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輸入搜尋內容,並按下回車鍵開始搜尋...

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卷25)


                  

禪宗——唐代佛家六宗學說略述之三

一 禪宗思想的源流

禪宗的「禪」原是止觀的意思止觀方法即禪法隨著佛家的典籍從漢末就傳來中國最初安世高的翻譯有好些和禪法有關只是用「對法」分析的法數作止觀對象構成「禪數」形式始終不出小乘學說的範圍大乘禪法的流行遠在其後東晉羅什佛陀跋陀羅的時候他們譯出《坐禪三昧經》《達摩多羅禪經》等介紹了各種方法尤其重要的是「念佛法門」由觀念佛的相(三十二相)好(八十隨形好)佛的功德(百四十不共法)以至諸法實相都從念佛法門引申而來卻沒有更上一著到了南朝劉宋求那跋陀羅翻譯《楞伽經》列舉愚夫所行禪觀察義禪攀緣如禪如來禪四種名目而以具備自覺聖智內容的如來禪為止觀的最高層契合於「如來藏心」(這在《楞伽經》裏看成真如異門)的攀緣如禪作它的階梯這樣直截指示佛家實踐的究竟和源頭便啟發了當時講究禪法的人去另辟途徑中國禪宗的思想即導源於此禪宗所托始的菩提達摩雖然原來指的是佛陀跋陀羅所譯禪經中的達摩多羅禪師但是開始弘揚達摩學說的慧可(公元四八七~五九三年)僧璨(~公元六〇六年)師弟都稱為楞伽師都用《楞伽》的經文來做實踐的印證後來三四傳的道信(公元五八〇~六五一年)弘忍(公元六〇二~六七五年)師弟受到《起信論》的影響提出了「一行三昧」之說似乎趨向轉變更接近《般若》的思想其實《起信論》的最後根據依舊是在魏譯《楞伽》的異義上面的只有被看做得著弘忍真傳的慧能(公元六三八~七一三年)才改變主張用《金剛般若經》為正宗這在一方面由於當時《楞伽經》的傳習已經偏重文句的疏解不免名相支離失卻指導實踐的精神不能不另求簡要的典據另方面也由於當時有了無著的《金剛經論》這一種新註被譯家介紹過來改變了佛家一向對於禪的看法而將禪的意義擴大了不一定要靜坐[A1]斂心才算禪就在平常的動作云謂裏都可以和禪打成一片慧能禪法的新主張不無受著這樣理論影響之處

禪宗的暢行是在弘忍以後的事弘忍定居在黃梅雙峰山東的馮墓山聚徒講習門下人才很多傑出的就有神秀(公元六〇五~七〇六年)慧能慧安(老安公元五八二~七〇九年)智洗(公元六一一~七〇二年)玄賾等十一人神秀謹守規模「特奉楞伽遞為心要」晚年和他弟子輩義福(公元六五八~七三六年)普寂(公元六五一~七三九年)去京洛受到統治階級的特殊推崇慧能在嶺南宣傳他的簡易法門力求和平民接近保持禪家開宗以來的本色不久得著弟子懷讓(公元六七七~七四四年)行思(~公元七四〇年)和再傳的馬祖(道一公元七〇九~七八八年)希遷(公元七〇〇~七九〇年)的闡揚逐漸擴大學說的影響到江西(包括現今的湖南地區在內)一帶而與在北方佔有勢力的神秀一系成了對峙的形勢不過當時各家還都是順著達摩以來的世系排列次序為六代七代並且神秀門下所傳《古禪訓》說「宋太祖時求那跋陀羅三藏禪師以楞伽傳燈起南天竺名曰南宗次傳菩提達摩禪師」云云(見李知非序淨覺《註般若心經》)所以秀門普寂便自稱為南宗(見獨孤沛撰《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他和慧能門下未見有何爭論直到慧能死了二十年之後他的晚年弟子神會(公元六六八~七六〇年)一再在河南滑台大雲寺(開元二十二年公元七三四年)洛陽荷澤寺(天寶八年公元七四九年)對神秀學系大加攻擊說他們「師承是傍法門是漸」只有慧能得著真傳才是南宗正統堪稱為第六代(這番議論詳細記載在《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近年敦煌卷子裏一再有此論斷片發現已可輯成一完全本子)從此慧能的學說更流行於京洛而神會一系也自成為菏澤宗不過菏澤數傳以後和神秀系的北宗(這是神會論定是非以後時人對於神秀系簡別的稱呼但在神會的議論裏好像「南能北秀」早有定評而南北兩宗之說也流行已久了)先後衰落反是懷讓行思兩家得著馬祖石頭(希遷)的繼承門庭日盛到了晚唐南宗傳播地區愈廣教授的禪師也方便各別遂有五派區分[A2]卻都屬於兩家的系統此外還有江西牛頭法融(公元五九四~六五七年)一系也稱得著道信的印證在傳承中並雜有曾從僧璨同門寶月問學的智嚴(法融初傳弟子公元六〇〇~六七七年)和得法於弘忍的法持(法融三傳公元六三五~七〇二年)因此南宗各家也很重視他們像荷澤宗的圭峰宗密(公元七八〇~八四一年)所作《禪源諸詮集都序》說禪有三宗又作《禪門師資承襲圖》敘禪法五宗都將法融一系包括在內不過此宗祖述三論主張「心寂境如」以寂靜虛明為歸宿說不到自性妙用的一邊不能算禪家的正宗

另外南宗自敘達摩以上的傳承從神會在定是非一場議論裏依據《達摩多羅禪經》說達摩是迦葉傳來的第八代以後便將禪宗向來公認求那跋陀羅為初祖而達摩為二世之說(詳見玄賾門下淨覺所撰《楞伽師資記》)根本推翻了後來菏澤宗徒編纂《壇經》更引用《付法藏傳》的世系來充實這一說法就以達摩為二十八世(依敦煌本《壇經》這是在《付法藏傳》二十三世以後再加上《禪經》的五世而成)當時雖略有異議(像李華撰《左溪大師碑》又佚名作《歷代法寶記》都說二十九世)但最後仍以二十八世為通說不過於人名次第稍加改動罷了(這可參考《寶林傳》)和世系說相連帶的還有一「傳衣」的問題南宗主張「從上以來六代只許一人終無有二縱有千萬學徒亦只許一人承後」這「譬如一四天下唯有一轉輪王又如一世界唯有一佛出世」但憑何為據呢這便要衣法並傳了但說傳法是不足置信的神會在定是非的辯論裏堅持慧能是南宗正統其理由之一即是「代代相承以傳衣為信令弘法者得有稟承學道者得知宗旨不錯謬故」而弘忍將袈裟付與慧能也是事實所以唐中宗嘗說「朕每究一乘安秀二師並推讓云南方有能禪師密受忍大師衣法可就彼問」(見《全唐文》第十七卷《中宗詔》)至於後來這袈裟的傳授如何神會說得很隱約只說將來自有分曉這至少表明他並沒有得著衣傳據現存的唐代文獻看曹溪的傳衣曾經於肅宗的上元元年(公元七六〇年)取到宮中供養不久於代宗永泰元年(公元七六五年)又送了回去(見《全唐文代宗詔》)以後便不明瞭了《歷代法寶記》也說到武后迎慧能去京未成就取了傳衣供養後來落到智詵一系手裏那完全是虛構之說不過南宗傳衣制度似乎就到慧能為止(見《禪門師資承襲圖》)所以向後「一華五葉」無妨平等齊觀不必再有這些枝節的爭端了

二 幾種禪宗要點的思想

禪宗原來是自居教外標榜著單傳心印不立語言文字的但到後來流傳的文字記載[A3]卻特別繁雜歷代著名的各家都有語錄固然不用說了就是最初的幾代祖師傳記裏雖明說沒有文記或者事實上真是沒有的而現在仍舊流傳著有關他們的著述像創宗的達摩祖師後世認為他親說的著述就有好幾種甚至還有人將那些編成《少寶六門集》此外三祖僧璨有《信心銘》六祖慧能有口述《壇經》這些都被後人認為是禪宗要典其間雖還有是非真偽等問題可是既為後人所深信又實際對禪家思想發生過影響即無妨看為禪家尤其是南宗的根本典據而略加解說

關於達摩思想的著述比較可信的是《略辨大乘入道四行觀》這書早見於道宣《續高僧傳》第十六卷《菩提達摩傳》其後淨覺的《楞伽師資記》中也有同樣的文章很少經過改竄的痕跡應該是最近原型的了在這一篇簡短的文字裏很扼要地區分入道方便為「理」「行」兩途用理入來安心作為一種把握又用行入來發起行動以便隨時隨地的踐履理入要點在於啟發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所復不能顯了」要是能了然明白此義和實際道理相符自然應副一切都有了依據又都會恰當這種思想基本上出於《楞伽經》所說眾生都有「如來藏」但也聯[A4]繫著當時涅槃師「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之說所謂「同一真性」無異同一佛性啟發深信有待於經教故說「借教悟宗」也就是後人常說的用經教發明心地只有構成信仰以後便不再憑借言教其次從理入發生踐行凡有四種對於過去認為從前所作的惡業應有和它相應的苦惱果報受之不疑這叫做「報冤行」對於現在種種苦樂的遭遇純以無我的看法處理它並不計較得失這叫做「隨緣行」對於未來看三界如同火宅意在出離不加貪著這叫做「無所求行」這樣構成很自然的態度為的是明定理為的是除妄想而來行一切行以至行所無事這叫做「稱法行」

禪宗所傳摩的思想特別重視「安心」並取世間禪觀下地法為障有如厚壁的意思(見唐譯《俱舍論》卷二十四)說安心的觀法也應該如壁「堅定不移」所以稱為「壁觀」至於稱法而行行所無事更有一任自然無為而為的用意我們想這裏面也許夾雜著中國玄學思想的成分關於這一點在托名三祖僧璨所作的《信心銘》上表現得更清楚此銘是韻文四言句共一百四十六句它標舉真如法界(宇宙萬法的當體)不二為宗極言一切法即一法一法即一切法所以「萬法一如」要求於修行者的是「萬法齊觀」而來「復其本然」不於境界作「有」的分別也不作「空」的分別一切二邊對待的「見」都消滅了自然心地現出本真——這就是「不用求真唯須息見」的工夫見如何能息這又應該「歸根返照」「放之自然」以到達「任性合道逍遙絕惱」的境地所以總結說「至道無難唯嫌簡擇」這些說法不是有些和齊物逍遙的思想相通所以後來禪家在這種影響下益向玄學的方面發展就自不足為異了

慧能的思想現只有《壇經》可考這部著作雖不一定全是慧能所說並且顯然編纂於神會門徒之手(此據韋處厚為馬祖弟子鵝湖大義所作碑銘說洛有神會得總持之印竟成《壇經》傳宗而知)連懷讓行思的名字都沒有列入慧能弟子輩內但在後世南宗學徒仍公認這書的價值實際上各家思想也和它真是脈絡貫通的不過現行的《壇經》本子是經過宋(契嵩)元(宗寶)人改訂的只有敦煌發現的卷子比較近真據卷子末尾所記傳授已是慧能門下法海一系的再傳距離慧能死時至少也有四五十年了那時南北宗的主張早經判明勢力優劣也已決定所以《壇經》本文裏帶著很濃厚的派別色彩不可不注意分析

《壇經》的中心思想即是單刀直入的頓教這不用說是針對北宗所弘的漸教而建立但是漸頓純就見道的過程區別如果推論到最後根據似乎南北兩宗並沒有甚麼不同所以說「法即一種見有遲疾見遲即漸見疾即頓」並且在南宗的法門中也含有漸的一種不過不採用它而已所以又說「我此法門從上以來頓漸皆以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至於法即一種的「法」意指真如(即是不變的)本性而屬當於每一個人的自心人心本性原來清淨具備菩提般若之知只緣一向迷妄顛倒不能自悟如得善知識啟發修習念念不著法相的「般若行」一旦妄念俱滅(這是「無念」的極致)真智發露自會內外明徹識自本心而成「般若三昧」也就是「識心見性自成佛道」的頓悟從此以後於境無染自在解脫雖仍不廢修行但既已悟到自性具足萬德無欠無餘所以再有修習也於體上增不得一分只是隨事體驗充實德用而已神會也說這種修行為頓悟漸修譬如母頓生子用乳漸養智慧自然漸增北宗為了漸悟而漸修與此完全不同並且從《壇經》所引神秀和慧能的兩個呈心偈語看神秀所悟見的實未徹底和那悟境相應的修更不能與南宗相提並論了

南宗的修證雖從無念著手但他們的禪法重在「但行直心不著法相」所以成為一行(一類行相的)三昧並不限於靜坐一途[A5]卻在一切時中行住坐臥道法流通而且定慧雙行如燈發光事成一體這就完全反對北宗的教人靜坐看心看淨不動不起(神秀門下更將這些機械地說成「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以為那樣將心境分成兩截再也不會契心自性而發生智慧的我們想南宗禪法的根本精神貫串著無相無住又特提般若行在《大般若經》裏發揮無相無住意義最透徹的《金剛般若經》恰恰給他們很好的根據因此慧能一再說聽聞《金剛經》言下便悟又說「若欲入甚深法界入般若三昧者直須修般若行但持金剛般若經一卷即得見性入般若三昧」這樣便將從來用《楞伽經》印心之說輕輕換過了

此外南宗教人強調「自度」所謂「見自性清淨自修自作法身自行佛行自成佛道」由此對於當時側重他力的淨土法門不得不另有一種看法他們以為西方去此不遠「只為迷者說遠說近」「迷人念佛生彼悟者自淨其心」心淨土淨當前無異西方如此通融解釋用意深長是很耐人尋味的

三 禪和生活

禪家南宗的主張經過南岳青原一二傳以後便將禪的意味滲透在學人的日常生活裏使它構成一種隨緣任運的態度嚴格的說來這已不屬於佛家三學的純正類型而它的理論根據也和教說相去漸遠了本來南宗主張定慧等學不分先後是用契理的知行合一來解釋定慧為一件事的兩方面又還說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這樣早已擴大了禪定的範圍到了南岳的啟發馬祖更生動地用磨磚不能成鏡來形容坐禪無從作佛就不再拘泥平常所說靜坐習禪那些功夫了但是禪家一切行為的動機始終在向上一著探求生死不染去住自由的境界並且不肯泛泛地去走迂迴曲折的道路而要直截了當把握到成佛的根源這個根源在他們所認識到的即是人們的心地也可稱為本心說心還嫌空靈於是從心思所表現的各方面即言語舉動等來講像馬祖門下的大珠(慧海)回答如何用功修道的問題就說「饑來喫飯困來即眠」而這些和常人不同之點即在當時毫無計較純任本然他們又常常說「平常心是道」「擬向即乖」可見都是在日常生活上著眼的後來更有人說這些不但是心的作用而且是性的發現所引的論據即異見王和波羅提尊者的問答波羅提說見性是佛性在作用意指見聞覺知這樣說成性和作用無異宋明理學家很不滿意這種看法常批評禪宗只知道心而不明白甚麼是性因為泛泛的見聞覺知並沒有當為不當為的意義自然說不上是性但在禪家認定「即心即佛」不假修成由此本心流露無不解脫是無妨看它作性的所謂真正道人「隨緣消舊業任運著衣裳」當行就行當止就止自然合泊而成為隨緣任運的生活

禪家這種態度的修養是經過相當努力而有幾個階段的粗淺些說至少可分三層次第最初要有迫切的尋求其次湊泊悟解發明心地再次是「保任」和「行解相應」在心地發明的時候也有人看它作一種神秘經驗以為是屬於宗教的這如果像後世禪家專門在生死上用心所謂「大事未明如喪考妣」的那樣去尋求一個歸宿處自不免和宗教相通至於講到如何就能湊泊這特別重在「返照」的功夫像臨濟(義玄馬祖下三傳~公元八六七年)在這一點上嘗指示學者要從「解得說聽歷歷孤明」的地方去返躬把握假使求之於外就愈來愈遠而成為枝蔓了不過這種返照的契機並非很容易地就會遇到從前大珠由家鄉越州去江西參訪馬祖馬祖責備他為何不顧自家寶藏卻拋家散走他反問甚麼是自家寶藏馬祖說「即今問我者是」他到此才言下恍然這可見契機的難得到了後世禪家接引學者每每不能明白指點而純任機鋒領會那就越發不易了像有僧人問洞山(良[A6]石頭下三傳公元八〇七~八六九年)如何是佛他答道「麻三斤」這當然不是叫問者在這句話上用心只是把他的心思擋了回去引起返照如果真能在疑心的源頭得著端的便是成佛的本源但這對於泛泛的根機是很不相宜的返照的另一方面也被看成念起即落不容轉折百丈(懷海馬祖下一傳公元七四九~八一四年)常用「頓悟法門」教人說先歇諸緣休息萬事不被境惑自是解脫這因為本心原來沒有諸緣諸念不涉萬事所以一歇了念頭便直下本心顯露發生見用由此見即是性而成為見性的狀態並非另外有見去見性的

禪家從悟解把握到踐行的本源以後還須注意保任功夫這由於有了徹底的全面的理解便能堅定地承當而應副一切行事禪家也說這是「自肯」像大梅(法常公元七五二~八三九年)從馬祖那裏聽到「即心即佛」一句話開悟之後就另去梅山居住馬祖派人考驗他說現在馬師講的又不同了不說即心即佛而說「非心非佛」大梅回答說這老漢只管用話頭來惑人任他非心非佛我只即心即佛馬祖聽到了這才承認「梅子熟了」禪家如此一門深入而透澈全體並不比片面固執動轍凝滯由此便有了「直心」「一切時中視聽尋常更無委曲」這說明禪家生活原是嚴肅謹慎並沒有放任的意思所以曹山(本寂石頭下四傳公元八四〇~九〇一年)答人怎樣保任的問題說要像路過蠱毒之鄉水也不得沾得一滴用這樣心情來做保任功夫也可說禪家的修證即在於此所謂心地的體性——「理性」雖可豁然徹悟而習氣淨盡卻要逐事去體驗溈山(靈祐馬祖下再傳公元七七一~八五三年)解釋這一回事說「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禪家就是這樣由「頓悟漸修」的途徑來在保任中間完成他們的實踐的

從慧能印可南岳的「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那句話裏我們可以理會到南宗的修持是認定心地的不受染汙而要使它隨在都能灼然朗照換句話說即是要心地的理性隨處體現作為修證那末理性何所指呢這可看成佛家果位的涅槃境界提到因位來作目標而言它的內容應該「三德」具足在能照能見的一方面是正智(般若)所照所見的一方面是法身由能所交涉所得的結果是解脫所謂禪的生活不外於日常行事中隨時體現這樣的境界但是關於體現的方法有兩種不同的見解後來發展為各派的家風第一種可稱為「觸目而真」的見解要從全體(理)上顯現出個別(事)來這樣的境隨心淨即是當念光透十方而萬法一如馬祖的真傳宗旨正屬如此他的門下大珠解釋這一點說迷人不知法身無像應物現形就稱「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在講教的人或者以為這樣說法是夠透徹的了其實還著了跡像真要這樣比擬法身般若豈非都成了無情的草木所以真正語法的縱橫自在隨處都顯現法身並不限於翠竹黃花這一見解經過黃檗(希運馬祖下再傳~公元八五〇年)臨濟師弟的盡量發揮就有了臨濟一派而溈山仰山(慧寂公元八一四~八九〇年)師弟用全體顯現大用來作修養的宗旨開出溈仰一派也是依據這一種見解的此外另有第二種「即事而真」的見解要從個別(事)上顯現出全體(理)這可說形成於石頭(希遷)的議論裏他嘗讀《肇論》對於「會萬物為己者其惟聖人乎」一句話很有會心就寫成一篇《參同契》大意說要是將理事分別開來看執事固迷契理也非悟如果合攏兩者來看每一門都有一切境界在所謂「門門一切境回互不回互」這裏面有互相含攝的地方也有互相排斥的地方這樣看一切事像自能圓轉無礙而人的行為也可以隨緣出沒了此說再傳到雲岩(曇晟公元七七〇~八二九年)更提出了「寶鏡三昧」的法門意謂人觀萬象應該和面臨寶鏡一般鏡裏是影子鏡外是形貌如此形影相睹渠(影)正是汝(形)從而說明了「由個別上能顯現出全體」的境界他的門人洞山常說「只遮個是」曹山也跟著說「即相即真」到得後來成功曹洞一派從事象各別交涉的關係上建立偏正回互五位功勳等等看法就愈運用得細緻了石頭的主張另經他的門下天皇(道悟公元七四八~八〇七年)傳了幾代生出雲門(由文偃創派)法眼(由文益創派)兩派看重在一切現成都和即事而真的意思一脈貫通所以他們中間的淵源很為清楚南宋人對這一點發生異議以為雲門法眼都出於南岳系天王道悟傳承和石頭下的道悟並無關係現在看來這不過是門戶之爭(當時反對雲門宗的盛行故作此說)其實是沒有根據的

四 略評

禪宗一向是依著《楞伽經》宗通和說通相對的說法而自居於教外別傳的但它並非和教完全絕緣不過表示所得的傳授不在言教文字上卻另有其「心印」如果借用現成的解釋便是雲門所謂不從學解機智得之更克實些說禪宗的主旨在於「見性成佛」這個性所指的佛性原是大乘經典裏一個重要論點假使不拘拘名相那末大乘所講的義理隨處都和佛性相關不過對於佛性的指示僅僅依賴言教總覺是不很夠的所以從前有個座主去問臨濟三藏十二部豈不都在那裏說佛性禪法有何希奇臨濟回答說「荒草不曾鋤」座主不滿意以為佛豈騙人臨濟再問他「佛在甚麼處」他才無話可講由這段公案看來可見禪家對於言教認為一片荒蕪還待開闢並非俯拾即是的如果像平常尋章摘句地去瞭解豈但佛性無從見得便連佛也認識不到的那末又怎樣去開闢荒蕪這就要有「正法眼藏」的揀別而非用禪的指點不可了禪家雖也曾取《楞伽經》作過印證又曾以《金剛經》《法華經》《維摩經》作憑借乃至後世還採用到《楞嚴經》《圓覺經》似乎仍須遵從言教但其實不盡然他們引據經教大都斷章取義並且別為之解絕不能用文字去拘束它像馬祖常常說《楞伽經》以佛語心為宗因此「即心即佛」是有來歷的實則《楞伽經》篇名佛語心的心(Hrda)字是說「樞要」並非思慮之心(Citta)而禪家完全不管這些區別所以他們運用經教極其自由又還反對機械的解釋以為不問根器高下不看時節因緣終會成為格格不入的也即由於這樣情形我們從典據的方面說禪宗是佛學思想在中國的一種發展同時是一種創作在印度的純粹佛學裏固然沒有這種類型而它的基本理論始終以《起信論》一類的「本覺」思想貫串著又顯然是憑借中國思想來豐富它的內容的

我們更從中國佛學思想的流變上看禪家南宗的盛行可說是反映著當時佛家由於實踐的要求對一般義學和信仰的反抗趨勢禪家最初很重視《楞伽經》傳說達摩以來就是以此經相授受的但經文經過義學家的輾轉講解破碎支離反而成了禪法的蔽障在《續高僧傳慧可傳》裏就明白地說「此經四世之後變成名相一何可悲」四世之後正指著慧能的時代那時南宗禪家為著擺脫這種名相紛繁的累贅已自不能不另取文句簡單的《金剛經》來作印證了像這樣地要擺脫思想上的束縛而直截發揮自己的體會又特別強調自力(像石頭致書南岳的問答以「寧可永劫沉淪不從諸聖解脫」為言)主張平等(乃至說狗子也有佛性)並還提倡在世事上的實踐(像敦煌本《壇經》的《無相頌》說「法元在世間於世出世間勿離世間上外求出世間」後世改為「不離世間覺」云云)這些對於當時一般佛學沉湎義解或依賴他力或脫離實際的思想力求解放是有其積極的意義的尤其是這種思想開展於嶺南一帶文化比較新興的地方而提倡它的慧能本人出生在沒落了的士大夫階級從事勞力又係文盲他所接觸到的平民階層生活裏向往自由的情緒是相當熱烈的所以他一聽到強調無住的《金剛經》就有會心以至去黃梅參學尋出一條思想道路來成為南宗別派這也可說恰恰符合了當時一部分平民思想自由的要求因之他的主張很流行於嶺南地帶現在從《壇經》的斷片記載上可見其一斑後來他的門人神會敢於對當時和統治階級淵源深厚的北宗挑戰力爭正統也只憑借南方有群眾基礎的一點

可是唐代遭遇了「安史之亂」統治階級為了應副軍費多方聚歛至德初年(公元七五六年)便推行納錢度僧的制度一時間佛教得著很好地發展機會特別由於神會出來主持其事便和南宗流行的趨勢相配合在當時經濟基礎比較完整的南方開闢出一個興盛的局面像馬祖所在的南康地方就成為「選佛場」各地學人都奔赴前去不過那些學人奔赴的動機不一定純正就如丹霞(天然公元七三九~八二四年)本是個讀書的要進京去選官因在路遇著些參禪的向他說選官不如選佛於是他決定出家這樣一個禪宗大家開頭的認識還十分模糊簡直看學佛和選官同類所為的只是爭上遊那時各處的道場很多是這樣地構成盛況每個地方動轍聚集三五百人而參學的人就以領眾的多寡來評定各家造詣的高下偏重形式自不免有損學術的純潔性了所以當時有個無著禪師回答文殊所問南方佛法的情況說末法比丘少奉戒律正是道著病處馬祖門下的百丈有鑒於此特為斟酌了大小乘的戒律創立叢林法式他主張在普遍的律寺以外另建「禪居」作禪宗學人的住處那裏不用佛殿但存「法堂」由傳法的長老主持教學並還行「普請法」上下共同勞動耕種自給在百丈本人便是堅持「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這些規矩很能收效於一時達到整肅風氣的目的但是日久弊生依然難免像黃檗嘗責備學徒盡是喫酒糟漢只圖熱鬧向八百一千人處去長沙(景岑馬祖下再傳)也說若是一向舉揚宗教法堂裏須草深一丈(此即後來長慶所說「盡法無民」之意)從這些話裏都透露出禪宗寺院有欠缺的一面這由於那時出家的人很多是為了逃避賦役(據敬宗時李德裕奏疏淮右人民一戶三男的常常一人出家一時減少了壯丁幾十萬)品質不齊自然成為魚龍雜處而因寺院經濟的畸形發達加強剝削(武宗時天下僧尼不足三十萬但佔有良田數十萬頃作工的奴婢十五萬人)便又養成遊惰坐食的風氣這些情況發展到最後終於在武宗會昌五年(公元八四五年)招來滅法的結局當時廢寺四萬餘所反俗僧尼二十六萬餘人對於整個教團的打擊可說是極大的其後不久禁令解除寺院逐漸恢復就在這一契機上禪宗分裂為幾派像溈仰臨濟曹洞先後都建立起來它們的共同趨勢不期然地重智輕悲偏向接引上機和平民的關係比較疏遠另方面影響所及形成清談無補實際於是原有的一些積極意義也就日見消失了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斂【CB】歛【呂澂】
[A2] 卻【CB】郤【呂澂】
[A3] 卻【CB】郤【呂澂】
[A4] 繫【CB】係【呂澂】
[A5] 卻【CB】郤【呂澂】
[A6] 价【CB】價【呂澂】

佳句

暂无内容

評論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