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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論講要(卷21)


                  

入楞伽經講記

今講本經先解題目次釋正文經之原名為楞加阿跋多羅楞伽地名乃昔日印人指今錫蘭島而言阿跋多羅意云入也印度民族自西北發展至於東南錫蘭遠處南海之中波濤凶惡入者不易因傳某地為羅剎窟宅視為神秘難入之區佛能往彼說法故以入楞伽經為名此喻說也島不難入真難入者乃眾生心地其波瀾起伏不可窮盡唯佛能盡之故引入楞伽為喻狀其難也佛之所以能盡眾生心地者生佛之心原無異故佛於自心能盡則能盡眾生之心是故此經專談此一心地法門即說佛心與眾生心也釋經名竟

此經在印度流行較晚而與中土有殊特因緣印度佛學精華萃於法相唯識至護法集其成而護法清辨之諍俱援引此經為證故此經可謂結印度佛教之終也中土佛學有教宗二系以教言傳譯大師如功德賢菩提流支實叉難陀皆宏此經奘師宏法相唯識臻此教之盛師雖未譯此經但經之大要已舉次以宗言相傳達摩來華難得傳人乃入嵩山面壁九年始遇慧可傳授衣缽且曰「吾道幽玄無徵不信吾在此土徧覽群經唯四卷《楞伽》可以印證」故此經又可謂開中國宗門之始也其後宏揚難得其詳惟於《續高僧傳法沖傳》內言及注疏有十餘家可證宗門重視此經之一斑迨六[A1]祖慧能以《金剛》代《楞伽》崛起宗風此經遂告式微然於中土教宗兩系相關之密切史實具在信不誣也

此經傳入中土自劉宋元嘉二十年(公元四四三年)至唐長安四年(公元七四〇年)二百餘年間凡經三譯初為求那跋多羅所譯四卷本不分品舊傳達磨印心與後來注家均用此本(或云北涼曇無懺先譯此經不可信)次為元魏延昌二年(公元五一三年去初譯七十餘年)菩提流支所譯十卷本十八品後為唐武后時實叉難陀譯經彌陀山校訂之七卷本十品是即前後傳譯之略史也

三種譯本文字詳略卷軸多寡皆有出入[A2]宋譯最略亦較近真魏唐兩譯則踵事增華矣所增者為首之勸請品及後之陀羅尼品偈頌品皆宋本所無此卷軸之異也至於文句取各譯所同之部分勘對梵本及藏譯本大致相似是知此經在印傳播變化僅在首尾品目於正文處無大改動漢譯三本之出入殆譯事技術之有巧拙歟

譯事技術有讀解二種梵文鉤鏁連環難得解析不若中文之有虛字承接易明也若於讀文分析不同義理致異所得結果自有出入是即中譯因讀解巧拙而各本有增減之故也古人於此亦有評斷唐法藏曾參與實叉譯場深感譯事甘苦譯此經畢作《入楞伽心玄義》略提經中大要其評三譯長短有云「其四卷廻文未盡語順西音」此即宋本難讀之故蓋梵漢文字組織各別譯時先逐字譯出再依漢文錯綜顛倒是名廻文宋本直譯廻文未盡是以讀者多有誤解又云「其十卷本文品少具聖意難顯加字混文著泥於意或致有錯」此言魏本加字混文之不足信

而於唐本則云「今則詳五梵本勘二漢文取其所得正其所失累載優業當盡其旨」唐譯經時五年(起久視元年至長安四年)復得彌陀山校訂(彌陀山留印二十年於此經深研有得相傳親見十萬頌大本並龍樹注解云)是知累載優業之語不虛賢首之評尚稱公允至文之巧拙創繼原有難易之分唐本自以後來居上今即採用唐本勘對宋魏復有未盡之旨則重為訂正焉

次釋正文先言章段唐譯十品宋本不分故知分品之事乃後人所為今姑不從但援舊例大判三分初序分即大慧請問百八句義此是先佛所說稱為古說以為引端次正宗分此又分二以大慧問諸識生滅為初段略標自宗自大慧請說心識法門以下為次段廣成修行後流通分即斷肉陀羅尼等文也

序分

今取唐譯第一羅摩那勸請品首數行及第二集一切法品首段合為序分乃對勘宋譯剪裁而來者佛說法因緣有待問自說二式全視所益機宜而定此經待問而說開演自證心地法門即就眾生與佛共同心地為言也自證者謂此心地乃佛親切契合而後說非臆測推想之言所以說此法門者乃佛立教之本源眾生入道之依據生佛賢愚天淵相隔可通蹊徑唯賴此心地耳

將說此法又待請問以策勝進亦如世間進學入道之不廢問答也有善問者有善待問者相契而後理入幽微以契聞者之心地今經序分即明此善問之人與事也由此引發佛說為一經之端緒

此分有二段文先人後事善問之人為大慧菩薩如經云如是我聞乃至大慧菩薩為其上首蓋此法門深邃非甚深妙智不堪扣佛之宏鐘也然大慧何以堪任請問之業有待敷陳經以三義明之

善知境界自心現義梵文「境界」與「義」字相通義者用也謂境於有情有實用之意味此境既由眾生義用構成故待心而後成境譬如說法聞者自覺與己有所義用深心攀攝而成己用則此說法即為其境故此境界全由心轉亦即自心現義也

知種種理趣非獨知境於己有用已也亦須以境饒益於他經文調伏方便原為理趣他有眾多品類所以益他之境亦隨種種眾生種種心種種色而現無量理趣但此皆屬方便施設乃眾生自心調伏而能與人相處之理也

善知佛法佛說之樞要諸法歸於五法五法攝於三性三性建於無我無我而歸諸識此非甚深智慧無由通達而大慧於此三義皆悉善知故為上首能為大眾啟問也

由上所說猶近空洞必徵諸實事乃足見信故次隨其所說讚佛頌語而知其已解妙義也大慧讚佛功德有八頌共述三義初四頌讚佛悲智德次一頌讚佛斷德後三頌讚佛身德初為菩提次為涅槃末即法身色身觀於此讚即能實知大慧之智由事實證其堪為此會發問之人也今依頌釋之

智悲德初頌云「世間離生滅譬如虛空華智不得有無而興大悲心

即此一頌可知各種譯本對原文之理解各別頌後二句原文為「有無不可得佛慧大悲觀」乃謂由佛大智大悲觀察世間如虛空華有無不可得智悲並舉遠較今從宋譯智悲相次謂由智而起悲者意味深長也世間者可破壞義泛指有為法之五蘊言五蘊由種種因緣之所造作故易破壞因緣和合則生因緣離散則滅佛視此一切有為法皆如空華空本無華病目所見而現有華此華既不從枝葉而起則無生無生則無滅以無生滅故有無俱不可得如其有者不得捉摸若其無者病目實見佛智觀有為法亦復如是

其所以如此觀世間者由悲而發若徒有智觀世間如空華漠然無動於中則失之冷酷若徒有悲但哀其苦而不能與以出苦之道必悲智雙舉而後始見佛為世之苦衷熱腸世間愚痴顛倒執著由是流轉五道苦無盡期漫漫長夜何時達旦可不悲乎是故佛有此大悲不能不有此真切觀法之智生洞見愚夫所執猶如空華則超拔之也不難若但觀有情如壁畫又何有於佛耶必也悲智不離乃為是佛《金剛經》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亦由悲所發之觀也故此悲智具起之文實較宋譯為勝

次下三頌亦如是釋謂凡夫心識分別之一切法不如所執之實一切如幻有無不得有而實無無而似有佛之悲智洞見實如是也又世間如夢非斷非常若云斷無夢確有見若云常有醒寐即無是故佛以悲智觀察不定執為有無也此空華幻夢皆對凡夫之執而言凡夫恆執世間為真實佛觀虛妄猶如空華幻夢反之對凡夫虛妄佛有真實之觀非凡夫境概為空無也要悲智並起方於眾生能施調伏世非無故大悲救之世非有故大智不著非有非無是法實相定有定無無是事也凡執不外人而人法真實為人法無我無我即無自性即空性亦即非有非無此世間之實相也唯如來於此實相無絲毫障蔽以佛智中煩惱所知二障清淨以與無相永相契合也

斷德佛之所以為佛以能得涅槃故寂靜之謂涅槃以一切法於佛寂靜無撓有此寂靜能寂所寂能覺所覺有與非有及能所住等均遠離也故曰佛不住涅槃涅槃亦不住佛此即寂靜之實是謂斷德

法身色身法身者以法實相安立為身而此實相無性無生[A3]如愚執所得故無性(或曰無我)不待造作故無生(或曰無為)能如是知即知實相亦即讚佛法身也又色身者謂佛三十二相然不可以相見如來真實見佛身心融化與佛無二何有佛相可見故《金剛經》云不以相見如來也不以相見即超越根境而非常人之根境所見即見而不見如父母愛子忘其美惡是亦超根境之意也若見於寂靜則為遠離生亦無取無著是以不見為見也此八頌大慧讚佛之語皆恰如其分足見其慧之深廣堪[A4]為善問法人也

復次善問之事分二段說先總後別俱由佛印可大慧所問者為大乘理趣本經所欲顯者實佛之究竟境界即《法華》所云唯佛與佛乃能究竟之義今由大慧之問乃引起佛說也故知妙義須善問者方能引出世喻如攻堅木先其易者後其節目自然樹心得畢露焉

其總[A5]問曰「今以百八義仰諮尊中上」百乃舉其總數於所未盡復加八義百以指事事極於百已狀其繁八以明相相局於八義亦云盡世間之事推析其理必有二極點所謂扣其兩端而竭焉者也印人思想較為細密凡事輒以四極刊定如以有為例中土但有無二端而已印人則曰有不俱四極復以正反言之則為八相如有之正反則為有非有亦有亦非有非有非非有四極無之正反則為無非無亦無亦非無非無非非無四極合此八相以概百事之義則盡之矣

大慧舉此大乘正理之百八事相問佛佛即印可許為合眾意之問即答云「我當為汝說自證之境界」佛以自所體會之義為大[A6]眾說望大眾亦如此義而自證之也

別問者詳陳所問百八義共四十八頌分四節言之析理出以問答方式實有相互啟迪之功故孔子亦嘗有隅反之言上來大慧總問佛答願說自證境界即有舉隅之意而大慧亦頓收三隅之效以啟別問也佛以自證境界答問者佛之慧境與定相俱無時不在定中即所見無非內證境界佛既以此啟大慧大慧遂進而追問內境之所依故開首即問定學如何也

佛法言定不拘於趺坐趺坐但修定之方便耳真正之定乃心契實相不離猶儒者言無終食之間違仁也若以仁為理一刻不違即謂之定孔云不惑孟言不動心亦定之異名也佛法之定義勝於此要心契乎實相所謂不離一切智智相應心也與定相反者為計度凡夫遇事即以利害之心思擇是名計度為定之障故定必淨計度此須先知計度所由起而後從根治之乃習定之初步也

其次迷惑乃隨他邪解所致不必出於利害計度亦定之障須知其起處而淨治之也次言學定之方便學定先以想像實相為所緣久久去此影像乃見法實相也然修定有其方便次第所謂觀察境界(剎土)變化狀與外道定之差別云何修定意在解脫解脫至於何所誰為縛者誰為能解乃至三昧境界明住地種類功用皆為定事共有八頌此第一節問定之事也

第二問見有十頌計度迷惑皆不離見見謂顛倒執著舉要而言對佛法者為外道見對大乘者為小乘見其見不外四類依人法起(一)有無見謂分別人法有無實性(二)斷常見有非常有無非常無此理不明生斷常見(三)生滅見所以有斷常見者見法有生滅故於是遂執有能所生滅(四)一異見由執能生滅與所生滅故遂有能所一異之見此四類見皆依識起識有隱顯之義尋常之見屬於意識為表面心相此外小之見乃蘊根本於意識勝進之藏識為識之深處即根本心

「性非性」等三頌問有無斷常見佛法有無依心建立不可定執有姓無姓外道執有實我小乘不諳深義於佛說起斷常見或執無我或執有我如犢子部以常見故執有勝義我也「云何為性空」下言生滅見佛法視世間起滅猶如幻夢陽燄實無其事亦無生滅如彼空華不生不滅「真如有幾種」下言一異見一異之見起於分別由分別而有能所欲淨此等見當云何修此第二節問見之事也

第三問離見成智事有十九頌云何觀智此從種種施設見之如世間文明悉由古之先覺施設營為而成出世之法由智施設更不待言頌中所說如戒言教[A7]伽陀長行句義乃至飲食生活受用王眾日月國土諸趣解脫修行佛及本事莫非智之施設如今言此世如球形亦有世界如花果形箜篌形等是義非勝智之人不能施設令眾知之也

第四問佛有十一頌具定離見智究竟者名佛故問題最後歸結於佛也佛有三身或時現變化形相好具足為化身亦有具足智德斷德受用自果者為報身法身則具真如智慧謂與真如相契之智也真如即實在不待造作故以真像其不妄如謂如是不變也宇宙事物各有[A8]其不待造作之實理在是即真如能通達此事物實理之智為真如智有此智慧即有三身佛義以顯自他功用也報佛為成就一切功德之受用身得此身時不在欲界而在色究竟天此處色身最殊勝故此身無出世不出世涅槃不涅槃之說化佛則隨機應化故有所謂安立自宗(悉擅)制定毘尼施設聲聞獨覺及諸修行方便或說過去諸佛與自無異莫不皆以此心為究竟教法如佛亦常宣說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皆非究竟之教一切唯是心斯乃真佛教也

以上四義四十八頌乃大慧因佛啟發而問者次下佛為印許引起廣說開正宗分門經文爾時世尊至次第說乃佛證成大慧之說梵本宋本俱為二頌唐譯改作長行證成之意有二先證其所問如理皆大乘理趣實能廣益他人如頌云「一一相相應遠離諸見過」謂所問者各如法相實義而無尋常倒見過失次證其所問係諸佛勝意即諸佛所欲說者如頌云「如先佛所說一百八種句」宋譯作「大乘諸度門諸佛心第一」度門即理趣下句即「諸佛第一心」意謂大慧之問即諸佛之勝意(第一心)因照梵文綴文詞句稍晦唐譯作「大乘微妙諸佛之心最上法門」則錯亂費解矣

佛答大慧之問而謂「善哉諦聽如汝所問當次第說」次第者言佛隨所問重為董理配合諸佛所說百八句義之謂自「若生若不生至技術諸明處」十頌證所問為大乘理趣自「須彌山諸地至汝今咸問我」廿七頌成立所問為諸佛勝意末二頌總結此答

今講大乘理趣當先立宗此如頌言一切法空無生無二無自性相是也尋常通說但舉空無性義此經特提「無生無二」四字以為宗極佛說不外緣起此有一頌可以代表佛說整個意義者後世流布爰有法舍利之說頌曰「諸法從緣起如來說是因即彼因緣盡大沙門亦說」意謂諸法從緣起佛即說此緣為起之因諸法亦復從緣滅佛即說彼緣為滅之因諸佛所說法實不外此正因正果而已因果有染淨不同頌中「諸法從緣起」即指染緣起言「法」即無明行等如是生死流轉一面謂之染緣起「即彼因緣盡」指淨緣起言謂染緣起惑業苦盡而得涅槃寂靜之果是之謂滅如是法舍利頌具備上說諸義堪為一切教法之依後世印人建塔必刻此頌如舍利而尊之也

所云無生者佛說緣起非執有實緣實起乃正說無生而已故經頌云「一切法不生以從緣起故」則是說緣起者即說不生世間流轉原非實事若其實者則無還滅可說矣譬如入夢若夢境實即無有醒流轉還滅之理亦復如是如夢墮河者奮起而覺墮河是流轉之因奮起是還滅之因待醒之後二事皆無有也然則染淨緣起皆似有而非實有非實有故無生無起此佛說緣起實相之為不生義也

又云無二者二謂染淨起滅生滅等二事而其實相實無二也如以染淨言染法實相即淨所謂淨者由染性而見非離染而見淨喻衣上垢洗之令淨即於垢處得淨耳是故染淨相連而現二法若論實相此二俱無不可說為二也佛說緣起意在示人之法無定性即染而求淨是乃佛教之精髓故以之為理趣之宗極也是以如來次第大慧所問以若生若不生等為首即示此經將說大乘理趣之宗極唯佛與佛乃能究竟之實相也此無二實相即是涅槃空相流轉無自性是等諸名義一名異即無生無二也

次說證此宗極之法門初示法門之究竟波羅蜜者此名到彼岸謂此種種法門實行即能到究竟處此不限於六度十度實則一切佛法無一非度若法不度即非佛法次言行者即佛子聲聞等大分三乘三乘之行必須與外道有別下言行境即須彌山海等盡宇宙間無非行境真如陸子所謂宇宙內事即己分內事也又言行法以定為首儒言正心誠意義亦同此頌言解脫自在通等行法即定門也

又行所入法者即八識二無我五法三自性四法門乃言行之深密窮理之極至眾生成佛必以此為入處又行所遠離者如分別所分別能所有無等令人生二種分別者皆應遠離以與此經之旨無二相違故如於一佛多佛之分別小乘謂一世同時無二佛大乘謂世界無量同時有多佛出世此等分別亦須離之象馬獸云者外道執禽獸有可殺不可殺等如印人視牛馬為不可殺之類云何因譬喻相應成悉檀者此離由比量所成之執著即由因道理所成之宗又理與惑作與能作二法亦須遠離

末為行果頌曰「唯心無境界諸地無次第無相轉所依」此言大乘理趣所至之果為無相轉依也欲證此果要知一切諸法唯心所現是則無相以無相故即無次第唯心無境地地皆同有何次第如是以淨方便極力淨心結果則心不顯現染境相而淨境相日益充實是即無相轉依也此轉依言真成脫胎換骨換去染依而顯淨依也轉依以後復以淨心利益他人是故施設五明窮未來際作諸功德也

大慧諸問不外諸佛之百八句實則猶有遺漏故佛補須彌諸山等九頌充實世事施設可參看《俱舍論分別世間品》云何得財富下牒前所問摘要言之次第與前不同最後二頌總結謂汝所問與先佛百八句相應我當一一作答但須將汝問者安立於古佛百八句中而後答之

如何安立頌云「言語所成法我當為汝說」此半頌譯文不善應作「我說品類宗」謂我以品類方法攝汝問安立於百八句而後說之如下文常無常等歸類說也蓋大慧雖有百八問而非百八句今佛為之類配以示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原文之義如是宋譯作「悉檀離言說我今當顯示」多一離字乃涉上文「遠離諸見過」而誤唐譯本之改文益見支離難解也下文正宗分即由安立所問於百八句而引起也

舉百八句唐譯先有大慧徵文一段宋魏二本皆無仍與前頌合為一段百八句乃諸佛通說自有佛以來莫不以此句義說法句即名想差別猶今所云「觀念」境相離言若無名想表示則踐行將無所據也又句亦猶孔子所謂有一言可以終身行之之「言」惟佛法不拘一句而有百八此隨根器施設如說蘊乃為樂廣樂中樂略眾生而說義實是一說百八句亦復如是

百八句名數各本互異其數異者梵藏本百四宋魏百五唐本百六皆不足百八也或有脫略或有開合詳難考矣然佛說有據今但識其大數如是其名異者唐本初為生句非生句宋本為不生句非不生句唐本心句宋作邊句與下文中句相對似以邊句為是又有無二句與自證聖智現法樂住二句宋本均合為一句後文滅句決定句宋本缺有為句下宋加無為句此名數差異之大略也其詳學者當細審之

百八句前後次序亦有其意義初言句之結構皆是對舉格式以示佛自證之境即為句義此自證境為無二相二者有無一異斷常生滅等法此二之無為佛自證非常情臆度之境故大慧讚佛離生滅有無不可得等可知佛所證境無一不是「無二」也常人知識皆由觀待而來如言方待非方白待非白由待起者即為二見如有無等二見分別佛之親證即離相待而為絕對所以然者相待之境生於愛惡雜以利害心情散漫多所執著絕對之境越此心情化執著而為悲智所以大慧讚佛不得有無而生悲智也今說句義即以對舉方式顯示佛之無二境界也

此對舉方式略有二種(一)法與法相對如生滅斷常等(二)法與法性相對如色與空色以質礙為性空即空此質礙性此法與法性即無二之實相本經句義對舉實示法與法性之為無二也如生句為法非生句為法性此式出《大般若經第五分善現品》舍利弗與善現問答「心非心性」此即一種句義心謂心法非心性即心之法性也意謂心之實相非凡夫顛倒所執之心若即是凡夫所執者何用諸佛說教菩薩永劫修行故此心句實非凡愚所執心也以此為例百八句義皆同屬對舉式即法與法性對舉為一句以示實相無二也

佛以此式說法所謂生句非生句者即為生與非生以緣起言之無明乃至老死無明盡乃至老死盡為「生」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盡為「非生」如此對舉者即示人不離緣起而解無生反之即於無生而解緣起蓋離緣起無從知無生若離無生亦無由知緣起之實也如海與波由波見海即海生波二而一者也性與法性不離道理亦爾

後之經文亦自釋云一切句義超過四句四句即一異俱不俱常人所分別之四極佛之句義如海與波須離四句體會能如是理會即可入無相法中如後文佛言「諸佛說法為淨惑智二種障故次第令住一百八句無相法中而善分別諸乘地相猶如商主善道眾人」此佛說百八句對舉義也

次言諸句之序者初十一句為總說亦諸句之通相其餘諸句依此建立一切句義皆是離二相待之相謂離生滅住異常斷自性空等二此等相待之二邊謂之邊句離是二邊即為中句中即實際本然故謂之恆恆乃常住不變有佛無佛法住法性一切句義依此十一句立而十一句復歸結於中句恆句者即示諸法無二之相常住不變也

佛初答大慧舉若生若不生等為初今於諸句之前說此生不生等十一句蓋示所說宗極之所在也次下諸句概攝佛說無餘諸佛所說不外九事後人編雜阿含即依九事為序先師疏決亦以此意釋百八句此一式也九事據法而說又有據義攝佛說為九分者謂於諸法分析其義此阿毘達磨攝佛語之又一式也

佛說有此九事九分之別今觀百八句之序與九分相應九分者(一)因緣分(二)界分攝緣至譬喻九句九句中因緣與界混說故二分合為一談因有生因了因方便善巧清淨等句為生因由此法得生長故相應譬喻為了因由此理由成立道理極成真實故煩惱愛為隨眠之異名故亦屬界分又生因有染淨之別煩惱與愛為染因緣方便善巧清淨為淨因緣也

(三)得分攝弟子至現法樂住十三句於法施設有能得者即師種姓三乘等句有所得法即無影像願等句

(四)世間分攝剎至眾生十八句世間有器世間所謂剎塵乃至地等有有情世間所謂心假立乃至眾生等

(五)慧分攝覺至乾闥婆十一句覺慧須靜如室密則燈明故次有涅槃句外道散亂無正定故有荒亂句實慧所見諸法不實故有幻夢等句

(六)業分攝天至果九句業有黑白非黑白不動清淨之別色界天業不動波羅蜜等為淨業其餘三業如應配屬[A9]

(七)定分攝滅至護九句定有九次第最勝為滅盡定故以滅句為初定有病相生起故有醫方句

(八)雜分攝種族至種種二十句於種種施設不可類分者即攝於此分

(九)戒分攝演說至住持五句演說原為指導之義導人向於正定聚此即毘尼也持戒者為僧由僧而有住持佛法住持即在僧也最後結以文字句第一義諦依文字入而不可執文字相所謂得意而忘言是也百七句皆文字示人依文字求實相得依義不依語之善巧故以文字非文字結之

百八句大致依九分九分原來次序今已難考現存典籍各不相侔殆各家依自說序次者又九分之說經無明文係大迦延結集佛說為九分得佛印可稱為佛說毘曇概攝一切佛說原典久佚矣九分概括百八句過去諸佛已如是說今佛亦如是說並更進而由百八句說五法三性八識無我四法門而歸極於如來藏佛身一緣一境究竟之說是則今佛之殊勝義當於正宗分詳說之也

正宗分

正宗分者即經之本論由序分佛說百八句引發大慧之廣問理應每句各有問答然觀經文多所遺漏次第既亂各段亦不相貫屬昔人於此有解謂此經有廣本十萬頌類似《般若》之初分藏之西域難可得見有中本三萬六千頌流布印土現存梵本十品第二品即名《三萬六千一切法集品》唐時譯人彌陀山曾見之謂其備釋百八句義也外有四千頌略本即今譯本法藏名此曰《[A10]入楞伽心》乃擬般若之有《心經》也以此知略本係擇要而輯故句義不全

其次第紊亂之由或係編輯時隨意摘抄所致但後來傳經者亦不以為亂而認為有體制此可由分別品目章段知之(原作無品分品為晚出之事魏本十八品係譯人分不足為訓)唐本十品與梵本同十品之次序分一品正宗六品流通三品

正宗六品以境行果概之蓋佛學談理類皆攝屬於此三事也集一切法與無常二品為境現證品為行如來常無常剎那變化三品為果此乃傳經者推測其義而為之分別也

各品復有章段之分唐本武后序云「一百八句應實相而離世間三十九門破邪見而宣正法」此三十九門之說非即經有三十九章之意歟此與現存梵本智吉祥賢注同是知武后序說亦聞諸譯場傳述也如是本經十品三十九章自有條貫故今從之而不別次

初段總標自宗

爾時大慧問諸識有幾種生住滅於自悉檀應善脩學

自宗者以內對外說自內有大小此乃大乘佛法之自宗即所應修學之義也經出「了境如幻自心所現滅妄想三有苦及無知愛業緣」如此二句概宗義盡初句示佛學之所由(學之方法)次句示學之所為(學之目的)知目的而揆其方學之全體斯盡矣學所為者在滅苦此苦非甘苦苦樂之苦乃不能自由之苦耳一有束縛則心力身力無所堪任於有情大苦之拔濟也故佛學之目的要在離此大苦維摩示病說法即示此身為生死雜穢無常無強無堅無力不堪大事而曰智者不應著此穢身此身極可厭惡乃教人轉此[A11]雜穢以求佛身也

佛身即是法身由一切清淨善法所成非但於自無病而能拔濟一切眾生之病《維摩經》意與此正同經云「大慧欲得佛身應當遠離戲論分別」此欲得佛身即離苦義亦即佛法目的之所在苦之自相即是妄想(戲論分別)無益之語為戲論以喻人常於無益分別中轉是即為苦苦之果相為三有依受苦環境言三界各自有苦苦之因相為無知(無明)(取著不捨)(有漏善惡)合自相果相為苦之全離苦即離此苦也

言所由學者經云「了境如幻自心所現」方法止在明心而已此文分兩節初略明心境常人於心境不了者心之生滅境之有無甚為難知經文開首一節即釋心境生滅有無之義如大慧問心有幾種生住滅佛告有二種謂相與相續相為表面之生住滅相續為深隱之生住滅

相復三種謂「轉相」(生起)「業相」(功用)「真相」(種類)生起之相即現前分別之生起功用之相即依此有連續導後之義(即熏習)種類之相即能生後相似之因也心相如是再就心體言廣說有八如藉目成見依耳為聞乃至分別計慮為意識也意識所依所緣亦復有二即意與藏識

如是八識略說為二藏識為一類名曰「現識」餘七為一類名曰「分別事識」現識者能現一切諸法如鏡之現色像所現之事物初現雖識而無分別於所現加以分別則前七識事故名分別事識此二識即人心之實相而一體不離相互為因而無異相現識起以分別事識為因分別事識起以現識為因也

又互為因者現識以不思議熏變為因熏變之義如眼見色等而留印象於現識中名為熏種變言變現謂使種子功能殊勝差別現識由此相續顯現諸法此即分別事識為現識因也反之現識有此種子分別事識依緣現識相分根境而生故現識又為分別事識之因如是二識互為因果如銀行與存戶銀行資本以存戶為因存戶得息又以銀行為因也了知此等關係始可談識之生住滅也

經云「阿賴耶識虛妄分別滅即一切根識滅是名相滅」謂依藏識而有分別事識藏識虛妄分別滅一切根識亦滅然此但是相滅而非心滅以心有內依(根)外緣(境)及無始戲論為因故不滅以所依緣種子繫於藏識難可滅故此有多喻如積微塵為泥團製諸器皿以金製諸飾具一異皆不可說若異者器飾應非泥金所成若一者泥金應與器飾無異如是現識分別事識亦復如是非一非異分別事識由現識起如波與海但有海在則波常起不息而所滅者為波非海如是器飾壞而泥金在轉識相[A12]雖滅而相續之種子不滅也

又三相中所滅者轉業二相真相不滅以種子故種依藏識若藏識而滅則同外道之斷滅論矣外道不知藏識乃無始時來戲論習氣為因而不滅者彼以取境為心此心滅即以為相續心滅後復有生起者乃謂作者所生此作者依數論外道謂是「勝性」明論外道謂是「丈夫自在」計時論謂是「時」勝論外道謂是「微塵」如是心之起滅依於作者則心與心不自相續隨作者而為用也佛法異是即心自體相續現識相續不滅分別事識之相有起滅種不滅也三相中但轉業滅真相不滅真相亦有滅時但非自然滅要由對治工夫乃滅後文說淨識相續中明其義也

復次心之生滅於一經中極為重要茲更以圖明之

        ┌────┐   ┌────┐        │(廣八)│   │(略二)│        └────┘   └────┘        ┌──────┐          ┌──────┬────┐←────┐        │  前六  ├┐        ┌┤  分別  │(轉相)│───┐ │  ┌────┐└──────┘│┌──────┐│└──────┴────┘←─┐│ │  │(表面)│        ├┤ 分別事識 ├┤               ││ │  └────┘┌──────┐│└──────┘│┌──────┬────┐  ││ │        │  意   ├┘        └┤  重變  │(業相)├─┐││ │        └──────┘          └──────┴────┘ │││ │                                        │││ │                          ┌──────┬────┐←┘││ │                         ┌┤  種子  │(真相)│──┘│ │  ┌────┐┌──────┐ ┌──────┐│└──────┴────┘   │ │  │(在潛)││  藏識  ├─┤  現識  ├┤         ┌──┐   ↓ │  └────┘└──────┘ └──────┘│┌──────┐┌┤根身├┐┌──┐│                         └┤  現相  ├┤└──┘├┤器界├┘                          └──────┘│┌──┐│└──┘                                  └┤五塵├┘                                   └──┘

眾生之心渾然一體欲明其生滅當事分析其一分在表面能自覺知者即前六識依根而別一分潛在自所不覺者即為藏識今心理學名為下意識即因之而有記憶等事又有一分名意介乎二者之間單純計我不可謂其顯露尋常無事不自覺知不可謂其潛在有事觸之即便自覺如手觸火而知退縮如鍾擺聲放心不覺注意即聞也有情之心實有此等作用是故經言廣說有八約之前七名分[A13]別事識第八名現識顯現根身五塵器界是名現識如明鏡中現諸色像對此所現重施區別是名分別事識此即經言略則為二也

通常所言心生滅皆依表面之前七識說五識起滅易知七得無心定時亦滅出定仍起然此只轉業相滅真相不滅也或問「此與外道以心起擺計有作者有何不同

「外道之作者是常又與心不互為因果佛法藏識與前七識俱起相互為因但前七識有間斷藏識相續無間斷然是剎那生滅此與外道常住不滅之作者不同者一又藏識與心互為因果由熏變生長即此熏變能改易藏識之質此義大可注意有情之作聖作凡即在此藏識之染淨或熏淨熏染有關染熏即為愚夫淨熏即是賢聖而此轉變之機乃屬不思議之熏變也外道作者不受心思熏變但心思能為繫縛心永滅不起作者即得解脫此其不同者二因此外道不知心生滅之實遂昧眾生超凡入聖之要也

上說心之生滅義次下略明境之有無義境隨事隨心而有分別隨事有七種自性謂集自性集謂和合與大種自性相對大種區別有堅濕煖動四種事物不從大種觀從其和合之瓶盆等物而觀故謂「和合自性」有時又以性自性與相自性而判性為自相不共餘事如色聲等是相為共相義與餘通如無常等是復從因果關係言則有因自性緣自性成自性就因觀之因有親因性與疏緣性就果觀之則有因緣和合之成就性此隨事之區別也

隨心區別亦有七種泛泛言之則有心所行(虛妄分別不定正確)智所行(正分別)慧所行(超分別)此三為一類也其次為二見所行與超二見所行此二又一類也再次為超子地所行如來自證聖智行子謂佛子超子地者意謂鄰聖即將成佛也如來自證即佛境也境依事判乃世俗說隨心而言為勝義說究竟說也合此真俗十四種心相以觀境之有無乃三世諸佛說法之心要

佛以聖慧眼觀見其俗境之自共相隨應安立種種差別所謂世間安立即世俗說出世安立即與小乘相共之勝義說出世最上乃大乘不共之第一義此之安立不與外道相共外道有種種惡見不知境界自心現妄起有無等見佛知境由現識所現不離於心故無有無可執佛法說境不論其實質之存在但言意義之存在即謂依心方知境於有情有義用也是故境不離心隨心轉變外道謂境有實質離心存在分別[A14]其有無以是與佛說大相扞格也以上略明心境

復次明自宗者即了知心境為滅苦之因果先引外說反顯如有婆羅門沙門不知心境正因妄計非有(無果之因)及有(有果之因)如數論外道執一切事物因中先有待緣顯現若因中無果則應一因可生異果然桃李不得互生果也如勝論外道執因中無果極微積集而後顯現一切萬象因中本無區別此等顯現物非剎那滅依時而住由彼等不明心境真相如是於修行非道於所期果不成一切破壞成斷滅論此由不得現法正因果故蓋正因果出於現證非推論所及佛由聖慧眼見而談因果乃見道證道之說

外道既無自證聖智不見究竟因果以於自心現之最後因無知故所有修為皆是唐勞譬如破瓶不作瓶事燋種不能生芽如是邪見惡論不能得正解脫耳又識生以其真相習氣為因是故解脫須滅習氣外道謂由眼色心三和合生心此無異說龜應生毛沙應出油若三合為緣是心生因此因果性說為有者則心過現未從無或有而生實無三緣和合而無習氣種子能生心故外道但憑臆想非一切智者所說也

次明自宗修學佛學踐行常分二段即解與證解行屬知事此知非如世訓但作理知也亦有體驗之實故名解行如學習文講頌文仍須習作乃得真知所以科學真知以實驗為主佛法真知勝解尤以體驗而得是為地前一段功夫證行全是實用理趣乃登地後事為地上行地有實在發生之義後之經文即依此次第言也

先談解行經云「復有沙門婆羅門觀一切法皆無自性」此觀屬於聞思無自性即無實體經以七喻明之謂如空中雲隨人心目擬為山牛等種種形象而雲實無定性但人妄想為之耳如是如旋火輪乾闥婆城水中月夢等皆喻法無實體依心而有也經文乾闥婆城下梵宋本有「無生」二字示此等喻乃喻法之原無起滅無始以來隨心起滅而不覺知今作是觀已即斷分別離妄想所起名義也

心有二分一為分別一為顯現若離分別則知顯現之不實如是思維恆住不捨謂之勝解行結果則得生死涅槃二種平等謂入法性《思益經》謂「佛不使人出生死[A15]入涅槃但為度分別二相」蓋由分別而生二相知此諸法不離自心則於生死涅槃之平等性即得理會佛自不作無瘡而傷之舉也

次談證行經云「大悲方便無功用行」等謂於己勝解[A16]然後於餘有情而生大悲是故觀如幻者至此不但觀自如幻觀一切有情亦復如幻同自心境而有情無知倒執由是長劫受苦大悲之念即從此起然救拔眾生必須方便此即觀諸眾生如幻如影不待緣起行之熟習不待因緣而自然現起即無功用行行無相道住於定境如實了知三界悉自心現得如幻定也由此昇進得絕影像定此又一種無相也前為分別事識之無相此即現識之無相由種種分別有種種現境現境不起則永無種種分別也故證無生法成就智慧此時所得三昧名「金剛喻定」依此發生堅固智慧斷一切障即得佛身也

然此斷障得佛身其中大有工夫在如經云「恒住如如乃至游眾佛國離外道心意識等而得轉依」前說觀眾生如幻如影不待緣起者即恒住如如之故如是為適應眾生而施方便利攝起諸變化(即十力六通十自在)乃至游眾佛國也此節與後文「聞佛說如幻等法即離生滅斷常之法不住二乘成就諸定徧游佛國顯揚三寶示現佛身為大眾說一切外境皆唯是心令遠離執」一段相同乃地上證行之境界也此與外道異者外道不諳真正因果故其修學極至則墮斷滅佛知因果真實即自心而求解脫故修學極至成如來身

成佛乃眾生本分應然之事心性本寂為客塵染今但使此自心圓滿顯露而已就心實際言原無分別顯現二愚之相如夢所見醒即皆無流轉大夢終有醒時離分別相趣無相道除顯現相入絕影像行如是則心轉移自體畢露而種種德業亦自然成就諸佛所為即自己所為固非分外事也諸佛境界實由此心充量至極而顯現者是故經又結之而言「大慧欲得佛身」云云此「欲」極為重要有此一念之欲自然厭生死身欣樂涅槃所以然者以生死身無常無力無堅無強無所堪任不克作調禦丈夫事此唯佛身能之故倍覺佛身之可欣樂而求契證是此一念之欲即一切自覺自成自證心量之幾也

「心量」一語後來譯為「唯心」即知染淨法以心為限不離心外而住唯心住唯心者即知一切諸有悉皆無始妄習所起思惟佛地又無非無相無生自證之法性入此法性得心自在住無功用行隨宜而現即能令餘有情同證唯心諸地此即本經自宗修學之要義也

次段廣成修學

佛說百八句義悉歸四法門所謂八識五法三性二空也經云「此是一切諸佛菩薩入自心境離所行相稱真實義諸佛教心」此三句各本翻譯不盡同

宋譯云「一切諸佛菩薩所行自心見等所緣境界不和合顯示一切說成真實相一切佛語心」梵魏二本「顯示」二字作「能破」唐本取意合為三句於理更勝謂此四法門乃是一切諸佛菩薩所入有此所入即有所離然後畢竟有所契會以與真實義相稱佛說之要一切在此謂之諸佛教心下文即據此三句廣開二十四章依次略示各章大義於後初於所入義共有四章

初聚第一藏識境界章

唯願為我說心意意識五法自性相聲聞亦復然(疏決卷六十一頁右)

四法門中八識一門最後歸於藏識轉識以藏識為依故也知藏識則知轉識然藏識乃佛內證所得眾生亦必各自親證契佛所證之境乃能明晰故本經即依內證說藏識境也經中大慧引過去諸佛都說一切藏識海浪義相問者是以法性義而說蓋藏識就相言猶如海浪起伏不一就其法性言則妙寂湛然即是法身

海浪之起由風而然若海無風則亦無浪轉識之生由於四因即前文分別事識由分別境界無始習氣不覺自心現而執取故生分別也藏識轉識能生所生實非一異有似海浪又尋常但見表面轉識不起即謂識滅不知轉識不起而所熏習氣猶存故所滅者實為相滅而非識滅則是識滅之義亦復微細難知故佛說頌言「藏識如海浪心境界亦然」也以上言藏識如海浪義

其次說藏識為法身義識之生滅非真似浪乃喻說之耳海浪變化單純八識實境則變化萬千如眼見形色即有青黃赤白大小方圓等別耳聞音聲即有高下抑揚緩疾之異如是乃至心意思量方面更多當非海浪一色之所能喻而真實義離言說相思量相有如圖畫雖有山林眾相而無實事由是而知說非真實真實乃修行所得即是佛實證境界佛為眾生以方便力作種種說但隨有情執實之心應量而說如良醫授藥為病而設若能依所示而善體會藏識境界亦可了知然此境界實是法身智境也

初聚第二聖智自相章

若欲了知能取所取應勤修學(卷二十三頁左)

前說由八識法門入極至證得藏識境界法身義今講由五法法門入最後以正智為歸五法者分別真如正智凡夫所解不外相相即事相名以指事能解者即分別心此之能所皆不實在真實即如如乃狀其如是非有一法確有定性名為真如能知如者即是正智如雖本具然無正智不為己用故五法究竟歸極於此智也由五法門而入聖智自相此有十義分別述之

聖智三相學菩薩者欲知能所分別境界都是自心現者當離外道小乘及大乘劣智所見分別前言七種勝義境中有心慧三所行境相當此處所云外大三智大乘真正聖智實超勝此三種劣智具足三相

云何三相(一)無影像相影像依外小執著而起此猶之常人之俗見以故違越事之真實欲離此相須以大乘正見熟習外小之學蠲除其影像即得最上正智也(二)佛願加持相佛之本願願眾生如己而已若眾生苟因佛力增上而起如佛之欲此欲即聖智之生因智即由此欲起而契佛願故曰佛願加持(三)自內證會不藉言教相謂聖智證如時不藉語教自內親證即於佛說一切法相不取法亦不取相而成就一切三昧得定心如幻故謂之如幻三昧由此三昧入於佛境而聖智現行也聖智差別相諸法雖如幻無定實性而由學者所解不同遂有種種差別能證聖智亦復有差別也如百八句所解即繫於所知差別之自共相自共相者謂諸法彼此同異之相如地水火風之堅濕煖動各各不同是為自相然同為無常[A17]苦空無我則其共相也百八句義為佛智之所安立由見道證得而然故為聖智差別相

外道亦有自共相之說然不外有無二種邊見其執無見者謂分別不待有而起如兔角不定有事而有分別反之所分別者不盡同兔角耶如是撥無一切即墮斷滅論也其執有見者謂一切法皆實有性大種(實)求那(德)(極微)等皆實如云地不實而極微是實事不實而德實兔角雖無牛魚是有此二種見計離心有境執境有無遂墮邊見佛法言自共相一切歸之於心有無均是心之影像[A18]兔角牛角俱心分別離於有無平等無實但心顯現施設而有自共相故與外道之說異也

又心緣所見同異者外道計能起分別者為實不起分別者無實此亦不定兔角是無亦起分別以起分別為有實兔角亦應有實也故知心與所緣境相待而現不能定說同異異則兔角分別不應依兔角生同則兩者有無不異外道有無之見實以心境相離而說若知境由心現則有無平等諸法一相也

又外道由空色以判有無謂無色為空異空是色佛法言空即是色色者大種所集粗顯能知空乃大種未集微細難見不可謂無兩者可以能所持區別能持為空所持為色同處不離故不可以有無判也故有無不可執空色亦不可執進而言之一切本之於心是心影像更無空色之說也是即聖智差別異於外道者也

離影像影像為自心所顯現相續者經文譯作「自心現流」云何能淨此自心現流則有待於佛教之學佛學淨心之教有漸頓差別即始漸終頓之義也以始漸言而有四喻如果之熟器之成草之長藝之習皆為漸集而非頓現淨心工夫亦復如是以終頓言亦有四喻如明鏡現像日月照物藏識現根身器界法佛頓現報化則皆一時頓現者佛聖智慧亦復如是由如幻三昧而頓生也是即眾生離影像而淨其心其始也漸其終則頓要之學貴涵養而充實有恒而無懈而已如衣之舊柯之盡皆由漸而致也

報佛之教化佛法佛之教佛有三身隨學者根性而顯現各別所得教益亦復不同化佛出於人間報佛見於天界法佛恒遍一切處說無言之教具內證聖智者乃可得聞[A19]茲略分別三佛之教法報佛者法性所流佛由緣法性起故說三性教凡夫小乘所執所知皆遍計自性不離分別此由種種緣力所起(依他性)幻而不實如旋火輪旋火因緣依他起也因之分別執為實輪即是遍計

闡明此義者即為報佛令諸有情知一切法無有真實受此教者即可離於影像生聖智慧也化佛所說為六度三科解脫諸識等法依此教學即可超越外道之見出無色行外道以無想定為最高境界雖出欲色二界而未出無色界化佛出過三界故超外道見行也法佛已離心自性相但有自證所行即以自證為教離一切所緣不分別能所過一切所作根五根量六識惟有自內證會而已言離能所等法者蓋有能所即有內外有內外即有自他差別化報二佛所說尚不得盡離此等諸法以法我執仍在故外道見行則人我執亦未除去法佛於此皆離而至究竟是故法佛自證聖智境界最為尊上應當修學而自心所現相應當速[A20]捨也

異小乘所證小乘所得智修有二差別一所證相即是諸法染淨共相但彼不知甚深法不離自心謂在心外於究竟習氣仍未除離所脫生死為分段生死而非變易生死二有所執相於一切法雖知非由作者所生但執實有堅濕煖動苦空無常等自共相是於法無我義仍未得知菩薩異此於分段生死得而不證於自共相亦無有執以度眾生本願力故離人無我見[A21]入於法無我而住諸地也

異外道所證聖智所證一則為常一為不思議常謂本然不假造化故亦名無為不思議即超過種種言論離心言分別外道以作者為常為不思議與佛法大異其趣佛法之常有因有相外道作者因相不成佛法以第一義智為因以自證聖智所行為相外道以無常故比知另有作者常住而此比量又無同喻故不能立佛法則以現量為因此因之異也[A22]佛法之相乃自證聖智所行此相之異也

離二相小乘之智不究竟者在實執生死涅槃二法深覺生死可畏涅槃可樂不知二法皆是妄想分別所起彼以為有身在即不離種種分別諸苦不滅遂妄計根身滅不相續為涅槃不知尚有微細習氣未滅習氣總持即為藏識轉易藏識之質乃為真正之大涅槃也

不生相佛說一切法不生小乘之智未離生滅見故於佛說仍未了了佛說法不生義即此不生為涅槃非先有生法後滅之而得解脫證知此實即是涅槃如夢之醒即知無境小乘則不知此義也小乘大乘所異者一則心外有法一則法在心內在心內者則知本來不生離於有無是故凡小皆不得真實聖智也

種姓相以聖智勝劣差別而有種姓之義此有五類(一)聲聞姓但聞佛說蘊處界自共相而生感動求趣涅槃然於佛說緣起無生真意不知故僅得斷煩惱習氣而於所知習氣不斷也甚且如犢子部以知實我人等為涅槃則近於外道之說矣(二)緣覺姓此類人亦了知緣起唯能自利不利他也(三)如來姓經云如來所證法有三種一自性無自性法二內證聖智法三佛剎廣大法若有聞是等法及自心所現根器建立藏識不思議境界而不驚不怖不畏者是人即是如來姓以於法佛所教皆能領受故爾

(四)不定姓此類人根器不固隨外緣之勝劣而改易得聲聞方便即入聲聞乘聞無法我性亦可入如來乘有時聲聞亦可轉向大乘(五)一闡提姓即無姓人於世欲樂著而於佛法難入者是即真無姓斷一切善根故復有以悲願力故著於世法永不涅槃欲同眾生所好方便拔濟是為不捨眾生之一闡提[A23]真一闡提也又此後一種闡提所見即法無教一切諸法本來無生本無[A24]入涅槃者故此永不入涅槃而專事光大佛剎窮未來際作諸功德也依是知種姓說亦方便[A25]非決定說以佛本願加持之力無姓亦可轉為有姓由是知此學之要欲作闡提欲作如來一由於己可不勉哉

初聚第三圓成法寶章

復次大慧當善知三自性相當勤修學

佛說三自性法門而究極於圓成又說二無我法門而歸極於法空此二法門經文簡略而義理相貫故合為一章而談

自性者即一切事物之質性佛法區分事物有三性性類各異而不妨同具於一物第一「妄計自性」以周徧計度故經云「由相而生」相謂緣起事相種類顯現緣起者是依他法即能分別之心法事相是心法顯現前云心之現境如鏡現像影像不實故曰如事顯現此顯現者但有標相而無實體概謂之相鏡像有何實體徧計性於此所顯現上計為實有遂生二種徧計所執性所謂名計著相事計著相事謂內外法即十二處名謂智者於事所安立之自共相[A26]同異等名

此二執著相皆由依他而起眾生所有分別皆不外此徧計性小乘思擇雖較凡夫正確亦多屬徧計所執性如所說內外法內根外塵實有其事為事計著相如言根以出生為自相眼見色耳聞聲等是有見無見有對無對有漏無漏有為無為等為共相皆是實有為名計著相如此計著不得事物之實俱屬徧計也

第二「緣起自性」即依他起謂從所依所緣而起也實即指心心法以無始習氣為所依以現境為所緣依緣和合缺一不起故名依他起也於緣起法上有名及事之計著即徧計性離名事計著相還其本來面目分別亦不成即為真如真如一方離名事分別而顯一方即自證聖智所行故此第三名「圓成自性」圓滿成就一分不缺之謂圓成此即如是非不知是之謂圓滿

佛常說此三類自性由一心所顯而知如此一心之現由依緣而起名依他性加以名事計著為徧計性離名事執還其本來即圓成性佛之教人意在令人知此性入此性以是如來出生因故亦名如來藏本經明此如來藏名圓成性又名心要出生如來之理唯此為心要故是以三性歸趣於圓成也上言五法與三性有關名相即徧計性分別為依他性正智真如乃圓成性是五法又歸於三性也

二無我者謂人法無我我即自體實物之義無自體之實則與空義相通故又名人空法空也人即有情執有生命之自體原名補特伽羅其義極廣略同神我靈魂等中譯名「數取趣」趣即有情所生處人間天上取趣不一故名數取趣《金剛經》之我人眾生壽者皆有情所執自體之名謂之人我

其實析此所執之人我不外五取蘊也苟無五官四肢之色感覺之受計畫之想造作之行了別之識何有於人所謂人者即此五蘊然觀五蘊何者是我如是或析人為處為界義亦如是於此蘊處界中求我了不可得五蘊亦無我所有一切蘊處界皆心之所緣所緣以為我有亦屬全空此我我所一經分析均無其事復推蘊之所由起皆由無明業愛無明業為根愛取以潤澤遂生現在五蘊之果今除此計著即為人無我謂蘊中無人故此即大小乘相共之說也

又大乘不共說者則謂蘊處界非但無明業愛生起實乃藏識之所顯現故說蘊等不獨眼等識生取於色等而生計著為相乃別有其相經以十一喻明之此相剎那相續變壞不停謂之如幻言無固定不變之實體也如水之逝乃至迅風浮雲等皆與眾生所執我義相反眾生執我常住不變今既隨時變化則為非我此即大乘之無我義也餘喻同此所以經云若能於此等喻善如其相是名人無我

次言法無我說蘊處界無人我而蘊處界非無也說蘊等有仍是小乘之執大乘則知所謂蘊等唯是虛妄分別種種相現如幻如影無實自性亦無凡愚所執真實不渝之自共相蘊以積聚為自相如積青黃赤白長短方圓各色而為色蘊是謂自相蘊是有為法又俱有無常苦等之共相知此自共相唯是分別顯現安立毫無實體謂之法無我又蘊等中不作五法等分別亦名法無我此二無我歸於法無我從是而得法無我智由此智故得入地中以至成佛皆法無我之實證也

無我雖無實在自體而有空性此性離有離無如幻如化聖智所行故又謂之勝義若從虛妄分別視之則於無謂有於有謂無有其所無謂之增益無其所有即為損滅離此二見斯得無我實相矣

經言增益有四相謂相(一)「相增益」者增益實有自相共相(二)「見增益」者謂蘊中本無人我增益實有人我壽命(三)「因增益」者謂於非因執以為因如識之生其真因乃在習氣惡見者不知云由明色念等和合而生是為非因增益因相(四)「性增益」者謂於非事執以為事如小乘所執虛空涅槃非擇滅等諸無為法原為如來隨事寂相施設之名小乘執為實有其事是為非事見事原無相見因性而計為有即是增益於所執有推求不可得遂生誹謗駁一切法無少有性是為損滅以是義故說三性二無我以破其執明實相也

初聚第四如來藏章

願為我說一切法空莫著言說(卷五十九卷六三)

四門所入歸於一趣即如來藏佛學而與佛無關何貴此學故四門所趣必至於如來藏此義極為重要如來藏義非楞伽獨倡自佛說法以來無處不說無經不載但以異門立說所謂空無生無二以及無自性相如是等名與如來藏義原無差別而前之四法門亦皆說如來藏何以言之八識歸於無生五法極至無二三性歸於無性二空歸於空性是皆以異門說如來藏也

空者以除遣為義空性即除遣之所顯現經文談[A27]除遣七法而得七空乃從大數而言細別實無量也所空七法皆眾生於無有中妄想計著今除遣之遂顯七種空性七中初二相待謂相與性由無相計相今除計相即名相空無事計事為自性遣此自性即自性空次二相待謂無行與行行謂染有為法即妄計所執生住異滅此行而除即一切法原自涅槃是為無行空行之自體不成即是行空

次二亦相待謂不可說相與大相不可說指世俗謂知諸法不如世俗言說而有即不可說空大指勝義知勝義中見與過之習氣無不皆空即大空最後為彼彼相待空此空極為粗淺如說鹿子母堂空說堂內無鹿等而有比丘本是大小乘共說楞伽所說空超過於此乃是一切諸法自共相彼彼相待求不可得而空也是為七種空性

又無生者有二義一曰不起二曰無生之自體今言無生非謂不起乃無生自體之無生也如入二無心定心不生起為不起無生諸法因緣和合而生尋不得生之自體即此所說無生自體也常云生者必有實物由小而大一體生長其相如佛法觀法剎那不住相似相續其相如是即性是緣起而非是一相續變壞故無生之自體是曰無生也

無自性者謂法現已即變無常住不渝之自體也言無二者二由相待而得如光影長短黑白生死涅槃原無自立之性乃相待比較而說相待之物為假物相待之智亦假智所以生死涅槃如以相待而說即非真智若見二者實際不異即為無待乃真智說蓋一切法法性原自平等是即無二之義也諸法如是平等即空空故無生亦無自性亦復無二此皆佛於一切經中方便順眾生所解而以異門說如來藏者不可隨言執有其事譬如陽燄誑惑諸獸令生水想而實無水佛說亦爾令諸眾生入離言際非欲眾生執言說也

大慧於此生疑而問佛言佛說常以空無不等字遮遣否定說法何以如來藏不以遮遣說而以表白說之耶如《勝鬘經》《如來藏經》《涅槃經》皆說有如來藏約之凡有三義謂如來藏本性光明清淨不為餘法染污又常恒不變又具諸功德在一切眾生身中云云佛之形像有三十二相為佛德之表現如佛足平穩相乃安立眾生於平等法中而得圓滿所感者故三十二相悉以功德言之如是相好眾生亦具而不能顯現者由蘊處界等法之所纏垢故如此說者此如來藏與外道我得非同耶外道說我是常是作者周徧自在永無滅相不可以種種相求不同如來藏乎

佛言我此所說如來藏不與外道我同我以性空實際涅槃不生無相願等諸句說如來藏但以眾生聞說空等而生怖畏以為無依而失所措如羅漢出定驚呼我[A28]何在墮大恐怖則於一切利他之行無所引發故為此等說無分別無影像處如來藏門更不應於此反生計著如陶師以種種方便令泥土成種種器如來以種種異門說如來藏故不與外道之我同佛說百八句歸於四法門由四法門而入一趣之如來藏深見佛說前後實是一理而為眾生隨宜開演並無有違也

本經正宗分判為二十四章歸成三聚初聚解證所入共有四章已如上說餘二十章今但略釋名義以便自修參考詳講俟諸翌日

次聚解證所離共十三章佛學之為學其方法重在對治而專以治心為主治心如治世治世之道所謂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如舉阜陶伊尹則不仁者遠矣治心亦然先立正解繼之實證則惑倒自然息矣是謂對治本經以十三章詳說斯義

次聚第一總說修行章

爾時大慧普觀未來一切眾生勤加修學(卷二二頁)

實踐對治謂之修行原文瑜伽為結合義漢以相應二字意譯表與餘法相連繫也與何連繫佛說不外四大部門所謂教瑜伽特提行言其相應者則四部之餘三也今總說行章即明行與教理果相應也經文大要謂具四法成大修行云何四法即觀自心現故離諸見故知無外故求證智故

如是四事實為一事如經結文云「如是觀察一切法時即是專求自證聖智」耳此事復重在求字無求無行即無所得而於理教亦不證知證智所見即佛所見證智之境即是佛境今此所求即為證見佛境有此求斯有此事生此行而成相應實踐歸趣於佛也

前總標自宗章佛告大慧亦云欲得佛身欲字即此處之求字欲求皆自然之勢內發而非外鑠如水之就下必達其平靜之性而後已學佛之事即本分事有專求證智之欲自然引發瑜伽之行以證見佛境也是行即對治行能令種種[A29]惑倒遠離故以此章為總說

次十二章分說所離初行與理相應理為教之所詮究竟之理涅槃而已故行理相應即行與涅槃相應也此經談涅槃之處甚多要以卷四第廿二頁所談為詳列舉三十二種異解而結歸正義曰「離六不寂而成六寂為正涅槃」

六寂者一不取境二遠離四句三不墮二邊四離能所取五不入諸量六不著真實外境等六事皆不寂之因離之即與理與寂相應也故此經於上總說章後復有六章分談離此六義

次聚第二不取外境章

願說一切因緣相自證實際法(卷六十五頁卷二四頁)

外境之執乃一切我執根本眾生之心原能感通一切無不親切儒者以仁字形容此德唯仁者與萬物渾然一體而無內外若有內外之分則成隔閡家國天下亂離陸沉皆無所動於其心以是顛倒造業長劫流轉無有出期也此執有二與生俱來名俱生執由無始習氣而起由後時分別熏習所致者名分別執俱生執難斷是根本故斷執方便應先枝葉後及根本

分別執之起經謂由不了緣起實義故此說不但對凡夫言亦兼對小乘小乘所執要略即經所謂內外六因四緣佛說因緣明法無生唯心所現小乘反執實有因緣以生諸法即取外境而昧緣起[A30]真義矣復以四種言說說無外境此對一般凡夫言知言說緣起唯心則不取境也

次聚第三遠離四句章

願為我說離一異俱不俱善導眾人(卷四五頁)

依外境執而復加以抽象論議即生種種邪見此可歸為四句即同不俱由是推知有無斷常生滅等皆成四句取外境已而又益以四句之見則我執愈固故四句必須離也若知諸法唯心所現其相平等則自不作差別想矣

次聚第四不墮二邊章

復次大慧有四種禪自證實際法(卷四十頁十三頁卷五十四頁卷三四頁)

四句係空言論若於禪境妄起分別以為實有其事則墮二邊佛學之行固不離止觀然必須以「觀察義禪攀緣如禪如來禪」三者為正若「愚夫所行禪」乃分別專注一境之固執更於分別固執所構之境加以分別則墮二邊經云「聲聞緣覺知自共相[A31]捨離憒鬧不生顛倒不起分別彼於其中生涅槃相」於非涅槃處生涅槃想是即邊見也

次聚第五離能所取章

佛說緣起是由所作流轉於三有(卷六十六頁卷二六頁)

此章二節仍以緣起與言說並論能所取由相待來佛說緣起是相待義故曰「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如無明緣行由有無明即有行起二者即為相待無明為能取行為所取也」然真緣起離於相待唯心現故所以有無明緣行者乃心染法次第之顯現非心外實有無明令行起也推而至於言語有能詮名與所詮境此之能所俱是分別假設所謂約定俗成並非實有其事

次聚第六不著真實章

所說常聲依何處說於相不分別(卷五七頁)

眾生境界固不真實未轉依前賢聖之境亦屬虛妄未至佛地藏識染倒顯現相續不滅必至法雲證轉依果清淨心現淨相相續乃謂真實經云「以諸妄法聖人亦現然不顛倒」凡愚所以與賢聖異者凡愚隨現即執心外實有賢聖雖現妄法而不執著以為真實故曰不著真實也

次聚第七不入諸量章

愚痴凡夫故說無自性(卷二十頁卷五廿一頁)

量是知識之有組織者佛法所謂思擇即因明論者凡事以量式安立然不必皆是而多倒見蓋分析比聲喻等量不外名句文身且所表之思想多為佛法之無記論佛法對問題以四種方式分析即一向返問分別置答謂或有問題隨問全是或有一分是則返問以明之或有問題曖昧則為分別顯示或有不成問題答之反滋戲論者則為置答

以量安立之說佛法多屬置答如說有非有等真正講理須避此無記之論故曰不入諸量除遣此等分別執則俱生之執失助而力弱去之自易然後得大轉依住真寂靜故佛法之行必須遠離各種不寂靜也

已說與理相應之行自下四章皆言與教相應之行與教相應應知四依即依法不依人依了義不依不了義依義不依語依智不依識如此四依皆有所不依而後成其真依如依法不依人要知不依於人乃能[A32]真依於法故所離之義備也

次聚第八依法不依人章

願為我說諸須陀洹則為真實法(卷三九頁卷二十二卷六十七頁卷四十四頁卷六五頁卷五十一頁)

佛法由僧住持僧非泛泛之四眾乃指學而有得者經以四果人言道由人弘而曰不依人者非不依人但不以依人為究竟耳且真為人依者亦復難得證果人而不自以為證方可為依經云若須陀洹作如是念我離諸結則有二過謂墮我見及諸結不斷是類人自以為得則與凡夫無異以其有能得之我執與所得之結斷執也居聖位如須菩提至般若會上始忘其為離欲阿羅漢由此去執之難故知依人之難故曰「依法不依人」也

得果者謂得覺智此有二種一真覺二相似覺真智觀一切法離四句不可得相似者執自共相以為真實凡不依唯心所現而得者皆相似覺也又依法云者即佛言教言教之實為涅槃法故此應以涅槃為依也

涅槃解說有異真正涅槃不與外道四種涅槃相同即以寂滅分別意識為涅槃耳此寂滅言非但令眾生自心分別意識現行不起於其起因亦令盡淨所謂依法即指此寂滅法也心之分析廣八略二前已言之而此諸識相續不斷之因全在分別意識蓋因即習氣為藏識所持而習氣勢力之盛全由分別意識所為故欲證寂滅涅槃必先[A33]蠲除分別意識以彼與涅槃相違故不應依反之行乃與教相應也

次聚第九依了義不依不了義章

願為說自證聖智行相有無二俱離(卷二三頁卷三六六頁十四五六七頁卷四三頁)

了義者說法盡情披露之謂意有含蓄即不了義此非佛說有隱藏乃聞者識上領會深淺不同說法適應根器遂不得不有含蓄通常先說不了義而後說了義如佛初說阿含次及般若終演瑜伽深密之究竟義故前二不了後一為了不了自亦可依但不宜執為究竟知此義者即與教相應也

又了義之言乃佛說其自所得者佛之實得即彼自證智境施之於人則為一乘法佛之說法即以一乘為了義蓋逕說眾生成佛之道也其作三乘之說者以眾生解脫有其層次先依教言調伏煩惱而不能滅除智障未覺法無我未名不思議變易生死及其能得法身成滿則為至佛境也又菩薩入地離粗分段生死得意成身隨念成身行道佛事成就與小乘所得變易生死灰身滅智者大異

復有多種不了義例如說作五無間即得現證實法覺二無我等是佛體性又說我是過去一切諸佛又說往昔本生似有固定之我可說當知皆為密意也又如四十九年不說一字寧起我見等皆非了義若以一乘了義則此等易知也

次聚第十依義不依語章

願為我說宗趣之相我說是心量(卷二一頁卷五四頁)

義即境界語為文字以語詮義無語亦難了義也不依語者謂語非究竟非不須語表詮也說語不究竟者如以理趣言厥有二類一者自宗理趣二者言說理趣語祇限於言說但指義之方便若以方便為究竟則墮口頭禪而有清談戲論之弊也自宗理趣乃心所宗即常言心之所之為志也此志此理即所依義故依宗而不依言說以言說能引起虛妄分別而障實義顯現耳

次聚第十一依智不依識章

我當為汝說智識相皆是世論法(卷四九頁卷五十五六頁卷二十四頁又一頁卷四四十五二頁)

智異於識者由所解而別如言君子喻義小人喻利同一心[A34]而所喻異者以小人處處在財利上著想非到貪污成俗不可是故泥於識者分別計著[A35]而入名言世界是以生滅為性智則異是以不生滅為性即是離言證境也

又有所得是識義無所得是智真正教義是智非識以智會教如水中月不入不出涵泳玩味而得其養如魚處水而忘水乃得自由出沒而無礙若以此心體會佛教即覺識之不可依唯智可依也然其始也非不依識分別但不可以識分別為究竟經有多文詳談識智異義依識談教其流弊所及為順俗說而其所得非法利而為財利有污教之失也

次後二章說行與果相應之義佛法之果雖一而以能所二面觀之有涅槃與菩提之說故經分兩章言之

次聚第十二離涅槃異見章

佛說涅槃說何等法其義不可得(卷四十四頁)

欲得真涅槃須離二十二種涅槃異見經中大師子吼以下數句即是真涅槃也真涅槃不離菩提菩提亦不離涅槃寂覺原非二事也或謂有法之無為涅槃或謂得法之有為涅槃此即不離有無二見俱非真涅槃也若知真實涅槃不離菩提現證菩提自無「有」「無」之分別也

次聚第十三離菩提異見章

願為我說如來應正等覺自覺性一切不可得(卷四一頁十七頁廿二頁卷二十六頁二頁)

菩提云者經云正等覺此覺出過一切作非作等二見此覺不離涅槃即是如來佛即從如而來「如」是涅槃之體為菩提之所現故菩提不離涅槃合菩提涅槃乃名如來所謂佛果一者此也菩提以境界言永離一切諸根境界因根量乃通常心思分別境界當非菩提也

三聚屬解證之所契學貴乎自得故並有損益損即解證之所離益即解證之所契也此聚共有七章

三聚第一諸地次第章

願為我說一切聲聞緣覺入滅次第無相有何次(卷三二頁)

此章唐本為〈現證品〉所謂真正於理有得必賴現證現證者言與真實相契故為地上事地前工夫能令分別意識惑伏不起必入地始令惑斷不生一伏一斷乃智力強弱之異耳由惑斷而現證即心與理相隔之惑除當面契會謂之入地[A36]茲章總論契會而說地之次第實則一入地上即無有次但分別意識在七地以前時或生起心契真實時或有間八地以後任運不行是故方便說有次第此一義也

又至八地與小乘之究竟相等小乘究竟滅惑不起得三昧樂生涅槃相不求勝進八地菩薩亦復斷滅煩惱為三昧酒醉而不起行必待佛力加持方入九十成滿佛法佛力加持者提醒自己不忘本願之謂也小乘至此境界志滿行止大乘至此若無佛力加持亦復終止以是義故本無次第而說有次第也是為總說所契之位

三聚第二法性常住章

如常應正等覺為常為無常是則無違諍(卷三十八頁)

地上所契者為法性即經所云諸佛如來所證法性法住法位此皆言其所證真實不變之性有佛無佛法性常住不易不變也此章唐本為〈常無常品〉

三聚第三轉淨藏識章

唯願為我說蘊處界生滅之相妄想觀技眾(卷六十頁)

此章唐本為〈剎那品〉學佛非但契此不變性而已且應令心轉依轉依云者即將迷依轉而成悟染依轉而成淨迷悟染淨皆為一心令心成淨乃為契性能轉之依為如來藏實即藏識藏識得名如來藏者以其本性明淨為客塵所染而不淨從本淨言之為如來藏也由此故有由迷而悟由染而淨之事此淨悟義乃心蛻化易質所謂轉依而得非返本之說也是以地上一面與法性相契一面逐漸轉依故不僅契性已耳

三聚第四住五法如章

願為我說五法自性諸識無我是則圓成相(卷五一頁)

若以證會而說藏識則說為如來藏亦可說為真如法界實際空性等是等異名即五法之如也一切佛法悉皆攝入此五法中故地上契諸真實亦可謂之住五法如住如而後有一切佛事此皆地上之行也

三聚第五恆沙喻佛章

如經中說過去未來現在諸佛佛體亦如是(卷三廿頁)

三世諸佛有如恆沙此有七喻而末喻則謂恆沙隨水而流如來所說諸法無一不隨順涅槃流者沙喻佛之言行凡佛言行無不順涅槃流即無有空言皆會實義學者至於地上契諸法如親近報佛一切言行亦無有不趣涅槃者

三聚第六淨非剎那章

願為我說一切諸法剎那壞相云何說能造(卷六六頁卷四十一頁)

若淨亦剎那性則有生滅亦是無常故今辨染淨之法不同生滅常途言一切法皆以染因言蓋由貪欲故而有五取蘊乃分善不善等差別皆剎那生滅而有盡時可令滅而不起淨法不然起則不盡所以佛法中常言無明無始涅槃無終以無終故非剎那法

三聚第七變化佛事章

如來何故授阿羅漢無上菩提記邪智謂涅槃(卷三廿二頁)

於淨法無盡之中有種種功德佛事以利有情此等隨眾生界示現故皆謂之變化若知此義則於經中所舉為聲聞等授記諸事可得了解學佛極於與佛相等凡佛所事皆我所事也此章唐譯為〈變化品〉

二十四章正宗之義如是而已

流通分

此分有二品即斷肉與陀羅尼也令此全經要義通行無礙謂之流通斷肉之義即在擴大弘法者之心量提起悲心子視眾生也大慧於經初即讚佛之智悲俱來說經竟時復以智悲相示乃冀弘經之人能於此義無礙而行也佛初制戒於聲聞眾本有三淨肉之開以非自殺他殺疑殺為限推其真意豈果有全無殺而得食之肉乎心戒為重自當全禁長養慈悲莫大於是

故經列舉十七種義而歸於三點(一)斷慈悲(二)害有緣(三)不清淨皆學佛演法之障也佛制此戒印土尚屬理論中土乃能見之實行正吾華人文之偉大處學者於此精神宜知而保存之也

次陀羅尼品乃隨俗而說印俗以為凡事有陀羅尼保障則通行無礙故大乘隨俗經中每說此以為經之護持也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祖【CB】租【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2] 宋【CB】宗【呂澂】(cf. LC08n0007_p0695a03)
[A3] 如【CB】知【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4] 為【CB】罵【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5] 問【CB】間【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6] 眾【CB】乘【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7] 伽【CB】加【呂澂】
[A8] 其【CB】共【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9] 〔-〕【CB】戶【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10] 入【CB】人【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11] 雜【CB】離【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12] 雖【CB】睢【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13] 別【CB】則【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14] 其【CB】共【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15] 入【CB】人【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16] 已【CB】巳【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17] 苦【CB】若【呂澂】
[A18] 兔【CB】免【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19] 茲【CB】玆【呂澂】
[A20] 捨【CB】拾【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21] 入【CB】人【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22] 佛法【CB】外道【呂澂】
[A23] 真【CB】莫【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24] 入【CB】人【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25] 說【CB】詭【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26] 同【CB】伺【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27] 除【CB】險【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28] 〔-〕【CB】我【呂澂】
[A29] 惑【CB】感【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30] 真【CB】其【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31] 捨【CB】拾【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T16n0672_p0602b17)
[A32] 真【CB】買【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33] 蠲【CB】獨【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34] 而【CB】頁【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35] 而【CB】頁【呂澂】(cf. 齊魯書社版)
[A36] 茲【CB】玆【呂澂】

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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