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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重要名相釋義及經論攷證(卷6)


                  

正覺與出離

——佛學基本問題之一

我們在這裏提出了「正覺與出離」的一個題目來是要分析說明佛家對於人生趨向有怎樣的看法和主張概括地講在全人類的社會問題未得徹底解決之前人生的需求會時常跟環境不合式而發生種種痛苦一般人不能深刻地了解它的原因只在表面求解決結果是陷溺日深痛苦亦絡繹不絕其間即使偶然好轉也不會長久這樣下去只是隨波逐流一聽環境的安排一個人如此大多數人也如此一時如此乃至整個時代也如此這種始終迴旋起伏不得著落的人生佛家謂之「流轉」(佛家對於流轉的解釋有時比較寬泛這裏祇就人的本位而言)要是人們真正找到了人生欠缺的原因從根本上予以解決這在形式上看來對流轉的生活是取相反的趨勢並還有破壞它變革它的意義所以謂之「還滅」由此佛家區別人生趨向為兩途一是流轉的不合理的不應當的一是還滅的合理的應當的所有人生行事都可用這種標準來分為兩個系列它的名目有種種流轉一系或名有漏或名有垢等等還滅一系或名無漏或名無垢等等從有漏等說是染污的不善的繫屬於世間的(「世間」一詞在這裏用來是取它「應可破壞」的意義的)從和它相對的無漏等說是清淨的純善的出離世間的[1]佛家對於人生趨向的看法著重無漏所以歸結於出世但它所出離的並不是整個的現實世界而祇是屬於世間即所應破壞變革的一切染污不善成分人生要走向這個趨向有待於一種自覺即所謂「發心」明白了這趨向的合理當為有了覺悟之後一切行為才可以歸向這一目的成就這一目的這就始終在覺悟的狀態中最後到達最完善的地步——正覺[2]如此佛家講人生趨向以正覺為究竟而成就正覺的則在於出離因而我們便構成「正覺與出離」一命題來表示這樣的意義

在佛家的學說裏有兩個迥異的系統一是聲聞乘(小乘)一是菩薩乘(大乘)聲聞乘著重他們所依據的「佛的言教」言教由聞而得所以重教即是重聞他們絕對相信佛教視為神聖不可改動一毫另一系統菩薩乘則著重行為菩薩本是成就正覺的準備階段所以他們主張以菩薩行為行而對於佛說並不像聲聞乘那樣拘泥[A1]卻帶有自由解釋的色彩這兩個係統都由根本佛說開展出來只是解釋的方式不同因而影響到實踐的規範也不同它們的流行雖有先後聲聞乘學說且比較佔先[A2]卻不是純由聲聞乘演變或發展而成菩薩乘到後世來聲聞菩薩兩乘的人曾發生過激烈爭論互相是非但仍共同承認兩乘的原來並存[3]

對於「正覺與出離」這一問題聲聞乘的解釋不大正確應該加以簡別他們以為人生欠缺痛苦的原因即在人生的本質上分析人生因的方面是「業」「惑」果的方面即是「苦」要去掉苦果應該斷業滅惑不使再生但業是種種行為惑是種種煩惱業惑之生起在人事上隨時隨地幾乎無法避免要斷滅它們很容易走向禁欲一途企圖由隱遁的方式擺脫糾纏而此種消極辦法又必然遠離社會而變成自私自利其結果雖不能說完全落空但終非究竟解決因為他們的出離世間竟是捨棄世間本來要對人生有所改善反而取消了人生[4]所以說它是不徹底不究竟的在印度佛家以外的學派也很多帶著這樣傾向一般人受著熏陶對於聲聞乘的說法就很易予以接受因而使它流行了很久後來佛學傳到中國儘管那時菩薩乘的勢力已極發展主要的義學也都以菩薩乘為依據但實際上仍離不掉聲聞乘的作風這給與佛學的流行以很不好的影響向來中國佛學受到外來的批評攻擊即是集中在這方面的所以我們現在要明白佛學對人生趨向的真正看法和主張必須先揀除了聲聞乘的說法

菩薩乘的學說從佛滅度後六百年(公元第一世紀)開始抬頭一直發展到佛滅度後一千三百年(公元第八世紀)在這七百年裏雖也有些曲折變化但對照聲聞乘來看精神上仍是前後一貫的這可舉幾點說第一他們看人生問題常就全面去解決不像聲聞乘那樣但從自己或一小部分人出發因此他們也著重「業」[A3]卻由自業推究到共業以為即使業力不可轉而由共業的相互增上可以因勝掩劣也可以增減變化[5]這樣人們對於未來的境遇就能有切實的把握其次他們也注意折伏煩惱但以為煩惱從對他的關係而生人生不能避開所對的一切而獨存就得由煩惱中發生作用終至於轉化煩惱為無煩惱[6]再次對於苦菩薩乘也一樣的厭棄不過用全體的看法由厭棄更進一層產生了「悲心」他們瞭解到自己感覺是苦而別人不覺自己能解除痛苦而別人不能即會有一種不忍的心情以至有不容自己的感受這就是悲心的開端[7]又次菩薩乘對於現實世界並不逃避而要從各方面去理解它的實際以求踐行的實在因此他們對佛所說純由「依義不依語」的路子活用語言文字所構成的概念(想)契合實際而發生真正的智慧這樣得著概念與實際的統一認識[8]最後菩薩乘的悲都不是抽象的廣泛的毫無區別而是隨處和種姓思想聯系著的假使從社會的關係上看這思想與階級制度是有交涉的印度社會原有四種階級佛家立說之始便要打破這不平等的制度而另外提出一種理想的種姓主張來佛家以為真能破除階級的人生一定要依靠佛說的那樣生活構成那一類的群眾才做得到[9]所以佛徒並不限於某一種階級而四姓(即階級)歸佛如同四河入海成為一味他們都可稱沙門釋子即是表示同屬於釋迦這一種姓的[10]菩薩乘因有這些特點——也可以說是和原來佛說極相符合的精神對於「正覺與出離」一問題就能追究到深處像「常」「樂」「我」「淨」這些人生的基本要求聲聞乘不能得其著落便一概予以否定而走上消極以至於斷滅的道路菩薩乘則不然硬要找到人生真正的常樂我淨並從那上面見出由染趨淨的向上發展而為人生另開闢一條新途徑出來[11]

菩薩乘裏的重要學說起初有龍樹——提婆一系他們依據《般若》《寶積》等經典由「法性本寂」這是從諸法實相不為煩惑所囂動變化而言也可謂之「法性本淨」的看法立言以為人們對於一切事物現象如沒有真正智慧就不會得其實在由此發生顛倒分別無益戲論(執著)而招致人生的無窮痛苦但這種迷執可以從根本上解除最重要的是體會一切事物現象實際和那些執著無干並不像分別戲論那一回事也就是沒有分別戲論所構畫的那樣實體這謂之「無自性」謂之「空」在形式上這無異把分別戲論給與現象的染污去掉了而見著它原來的寂靜面目所以謂之「法性本寂」[12]他們用這樣的看法解釋一切到了「正覺與出離」這一問題上也把世間和出世(涅槃)統一起來以為不是離開世間而有出世卻是得著世間的實際依著世間實際而踐行謂之出世[13]這樣地看得世間和出世為一我們曾經說它是「即世而出世」

龍樹學系說世間的實際即是涅槃所以按照實際而行就和道理相應成為瑜伽行但從人生全體來看這種踐行雖趨向涅槃卻是不住著於世間也不住著於涅槃的全體人生有一部分未曾清淨就不算圓滿自然不容住著同時它既趨向涅槃和世間流轉相反也是無由住著的[14]在這中間會有逐漸轉變逐漸將世間染污改向清淨即是由駁雜而純粹由部分而全體等等意義只是這些都還含蓄著未能發揮出來後來到了無著——世親一學系方纔特加闡揚而另創一格無著世親並還運用了《阿毘達磨經》和《瑜伽師地論》的教典這些都是「本母」「對法」體裁並且用批判的態度來解釋佛說的依據於此他們便提出了好些新範疇來像「瑜伽師地」的位次「無住涅槃」的行「轉依」的果等等其中尤以「轉依」一個範疇用作「解脫」的代替語[15]更能顯出解脫的積極意義由此他們對於「正覺與出離」一問題的解答是採取「轉世而出世」的說法的但是宇宙人生的範圍極大要說轉依又從何處下手無著學系特別重視認識論以為宇宙人生在踐行中都是所知的並且是應知的對象而藉以證知的方便則為種種名想——概念一切名想都須經過長久的時間應用於無數次的經驗中才會成功「世間極成」即同一社會中人們的共同理解這些不但是言傳的並還是意會的也就是不但表現於語言文字之上並還存在於心思分別之中所以在不解語的嬰兒啞子一樣有名想的認識這樣推究到一切名想慣習究竟依存之處他們便提出一種與生俱來而且相續不斷的意識狀態即「藏識」稱之為「所知依」說轉依就在這上面著眼這要由於人們認識的轉變影響到行為改革了客觀環境而形成種種向上的清淨的名想慣習在所知依的藏識裏逐漸替代了陳腐的染污的名想慣習如此不絕地轉換到了整個的認識行為環境都變化了也就是染盡而淨滿了那纔是轉依的歸宿這樣的轉依原是結合著內外自他而成在所知方面並不單限於物象他人也概括於內的[16]另外轉依的學說與種姓思想也有密切關係無著學系建立五種姓以三乘差別為骨幹在聲聞乘向來有一種僻見硬想排斥菩薩乘於佛家之外所以時唱「大乘非佛說」的論調菩薩乘卻不然他們取兼收並蓄的辦法以為三乘雖有優劣但同出於佛說本可用大涵小的(這種主張最具體地表現於《瑜伽論》十七地的組織)由此推究建立種姓的用意應該是側重於後天的修養即所謂「新熏」要由以爭取「不定姓」人們的從小入大並非將一切種姓都看成固定不變的在這上面並還有它社會的意義菩薩乘流行的開頭便已打破了沙門出家生活的限制而有種種職業者為其成員這樣組織了一類社會關係從另一方面看也可說他們是對於人生改革最負責任感的一類人無著學系後來發展到極端不免帶了唯心的偏向於是內部分化一部分學者像陳那法稱等擺脫了藏識的說法要另從世間共認的意識現象上來解決認識的問題[17]但是「轉世而出世」的主張未變這是可以看成佛學上最後又最要的主張的

從上面的敘述看來佛家所提出的人生趨向問題可說是全面的而且是接觸到人生本質的人們生活在社會裏應該最好的為自己為他人而生這就須明白人生的意義並能自己掌握著未來的命運但這在一般人很不易做到而他們所得的只是種種糾紛痛苦而已癥結究何所在又應該怎樣解決這些問題不拘時代不拘地點凡對人生有高度覺悟的人隨在都能提了出來並想到解決辦法的要是解決得合理就會得著多數人的擁護支持而暢行久遠但因為時節因緣他們表現得不一律當然也不能強求其同的在佛家最初提出來解決人生趨向的方式當時也可算是很適宜的後來它發展了而有種種分歧轉變甚至於歪曲走樣但從它的本質上說重要而有進步意義的成分一向都是保留著的因此我們對於這一點要好好地把它從各樣誤解裏區別出來例如有些人這樣說佛家所提到的人生問題只是種生死問題著重在人們死後的解決對於現實生活反而忽略了此說實在是被惑於佛家後來夾雜了宗教成分(即相信靈魂不滅要求來世的慰藉等等)之談並不正確實際上佛家根本反對靈魂變相的「我」而對於當時婆羅門沙門等的遺棄現實寄託未來也是破斥不遺餘力的[18]又有些人說佛家對人生問題的解答是否定人生價值的人有生即有苦要免苦除非不生他們不是信奉「諸行無常是生滅法以生滅故彼寂為樂」這一個頌以為金科玉律的麼這種說法只理會到聲聞乘的見解仍舊是不正確的聲聞乘拘牽於文句以為無常和苦連帶著要消滅一切無常的有為法才達到涅槃的樂境殊不知佛說那一個頌文原意祇離開生滅法中和能生種種惑業的「欲取」相聯[A4]繫的「諸行」並非一切行即從那一類生滅法的寂靜來構成涅槃境界也並非舉一切生滅現象皆空之[19]由此佛家的解決人生問題不能看作否定人生而是改革人生的另外還有些人說菩薩乘對於世間表面上好像肯定它但實際不外擴大追求解脫的範圍不為一己而為一切人類所以最後仍舊歸到否定上去的這種看法是認菩薩乘所說人生歸宿的涅槃和聲聞乘完全相同卻不知菩薩乘中涅槃的意義一開頭便改變了最顯著之點即在舉出涅槃的成分為三德——般若法身和解脫他們為著涅槃所作的所行的不祇是解除一切苦惱並還要累積一切功德這樣來構成法身境界這要打通了自他的界限而就整個的人類社會來說功德的積集正是為著人類長期間的打算最後化除私我為大我乃構成涅槃的法身也就由於這樣的因緣它會具足常樂我淨的特徵符合於人生基本的要求[20]這豈是聲聞乘拘拘於一己利害的所能理會所能解說又豈是究竟歸於人生的否定總之我們要瞭解佛家如何解決人生歸趨的問題必須撇開以上各種不正確的說法才能得著它的真意還可以附帶說幾句佛家在這一方面牽涉到世出世的問題依著菩薩乘的踐行是要投身於世間滲透於世間而求世間本質上的變革並無脫離世間生活的說法前面所提到的「轉世而出世」正是這個意思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0047001] 秦代失譯《大寶積經普明會》修習正觀段 [0047002] 唐譯《瑜伽師地論》卷三十五《菩薩地發心品》五相段 [0048003] 唐譯《大乘莊嚴經論》卷一《成宗品》 [0049004] 唐譯《俱舍論》卷六《分別根品》釋有無為因果段 [0049005] 唐譯《雜集論》卷七釋共不共業段 [0050006] 隋譯《菩提資糧論》卷四釋「菩薩煩惱性」頌文段 [0050007] 唐譯《瑜伽師地論》卷四十四《菩薩地供養親近無量品》修悲無量段 [0050008] 上論卷三十六《菩薩地真實義品》釋無二段 [0050009] 《大乘莊嚴經論》卷一《種姓品》 [0051010] 晉譯《增壹阿含經》卷二十一《四河經》 [0051011] 劉宋譯「勝鬘經」說顛倒真實章 [0051012] 秦譯《中論》卷三《觀法品》第五頌至第七頌 [0052013] 秦譯《大智度論》卷二十七釋道種慧段又《中論》卷四《觀涅槃品》第十九二十頌 [0052014] 《菩提資糧論》卷四釋「極厭於流轉」等二頌段 [0052015] 唐譯《攝大乘論》卷三「彼果斷分」引《阿毘達磨經》頌文 [0053016] 《攝大乘論》卷一「所知依分」釋出世清淨不成段 [0054017] 唐譯《觀所緣論》 [0055018] 唐譯《顯揚聖教論》卷九《攝淨義品》釋異論多種段 [0056019] 《瑜伽師地論》卷十八《思所成地》釋「諸行無常」頌文段 [0056020] 涼譯《大般涅槃經》卷四《如來性品》之一
[A1] 卻【CB】郤【呂澂】
[A2] 卻【CB】郤【呂澂】
[A3] 卻【CB】郤【呂澂】
[A4] 繫【CB】係【呂澂】

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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