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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重要名相釋義及經論攷證(卷14)


                  

大乘起信論攷證

《大乘起信論》一書是偽託的它的理論是似是而非的我們早就有過攷定因為詳細的解釋沒有發表直到最近尚有人有不少懷疑或者以為它的真偽在三十年前日本人就已辯論過現在說它不可信也不過依據日人舊說而已或者認為攷據問題與學理關係不大何必如此認真現在先將日本人討論的經過以及他們的結論略加敘述然後說明我們的攷證完全是另一回事是牽涉到佛學的根本而不容不辯的

先說日本人對它辯論的經過

《起信論》大概出於南北朝的陳代流行二十年左右到了隋代就有人對它的譯者產生疑問隋代第一部眾經目錄《法經錄》即將此論編入「眾經疑惑部」并註明「人云真諦譯勘真諦錄無此論故入疑」這是因為當時所見真諦譯本的目錄中并無此書故疑惑它是記錯了《法經目錄》是隋開皇十四年(公元五九四年)編的不久到唐初(公元六一八年)吉藏的入室弟子惠均僧正著《四論玄義》對《起信論》的作者又提出了問題惠均的書共十卷其中有兩處談到《起信論》一處是第五卷「起信是虜魯人作借馬鳴菩薩名」另一處是第十卷「起信論一卷人云馬鳴菩薩造北地諸(地)論師云非馬鳴造論昔日地論師造論藉菩薩名目之故尋覓翻經論目錄中無有也未知定是否」(一本諸論之間有「地」字隋時地論宗分南北有無「地」字所指即殊)這兩段文字分別見於日人珍海《三論玄疏文義要》卷二賢寶《寶冊鈔》卷八及湛睿《起信論決疑鈔》所引但是現存《四論玄義》殘本卷五卷十內都沒有這是值得注意的

再到晚唐(公元八六〇~九〇六年)新羅(朝鮮)珍嵩作《華嚴經探玄記私記》對《起信論》的內容又提出了新的疑難他說《起信論》是依據《漸剎經》二卷所造而道宣的經錄把《漸剎經》列入偽經依經所造的論當然是偽論了現《私記》已佚此文僅見於《寶冊鈔》所引《漸剎經》在經錄上也無記載但日人快道的《起信論義記懸談》認為《漸剎經》即《占察經》

以上幾種資料是可以作為攷證此書的重要文獻而都存在於日本故容易引起日人的注意在日本明治晚年佛學界流行一種自由研究之風即不受古人學說的約束對典籍批評很有興趣先有舟橋一哉於一九〇六年著《俱舍哲學》創說《起信論》為支那撰述當時並未發生影響直到一九一九年即大正八年望月信亨才重新發表《起信論》為中國人撰述的意見略謂《起信論》根據《決定藏論》《三無性論》《轉識論》《顯識論》等書而作並斷定其作者為中國的攝論師作論的目的則在於調和《攝論》與《地論》關於阿賴耶染淨之爭所以《起信論》非馬鳴所著也非真諦所譯當時羽溪了諦就反對其說羽溪認為《起信論》與印度的《奧義書》相通應出自印人之手望月隨又著文反駁議論更為具體結論是「《起信論》是梁陳之際中國南方論師好事者所作」他何以說是南方呢因為他覺得齊梁之間抄經續出偽論不少蕭子良一派蟠居南方累世其業大有偽作此論之可能同時村上專精也支持望月之說不過經他推敲以為作者是北方的地論家用之來調和南北二道之爭的另有常槃大定則持反對意見主張論是印人的撰著因為論與《楞伽經》一致《楞伽》既是真經《起信》也應該是真論不過論的製作時間不能如原來傳說之早《楞伽經》出於世親之後論亦應著於世親之後這場辯論當時頗為熱鬧其中村上專精發了幾次議論即退出論戰最後只剩下兩家主張為中國人作的望月主張為印度人作的常盤

望月的論斷最後歸結為二點第一從譯文體例上斷定不是真諦的譯筆他舉出三個例證來證實其說一是「報身應身」真諦翻譯三身的後二身在其他處都作應身化生或受用身變化身沒有象《起信論》中翻作報身應身的二是「修多羅說」真諦譯本凡引經處必出經名或作經說而《起信論》引經統稱修多羅而不出經名三是「煩惱礙智礙」真諦他處譯此為煩惱障智障都不作「礙」字第二《起信論》中引用了《仁王經》《瓔珞經》《遺教經》的義理(雖無明白的引文但義理卻是從之而來)此等經既屬偽經《起信論》引用它們即可判為偽論再查閱翻譯文獻如《法經錄》《四論玄義》云云亦可作為論證因此可以完全斷定它是偽託但是究屬何人所造呢望月對他從前認為是攝論師或南方人撰述的主張稍有修改而認為是梁陳之際北方地論師曇遵口授曇遷筆錄而成

常盤由相反的立場對望月的議論曾逐條加以辯駁但望月並無正面答復這場論戰持續兩年到一九二二年即大正十一年望月匯集他前後的幾篇文章印成《起信論之研究》並在序文裏說到常盤幾番與他辯論據他看來常盤準備不足不堪一擊云云當時常盤的議論僅散見於雜誌上未加整理很少人注意一場論戰就此暫告一段落並未得出結論但從表面看來似乎是望月勝了

其時我國的梁啟超對學術界的新議論最為敏感他讀了望月的書非常高興以為《起信論》調和了各家之說中國有這樣的人物能寫出這樣的書真了不起於是他把望月的議論翻譯出一部分來而加以論斷在望月之書僅僅出版一年後就印出了他的《大乘起信論攷證》(一九二四年)這樣《起信論》為中國人所撰述之說不獨流行於日本而在中國也哄動一時了

不過日本關於《起信論》的真偽之爭並未即此結束接著尚有第二次論戰又繼續了兩年討論更為深入這一點我國很少人知道下面稍為詳細地講述一下

第二次論戰是一九二六年即大正十五年由松本文三郎發難的松本是一位研究佛教文物如佛教典籍美術等方面的有名學者早在一九一〇年(明治四十三年)他就寫過幾篇文章斷定《起信》非馬鳴所作亦非真諦所譯卻主張仍為印度的撰著當大正八九年間大家爭論正熱鬧的時候他卻沒有參加他一向在思想和言論方面都保持著一種很簡潔老道的作風不喜歡支離破碎也許是看到望月後來集成的《起信論研究》那樣繁瑣迂曲覺得不滿意吧最後還是出來說話了他在當時日本的《宗教研究雜誌》新三卷四號上發表了題為《關於起信論之中國撰述說》一文大意說以《起信論》為中國人所撰之說隋唐時就已經有了可是此說沒有確切的論據唐代以後的學者大都不加採用即如日人珍海雖曾引用過《四論玄義》上的兩段文字但他自己就不相信這種說法直到最近望月信亨又來提倡《起信論》為中國撰述之說印行了《大乘起信論之研究》一書其書從種種方面立論可說詳密之至用力也不可謂不勤但是就能成立其說嗎我覺得很抱歉只可以說一個「不能」此不獨我個人如此感覺只要稍為虛心一點的人一讀到他的書都感覺他的議論太支離並未能解釋根本的事實根本既然沒有解決枝葉的議論有什麼用呢據我看來關於《起信論》有極簡單的兩件事是任何人都不會有疑惑的一件不管此書誰作誰譯但在隋代以前便已存在了另一件不管此書原來從哪個地方傳來而唐代實叉難陀是重行翻譯過了這兩件事是無可疑惑的現在要來說《起信論》是中國人著作首先要注意到這上面而把它們的關係解釋清楚

先談第一件事從隋朝《法經錄》以來即著錄此論而在《法經錄》以後約三年光景費長房作《歷代三寶紀》(即《長房錄》)就刊定此論為真諦所譯並且載出真諦譯此論的時間和地點《長房錄》以後當然再沒有異議因此可見《起信論》在隋代以前便已存在了又《法經錄》雖將此書列入眾論疑惑裏並不便以偽論目之《法經錄》的體裁是將疑惑與偽妄分為兩類的什麼是疑惑呢法經自己訂有體例「多以題注參差眾錄疑惑文理複雜真偽未分事須更詳且附疑錄」這是經籍收入疑惑中的一個標準所以《起信論》雖屬可疑卻沒有達到偽妄的程度而可疑之處只在翻譯人的方面那末何不把它列入失譯部門呢這就由於當時一般人以為此書譯自真諦而查真諦錄卻無明文記載只好等待再攷而不能卒然列入失譯這是法經仔細的地方因此如果依據《法經錄》的記載就來斷定《起信》非翻譯而是中國人的著作理由當然是不充足的

再談第二件事實叉難陀重新翻譯《起信論》見於唐智昇所著《開元釋教錄》卷九並在目錄之後附有翻譯人實叉難陀小傳說明難陀譯場情形鑿鑿有據智昇《開元錄》的著述與難陀西返相去不過二十六七年幾乎可說是同一時代的記錄難道還不足憑信嗎但在這裏餘有一個問題就是難陀所譯的《起信論》原本是從什麼地方得來因為和玄奘同時的道宣在所著《續高僧傳玄奘傳》有這樣幾句話「又以《起信》一論文出馬鳴彼土諸僧思承其本奘乃譯唐為梵通布五天」由這記載看《起信》原本似乎早就沒有了玄奘譯唐為梵之事在難陀之前五十年難陀的重譯豈非根據奘譯的梵本又重譯過來雖然在唐譯《起信》的序文說它依據的梵本得之于闐又由慈恩塔內獲見舊本這些話原是辯解唐譯和梁譯有出入乃由於梵本之不同但所舉梵本不管在于闐的或在慈恩塔內的都可以是玄奘譯本因為奘譯通布五天會在各處流行的不過玄奘譯唐為梵這件事有好幾個疑點

第一點假使難陀所譯《起信》就是根據奘譯梵本那末除非舊譯已經失傳這時才有根據奘譯梵本還原之必要否則寧非多事同時難陀譯場中人也有親近過玄奘的會知道奘譯這一回事卻無一人提醒這在事理上是不容許的由此可反證難陀翻譯不是根據奘譯的梵本

第二點玄奘之譯《起信》是在印度他所據舊本從何得來也有問題如說奘師西遊時即已帶去但奘師出國未得政府允許等於潛逃行裝不用說是很簡單的不會攜帶多的書籍也說不定會帶有一本《起信論》但後來途經北印的波羅奢大林遇著五十餘盜匪將所攜衣資劫奪都盡即有《起信》一書也保全不住了可見奘師去印很難帶有《起信》原本也不可能就背誦得出不過玄奘留印前後十餘年還唐時已是貞觀十九年了而在貞觀十五十七兩年中唐曾兩次派使臣去印也許唐使去印會帶有《起信論》可惜奘師傳記裏對此無絲毫記載而且連會見唐使的暗示都沒有所以玄奘譯唐為梵的事是很可疑的是難以為憑的

第三點玄奘的譯經態度非常認真而謹慎原本與譯本之間一字一句不容出入如果他譯《起信》為梵文也應如此現將難陀所譯與真諦舊譯相對照非但文字上繁簡互異(舊簡新繁)並且先後次序亦復錯綜不同如難陀所據是奘譯梵文豈非奘譯當時即走了樣這是斷然不會的由此可見奘譯《起信》一說是很可疑的因此難陀所譯一定另有梵本既另有梵本那末舊譯本《起信論》出於中國人手筆之說當然不能成立了

松本在文章最後還談到《四論玄義》謂舊本為中國人所撰也許由於古代學者有一種僻見以為一切經都是佛親口所說一切論都是登地菩薩所作不管宗派的不同不問思想的變遷都可以融會得來遇有不能會通的就說是譯錯了如《起信論》講真如受熏的問題大家都說是譯人之誤或者更進一層說論文是偽造這樣做出的斷定真是不值識者一笑

望月見了松本的批評跟著就作文答復也刊載於《宗教研究》(新三卷五號)上題為《讀松文博士之起信論中國撰述說批評》大意說《起信論》問題從大正七年以來就有種種議論可以討論的題目那時都已網羅無遺所以松本這次提出的問題並不是新鮮的沒有答辯的必要不過關於實叉難陀的翻譯還有需要研究的地方所以來作此文如松本說就《起信論》有兩件根本事實任何人都不會懷疑第一件是此論在隋以前便已存在了這可以不談至於第二件關於難陀的重譯這果真毫無懷疑的餘地嗎即以《開元錄》的難陀傳記而論就不是智昇的撰述而是一字未改的照抄賢首宗法藏所著《華嚴經傳記》(此書又名《纂靈記》)第一卷的文字原文雖說難陀譯經十九部卻未列出經名卷數而在《開元錄》中所舉的就有些錯亂並且在《開元錄》所著錄的以外還有難陀翻譯的經所以根據《開元錄》一定說難陀重譯過《起信》是有問題的向來佛教學者有過於相信《開元錄》的傾向其實這部經錄有許多錯誤對它的記載要細心分別我們離開智昇的目錄另外從參加難陀譯場的人的有關著述裏也可得到一些材料如法藏即是參加過難陀譯場的他對《起信》很有研究曾著有《起信義記》和《別記》但他註解的是真諦舊譯而非難陀新譯且無一語提到新譯不過《義記》裏也未引用難陀所譯的《楞伽經》也許《義記》寫作時間較早尚未看見唐譯的《起信論》但法藏又著有《入楞伽心玄義》一書是在難陀譯出《楞伽》之後的著作此時難陀譯事已了而《玄義》中所引《起信》仍是舊譯這不很可怪嗎另外法寶也是參加難陀譯場的他同慈恩宗辨佛性問題著有《一乘佛性究竟論》就是以《起信》為重要根據的但他的引文也完全是真諦的舊譯從此一直到圭峰(宗密)以前唐代諸大家都未談到唐譯《起信》的話這些都是值得注意的再從難陀譯經慣例看如譯六度在七卷《楞伽》裏譯為「檀波羅蜜」等而唐譯《起信》譯為「檀那波羅蜜」等又譯十惡在《十善業道經》作「邪行妄語」等而唐譯《起信》作「邪淫妄語」等由於文字的不同意義也就懸殊了這些難道不可旁證難陀之譯《起信》為不足憑信嗎其次說到翻譯原本從何處得來松本極力否認玄奘由唐譯梵這件事但此事同樣見於《開元錄》內如信《開元錄》裏難陀譯《起信》之事為真也應信《開元錄》載玄奘由唐譯梵之事為實一信一不信未免太隨便了所以松本要從唐代新譯倒回去推論中國撰述說之難信論證是不充足的而我從舊本上詳細研究得出為中國人撰述的結論那倒更是順理成章了望月對松本的答復大致如此

望月文章發表以後激發了一位新近學人林屋友次郎他是從事實業的頭腦不像一般學者那樣固執所以他對《起信》的真偽另有一種看法他覺得這應當用純粹的學術觀點來作判斷而望月往往玩弄手段辯論中避實就虛凡別人攻擊到他的要害處就撇開不談而變換論點支離其說所以始終得不到正確結論林屋為之很憤慨地發表了一篇題為《就起信論的成立問題》副標題是《特別關於望月博士的起信中國撰述論》登在《宗教研究》新三卷六號上文章一開頭就批評了望月的態度舉出他不誠實的地方如望月文中說到《起信論》有關對治邪執一段舉出五種人我見以為都是指中國當時所有的異說與著論人意見相反所以一一駁斥在印度就看不到這些意見由是成為他主張《起信論》為中國撰述的一種理由但是望月講的完全是誤解而他自己並不是不知道這就含有詐略不免有欺世盜名之嫌林屋進而從文獻思想兩方面清算了望月的議論由文獻一方面看望月著重《起信論》的翻譯問題從真諦譯書所用名相慣例各種經錄記載的出入來斷定不是真諦所譯另外又依據《起信論》與《占察經》的關係斷定它為偽書再由思想一方面看望月以有關如來藏阿黎耶佛身論等問題為中心從它和當時地論(《十地經論》)《攝論》(《攝大乘論》)乃至《楞伽經》的交涉上比較推論斷定《起信》的思想發生在無著世親以後含有調和各說之意這也可作《起信論》為中國撰述之理由林屋這樣刊定了望月議論後就指摘他的許多缺點第一立論的途徑錯誤第二應用的材料多無價值第三論證方法也不合理先從文獻研究講正確的途徑應當先對文獻本身作一番研究才談到它同其他經論的關係這就自然要注意到教理史的方面看它在整個佛教思潮上的地位和在著作者當時思潮上的地位另外還有翻譯史的方面這裏有書史的研究和一般歷史的研究一般歷史是指翻譯的時代環境上述幾個方面都應個別研究得到結論再相互引證相互刊定才可有正確的答案但望月不然在著作的總敘內他提出一個辦法說凡定經論之真偽對它的內容文義自應深加尋究但主要的還在攷較譯者及譯出之事實這就只著重一部分而限制了其他部分這途徑開頭就錯了象他提出真諦翻譯體例不同(佛身修多羅二礙)來作理由此說在別的譯人身上還說得去真諦來到中國恰當梁武帝時先有侯景之亂不久又禪位於陳時局動蕩隨處飄流譯語當然難以一致並且其時典籍展轉傳抄偶然有個錯字也屬平常如「障」字錯為「礙」字又何足為怪如以這些枝節地方來判斷《起信》非真諦所譯未免有近兒戲

再說經錄記載上有種種出入這也同真諦的飄泊生涯有關他時常遷徙各地所以記載難以確實至於《法經錄》以《起信》入疑惑部來說《法經錄》本身對真諦譯經的記錄就很不可靠如《顯識》《轉識》《決定藏》《三無性》諸論又如《金光明經》都是真諦所譯已為現代學者攷證確實了的而《法經錄》內一無記載可見不能過於相信此錄至於新羅珍嵩認為《起信》是依《占察經》所造因經是偽經論亦是偽論這也明明不對第一說經先論後是犯了論必依經的傳統誤解因為事實上不必盡然其次這番議論出自珍嵩他比起隋唐時淨影(慧遠)天臺嘉祥諸大家來只屬第二流以下的人物諸大家都相信《起信論》是真諦譯本望月反而去從珍嵩之說所用的材料就沒有什麼價值了要說《起信》一定是從《占察》而來因為前者結構非常整齊後者結構非常凌亂似乎把凌亂的《占察》整理成為整齊的《起信》很符合於經先論後之說那麼望月對《占察經》的理解完全竊取了明智旭《占察經疏》的說法如按凌亂者在先整齊者在後的原則去推論智旭之《疏》與望月文章一加比較旭《疏》整齊而望月文章凌亂難道好說智旭《疏》是依據望月文章寫成的嗎所以這一點絕不能成為理由

至於斷定了《起信》非真諦譯也不去研究是否別人所譯即直接揣測到中國人撰述並認為是曇遵口授曇遷筆錄這種論斷方法也是極不合理的望月特別注重《起信論》的翻譯問題略加分析疏漏百出如此那末他由此得出的斷案可說毫無價值可言了

又望月對於《起信論》思想方面的研究本可不加深論但恐別人重蹈其覆轍不得不略加解釋望月對《起信論》的中心思想實在完全沒有把握到這原應注重在「如來藏」一點上但不能只向晚期看即不能單拿《地論》《攝論》《楞伽》等去比較因為《起信》原說是馬鳴所作他的思想時代在前所以應向早期去看即和各種「阿毗達磨」「般若」及講「如來藏」的舊系諸經如《鴦掘魔羅經》等去比較如果我們不拘泥「如來藏」這個名字那末從前經論中所謂「法性」「佛性」都與「如來藏」相通這樣說來《起信》的中心思想不一定在馬鳴那時就不會成立或者說《起信》談到「七識」「八識」等等這些是《地論》時期才有的何以《起信》中就有了呢實際論中並無「七識」「八識」等明文不過後來的註家因受《地論》《攝論》的影響把這些名相拿來對照解釋的自然不能以此判定《起信》就出在馬鳴之後要疑《起信》中何以會有「阿黎耶」名目那末在很古的《本事經》《本行集經》(小乘經)中也有「阿黎耶」字樣但不一定作「藏識」解所以《起信》所說是自成結構不好隨便去比較批評的照此看來望月對《起信》思想的那種研究也無學術依據和價值只是一種憑空獨斷而已我(林屋)與望月無一面之緣毫無個人恩怨不過為學術著想要把《起信》成立的問題弄清所以主張須掃除這樣無稽的議論仍舊恢復到一張白紙狀態另起爐灶來研究才能得到正確的結論

林屋本人相信此論是印度撰述並且不妨依照傳統說法歸之於馬鳴他立說甚辯非但對望月議論徹底破除且對常盤也有微辭覺得他拘於《楞伽》一經硬說《起信》在世親以後實不足取這一來把多年來的爭論幾乎全盤推翻使人很難開口所以望月常盤兩家未見有何答覆這個問題就此沉寂了一年直到一九二八年才有他家之說

那是東北帝國大學教授鈴木宗忠所發表的《就起信論的成立有關的史料》(見《宗教研究》新五卷[A1]二號)此文先說在幾年前所發生的《起信論》真偽問題的爭論不免有為議論而議論之處但大體上可說帶來了很多對學術有益的結果要如某論者(指林屋)所說應當恢復到一張白紙這就未免無理取鬧了不過關於《起信論》成立史料的處理方法分析它本文的形式以及解釋它的內容還留著好些問題現在對於批判史料這方面提出一些意見其餘則俟諸異日這是它開頭的一個短短序言

本文講到史料區分為三類一類是承認馬鳴作真諦譯這可稱為真諦譯肯定說另一類也承認是馬鳴作卻不認為是真諦譯這可稱為真諦譯否定說還有一類非但不承認是真諦譯而且也否定為馬鳴作這可稱為馬鳴作否定說

先就頭一類史料看主要是《歷代三寶記》(《長房錄》公元五九七年成書)在這書中記載《起信》的譯者是真諦並註明太清(梁武帝年號)四年在富春令陸元哲宅譯出[A2]像這樣有時間有地點的記載應該確實可信的了但稍加分析就有很多問題不用說《長房錄》在一般人的眼裏是有名的雜亂無章(其中當然也有可靠的)就看它記載真諦於梁代所譯書籍從太清三年(五四九)到承聖三年(五五四)先後六載譯了十六部四十六卷經論這顯然和有關真諦的傳記如道宣的《續高僧傳》以及真諦弟子們零碎的記載都不符合這些傳記說真諦是太清二年到建業不久就逢國難到處流亡在富春譯了《十七地論》(《瑜伽師地論》)只得五卷隔兩年又應侯景之招重返金陵接著又逢兵亂勉強譯出一部《金光明經》七卷據史傳的記載就只譯了一經一論而已別種經書就未提到從那時時局的變動情況去推測也不會好好地去翻譯他的譯籍如何能有十六部四十六卷之多呢由此可見《長房錄》之難信再就個別的書籍看那時翻譯的方法是隨譯隨講因此有了譯本同時就出現了註疏這是事實但《長房錄》很古怪地把註疏記在前而正文反記在後如說太清三年著《仁王疏》《中論疏》而太清四年才譯《中論》承聖三年才譯《仁王》又如說太清五年著《金光明疏》到了第二年(改元承聖元年)才譯《金光明經》試問本文尚未譯出註解從何下手這又是顯然違背事實的地方再說《起信論》形式那樣整齊內容那樣成熟在真諦剛到中國不久的時候言語隔閡決不會有那樣的譯品可見這個譯出年代記載之不可信果然在《三寶記》以後的經錄如相距五年(六〇二)的《仁壽錄》(隋)以及再後的《靜泰錄》(六六三)在這一點都加了訂正而以《起信》為陳代所譯這是說關於真諦譯肯定說史料最主要的一種其次還有《起信論序》題智愷作序說此書是梁承聖三年歲次癸酉九月十日於衡州始興郡建興寺譯出這記載很詳連月日都有似乎確實可據但仔細一推敲疑問更多如作者智愷序內自說是真諦弟子而為譯此論時之執筆者但在傳記內真諦弟子只有慧愷而無智愷拿年代說承聖三年的乾支是甲戌而非癸酉癸酉則是承聖二年這一層在採用序文的《開元錄》就相信干支不錯而把年代改了但地點又發生問題承聖二年真諦還在金陵正觀寺並未到湖南衡州由於序文種種矛盾實在難信況這序文並非譯出論本後就有的此可看《法經錄》那樣的懷疑記載而知後來各種經錄都不見序文的痕跡直到《開元錄》才採用它可見是後人所補作的而承聖年代也是折衷各家經錄中太清四年說和陳世說而得那末時間地點何以會說得那樣確定呢我們想這大概是依著《金光明經》翻譯的時地而偽託的因為該經的翻譯在真諦傳記上有明確記載所以序文即依之而說這正同《三寶記》說《起信》譯於太清三年乃是依著《十七地論》翻譯時地記載而杜撰的一樣此外還有賢首《大乘起信論義記》裏依著《序》的說法略加改訂同樣地錯誤當然也同樣地不可信總之肯定真諦譯的史料以《三寶記》為根本而就當時《起信》為真諦譯之傳說加以編造使成為歷史的事實自然是不十分可靠的

第二類真諦譯否定說的史料最主要的為《法經錄》它記載真諦翻譯的全數只二十五部後來《三寶記》的記載卻有六十四部之多這並非《法經錄》有遺漏而是它記載的態度很謹慎它對每一種書不管是看見本子或者見著目錄都要加一番校驗異同的功夫所以他收錄的大概可信就以對《起信論》的記載說它只疑惑譯人不一定是真諦而未疑惑到不是譯本可見還是承認有作者的這樣的態度也有根據這從《法經錄》以前存在的《起信論》古註上面看就可明白這些古註中有北周曇延的《義疏》因為它現存的下卷係用的《海東疏》(新羅元曉作)於是有人疑惑上卷不是原本甚至懷疑曇延根本就沒作疏但《曇延傳》上說他作《大涅槃經疏》時怕自己的見解不正確祈誠感夢夢見騎白馬穿白衣的人對他說法所以其書開始有「皈命如來藏」一語可見他知道馬鳴與如來藏學說有關也就可以想像他見過《起信論》所以他著《義疏》不會是假的在現存《義疏》中雖無馬鳴造論的明文而解皈敬之處說到「馬鳴跡居學地若不蒙三寶與力則甚深祕藏無以可宣故須皈敬」不就承認此書是馬鳴所作嗎但對翻譯者是誰則無一字提及此外還有慧遠的《義疏》四卷向來稱為「起信三疏」之一流傳很廣但它第三卷中有「遠法師解」云云在著述裏哪有自稱法師之理所以這書不甚可靠不過慧遠另有《大乘義章》十四卷完本尚存其中多處引到《起信論》也許四卷《義疏》就是從《義章》取材編成的《義章》引用《起信》處時常作馬鳴說可見慧遠相信《起信》是馬鳴作的對譯人是誰也一字未提曇遷和慧遠都死在法經前他們的著作自然早就流行而都承認此論有作者無譯者這就可以旁證《法經錄》記載是有來歷而確實可信的以上是對於第二類史料的批評

第三類關於馬鳴作否定說的史料本來不承認為馬鳴作無妨是印度其他人所作的不過持否定馬鳴作的人常會聯[A3]繫到是中國人的撰述所以這類史料也就是關於中國撰述說的史料最主要的是惠均的《四論玄義》此書有兩處說到《起信》非馬鳴作(見前引文)它的原文是有人說「北地諸論師云非馬鳴作論」另一處引此文作「北地諸地論師」多了一個「地」字但據歷史當時地論的北派已經與攝論師合流了多一地字是不正確的這大概泛泛地指北方學者而言這些史料係由日本三論家珍海所引既屬於他本宗的著作當然不會錯誤但現存的《四論玄義》並無上述這幾句用來作史料就不免減低價值了再說那一段文字的內容只講到尋經錄沒有馬鳴作此論的記載這只可作為消極的證據並不能積極地證明究為何人所作就說是地論師作的吧他們為什麼要假造此書象論者說的是用來調和當時地論南北派之爭(因地論北派主張「黎耶」為一切法的依持南派主張以「法性真如」為依持北派說「黎耶」是妄南派說「黎耶」是真這都是相反的《起信》把兩說綜合起來意在調和)這也不失為一種解釋但與傳說的本身就不是一回事了所以《四論玄義》的說法不能成為《起信》是中國撰述的史料

其次青丘珍嵩的《探玄記私記》亦屬這一類的史料它說《起信》是依著《漸剎經》二卷寫的據引用其文的《寶冊鈔》作者賢寶的意見《漸剎經》就是《起世經》而《起世經》卻不是偽經所以珍嵩說依偽經造偽論的話就靠不住要說《漸剎經》是《占察經》那末它與《起信》的關係尚待討論所以即使認為珍嵩的話不錯也只可作為關於《起信》成立的一個意見並無史料價值真正的史料應當表明時間的關係這裏只泛說《占察經》同《起信論》有關完全是一種超時間的說法所以不成為史料

這樣把否定馬鳴作這類史料批評了餘下關於真諦譯肯定否定兩說取捨的結果只有否定真諦譯的那種說法可以承認現在從論的本文上看究竟如何呢在翻譯名相方面如望月所指摘有三點違反真諦譯例都可以證明此論非真諦的手筆其中第二點說《起信》引用經典只是泛稱修多羅而無經名又不用意譯經字與真諦平常譯例相反但這點並不成為理由因為譯書都是依原文譯的原文上舉出經名譯本也就有經名要是原文未舉譯者當然只能照譯這純由原文的性質而定與譯者並不相關至於不用意譯而用音譯也見於真諦所譯《攝大乘論》所以用這一層來作違反真諦譯例的證據是不恰當的再說第三點「煩惱礙智礙」真諦在他處譯作二障誠然不同但在真諦以外亦未見到他人有此譯法如常盤所說真諦就在譯《起信》時特為用了這樣的名詞也還說得過去那就何妨說《起信》為真諦所譯呢所以用此來作否定真諦譯的證據也是不成的倒是第一點三身的譯語還不失為一種有力的證據《起信論》中的三身作「法身報身應身」而真諦譯《攝大乘論》本釋《佛性論》以及《金光明經》(經有《三身品》是各種經論講三身最重要的典據)第一身作「法身」「自性身」與別人所譯相同惟第二身譯作「應身」「受用身」第三身譯作「化身」「變化身」這都是真諦獨有的譯語而《起信》則不然《起信》譯三身為「法身」「報身」「應身」這更加和菩提流支的翻譯相符(三身譯為法乃是流支的翻譯裏才確定的)所以《起信》可能非真諦譯而是和菩提流支一系有關這一點還可用《起信》中心論題「真如」譯語加以闡明從中國翻譯史上看在後漢三國西晉的一百年間《般若經》中「真如」一詞的翻譯開頭用道家思想作「本無」(「自性空」)到了鳩摩羅什才改用「如」字這更與原意符合卻還沒有確定再後南北朝譯《楞伽經》劉宋求那跋陀羅譯為「如如」元魏菩提流支譯為「真如」而真諦譯此詞時則動搖於「如如」與「真如」之間(有時譯「如如」有時譯「真如」)真諦譯經時間共二十餘年初期翻譯用「如如」後來才兼用「真如」大概因為真諦身處南方受求那跋陀羅的影響很深故常用「如如」後來譯事純熟了才兼用菩提流支的「真如」而用「真如」時常常是作為真偽二諦中「真諦」的意義有時又看成與「偽如」相對的「如」(不是泛泛地用如)所以意義上仍舊是遊移的只有菩提流支的譯書都作「真如」可以說這個詞到他的譯書中才算確定了現在看《起信論》全書始終用「真如」字樣再無一絲動搖可見它和菩提流支或他那一系是更有關係的這些是從《起信》的形式上來辨明不是真諦所譯也可作為真諦譯否定說正面的證據

另外還可找到一點旁證就是《起信》一出現便傳播於北方這件事最初對它註釋的有曇延曇遠曇遷三家攷三人生存的時間曇延是五一六~五八八慧遠是五二二~五九二曇遷是五四二~六〇七而真諦在中國的時期是五四八~五六九可說與三人是同時代的曇延慧遠一生未離開北方曇遷在周武滅法(五七四)之後南徙建業十年北歸但三人對《起信》的研究宏揚都是在北方得著論本真諦行蹤呢初到金陵其後由金陵而豫章而衡州而廣州愈走愈南二十年間從未越過建業以北所以其譯書在當時沒有流行去北方的這也可以作真諦譯否定說的一個旁證

鈴木本人還是相信《起信論》為印度人的撰述而作者是否馬鳴他說另有攷證卻未見發表他這一篇文章發表以後經過一年才有反應

一九二九年夏大谷大學出身的學人日暮京雄發表《論起信論中佛三身中的原語》(《宗教研究》新六卷三號)結束了這場爭論日暮認為如望月鈴木二人用三身的譯語來作否定真諦譯的有力證據是難使人信服的從現存各種經論中關於三身的梵本原語看並非只簡單地一類而且由思想史上說佛的三身問題也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到龍樹以後才發生所以用它做材料斷定《起信》的年代還須斟酌現在由《金光明經》《十地經》《大乘莊嚴經論》(三種梵本尚存)《攝大乘論》等材料研究的結果三身原語至少有四類「自性身」「受用身」「變化身」「法身」「報身」「化身」「法身」「報身」「應身」「法身」「色身」(報身)「應身」原文各各不同由此就不能隨取一類作標準而議論譯人的譯語對不對甚至斷定某書是誰譯或非誰譯了現在《起信論》的三身原語不能決定屬哪一類所以漫說違反真諦譯例即以為正面證據而否定真諦所譯這種議論應請撤回也許《起信》的三身另有一種名相也說不定的

至於講到佛家思想的歷史從小乘部派以來就有「法身」「生身」「變化身」之說這是佛三身的雛型詳細見於《婆沙論》中到了龍樹的《智度論》上「法身」以外還有「法性生身」「父母生身」之說這就等於後來的「報」「化」二身所以三身的思想在龍樹時就已經有了那末馬鳴時代也不妨有這樣的思想

照以上所說日暮無異暗地承認《起信》仍是真諦所譯還是馬鳴著作日本人對《起信》第二次的爭論到此告一段落以後再未見有新的意見發表

我們從上面敘說的經過看日本人對《起信》真偽問題雖爭論了很多年收獲並不大苛刻一點說問題是從否定印度撰述說開始繞了一個大圈子仍舊回到印度撰述說上面在論戰中除望月一人外幾乎都站在印度撰述說一邊村上專精開頭是支持望月的但經過幾個回合他也鬧糊塗了不敢堅持其說就退出戰場其次關於否定真諦翻譯的一層似乎得著多數的贊同但在真諦外找不出旁的譯者也就無妨歸之於真諦所以後來持論比較穩重的一些學者如宇井伯壽仍舊承認為真諦所譯至於作者馬鳴他的年代決定是在龍樹以前但《起信論》中所表現的思想固然是龍樹時代不能有的就連無著世親時代也還不會有那末作者似乎不應是馬鳴了可是印度佛學歷史的記載相當紊亂馬鳴一名前後即有好幾個人這樣一來《起信》也就無妨說是馬鳴的著作不過他應是無著世親以後的人謂之為後馬鳴也可謂之為小馬鳴也可所以這一場爭論的結果各方面都可說回轉到原來的位置上去了馬鳴作真諦譯至於望月堅持中國撰述之說所舉各種理由雖不如林屋所攻擊的那樣一文不值平心而論之也實在有些牽強支離成立不了他那種主張況且望月與別人一樣根本上肯定了《起信》的學說思想價值不過要從學說思想全體歷史上去替它找個適當的位置這樣來攷定它的作者譯者是誰出之印度或出之中國並無多大意義我們是在一九四〇年即距離這一場爭論十年之後來重新否定《起信》本身的價值的攷證它是出於中國人所偽託這自然不會也不能再走日本人的老路更不會抄襲他們的成說以上我們所以詳敘日本人爭論的經過即表明我們的攷證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們對《起信論》的攷證是要從攷證的途徑判明它的面目評定它的價值而將翻譯的真偽和理論的是非看得並重的本來兩者並無平行的關係因為根據印度人的著作的真正譯本不見得都對反之不是譯本的中國人的撰述不見得都壞古人講「佛性無分於南北」(慧能答黃梅語)所以中國人也一樣地可有見道證真的著作不過一般著作形式常受內容的限制內容如果真有價值自然會出之以冠冕堂皇的形式要是在形式上掩掩藏藏乃至托名古人其內容就不免有問題所以在攷證上真偽與是非也可一石兩鳥一舉並獲的我們對《起信論》真偽的攷證就撇開了從前許多傳說用單刀直入的方式直接由分析本文下手

《起信論》這部書有一個鮮明的特徵對內典曾經涉獵過的人一讀都會不加思索地感到它和《楞伽經》有關係有淵源所以從隋唐的慧遠太賢元曉賢首等人直至明季的藕益憨山歷代註釋《起信論》的大家都承認它是宗《楞伽》而作(論的體裁有宗經釋經兩類)現在的日本學者如常盤一開始就以《起信》和《楞伽》一致作為立論的根據持反對意見的望月後來轉變觀點也承認了《起信》與《楞伽》的關係其餘的人大都持有同一的看法新進的宮本正尊敘述印度晚期大乘學說就僅舉一經(《楞伽》)一論(《起信》)以為它們同屬「如來藏緣起」的學說但是他們只是表面地看出兩書有關卻未進一層地去發掘從而得著正確的解釋相反甚至被這一點把思想弄糊塗了更走上了歧途

我們是從與《楞伽經》相同一點去發展《起信論》的研究的

首先一般說《起信》與《楞伽》有關係當然要以他們所見的《楞伽》譯本作依據而在《起信》流行之前《楞伽》即有劉宋求那跋陀羅與元魏菩提流支的兩種譯本試問《起信》是對其中哪一種譯本有關係呢不用說是對魏譯本而言的因為宋譯文澀意晦簡略難讀而魏譯明白曉暢自然會被用為依據了這就可以更進一步地推敲魏譯較之宋譯不僅文繁卷富(宋譯四卷一品魏譯十卷十八品)而且理論上的出入也很大兩種譯本中是否會有一種是正確的另一種是錯誤的呢在從前也許可以漫為之解說它們所據的梵本不同並不能彼此是非但現在我們憑借梵本的對照研究可以得到更為確切的解答《楞伽經》在尼泊爾很被重視列入大乘九法(九部經)之內所以保存有梵文原本梵本並還流布較廣如日本印度法各國的大圖書館裏收藏的梵文完本即有七八部之多經學者校定排印的也有兩種本子在翻譯方面我國除宋魏兩譯外唐代還有實叉難陀的譯本晚唐西藏也曾翻譯現代則英譯本日譯本都有了至於梵文現存原本時代當然在後(因印度氣候濕熱無論貝葉本紙本都不易保存長久現存原本最古也不出唐代)它和西藏譯本唐代譯本相符這是很自然的事但推而上之和宋譯比較除篇幅廣略不同外(梵本廣宋譯略廣本首尾頗有增加)論的本身尤其是主要論題還是一樣的由此見出《楞伽》梵本的中堅部分先後並無好多變化至於字句間偶有參差是有的那末在此中間出現的魏譯會另有一種原本嗎這在事實是不會有的所以魏譯比較其他譯本所出現的種種特異之處不是依據的原本不同而是翻譯的技術乃至譯人的思想方面有問題魏譯的特異處可說大都是錯誤的這一點在唐譯出來之後參與譯事的賢首在他著的《入楞伽心玄義》中就對魏譯有批評「魏譯文品稍具而聖言難顯加字混文著泥於意或致有錯」唐譯七卷而魏譯十卷(又唐譯十品和梵本一樣而魏譯十八品與梵本不同)這是古人已有的評論又經現代學者的研究如俄人鋼和泰費了多年功夫校印藏文的《大寶積經論》他用菩提流支的譯本做對照就斷定流支譯本充滿著錯誤非但文句分析(分離章句)會錯了解義理會錯乃至筆受聲字(古人譯經口說筆錄是兩人)也會錯如「無常」作「無上」「衣裳」作「依上」「醍醐」作「迭互」「無漏界」作「無漏戒」等等常因同聲省筆而鑄成錯誤這都可以旁證魏譯《楞伽》獨持異議之處是會犯錯誤的

把魏譯《楞伽》面目認清楚了再對《起信》和它文義一致的問題作進一步研究要是它們的一致僅在名相或文句的雷同(如鈴木指出的佛三身真如等名相)也可能魏譯在先而《起信》為省事起見利用它的現成這對《起信》的真偽還無多大交涉要是在理解上也見出它們一致魏譯理解錯了的《起信》也跟著錯了這樣《起信》翻譯的真實性就發生動搖了要是還不止此進而發現《起信》對魏譯《楞伽》理解錯誤之處並未覺其錯反而加以引申發揮運用組織這就是表面上望文生義實際上將錯就錯那它就決不會是從梵文原本譯出只是依據魏譯《楞伽》而作真偽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我們就是按照這一線索對《起信》進行攷證的

為著避免議論的支離我們首先就《起信》的中心思想和魏譯《楞伽》的關係作一番總的攷察《起信》思想的中心是放在「如來藏」同「阿黎耶」的交涉上因此從前的學者常聯想到當時地論師南北派的紛爭(正是「如來藏」和「阿黎耶」是一是異的問題)聯想到當時地論師和攝論師的意見分歧上去實際這些聯想都是多餘的只可說《起信》的思想和《楞伽》最相近簡直可以說就是從《楞伽》發生出來的

但是《楞伽》的思想有其歷史背景並且必須清楚了它那些背景而後對其思想真相才得確解這話怎樣講呢

一切大乘經典可說都是圍繞著「眾生如何成佛」這一個問題開展議論的所謂大乘就是要將釋迦牟尼已經作過的實踐推廣至於一切人類在小乘看來釋迦的行事——菩薩行只限於他本人能做但大乘卻把它的範圍擴大了這根據(也就是眾生都可成佛的根據)在什麼地方呢最早流行的《般若經》裏就由佛說「心性本淨客塵所染」的原理揭出了「法性本淨」(即諸法自性空)可以轉依由染而淨這樣的命題來作解釋但此說還嫌空洞要求更具體更向內的認識跟著就有《涅槃經》的「佛性如來藏」的說法後來更有《勝鬘經》把《般若》《涅槃》兩種不同說法綜合起來提出「如來藏智就是空性智」(對《般若》言)而「如來藏的本身就是自性清淨心」(對《涅槃》言)不過這種思想因為只說到還滅而不詳流轉也還不能說是圓滿的所以還要求能夠解釋流轉的原理於是有《深密》《對法經》的「阿陀那識」著重於「阿黎耶識與轉識互為因」的說法再後才有《楞伽經》來作更高度的綜合構成新的命題「如來藏名識藏與七識俱生」(此中「如來藏」識藏都指「阿黎耶」)用這一命題來解釋「心性本淨客塵所染」的原理從中指出眾生成佛的根據才算發揮盡致了這樣《楞伽經》的中心思想乃是由學說史的辯證地發展而得出的不懂得學說的發展史也就無從了解其真意

另外《楞伽經》中還有專門解釋這一命題的章節(見宋譯本卷四魏譯本卷七)大意說佛家不承認有「我」(即常識上所謂靈魂)那末構成有情的一切蘊處界法是誰使之起滅呢同時又怎會使有情耽著生死不知解脫呢這個根本就在有「如來藏」這種心法因為它是積集虛妄的習氣而成得名「阿黎耶」又和那些以無明住地(形容牢不可破的愚癡)為依的七識同起如大海波濤相續不斷由此有情的一切蘊處界法就起滅不停而無明七識執著不放松也不知去求解脫於是安於生死不再打主意(這種情形與平常所謂「我」當然不同「我」要求它是一個整體並且是永久的以「阿黎耶如來藏」講卻是非一非常)這樣先說明了流轉生死的根本其次有情的流轉現象就長此終古嗎也不然做它根本的「阿黎耶」的本質(自性)還是可以清淨的所以謂之「如來藏」(藏是胎藏之義)

除了這樣的「如來藏阿黎耶」以外所餘七識都有間斷性質上又會轉易所以要說眾生生死有苦惱有快樂(人生實際的哀樂)就不是七識所能完全感覺的(七識雖有苦樂感覺但感覺不到人生深處的苦樂)所以要說明解脫的原因非得要有一個能感受人生苦樂的「如來藏阿黎耶」不可這層意思是出自《勝鬘》而由《楞伽》加以發揮的再說怎樣得著解脫呢這並不在消滅「如來藏識藏」而在使它清淨將它所有的虛妄習氣滌除乾淨以上的解釋就是《楞伽》自身表明的一種中心思想

上述思想魏譯《楞伽》完全譯出來沒有呢譯的正確不正確呢可以說都沒有譯出並且全盤錯了原來經文解釋那個命題是一個完整的結構而魏譯莫名其妙地把它拆散開來了原來用「如來藏」和「阿黎耶」連在一道說是經過許多人的思想和實行的證明不是簡單從事的但魏譯輕輕地便將它分成兩截了原本(用宋譯本代宋譯與原本最接近)這樣說

不離不轉名如來藏識藏七識流轉不滅所以者何彼因攀緣諸識生故

而魏譯改為

如來藏識不在阿黎耶識中是故七種識有生有滅如來藏識不生不滅何以故彼七種識依諸境界念觀而生

和原文一對照真不知錯到哪裏去了非但對原文不了解還給了一種歪曲的解釋把眾生流轉的根本完全弄糊塗了其次原本(宋譯)上又說

其餘諸識有生有滅不覺苦樂不至解脫

而魏譯改為

餘七識者心意意識等念念不住是生滅法能得苦樂故能離解脫因故

原譯說「阿黎耶」以外的各識都是有生滅的(這生滅作間斷講如前六識在無心等五位就有間斷所以這類識稱為「轉識」)有時候對人生不覺苦樂所以不會發生解脫的要求經魏譯一改說生滅念念不住之法能得苦樂便把感覺苦樂放在七識上因而要求解脫的動機也就說不明白了原本在下文更進一層地說

菩薩摩訶薩欲求勝進者當淨如來藏及藏識名大慧若無識藏名如來藏者則無生滅大慧然諸凡聖悉有生滅

而魏譯改作

諸菩薩摩訶薩欲證聖法如來藏阿黎耶識者應當修行令清淨故大慧若如來藏阿黎耶識名為無者離阿黎耶識無生無滅一切凡夫及諸聖人依彼阿黎耶識故有生有滅

原意說菩薩欲求勝進的「當淨如來藏及藏識名」連帶說明有所得的時候不能消滅「藏識名如來藏」仍有生滅魏譯又曲解了把「阿黎耶」同「藏識」分開并看生滅和「如來藏」無關這樣解脫的方便如何也不明白了原本上的一些重要思想像「如來藏藏識」是流轉根本也是解脫的原因并且解脫在使「如來藏」清淨這三層意思魏譯一概弄錯并還故作聰明將這一章經特別從全品中(宋譯不分品唐譯梵本屬於《剎那品》之首)分出另立一個《佛性品》的品名當然這章經是和《楞伽》以前的各經講到佛性的地方有關但決不像魏譯那樣講法而它特為標榜惹人注意就不免有些像「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故事了

現在將話說回來《起信論》就是和充滿曲解的魏譯結成不解之緣而構出中心思想來的自然也就維妙維肖地有著三層錯誤

第一它也是將「如來藏」同「阿黎耶」分開而迷失了流轉根源的并還進一層依著魏譯這章經的幾句話

大慧阿黎耶者名如來藏而與無明七識共俱如大海波常不斷絕身俱生故

(這幾句好像是說如來藏同無明七識在一道便成功了阿黎耶)

引申出一種新的解釋

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所謂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黎耶識

它的意思是「如來藏」不生不滅而無明七識生滅經文說「如來藏和無明七識共俱」豈不是生滅與不生滅和合如此名為「阿黎耶」當然就是一個混血兒了表面看去似乎很合經意卻想不到魏譯的這幾句話純屬憑空結撰我們從宋譯本來看它的原文應該是

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識藏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斷

不知魏譯怎麼一恍惚便讀破了文句將「無始虛偽惡習」連到上面去了中間插進一聲「大慧」下文又加了「如來藏」三字以至面目全非它很想在這裏說明「如來藏」如何過渡到「阿黎耶」不但將「如來藏」與「阿黎耶」分了家并還劃了先後次第這正是後來評論家所講「加字混文或致有錯」的一個典型這樣怎可作得憑據呢而《起信論》的作者並不知道還一順地把「如大海波」這個譬喻也連在「如來藏」一起說

如是眾生自性清淨心因無明風動心與無明俱無形相不相捨離而心非動性若無明滅相續則滅智性不壞故

這就是它依著魏譯本而引申的但從宋譯本來看原文如「海浪身」是比喻「阿黎耶海」由境界風而生七識的浪在《楞伽》中別處也可看出這樣的意思不但《楞伽》別的經論如《深密》《瑜伽論》等說到「阿黎耶」也都作這樣的比喻那裏是「如來藏」為水無明為風而生「阿黎耶」的浪呢

第二《起信》也一樣地找不到解脫的真正動因質言之就是尋不著由於整個人生苦樂的感覺而發生厭離欣求的那一種解脫動因這原是《勝鬘經》中的微言大義平常是難以得其理解的《勝鬘經》說七識是有間斷的不受苦樂非解脫因惟有「如來藏」無有間斷受苦樂是解脫因這無異說解鈴還須繫鈴人生死的擔子既是「如來藏」承擔的那末解脫也就得由它去主辦《楞伽》把這意思引進來了但被魏譯輕輕地抹煞掉了這就無怪《起信》將錯就錯在說明三細六粗一段中依著魏譯經文

七識由彼虛妄因生能令自心見色相故能得苦樂故能離解脫因故

一連串地發揮七識有苦樂感覺會執著苦樂等等相狀——相續相執取相到了說明染淨因緣的地方更是直接地將厭(生死)求(涅槃)的功能放在妄心上面以為由真如來熏習無明發生淨用就會使妄心生出厭求的現象這樣說真是離題萬里了

第三《起信》也一樣不明瞭解脫的方便是在「清淨」卻要由妄心熏習的力量去完成任務它說

乃至久遠熏習力故無明則滅以無明滅故心無有起以無起故境界隨滅以因緣俱滅故心相皆盡名得涅槃

照它意思講久遠熏習是指妄心由妄心滅而無明滅而心滅而境滅這完全是引申誤解「若風止滅水動相則滅」(動相指心相)的說法混染淨與動靜為一事最後自然要走向不生不滅的一種靜止狀態去了它所以敢於這樣決定大概是看見魏譯本這章經有這樣幾句話

說如來藏阿黎耶識共七種識生名轉滅相為諸聲聞辟支佛等示法無我

似乎「法無我」由「轉滅相」得之卻不知原本上並無「名轉滅相」這幾個字

就上述三層來看《起信》的中心思想一一都是跟著魏譯的錯誤而來並還錯上加錯地予以發揮當然不會有梵本的根據要說它在印度別有傳承不過與魏譯偶然相合實際沒有那樣巧合的事並且在印度佛學史上我們也找不著《起信》那樣的思想至於辨別它學說的是非也不必另立標準(這樣標準不容易找到常常會有門戶之嫌)只看它將錯就錯的立論方法即可知其價值之高下了真理難道會由那樣模糊的途徑碰得到的嗎我們由這樣一番總的評述已可概略的判定《起信》之書是偽《起信》之說是似有了這個輪廓我們從《起信》的全體結構上還可以列舉出幾個要點用同樣的攷證方法來充實我們的論斷

這可以列舉出五點來

第一在《起信》全書結構上最重要的自然是開宗明義的「一心二門」——心真如門心生滅門了這有些像其他論書中所講的「法」和「法性」但在《起信》中並不如此簡單它要由二門包括「體」「相」「用」三方面「心真如門」有「體」的意義「心生滅門」裏則「體」「相」「用」一齊都來了它又要在二門裏賅攝各色各樣說法的心所謂「心意識」的「心」「如來藏」的心「阿黎耶」的心乃至「真如」的心並且它看「真如門」是不動的「生滅門」是生動的而都各別的總攝一切法範圍一樣的廣闊簡直是天有二日了中國的學人尤其是那個時代的人最喜橫通由此就容易聯想到中國《易經》中一陰一陽的格式聯想到《道德經》所謂「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上去對於此書不覺產生了很好的印象不過《起信》這種結構真是它天才的創造嗎絕不是的唐代元曉賢首等註解《起信》的人都曾追究這些說法是從魏譯《楞伽》上來的在魏譯《楞伽序品》結局的地方也可說畫龍點睛的地方有如此的話

寂滅者名為一心一心者名為如來藏人自內身智慧境界得無生法忍三昧

《起信論》的「心真如門」是從第一句脫胎的「心生滅門」是從第二句出生的其中兩個「名為」頗有「同出而異名」的意味自然可聯想到二門的一個線索這種看法要用古人解詩「以意逆志」來類比大概是正確的但魏譯這幾句話仍屬無稽之談我們用唐譯本來看它的原文應該是這樣的

寂滅者所謂一緣一緣者是最勝三昧從此能生自證聖智以如來藏而為境界

說的完全是三昧的次第由寂滅而一緣而最勝三昧而自證聖智一緣就是「心一境性」屬於三昧的本質並非什麼一心不一心更不關涉心真如心生滅要是根據此文來建立一心二門可以說開口就錯了

第二從《起信》所說「心生滅門」來看它是將「阿黎耶識」上面「覺」和「不覺」兩層意義貫穿說的(從這一點也可稱《起信》是一種黎耶緣起說)關於「覺」(也就是本覺)的體相它用鏡子作了四種比方「如實空鏡」「因熏習鏡」「法出離鏡」「緣熏習鏡」頭兩種比方的解釋是

如實空鏡者遠離一切心境界相無法可現非覺照義故因熏習鏡者謂如實不空一切世間境界悉於中現又一切染法所不能染智體不動具足無漏熏眾生故

這些解說一望而知是從魏譯《楞伽佛性品》末後的結頌變化而來頌文說

甚深如來藏與七識俱生取二法則生如實知不生如鏡像現心無始習所熏如實觀察者諸境悉空無

這裏也說到「如實」「熏習」「像現」「空無」又明明拿鏡子打比方這不就是上面《起信》隱隱約約的說法嗎但是認真分析頌文它完全比喻「黎耶」「不覺」的一方面所謂「如來藏」所謂「心」同「黎耶」是一個意義魏譯沒有譯清楚《起信》便誤會了它將「如來藏」看成「黎耶」「覺」的一方面而要另去找一個法體就把這筆賬記錯了戶頭要是推究《起信》從這裏來成立它的根本主張所謂「覺」是「本覺」之說那就更有問題《楞伽》對於「心性本淨客塵所染」這個原理的解釋是經過思想史上幾次的綜合的如那種原始解釋由有貪心離貪心而言早經揚棄了照《起信》依據魏譯反說心體離念成功本覺等於離貪心的看法就未免是開倒車了

第三再從「不覺」來看《起信》怎樣說明生滅次第它總說了一句

所謂眾生依心意識轉故

跟著分析種種心相所謂三細六粗而依次舉了好些名目出來像「阿黎耶識」「業識」「轉識」「現識」「智識」「相續識」「分別事識」等等(此中「黎耶」指「心」餘五指「意」最後「分別事」指「意識」)這樣如數家珍的一串名目完全出於魏譯《楞伽》不過《楞伽》(魏譯卷二《集一切佛性品》的開頭)是說諸識生住滅有相的和相續的兩種諸識相有「轉」「業」「智」三種諸識種類有「了別」「分別事」兩種這些名目各有統屬或者通說或者別說不能混為一談而《起信》像喬太守亂點鴛鴦譜一般就胡亂編成那樣一個七識的名單大概當時關於唯識方面的重要典籍尚未看到無法瞭解這些名目之所指所以就隨意地加以處理了(如「了別」「分別事識」等在真諦譯出的《顯識論》裏說得很明白而《起信》不得其解亦足以證明《起信》與真諦無關)但是《起信》作偽的馬腳也就不覺露了出來尤其是根據「智相」編出一個「智識」的一點「智相」之「智」在魏譯本實是一個別字依據原本應是「自」字可能筆受者當時沒聽清就錯寫成「智」了《起信》卻一本正經地拿來做文章以為「智」者是一種分別愛與不愛的於是有「智相」「智識」「分別智相應染」等等說法可說是一大笑話至於它所列舉的七識中有五種識都屬於「意」這和尋常所說第七識的「意」不同「第七識意」的範圍沒有那樣寬只是執我而已因此從前的註家也說《起信》沒講到第七識但它本文說「意」「意識」明明將兩者分開的「意識」分別六塵指的六識那末「意」當然就指的第七識了而《起信》一定要那樣地說「意」用魏譯《楞伽》來對照它還是有出處的魏譯本卷九《總品》(《攝頌品》)就有一個頌

本識但是心意能念境界能取諸境界故我說唯心

頌文好像拿「意」同「心」比較覺得它能念境界又能取境界自然寬廣無邊了《起信》說「意」有五種識根據原來在此但這個頌用唐譯本對照原來是

藏識說名心思量以為意能瞭諸境界是則名為識

依舊將「意」限定於思量一途所謂瞭諸境界還是六識的事《起信》在此又上了魏譯本的當把賬記錯了

第四再從染淨的方面來談生滅《起信》也是總括地先說了一句

有四種法熏習義故染法淨法起不斷絕

哪四種法呢淨法真如染因無明妄心業識妄境六塵就由這些法的互相熏習而發生趨向染淨之不同但《起信》所舉熏習的比喻為「如香熏衣」那末能熏與被熏如何交互呢難道衣能反過來熏香嗎香上還會留有衣的痕跡嗎這姑且不論我們試查一下它的立說依據仍在魏譯的《佛性品》品末有頌云

心如巧伎兒意如狡猾者意識及五識虛妄取境界如伎兒和合誑惑於凡夫

這是拿做戲來比喻的本來宇宙人生也可看做一場戲而扮演的角色可請「心」「意」「意識」來擔任這在《起信》引用得來不算錯的又因頌文前面提到過「如來藏」所以《起信》也連它(換了個名字叫「真如」)一同約來上演(如來藏即是真如一切心識皆以無明為相意指業相意識取境界簡單謂之六塵這些改頭換面的說法在《起信》內都有明文)但這些角色各有專長不能隨便叫它們倒串原來頌文所說的正角只「心」一位「意」算丑角是作穿插的「意識」與「五識」則幫幫場擺設道具而已由於魏譯本沒弄明白《起信》也跟著它說大家一樣地都錯了並且連「真如」那位不動尊也請來參與演出這真正難以想像了還有《起信》講「真如」在淨法所起的作用是「內熏」這有些像潛移默化的意味它要把無明熏出淨用來真是要化腐朽為神奇了這雖覺得有些偏於想像但多少也有一點根據就在魏譯《楞伽剎那品》(卷八)中說

阿黎耶識名如來藏無共意轉識熏習故名為空具足無漏熏習法故名為不空無漏之法亦剎那不住破彼真如如來藏故照這段文意看來似乎「如來藏」具足無漏熏習常時如是「如來藏」如此

也就是「真如」如此「真如」中常常有無漏熏那就是所謂「內熏」但是一看宋譯本就明白原文是說靜的熏習心不是動的熏習下文也只講到「無為法」也沒有明白指出「真如」來所以《起信》那樣說法完全是被魏譯的誤解迷惑了的

第五最後講到禪觀方面《起信》將平常所謂「六度」歸並成「五行」「施止觀」而特別提出了「止觀」可以明瞭它與禪觀有關它所講的「止觀」目標在能證到一法界的境地證得法界一相的三昧謂之「一行三昧」這個不能一蹴而躋另有階梯謂之「真如三昧」《起信》這些說法又容易使人想起來這還不是出於《楞伽》的嗎《楞伽》也很重視禪觀非但主張「說通」還要講「宗通」它提出四種禪最究竟是「如來禪」作其階梯的是「攀緣如禪」正和《起信》所說一樣魏譯本卷三所說的「攀緣如禪」

爾時不住分別心中得寂靜境界

也正是《起信》所解

「真如三昧者不住見相不住得相

兩者都是講「不住」的不過拿宋譯本來對照這個地方原本說

如實處不生妄想

「處」是「居住」之義原意是要這三昧住在「如實」(即「真如」)上面的所以叫它「攀緣如禪」而魏譯翻錯了《起信》也就跟著錯解這裏不能強為之解說是相反相成祇可看它是《起信》偽作的一個證據我們就用這些材料來充實論斷大概也就很夠了

《起信》的「偽」和「似」除了從本文分析攷證以外還可以用鉤稽史實的方法得出其製作原委再來加以重證明工於作偽者自然知道如何湮滅作偽的痕跡何況事隔一千餘年再有留下來的把柄也會跟著時間的消失而消失乾淨了現在要說出它製作的原委談何容易但這也不過困難些而已並非絕對不能開頭就從《起信》本身看出它主要的材料都取給於魏譯《楞伽》它雖然還加了點調味的東西就是與一法界有關的「一行三昧」這由梁代曼陀羅仙翻譯《文殊般若》才介紹過來的而其時代比菩提流支還早但是那時南北分疆而治且時有戰爭曼陀的譯本流傳到北方大概是較晚的事了由此可假定《起信論》著成的最高年限不能早於流支卒譯的一年即公元五三五年又在當時學者著書引用《起信》的應以慧遠的《大乘義章》為較早(就比較可信的材料言)那末《起信》製作的最低年限不能晚於慧遠逝世之年即公元五九二年在這短短的五十餘年間大江南北經過幾個朝代的改換又有北周武帝破佛的變故(公元五七四年)都是有利於偽書出現的好環境《起信論》的製作就恰恰在這一時期

再看《起信論》的內容可說是一種講止觀的教程它所依據的《楞伽經》就有當時慧可一系用來建立「楞伽宗」成為後來禪宗的先河它所推崇的「一行三昧」又是後來禪家道信一系用來開辟「東山法門」的還有所謂「如來藏為身本真心即摩訶衍」「如來藏一念不了而有生死」這些都是《起信論》內看得出的思想卻又是當時一大家慧思禪師憑借來成立「法華三昧」之說而為天臺宗的本源的從這一些見出《起信》同那時代習禪者極有關係而可以想像到它製作的背景是怎樣

我們就由此來描寫《起信論》製作的原委吧

中國從羅什以來才具備有系統的禪法第一部完整的禪經是《坐禪三昧經》它裏面敘述「五停心」方法是採取七家的說法而以馬鳴為領導於是流傳於北方的就有一派「馬鳴禪」同時覺賢本在北方翻譯被羅什門下排擠到了南方他傳譯了《達摩多羅(印度一大禪家)禪經》於是南方就有了「達摩禪」這兩派傳授各自發展各有偏向一偏於實在一偏於幽玄到了東魏天平年間(公元五三四~五三七年)在魏都(河南鄴都)兩派才又接觸了這是由於慧可打著達摩嫡傳的旗幟去宣傳他帶有南方所流行的四卷《楞伽》還有發揮《楞伽》意義的《達摩論》但是這些文章都很樸拙讀起來很費解而他宣傳的「一切無相」也覺得情事無寄托之處這與當時北方的禪風尤其是惠稠一系(這是從北方禪原來的底子上再加以譯家勒那佛陀二人所傳)由四念處下手而確有憑借的剛剛相反於是引起糾紛有些「滯文之徒是非紛舉」(見《續高僧傳》)就是積極的爭執有些「文學之士多不齒之」就是消極的不理這都因為南方流行的四卷《楞伽》與北方流行的十卷《楞伽》顯然不同造成的糾紛但這還在其次當時北方禪壇執牛耳的道恒禪師為著保全地盤竟賄賂官府把慧可捉將官裏去屠害幾死這樣慧可受到嚴重的打擊潦倒了多少年「流離鄴衛卒無榮嗣」當然也有人隨之學不過是些無名人物不能替他宣揚而已可是經過這樣一場正面的接觸以後北方禪受了一大刺激也注意到《楞伽經》不能不加以一番改變這就有新的理論在醞釀了不久周武滅佛一度發生了紊亂人散了書也毀了這時有兩位不知名的禪師懷抱了成熟的新思想南至舒州𡸣山把法門傳授給道信而有了「一行三昧」之說(這就是從《楞伽》經過《文殊般若》而後變為《金剛經》禪法的開頭)道信得法之後宣揚於蘄州的雙峰寺重新宏敞禪風的「東山法門」也出來了等到法難過去這種新的禪法又流傳於北方到再傳的神秀便盛極一時了我們依據這些史實很容易看出在慧可入鄴後道信得法前南北禪法有了交流自然有一種調和的要求而成功一種新的理論要是筆之於書那就是一部新止觀教程了換言之《起信論》這樣的書就是在這些條件下結構出來而到法難過去再在北方露面的因為它是徹底主張「無念」也就是「離覺」的「無念」之「念」就是宋譯《楞伽》百零八問的第一問「云何淨其念」的「念」魏譯把「念」字改作「覺」字在北方熟習《坐禪三昧經》的人自會知道「離覺」的法門是馬鳴所擅長的因此《起信》這樣發揮「離覺」的書當然要請馬鳴來署名了作者托名馬鳴那末翻譯的是誰呢作者不敢自居就從略了恰巧當時從江南傳去一大批真諦所譯的書因此有人猜測這也許是真諦所譯後來《法經錄》有「人云真諦譯」的話就是這個緣故

以上是我們從禪家學說理論的發展來描述《起信》製作的原委的要是推究它那思想的社會根源也見得出祇有那時代才有《起信》那種思想產生從元魏以來北朝佛教便緊密地結合著政治依賴於政治所利用而滋長寺院有了僧祗戶浮屠戶等制度後完全藉剝削為生就更鞏固了與統治者利害與共的關係再也不願稍微變動現狀他們在理論上尤其是對於「實相」的看法都不自覺地走向消極保守的一面將本來的樣子看做是美好無缺的跟著有周武滅法的變故教徒們熱望恢復原狀這種傾向益加顯著像天臺智者經此一回刺激而組織他「性具」的實相觀即其一例在北方原來即偏於保守的底子上發展為具體的「返本還原」思想如《起信論》所表現的那樣是極為自然的至於以後還會出現了一個「重譯」的本子也可以從上面的線索去瞭解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本來道信弘忍的「東山法門」和《起信》的思想是一脈相通的《起信》流行以後就更將它看作他們的重要典據敦煌卷子中新發現弘忍門下的著述有《楞伽師資記》(玄賾系)有《傳法寶記》(神秀系)這些書引起經論來總把《起信》放在第一位如果從禪觀方法去看就更見得他們的密切相關依唐代圭峰《禪源諸詮集都序》所評述當時的禪有三大宗東山一系屬於第一宗所謂「息妄修心宗」這一宗的方法是「背境觀心息滅妄念念盡即覺無所不知」還有一個比喻「如鏡昏塵須勤拂拭塵盡明現無所不照」這些說法不夠具體想必當時一定還有口傳不見於記載不過拿《起信》來作參攷就已有很明白用功的方法了舊本《起信》說修止觀有一段話

若修止者住於靜處端坐正意亦不得隨心外念境界後以心除心心若馳散即當攝來住於正念

這不就簡要的說明了「背境觀心」的方法嗎又在從不覺向覺的一段過程裏《起信》更有詳細些的說法

如凡夫人覺知前念起惡故能止後念令其不起雖復名覺即是不覺故如二乘觀智初發意菩薩等覺於念異念無異相以捨粗分別執著相故名相似覺如法身菩薩等覺於念住念無住相以離分別粗念相故各隨分覺為菩薩地盡滿足方便一念相應覺心初起心無初相以遠離微細念故得見心性心即常住名究竟覺若得無念者則知心相生住異滅本來平等同一覺故

這樣由知道心相的生住異滅而成其無念不又說明了「息滅妄念」的方法嗎所以《起信》在這些地方和東山的禪門是最密切不過的但東山禪門下人才濟濟著名的有十師從神秀智詵以下都堪為師表弘化一方像神秀即曾被武后從湖北禮請至長安予以隆重的待遇「肩輿入朝萬眾稽首」至於智詵老安等也同受尊敬在他們教人的方面自有各具特點的要求像《起信》那樣敘述明白的書拿來作為依據未免太固定顯得不夠用了依常情想能有機會在《起信》的文字上稍加修改作為他們異說的張本豈不更好巧得很那時正碰上連年的政變(武韋之變)國家所主持的譯場也受了影響如義淨實叉難陀所譯的經論就有好些散失了事平以後才慢慢從各地收集攏來的在這個當口於是一大批來歷不明的書如《楞嚴》《圓覺》等等都出來了而其中就夾雜一本號稱難陀重譯的《起信論》這自然是有所為而為的「重譯」試與舊本一對果然改動很多尤其是在說「觀心」和「息念」的地方改得最厲害它怎樣說「觀心」呢

其修止者住寂靜處前心依境次捨於境後念依心復捨於心以心馳外境攝住內心

舊本上「觀心」說得很渾成這裏卻整整齊齊分成了三段用術語講就已成功三句了它又怎樣說「息念」呢

如凡夫人前念不覺起於煩惱後念制伏令不更生此雖名覺即是不覺如二乘人及初業菩薩覺有念無念體相別異以捨粗分別故名相似覺如法身菩薩覺念無念皆無有相捨中品分別故名隨分覺若超過菩薩地究竟道滿足一念相應覺心初起始名為覺名究竟覺若息妄念即知心相生住異滅皆悉無相如是知已則知始覺不可得以不異本覺故

這些話是說由於瞭解心沒有生住異滅相而成其「息念」的和舊本的「知心生住異滅相才成無念」恰恰相反所以舊本分為「覺於念滅」「覺於念異」「覺於念住」「覺於念生」四段次第很明顯而在這裏一齊沒有了舊本還次第地說由不覺而始覺而合於本覺此處末段加上「始名為覺」一句似乎最後到究竟覺才成「始覺」又含有頓漸不同的看法用術語講新本主張「漸修頓悟」舊本主張「漸修漸悟」完全兩樣新本《起信》把文句一改方法上自然有新的面目出來試問弘忍門下是否有一種主張需要這樣說法來做根據的呢有的那就是十師中坐第二把交椅的智詵智詵宏化四川同神秀平分天下稱為北秀南詵他就是主張「漸修頓悟」而以「三句」方法教人的圭峰在《圓覺經大疏鈔》說智詵的「三句」第一無憶——不憶外境第二無念——不念內心第三無忘——覺常相應這同新本《起信》所說三層一模一樣並且向來禪師們多是老粗常有傳授而無文記智詵在弘忍門下卻以能文著名當時同他往來的還有房琯更是喜歡舞弄文墨那部《楞嚴經》恐怕就是他的大手筆這樣就很可以推定新本《起信》是出自智詵一系所改作的有人也許會想真有新譯《起信》智詵是跟著它來建立自己主張的這就未免太老實被古人所欺了我們看新本改動舊本用的移花接木手法簡直與舊本從魏譯《楞[A4]伽》脫胎如出一轍就看這兩句吧「覺有念無念體相別異覺念無念皆無有相」而舊本呢卻是「覺念異相念無異相」「覺念住相念無住相」舊本這兩句照賢首的《義記》解釋應該是覺得念的異相這個念就不會再走異的路子覺得念的住相這個念就不會再住正確讀法原來每句中有一轉折的新本明明把它讀錯了成為覺得念的異相和念的無異相覺得念的住相和念的無住相再顛倒變化而成為「覺有念無念體相別異」云云這樣「雨落天留客」式的遊戲文字祇有中國方塊字湊成的文章裏才有的要是梵本它的虛字實字用法差不多有一定很難發生這樣的歧解所以要說它是從不同梵本譯出那是騙人的而且新本開頭的序文說「然與舊翻時有出沒蓋譯者之意又梵文非一也」本來不是翻譯說「譯者」無異是說作者文字的出沒都是作者以意為之這不是他預先自畫了口供嗎《開元錄》把它列在難陀所譯十九部裏面卻忘了賢首所作的難陀小傳祇說譯「經」十九部並沒有說譯有「論」來《開元錄》的記載出於臆度不用多辯說到這裏我們不由得想起作偽這件事對於禪家實在淵源太深了一開頭慧可的祖師達摩其人就有托古的嫌疑從各方面的記載看像神會所著《南宗定是非論》說到禪宗世系是將達摩看作印度的禪家達摩多羅(依《達摩禪經》說阿難到達摩是八代)而北宗的《歷代法寶記》(神秀門下作)更稱他為菩提達摩多羅把兩人看成為一人大概是九年面壁的緣故吧達摩的真面目就沒有人看清楚過由於這樣一個不明不白的開端達摩的書《達摩論》跟著也偽造出來了(見《楞伽師資記》)隨後三傳僧桀五傳弘忍六傳神秀在傳記上都是說「不著文記」的而世間仍然流傳著僧桀的《信心銘》弘忍的《禪法》神秀的《五方便門》(敦煌出品)不用說這些書都是成問題的至於慧能的《壇經》問題就更多了不論傳本不一即同傳一本也改了又改到中唐時的《寶林傳》(智炬作)更是集作偽之大成它裏面充滿推背圖式的讖語又憑空捏造出了「流支毒害神光(慧可)斷臂」一類故事另外為著爭世系還杜撰一種二十八代傳承之說(北魏曇曜撰《付法藏因緣傳》說佛滅後傳承二十四代到師子尊者為止禪宗就接上去說達摩為二十八代)又引用了改編過的《四十二章經》所以作偽這件事成為禪家的家常便飯也可說是他們的一種傳統那末《起信論》的這樣一番改編就不值得大驚小怪了我們從史實上的這樣攷證來辨明《起信》的面目提出「偽書似說」的判斷大概可以成為定讞不必再來個什麼冤詞的吧

從以上的攷證看《起信論》的理論已經接觸到佛學的根本原理「心淨塵染」但隨著魏譯《楞[A5]伽》的誤解卻構成一種似是而非的「真心本覺說」它認為眾生的心原是離開妄念而自有其體的可稱「真心」這用智慧為本性有如後人所解「昭昭不昧了了常知」一般所以看成本覺在論中形容這樣的「真心」是大智慧光明的遍照法界的真實識知的乃知具足過於恒沙不思議功德的它說得那樣頭頭是道就給當時佛家思想以很大的影響尤其是修為一方面依著我國學人「先立乎其大者」的傳統當時有許多家都想循著它的途徑去把握「真心」作為總源頭要照圭峰《禪源諸詮集都序》所分析一代禪教的各種學說幾乎都和這樣思想有關最明顯的是禪家的「息妄修心宗」「直顯心性宗」和教下的「顯示真性教」雖然他們主張悟入有漸次和頓超的不同但都從把握「真心」而入並且由悟而修以達到恢復原來面目為目標而依據「真心」的本來具足功德將修為方法看作是可以取給於己不待外求這些都使學人走上反本還源的路子圭峰對此曾有很顯豁的說明「我等多劫未遇真宗不解返自原身今得至教原文方覺本來是佛故須行依佛行心契佛心返本還源解除凡習損之又損以至無為自然應用恒沙名之為佛」(見《原人論》)可是這種說法與印度佛學的主張完全背道而馳印度的大乘佛學解釋到「心淨塵染」這一原理時都用本寂的「實相」做註腳像龍樹說「諸法實相如涅槃」(寂滅之義見《中論》)無著世親又強調「實相」的「自性涅槃」(見《攝大乘論》等)他們從認識上著眼以為眾生一向來由於迷妄錯誤的認識都得不著「諸法實相」但這「實相」自存並不因錯誤認識而有所改變所以視為寂然這又意味著「諸法實相」仍是可以認識到的認識還是可以改正的如此說「心性本淨」就祇有規範的意義舉出了「可以是」又還「應該是」的標準並非就「已經是」那樣了所以在無著世親的學說裏更詳細地解釋了清淨法有四層「自性清淨」只是「應得」的「離垢清淨」才是「至得」的還有「所行道清淨」和「所緣言教清淨」都屬於「能得」的「臨淵[A6]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佛學的重點放在「能得的清淨」上面由此到達了離垢才成就「應得的實際清淨」由此真正的修為方法應是革新的而不是返本的眾生之心原沒有清淨過如何由不淨改變到與規範一致的清淨這要有新式的成分加入逐漸地改革最後才面目一新並不像舊來所說「明鏡塵昏[A7]拂拭淨盡」就可得之的中國隋唐的佛學受了《起信論》似是而非的學說影響不覺變了質成為一種消極的保守的見解並且將宇宙發生的原理籠統地聯繫到「真心」上面而有「如來藏緣起」之說又加深了唯心的色彩這些都喪失了佛學的真精神成為統治者利用的工具後來義學家更變本加厲將《起信》思想看成印度佛學最後進展的一階段以為馬鳴之傳由堅慧等發揚自成一系還超越了無著世親之說這是虛構歷史(堅慧說與無著貫通原屬一系而誤會為兩事)抹煞了學說變遷的真相今天如果要認識我國過去佛學的實質判明它的價值並撇開蔽障去辨別佛學的真面目都非先了解《起信論》思想的錯誤不可我們用攷證方法揭露了《起信論》的偽書似說並始終堅持這樣的論斷其用意就在於此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一【CB】十【呂澂】(cf. 鈴木宗忠(Sōchū SUZUKI)〈起信論の成立に関する史料について〉(上)《宗教研究》新第5巻第1号(*39号)昭和3(1928)年1月1日発行21-55頁見「宗教研究」デジタルアーカイヴ; 鈴木宗忠(Sōchū SUZUKI)〈起信論の成立に関する史料について〉(下)《宗教研究》新第5巻第2号(*40号)昭和3(1928)年3月1日発行49-70頁見「宗教研究」デジタルアーカイヴ)
[A2] 像【CB】象【呂澂】
[A3] 繫【CB】係【呂澂】
[A4] 伽【CB】枷【呂澂】
[A5] 伽【CB】枷【呂澂】
[A6] 羨【CB】羡【呂澂】
[A7] 拂【CB】佛【呂澂】(cf. LC05n0005_p0207a02)

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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