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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重要名相釋義及經論攷證(卷7)


                  

緣起與實相(上)

——佛學基本問題之二

佛家的實踐是以他們所理解到的宇宙人生實相為依據的關於實相的理論在佛家始終與因果規律分不開來他們自稱其說為「內明」而用以區別其他學說的特點就在於正確地說明因果並配合著「已作不失未作不得」的業報法則[1]因此佛家的實相說常和緣起說連在一起主要從緣起的現象上見出真實的意義即實相換句話說這在緣起現象上作實相的判斷側重「價值」的一方面絕不同於單純的客觀解釋

跟著學說的發展佛家對於緣起的解釋逐漸變化內容也逐漸充實這些不同的說法一層層積累起來便構成很完全的體系現在舉主要的緣起說而言凡有三種最根本的也可說原始的即平常所謂「業感緣起說」也叫做「分別愛非愛緣起」[2]這將人的行為在道德方面有責任的善或者惡看作人生種種轉變的根本原因它的範圍比較狹隘進一層的緣起說了解到客觀環境對於人生趨向也有一些決定的力量至少同主觀一樣的實在一樣的可作為主因如此看法也可說是業感緣起說的自然發展業感說以盲目的行為作立說的起點要是推論到如何才會免於盲目而得其正向就會注意到認識方面這裏所說認識還不是單指對於客觀的了解它也聯[A1]繫著人生的需求所以每種認識都多少帶著實用的意義而這方面的緣起說便成了「受用緣起」更進一層的學說範圍益寬它不僅僅著眼在人生直接的受用上並還看到人生轉變的關鍵有待於整個宇宙人生的了解於是有「分別(一切法)自性緣起」具備了這三種學說就構成佛家緣起理論的整然體系緣起的意義本來指著事物間因果的關係而言著重在緣字說起不過表示緣的一種功用而已譬如說「無明緣行」就是緣起的一個具體事例這裏並不用再加個起字一樣地見得出緣起的意義即是說行的生起乃由於有了無明的為緣因此現在更可以用平常所說的因等無間所緣增上的四緣來看三種緣起的性質它們是各有重點地闡明一面的分別自性緣起闡明了因緣受用緣起闡明了等無間緣和所緣緣所餘業感緣起則解釋了增上緣合攏來四緣的意義再也沒有餘蘊了[3]不過要注意說業感緣起雖側重在增上緣一方面但並不是它對於緣起的意義就無關緊要佛家對人生的看法絕非命定而是由得人們自己作主的這個轉變的關鍵即在依賴事物間互相增上來更改自性否則只是一類因果永久不會有變化了

從三種緣起的現象上見到的實相各有不同的意義「業感緣起」的實際內容是各種生存事實(這就是「有」)的各別部份(這就是「支」)而這些部份對於全體可以有各方面的價值從實相上說歸結到「苦」「集」「滅」「道」四種真實也就是「四諦」其次在「受用緣起」上看得出認識的顛倒和正確或者是相對和絕對這樣就有俗和真的兩種真實也叫做「二諦」最後自性緣起的認識有欠缺有完全因而區別出「遍計」「依他」「圓成」三自性成為三種真實也可叫做「三諦」在這些真實中間仍舊有相通的地方這就是它們都用人生的究竟一個目標來作判斷像四諦歸宿於「滅」得著完全的清淨二諦歸宿於「勝義」認識絕對的真三諦歸宿於「成實」達到盡量的圓滿這些無一不是人生的究竟處也就從這上面看合攏它們來才是一個全體的實相

現在對於三種緣起和實相再來略加引申解釋第一種「業感緣起」是就當前的人生現象依著邏輯的次序分析為十二部分(從「無明」到「老死」)來立說的這十二部分也稱做「十二有支」它們的相互間是以「緣起」的關係構成一系列的因果以緣起說因果可看做佛家解釋因果規律的一個特點在當時印度的思想界裏主要的因果說或者主張從一種總的原因展轉變化成為複雜的萬象這叫做「轉變說」又或者主張從多數的原因——也就是多數的分子以各樣型式結構成複雜的萬象這叫做「積聚說」[4]這些學說都是不正確的佛家特別提出「緣起」這一種解釋來以為各種現象都是由於互相依待互生作用才得有在由此推論要變革一切現象也必須從作依待的起作用的各別條件上著手除此更無別法如此的因果規律可以用一定的格式表示出來即「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或者更正確些說「彼有故此有彼生故此生」彼是此的緣此依彼而起這樣說來更覺相順[5]十二有支依著緣起規律構成的人生由於它所存在的環境不同有些比較可以留戀愛著有些又比較可厭應該遠離分別出這樣可愛不可愛所以稱做「分別愛非愛緣起」(原來這一緣起的解釋範圍較寬這樣只就人生而言)再進一層推到它的基本原因在行為所引生的習慣力(業力)有善惡的不同從這上面區別佛家的他種緣起說便稱為「業感緣起」

上文說十二有支是依著邏輯的次序而作分析它的意義是這樣的佛家解釋人生現象最先著眼於比較成熟的階段在那裏人生現象的起滅無常乃至終歸衰滅極為顯然而人生的「苦」的感覺也最容易由此發生從一方面看這雖然不是佛家提出人生問題的唯一依據卻不失為重要的依據在釋迦佛的傳記裏說他因出游見著老死的人生現象才引起去做沙門的念頭而他快成道的時間也是由逆觀有支(從老死逐步觀向無明)而入[6]這都可以作為證明現在問「老死」是依著什麼現象而有的呢不用說是因為「生」存只要生存著人生就刻刻的念念的有老有死新陳代謝剎那不停終歸於病這還說得抽象一點要是聯[A2]繫著環境來看人的生存就有一定範圍並限制了它的性質佛家通常用「欲界」——對待「色界」「無色界」的一種區分——來作形容在有限區域裏的生存就是「有」的一支這固定的現象乃由於心理方面的執著所以有「取」的一支為何要取因為渴愛的不能自已於是有「愛」的一支人生的現象分析到此也自成為一個片段佛家對於有支有作「二世一重因果」看法的即用這五支為「後際」[7]但是人生意義僅僅這些還是不夠完全了解的因為它沒有說明真正原動力的所在所以要再往上推求愛的發生出於心境相接的感受由此有「受」的一支受又以內外界接觸構成的心象為據這就發見了「觸」的一支觸出於感覺必須用五官作門徑所以有「六入」這一支六入又要依著人的個體這剋實是由五蘊所組成便推到「名色」一支人的個體必由人格的意識得著永續統一所以特別提出了「識」支識的開展又跟著種種行為而來自然有了「行」的一支在人們還未能徹底認識實相的時候一切行為都難免於盲目所以最後歸結於「無明」支以上七支也自成一片段對有支作二世因果分別的就稱這些為「前際」剋實說十二有支是應該具備一時而有的意義這樣才見出它邏輯的次序而更深刻了解到人生實相所謂二世或者三世因果的說法都是後來聯系輪迴而別為之解的[8]

從十二有支上所見的人生是以盲目的無明作響導加以無厭的愛取相推動這麼樣來開展著的有欲望而不得其正向當然不會滿足而因為欲望的程度愈深缺望也就愈大如此構成痛苦的根源跟著來的人生現象在整個生存中間自然都帶著苦的意味生死不容說是痛苦的生死即在生死以外的各支與生死相關的也一樣是苦這就是在人生現象上所見到的實相的一方面——苦的一面即「苦諦」要是著眼於人生原來是動的現象而推求它的動因說明苦何以會連續不斷這就不是無明取所能解釋必須另外提出「行」的一支來由於「行」的反復積習成性隱然有種力量支配了行為偏向到底不能遽改所以苦的現象聯綿不斷從這上面又得著人生實相另一種意義所謂「集」的真實即「集諦」

對於行同人生的關係或者說身口意的行為在人生上有如何的道德意義這是印度哲學裏面很早就被注意到的一個問題還在釋迦佛未出世的百年以前婆羅門學者依著《奧義書》的思想來推衍立說的如大家祭言便應用了「業」這一個概念組織了獨到的理論他以為宇宙人生一切現象的開展都有不得不然之勢這出於本能的或者自覺的「欲望」引導欲望趨向所對的是「意向」由此發生具體的行為是「業」業得了結果以後還有餘勢可以影響到後來的欲望推進人們的行動綿延不絕成為「先行力」從欲望到此方纔完成一個過程可以統統叫做「業」(廣義的)不過以中間的第三種作主體業力一日存在宇宙人生的現象也就一日相續不斷但是業力有好惡的分別因而現象也有升下的不同從這上面見出有「輪迴」(流轉的另一種意義)的一回事在婆羅門一系的學說裏本來要求個人「我」的解脫並且從輪迴得解脫所以非破壞業力不可[9]祭言這樣的學說對於後來各家的思想發生很大的影響

佛家談「行」也是著重在人生的相續一方面自然就同從前的業力學說聯系起來並還進一層從人們心理現象裏找到根據以為按實行同業的本質不外乎心法「思」大乘家發揮此說將業力看做思的勢力遺存成為習慣而支配後來的行動[10]小乘家更把這種力量當作有實質的色法(無表色)而作比較機械的看法[11]不過佛家的業力說和婆羅門學系不同婆羅門系用業力解釋輪迴離不開個人的主體這無異說有靈魂佛家恰恰相反他們採取業力說乃用來證明「無我」既沒有個人的自體當然也談不上靈魂平常任何一個人的身心結合生命綿延一概是業力使之而離開了相依相待所謂緣起的現象而外再沒有獨立存在能夠作主持指使的[12]至於人生一期數十年由於心理作用的發展其間自有一種意識聯[A3]繫前後構成渾如一體的感覺而發生了「自我」認識這正是佛家所謂「我見」業力感召的主要一環也正屬於同我見相應的意識這種意識還有反作用並非一任業感隨其飄泊[13]由這一點苦集等評價就不至無所繫屬而一期人生也具備相當的意義不即等於偶然再從輪迴方面說佛家初意側重於道德的責任感對自則覺悟到人生的可貴不使空過而一切行為都對自身將來有責絕非一死可以了之這是輪迴上自感的意義對他則覺悟到生存的相依互生影響而個人行為應對全體負責將來業力相酬無異身受這又是輪迴上共感的意義再就自身受到他人的影響而言則過去人的作為會與當前人生相連貫而現在所作無異繼續古人業績邁進責任所在更不容辭這又是輪迴上類感的意義要是從這些意義去體會佛家輪迴的說法就不能混同有靈魂的因果報應之談這只要看初期大乘中般若一類的思想說到菩薩修行時間的久遠範圍的廣闊即有「似我」的議論也是結合一切個體在人生的全部過程裏所有的成就以他為自地構成一「大我」而言(這如《金剛經》說證道時所得大身)[14]在這裏自業和共業自利和利他均得著統一的看法不能用狹隘的庸俗的靈魂一類的有我思想去解釋的後期大乘瑜伽學系有「阿賴耶識」的思想似乎更與實體我執相近實則它的建立也多少含有「對治」「為人」等悉檀用意而在「楞伽經」就說它是可以用「空」「無相」等範疇來替代著說的由此也不能拘泥[15]最後說到業感緣起裏業的善惡分別隨順世俗才以此世後世的損益來做標準要是歸結於勝義那末這應該與人生轉變向上一致由煩惱的囂動趨於寂靜由煩惱的雜染趨於純淨那一切行為纔謂之善

從這裏就見得十二有支上所表示人生另一方面的實相可說是主要的實相所謂「苦滅」或單獨說「滅」苦集兩種判斷無非為「滅」作準備作依據所以佛說緣起的定式不僅是「彼有故此有彼生故此生」兩句另外還有「彼無故此無彼滅故此滅」兩句由前兩句作前提纔得著後兩句的結論在釋迦佛成道後游行教化所說的義理當時受教者總結它成為一偈(後世稱它做法身舍利偈可說無異是被重視為佛的本質)那偈文就說「若法從因生如來說是因若法從因滅大沙門亦說」[16]這便是生滅並舉的如此依著十二有支的次第來說苦滅的實相是「生滅而老死滅」一直推上去到「無明滅而行滅」為止要是揀重點來說有支的後半愛取滅前半無明滅也就全體消除了這算是根本解決的辦法因此佛的教人常常說「心解脫」「慧解脫」即是對愛和無明擺脫束縛而言又常說他自己能勝一切能知一切這也是就斷愛和斷無明而言能斷愛自不為一切所制伏能斷無明自不為一切所迷惑了於此需要說明的滅「苦」關涉人生的全程果全然滅了豈非人生也隨著取消據我們理會佛說人生的轉變是含著「本質不同」的意義[A4]繫到身心形式也應有所不同後世就這一點說有「變易生死」「變化身」等無非表示苦滅以後的人生因為本質改變形式亦異乎尋常而已但從身心的自然現象依舊相續這一點看也可說尋常的人生改變了意義就不成為原來的「有支」譬如有支裏的生和老死是連著愛有而來現在愛有的意義沒有了儘管現象遷流剎那不住但不再是原來的生死了依著佛家根本的主張滅法即涅槃是現法所得要現在能夠證知能夠游履那末自然的人生現象雖還存在而依著它的趨向不同運用不同從前受著自然規則的拘束壓迫而現在能夠依據必然得其自由這就可說是「無住涅槃」而不單純是生死了[17]由此又在有支現象上見出人生的「道」的實相道是滅苦的因正對集而言集的中心在行在業道亦復如是佛常說道是八正道即從身口意三方面組織起來即是身口意三行能得其當為的正向的這樣的身口意行是正業正語正思惟合攏來為正向的生活即是正命再加以輔助的正見正勤正念正定成為八正道這些同業的有力有因果酬應一樣也有它們的勢力可以發展人生趨向苦滅這就是在涅槃的全部過程中有其價值而成為一種實相的以上大略解說了業感緣起和四諦實相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0061001] 唐譯《瑜伽師地論》卷三十八《菩薩地力種姓品》五明處段 [0062002] 唐譯《攝大乘論》卷一《所知依分》緣起段 [0063003] 同上 [0064004] 宇井伯壽著《佛教思想研究》五二頁 [0065005] 宇井伯壽著《印度哲學研究》第二卷三一八頁 [0065006] 隋譯《佛本行集經》卷十四《出逢老人品》卷十五《道見病人品》《路逢死屍品》 [0066007] 唐譯《大毗婆沙論》卷二十四《補特伽羅納息第三之二》 [0067008] 宇井伯壽著《印度哲學研究》第二卷二六三~二六八頁 [0068009] 宇井伯壽著《印度哲學史》(岩波本)四二~四三頁 [0069010] 唐譯《大乘成業論》 [0069011] 唐譯《俱舍論》卷十三《分別業品第四之一》 [0069012] 同上論卷三十《破執我品》末段 [0069013] 這是指「藏識」為欣涅槃的原因而言參照宋譯《勝鬘師子吼經》第十四段「說自性清淨心密意」 [0070014] 隋譯《金剛能斷經論》卷下「為入證道」一段 [0070015] 宋譯《楞伽經》卷二「如來藏」段 [0071016] 隋譯《佛本行集經》卷四十八《舍利目連因緣品下》 [0072017] 山口益譯《安慧造中邊分別論釋疏》第四《對治修習品》末頌釋二九八~二九九頁
[A1] 繫【CB】係【呂澂】
[A2] 繫【CB】係【呂澂】
[A3] 繫【CB】係【呂澂】
[A4] 繫【CB】係【呂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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