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輸入搜尋內容,並按下回車鍵開始搜尋...

西藏佛學原論及佛學論著選集(卷8)


                  

論奘譯觀所緣釋論之特徵

余嘗以陳(真諦)奘(玄奘)淨(義淨)藏(西藏)四譯《觀所緣釋論》互勘又以《疏》(護法)會《論》消文章句義解異同畢見大抵陳譯與藏譯論文與注疏體勢相類惟奘譯獨殊夫奘譯之異於陳譯猶可以新舊傳本不一相解其異於藏譯亦可以慧(安慧)護(護法)學系各別為言至於從淨譯注疏中剔出本論奘譯仍與之異時代未懸遠也學說應相承也何以至此誠有費思索者今姑設假定之說逐次論之

一者奘淨兩家所用原本未嘗有異也而奘師翻譯修辭改之

此一假定蓋以奘譯文辭通暢為淨譯所不及以譯例格之淨近於直譯奘則近於意譯由是以言兩譯雖有文質繁簡之殊覈實相當其原本猶無害為一類今從論文取例證之頗有符者

(一)淨譯第一頌「設許為因(一)由非彼相(二)極塵(三)非境(四)如根(五)

奘譯「極微(三)於五識設緣(一)非所緣(四)彼相識無故(二)猶如眼根等(五)

陳那論本原為頌體釋論隨牒不必全文此印土著作通例也奘譯力求整齊每釋皆先引全頌於是文句未能分段落者必改組而斷句意有未盡者亦必引而足之錯綜其詞廬面遂非此意譯之一式今舉即其例也更勘兩譯長行亦然

(二)淨譯「如堅潤等縱有其事非是眼等識之境界塵亦如是

奘譯「如堅等相雖是實有於眼等識容有緣義而非所緣眼等識上無彼相故色等極微諸和集相理亦應爾彼俱執為極微相故

奘譯據文敷演不覺其詞之酣暢此又意譯之一式也其尤甚者

(三)淨譯「由諸極微量無別故

奘譯「非瓶甌等能成極微有形量別捨微圓相

極微以圓相為量量同則相同量異應相異奘譯謂非量有別而捨圓相此誠曲暢其致堪云意譯之上乘也又為一式

據例類推奘譯原本不必與淨譯異特譯文敷暢見其文彩有殊而已然此猶其表也細按奘譯所據以敷暢者又每見特殊之義焉如一例云「於五識」二例云「俱執為極微相」皆不見於論文是必另有所自出也因此更為之假定曰

二者奘譯之潤文非但暢意而已亦取注釋家言以改論

用注釋改論本此譯家慣技羅什真諦諸家皆然奘師既取意譯引申義蘊勢必依諸釋文今存護法注疏或即當之取例證成又有符者

(四)論文「眼等識」奘譯改為「眼等五識」

論云「眼等識」藏譯淨譯皆不言所等有幾陳譯則解作六識蓋本無明文也護法注疏乃反復辨證等於五識奘譯之改為五依此無疑

(五)「色等境」改譯為「色境」

此隨上五識而改也藏三譯皆云「內境」奘譯獨改為「內色」局限於前五塵此與護法注釋眼等諸識色為依緣者又合

(六)「功能為根」改譯為「色功能」

此亦因說五識而改藏兩譯但云「功能為根」不加分別此義蓋本之《二十論》「識自種子生」一頌彼以根為識自種未明言色功能也護法注疏乃云「斯所依性同時之根功能之色」奘譯之改當亦從之由是《二十論》頌本「為成內外入故佛說為二」(從梵本)之為二一句奘譯亦改為「佛說彼為十」限以色根又《集量論》「自證離言為根境界」(從藏本)之境界一語奘譯亦改為「色根境界」苟不對勘梵藏本「色根」之言固不辨所自來矣

(七)「內境是識一分」亦改譯為「不離識」

藏等譯說「內境是識一分」此義蓋本之《攝論》「色等皆識分別為性」陳那《集量》亦云「識生現似自體及境二分」護法注疏乃云「內聲言不離識」奘譯之改本此無疑

然則奘譯即直據護法注疏以改論耶細勘之又不盡然有處本係注疏補充而論已預出有處注疏本有牒文而論又從刪此皆不為注疏稍留餘地至如頌文「設所緣非緣」等言則又注疏所全未見也因此重為之假定曰

三者奘譯改論非直宗護法之解也乃別取諸後起之說

本論要旨在辨析心境故梵本題名用 ālamboma藏譯云 dmigs-pa陳譯云「塵」皆但說「所緣」也奘譯獨云「所緣緣」標題既異繹義全殊舉其要例

(八)釋「所緣緣」而分析「所緣」與「緣」言之

淨譯論文解「所緣」義一則曰「其名境者如彼相生故」二則曰「凡是境者理須生其似自相識」此二鉤鎖連環生必似自相似相必隨生非可割裂為言也奘譯乃改文曰「所緣緣者謂能緣識帶彼相起及有實體令能緣識託彼而生」其意則以帶相為「所緣」託生為「緣」釐然如不相涉故謂有「所緣」而非「緣」又有「緣」而非「所緣」者此義不必爾也蓋理實有「緣」而非「所緣」護法所謂非因義即指「所緣」至於「所緣」則無不為「緣」者本論明「所緣緣」而題曰「所緣」二名固一實矣且以二義分解勘之護法注疏並無此意如云「隨境之識彼是能生彼是所緣」是則不以能生為「緣」也又云「如第二月縱令此識有彼相狀由不生故不名斯境」是又不以帶相為所緣也所謂第二月者內布功能均其次已「似相之識而便轉生」此內影像為「所緣」亦即為「緣」也奘譯必云有「所緣」而非「緣」斯已異於護法之說矣

不寧唯是護法釋「總聚相」云「有色合聚之物四大為性隨勝現相」而奘譯云「色等各有多相」由是解為「和集」不以為「總聚相」也護法釋「離彼極微」一段云「瓶等是假故形別亦應是假」而奘譯略此章句故云「又形別物析至極微」並不以為離「分」無「總」也使盡依護法釋文不應如此

是故奘譯文義大同護法而不盡同其所依據殆在繼承護法而變其說者此復何所屬乎或即護法門下勝子三家或即戒賢其人今雖不可確指然勝子著述猶存藏譯戒賢立說亦散見《倫記》等書苟董理之其學之所從當有可考研唐人學抉其真相是所必務矣今論譯文姑為之說曰

奘師譯文與其謂為忠實之直譯無寧謂為暢達之意譯

奘師意譯與其謂為信於原本無寧謂為信於所學

奘譯所宗與其謂為護法之學無寧謂為晚起變本之說

是數者皆與歷來所以論奘譯者相反然文獻足徵治唐人學不可不注意及此也然而是義難言蓋自奘門諸賢即已惑之矣請得更端論之

唐人解《觀所緣論》之說見於基師《二十述記》《三十述記》太賢《唯識學記》慧沼《了義燈》諸書今從論文姑舉二義以衡之

「和合」「和集」義

本論成立唯識破斥極微和合之執遠源於《二十唯識論》《論》釋第十一頌云(據梵藏本)

「彼一非是境多極微亦非彼聚亦非是極微不成故

「此復云何謂若一切色等處為色等識各別境者此則或應是一如諸勝論者計有分色或應是多極微或應是彼多極微之總聚(Samhatā 唐譯作和合及和集下同)然彼一體且非是境離諸分外無所可取有分色故多體亦不然各各極微不可取故此等總聚亦非境如是極微一實不成故

此釋多體為境分別極微與聚而言之其詞猶略安慧《三十唯識論釋》乃釋第一頌引申其意曰(據梵藏本)「此無外境祇識有境相起云何可知外境必以能生似現其相之識方許為識之所緣緣非僅作因〔即許為緣〕與等無間緣等應無別故又執五識身能緣和合 sam cita似現彼相故然和合不外諸分之聚集離彼諸分即無和合相之識故是故實無外境而祇識有和合相生又即極微和合亦非彼〔識之〕所緣諸極微無彼〔和合〕相故極微合時與不合時自性曾無所異故極微和合亦如不合不成所緣又諸餘人云各各極微不觀待餘雖非根所分別然互觀待則為根所取但彼〔極微〕有待無待位中自體不異即應一向為根所取或〔一向〕非根分別若即互待之極微乃為識境則瓶壁等相狀差別應不於識上生起極微無有彼相故又理不應識所現相與境相互異有太過之失故」(奘譯《成唯識論》卷一糅有此文)次下云「極微有此中央各分故猶如柱等非勝義有」

此釋分析和合極微和合極微相待形相差別四義而談實啟陳那之論緒解《觀所緣》必應探此本源乃盡其意此中「和合」謂諸分聚集之假相「極微和合」謂同一聚中生滅之極微「極微相待」謂極微聚集彼此相資而有異相第一是《觀所緣》之總聚第二是極微第三是總聚相勘《順正理》卷四緣「總聚假色」是上座義緣「和合極微」是正理師義其總聚相雖未見明文而依護法釋此計所由云「有色合聚之物皆以四大為性」又云「此對法宗許其十處但是大種」勘《婆沙》一百二十七《俱舍》卷二此為覺天之說《順正理》卷五引此復云「譬喻論師作如此說」是則「總聚相」之義當屬諸譬喻師也護法注疏亦謂「此計於前所立求進無由」前立和合者是上座此文轉計出諸譬喻於理順矣唐人之解獨異於此蓋以奘師將「總聚」譯為「和合」「總聚相」譯為「和集」遂不審二義相關而以為相對也其實「和合」「和集」詞義本通即奘譯《順正理》卷四釋上座計云「眾微和合方成所依所緣事故」下文又云「眾多和集此用亦無故處是假」「和合」「和集」明明綺互為文執為對待誠有所惑矣由此唐人又謂「和合」是經部說和集是《順正理》說其實正理師仍執極微為所緣即彼《論》云「和集極微為所緣故」又云「即諸極微和集安布恒為五識生起依緣無有極微不和集故」此固無「相資而有異相」之明文也以總聚相之說屬於《正理》大可疑矣(勘清辨《中觀心論》第五品第三十六頌以積集義救極微之積聚可為所緣其說「諸微同類同依一聚為積聚如象馬群異類異依一聚為和合如軍林等和合雖非所積集亦不妨為所緣」云云奘譯《二十論》或取後人破清辨之說而改譯論文歟

立破比量義

陳那立論必善因明此殆常情可想像而知者然其委細應由護法注疏抽繹而出如破極微和合二義先引他量云

(一)極微是所緣性與所緣相道理相應故

(二)總聚是所緣性因同前

此二量因無共許同喻所緣極微或總聚故由此明其所以依《論》為二因設二量云

(三)極微與所緣相道理相應是識之因性故如共許所緣法

(四)總聚與所緣相道理相應是識所現故喻如前

此假設他宗之義而後破之因本不共許亦以假設為共也次乃就他量出過先破極微執云

(五)極微與所緣相理不相應許是因性故如根

此出前(三)量之因不定過亦即顯(一)量之因不成次更立量顯他宗過云

(六)極微與所緣相理不相應生識不現似其相故如根

今重立量破者護法所謂凡因不定未必決定不成故應能立能斥遮他顯己而併破之以生現似其相之識乃成所緣此是共許(見安慧《三十釋》)不待再立次破和合執先立量破云

(七)總聚與所緣相理不相應不能生現似其相之識故如第二月

此顯前(二)量之因有不成過亦即破(四)量訖次復設量云

(八)總聚非識因性非實有故如第二月成立此已次乃出正破量云

(九)總聚與所緣相理不相應非識因性故如第二月

此二次第而立護法所謂「此由非實事有性等總聚不是識之生因非實性故如第二月〔既成立已〕由斯方立非因性故不是所緣還〔取喻〕如〔第〕二月」也《理門論》謂因是「宗法」理須決定共許方成能立能破今此殷勤正為斯義唐人之解又復不爾以奘譯改頌云「設緣非所緣」遂謂「極微於五識設緣非所緣」合為宗言是則無因以立(五)量而能破不彰改宗不成(六)量而能立亦失遮他顯己俱不可知至於破和合義以所緣非緣立宗又與(七)(九)立破之量全違本破其不為所緣乃復用為宗法亦有昧於立言之方便矣要之唐人學者皆深信奘譯為唯一精確直譯之文既無原本之推勘又無學說之溯源僅恃思辨縱橫演繹其短長得失固有可議者矣

評論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