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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卷21)


                  

三論宗——隋代佛家兩宗學說略述之一

一 三論宗思想的淵源

隋代繼承了北周的統治一開頭就改變了周武破佛的政策而重新提倡佛教在隋一代四十多年時間佛教重新抬頭的狀況是相當厲害的新造的寺院達到三千九百餘所重新度僧二十三萬六千餘人寫經和修補舊經六百五十八藏造像十一萬軀(見《法苑珠林》卷一百)但對於佛學有影響的[A1]卻是以長安為中心而建立教學系統的一件事這是在當時流行的學派中選出著名的學者集中於通都大邑分為五眾(五個集團)每眾立一眾主負擔教學責任開皇十六七年間長安五眾的眾主可考的是涅槃眾主法總童真善胄地論眾主慧遷靈璨大論眾主法彥寶襲智隱講律眾主洪遵禪門眾主法應(此中地論是宗《華嚴經》大論即《智度論》是宗《大品般若經》的)從這上面可以看出當時學風轉移的趨勢隋代以前佛學界曾經有過輕經重論以致混同大小乘的情況(這可參考周顒《鈔成實論序》)五眾一立就矯正了這種偏失同時也使它們互相接觸參酌義理自然得著折衷的結論另一方面當時新興的學說像南方真諦所說而由曇遷北傳的《攝論》北方羅什所說而由僧朗南傳的三論等都沒有來得及立為學宗但因為受了國家重視其他學說的刺激也都很快地發展起來吸取時論優點而另成獨立的派別

原來大乘佛學的初傳中國是以《般若經》一類理論為基礎的經過鳩摩羅什的翻譯宏通一轉而有三論(《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的說法般若理論強調宇宙萬法的當體性空破除由於假名(即概念)認識所執著的實在而三論的立說則更發揚了性空而無礙於緣起的中道精神羅什的時代恰當亂世後來他的學說傳承不大明了不過傳承的正宗在於僧叡僧肇等系是無疑的僧叡一系初傳僧導再傳曇濟就不再專講三論而兼宏《成實》(舊說曇濟得法於道生傳法於道朗再傳僧詮這都錯誤不可信)這大概因為三論的止觀方法難詳(例如三論裏有關止觀的《中論觀法品》就因翻譯的文義凌亂而無法運用)不如《成實論》所說的次第可據所以開了個方便就用《成實》來作中觀的階梯但一經提倡人們便不能很好地辨別學說性質的大小權實反成為喧賓奪主的情勢倒是僧肇一系雖不甚發達[A2]卻保持了理論上的純粹性他們的重要思想像「性空自虛」「立處皆真」等(詳見僧肇《不真空論》)都由遼東僧朗在北方得著傳授劉宋末年來到江南其後依止法度住在攝山(棲霞山)傳法僧詮保存未失詮門多才著名的有「四反」各各具有獨到之處其中思辯俱優的上首是四句朗(法朗)次為領悟辨(智辨)三為文章勇(慧勇)四為得意布(慧布)就由這些人大弘其說而構成一個規模它的特點是離開了《成實》的夾雜思想成功純粹的三論學溝通了《涅槃》《法華》等大乘經典的思想建立了不著兩邊也就是辯證的思想方法發揮了不真空(假名即空)的中道思想這樣便為三論宗開創奠定了基礎

二 創宗者吉藏

三論的學說傳到吉藏便打開了局面成為一大宗派吉藏是安息僑民梁武帝太清三年(公元五四九年)生於金陵那時恰巧真諦在金陵吉藏的父親攜去謁見真諦便給他取名吉藏他又時常跟著父親去聽興皇寺法朗的講說很能領悟七歲便從朗出家一直留在那裏受教十九歲他的學問就有了成就替法朗復講發揮辯才博得大眾的佩服隋朝取得百越(浙江福建一帶地區)以後他曾移住會稽的嘉祥寺一個時期因此後人也稱他做嘉祥大師隋煬帝大業初年他受請到北方住在長安日嚴寺這一段時間他完成了三論的註疏(《中論疏》是仁壽二年所出《百論疏》《十二門論疏》大業四年出)創立了三論宗唐初武德年間僧制腐敗唐高祖在長安設立十大德來綱維僧眾吉藏也在當選之列但不久武德六年(公元六二三年)他便死了享年七十五歲

綜合吉藏的一生來看他從小(七歲到十九歲)即在義學爭論的環境中成長所以養成一種好辯的脾氣當他創宗的時期(大業四年前後)對於一代的地持論師十地論師攝論師諸家都是毫不容情地縱橫破斥又和當時全國五眾的第一摩訶衍匠且是三國論師(曾受過齊周三代尊崇)的僧粲公開辯論了幾天數番往復終於取得了勝利另一方面由於他很早就顯露頭角經常受著皇室的禮遇便又養成他的驕慢性格他對信徒很能因物開剖所以財施填積凡有所營無不成就[A3]卻是在小節上任性不拘所以後人批評他是愛狎風流貞素所譏臨終他還作了篇文章《死不怖論》才死另外他生當世亂極烈的時候很多寺院都荒廢了他帶著人到處去搜羅文疏寫本積滿了三間屋子所以他目學(瀏覽涉獵)的長處是過人的他的著書征引廣博如《百論疏》裏引到的僧叡《成實論序》保存了有關馬鳴龍樹年代的珍貴資料就是當時佚文重被發現之一例吉藏有了這樣特殊的憑借又有犀利的見解他創宗的議論表現於各種著述中會縱橫自在獨步當時並不是偶然的

三論宗由吉藏開創以後幫他恢弘的有他同門的慧均和弟子慧遠他門下知名的還有智拔智凱智命等又有碩法師傳元康再傳道慈成為日本三論宗的正傳但是三論宗在中國因為天台慈恩各宗和它相競不久就漸趨衰微反不如日本流傳的久遠

三 宗本義的二諦說

三論原屬印度大乘佛學中觀一系到後來印度中觀系學說的特點表現在用「二諦」(對於真理的一種相對的說法)為中心來組織一切理論(見義淨《金剛經論釋》附錄贊述)但是中國的三論宗在開創時就已特別發揮到這層義理這一方面由於吉藏見解的深刻另方面也是受了那時江左流行的成實師學說刺激而然成實的議論是介乎大小乘之間它不僅主張人空還主張法空而以滅[A4]卻假名空三種心為究竟這是一般小乘學說(從前譯傳到中國來的)裏所不曾見到的它又強調「中道」理論對於宇宙萬象的法體有無假實不作定說[A5]卻主張離了這些邊見歸於中道這又是一般小乘學說所不能企及的作為這些義理的根本成實師[A6]卻提出了對於二諦的相對看法即是「二諦」的論門(參照《成實論》卷二《論門品》)因此在成實學說最流行時期的梁代有關二諦的解釋非常複雜像梁昭明太子辯證二諦義答復二十二家的問題可見一斑(參照道宣《廣弘明集》卷二十一)在那些二諦說中間最重要的要算當時的三大家——莊嚴僧旻開善智藏龍光道綽所說了(其先還有光宅法雲一家因為他的《法華疏義》特別流行信奉他成實說的反而減少了所以不再舉他)三大家都主張《成實論》通於大乘正是那一時代的成實師代表人物他們看二諦是可以相即(或者說統一)的不過如何相即三家的看法並不一致莊嚴主張互為說二諦互為其體也就是說真假兩諦體一而用二所以這種相即是不異的即開善主張中道說以為二諦同出一源同以不二中道為體這也就是說各各與中道相即所以他們講的即是即是的即龍光的主張又不同他作異體說以為二諦相待相依這樣來構成它們的相即這種即實際是不離的即在三論宗看來這些說法都不正確其初不管他們說的是同體或異體但都承認有個實體存在這就成為「性實」的說法而根本和「性空」的精神相反其次他們所謂真諦和俗諦完全在境界或道理上分別而境界和道理上說真說俗便會分出界畔根本談不到純粹的相即這是三論宗對於那些說法的總批評那末二諦應該怎樣解釋呢據三論宗講這應看成因緣相待而有的分別所以只有假名並無實體這又應看作是對機立說而屬於言教方面的事這就和成實師偏說境理的議論相反了如問三論宗這種說法的根據何在第一《中論觀四諦品》有這樣兩個頌「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第一義諦若人不能知分別於二諦則於深佛法不知真實義」由此可見二諦完全是屬於言教形式的至於怎樣為諦諦是實在說法雖異而所對不同不妨都成真實所以青目解釋這兩頌說世俗諦明虛妄法但對於世間是實在第一義諦明法空但對於聖人是實在《中論》的說法如此另外《百論》的說法也是如此《百論》的《破空品》說「諸佛說法常依俗諦第一義諦是二皆實非妄語也」這些即是三論宗二諦理論的根據由此三論宗的二諦說裏有「於諦」的名目這指於世間為實於聖人為實由所對成諦而言又有「教諦」的名目這指依所對說真實的言教才屬諦的當體而言(有關二諦的各種理論詳見吉藏《二諦章》)總之三論宗是要用對緣假說的二諦方便來顯示諸法實相的無礙性空所以對於以境理為諦的偏見來說言教的諦其實並不執定言教(有這一層便和廣州大亮法師所說決定以言教為諦的不同)另外顯示方便雖用相待的二門而所顯的實相終歸於不二(有這一層便和成實諸師勉強用相即的說法統一二諦的又不同)這些都是三論宗說二諦的旨趣

四 判教和中觀

三論宗在判教和觀行方面也是依據言教二諦和實相無得的論點立說的這一宗看佛的所有言教一律平等並無高下因為言教是應病與葯各有所適既然都能治病也就沒有價值的不同了這可以說到了究竟顯理無二免於有得和他們無得的主張是極符合的從另一方面看佛說的言教既然各於所對是實就不妨加以區別而有二藏(菩薩藏和聲聞藏也就是大乘和小乘)有時還可以分判為三輪第一根本法輪是佛最初所說的《華嚴》此經談一因一果舉出一乘為根本其次由於根本說法不能普遍適用便有大小乘各種經典由一乘開而為三乘這是枝末法論第三究竟法論是佛最後之說即《法華》《涅槃》的會三乘歸於一乘這樣的解釋把當時流行的重要思想像《十地》《法華》《涅槃》乃至《大品》《維摩》等都融攝無遺不過依然貫徹了言教平等的精神特別是以《大品》對《法華》等來說當時的成實論師和十地論師們也嘗有意地予以抑揚的批判像成實論師以四時或五時來判教將《大品》等般若看成第二時十地論師以三宗或四宗來判教又將《大品》作為第二宗捨相教而三論則屬於第三不真宗總歸一句話般若三論都是不究竟的三論宗完全不這樣看他們以為各種大乘所說無不歸於究竟只是義理有正明有傍明像般若廣破有所得正明無依無得佛性一乘等義都屬傍明法華正明一因一果的一乘而無所得和佛性都歸傍義同樣地涅槃正明佛性常住而傍及一乘和無得並且這些經對機不同還有意地互相開闢這就無礙於它們的會歸一趣等無高下了由此可見三論宗的判教和一般從抬高自宗地位出發的完全不同

再說觀行三論宗以證得中道為標準建立「中觀」法門而入手處便採取《中論》篇首緣起頌所說的「八不」看法這是要從不生不滅不斷不常不一不異不來不出的八方面去體會緣起的意義從而認清諸緣起法的實際在離染趨淨的過程裏能正確地運用它們以達到究竟「八不」的看法可以有種種安排扼要地說不外於五句三式也就是聯[A7]繫著二諦中道來作區別所謂五句從實生實滅看為單純的俗諦(一句)從不生不滅看為單純的真諦(二句)從假設的生滅看為俗諦中道(三句)從假設的不生不滅看為真諦中道(四句)最後超過了這些由非生滅非不生滅兩方面結合了二諦來看為二諦合明中道(五句)這裏面的三句中道還可以詳細些說生滅都是因緣假名所以說生生而不起說滅滅而不失這樣理會不生不滅即是俗諦中道和俗諦的假名生滅相待而有真諦的不生不滅假名生滅既非生滅所待的真諦假不生滅也非不生滅這是真諦中道有為俗諦假說生滅空性真諦不生不滅兩者不離生滅而不生滅不生滅而生滅這樣構成非生滅非不生滅即是二諦合明中道如此解釋也是和成實論師們執有實理來說三種中道是判然兩途的至於所謂三式若其先著重有實法空實而成假這是第一式並假亦空是第二式不待空空而即假成空是第三式這又和當時周顒所傳的「不空假名」「空假名」「不真空」三宗的說法相當最後所說即假成空或者不真空即《肇論》所說「立處皆真」這原是關河正傳(指羅什在關中提倡的正義)三論宗的中觀法門講到究竟處當然會歸結到這上面的

五 歸於無得的方法論

三論宗用來思辨和批判一切的是「破而不立」的方法他們不留一點執著為他人所破這樣歸於無得的方法乃淵源於印度中觀的理論龍樹《中論》第四品末尾有兩個頌說「若人有問者離空而欲答是則不成答俱同於彼疑若人有難問離空說其過是不成難問俱同於彼疑」頌文的大意是在以空無自性為根據的這一大前提下盡管立論爭辯時所舉不能概括淨盡但意之所至無不包含再不會有例外來作為反對的論證這正同《廣百論》所說「真實觀一法諸法不二相諦了是空已則見一切空」所以青目解釋《中論》那兩個頌周總結的口氣說這是依據空性解說一切的樞紐三論宗的破而不立正符合這層意思或者有人疑惑假使破了他宗而自無所立豈不是落空了嗎這也不然因為破邪即是顯正邪執若儘當然正義會完全顯露所以三論宗雖不主張破外有立但於邪正的區別[A8]卻極嚴格這裏所謂邪執從外學小乘到大乘凡到了最後主張有少分所得的一概歸在其中就中國一方面言外學最重要的是道家(這對佛家而說為最要)小乘是當時的毗曇成實大乘即地論攝論地持諸師依著吉藏的《三論玄義》所說一切有得的議論大都從本體論方面立說如道家之說「太虛」為萬有本源意謂以無為本有生於無此即「本無論」極至大乘地論攝論諸師說有「真心」「藏識」亦復同於實體由三論家看來這些議論分別都屬假名其實無得再講「正義」有人法兩部分依人而說正是出自龍樹所說龍樹創興大乘是最契合佛意的依法而說正內外俱冥(內外議論概不滯著)大小同寂(大小乘說也無偏執)這才能符合正理發起正觀滅除戲論斷[A9]卻苦輪而達到佛家理想的境地如此立說當然是極端發揮般若無所得的義理的

無所得就執著的對像自性不實而言它很和無塵(即唯識無實所緣)相似當時主張無塵學說的有新起的攝論師《攝論》為真諦晚年在嶺南很用心的一部譯籍經過他的解說宏揚弟子輩像僧宗慧愷等都能完全瞭解論意並曾到建康一帶地方傳播但被扼於成實三論諸師其說不行一直到了隋初曇遷躲避北周法難來南方從桂州刺史蔣君的家裏得著傳授後應隋文帝的召請住在長安大興善寺開始講傳此論當時的人以為創聞一班耆宿大德如慧遠(年六十五歲)慧藏(六十六歲)僧休寶鉦洪遵(五十八歲)以至高年的曇延(七十二歲)都在那裏橫經稟義真屬盛極一時因此北方攝論的學說非常流行至大業初年吉藏也到了長安他想和在江左一樣用三論來壓制攝論於是雙方思想起了衝突特別是三論主張無得好像類似攝論的無塵關於這一層更不能不嚴格地表示態度避免混同因此吉藏作《百論疏》在《破塵》一品的前面加上個通論名為《破塵品要觀》大意說塵(意識的對象)由想立三論的正觀是破想不破法想息而法亡這和小乘的析塵觀以為對象是從鄰虛(即極微)所合成的不同也和大乘的唯識觀說塵由識現的不同因為小乘看塵是實在的大乘看識是實在的一概歸於有所得完全和三論的基本理論相反至於大乘唯識觀的觀塵觀識顯然有先後次第這和三論的主張塵識同時破斥也屬兩途所以三論宗對於攝論師說的批評是一往之談未得究竟這樣算是很扼要地划清了兩家學說的界限

六 典據方面的略評

三論宗學說的要點前面已經列舉現在從典據和思想兩方面分別略加批評在典據上三論宗是反對成實和攝論師而主張歸於無所得的《成實》一論性質比較特別依照玄暢替成實作者河梨跋摩(師子鎧)所做的傳記說跋摩先研究了《迦旃論》(即迦旃延尼子所著《發智論》是說一切有部的根本論典)宗旨以為都是枝末之談無關教化的本源於是去跟僧祇部論師尋究根本澄汰五部商略異端而著成這部論書這說明《成實》思想的來源在於僧祇從律家所傳的源流看僧祇原屬一類的分別說部並非單純的大眾部分別說的理論在印度本土沒有盛行只流佈於[A10]錫蘭所以後來從印度本土傳播的大小乘典籍都沒有《成實》思想的痕跡而我國學者也始終不能明白它的真相甚至有人還認它為大乘之說現在用[A11]錫蘭方面的文獻資料比較並按實《成實》所說的義理先舉滅三心為滅諦一義而言分別說部原來主張有有情空和行空(這些等於別處所說我空和法空)諸蘊上面沒有所謂有情這一法相是有情空進而諸蘊亦不成有為相是行空因為在滅定和無餘涅槃的狀態中諸蘊也是不存在的這些恰恰是成實家所說滅三心的註腳說沒有有情即滅假名心說諸蘊不成有為法即滅法心滅了有為入無餘涅槃就連空心也沒有了分別說部雖未明說滅空心但含有這樣的意思是可以推論到的因此小乘的學說裏不但有我空也有法空只是它的究竟趨於斷滅而已中國當時的學者因為看到地論攝論等說小乘不知法空所以誤會《成實論》通於大乘惟有吉藏依據三論的思想論斷《成實》決定是小乘之說雖然《成實》也談到無得是究竟但是先有有情空三者之可得而後歸趨於無大乘不然始終以無所得作方便根本和小乘是兩途關於這些議論我們從典據上刊定吉藏的見解完全正確其次三論宗主張二諦應從言教方面說而不可依境理分判《中論》《百論》自然是這種說法的依據如果比較《成實》所談它的實際意義益能顯露《成實論》裏也嘗從言教一方面說二諦像《十號品》說「佛有二種語法一依世諦一依第一義諦如來依此二諦說故所言皆實又佛不說世諦是第一義諦不說第一義諦是世諦是故二言皆不相違」這些是講二諦各別當理而不相混雜要問甚麼是世諦甚麼是第一義諦《成實論論門品》說「論有二門一世界門二第一義門以世界門故說有我第一義門皆說空無」現在推究《成實》這樣思想的來源也在分別說部的主張裏[A12]錫蘭所傳《論事》的《大品》第一章說佛有二種說法一為俗說一為真說如說有情梵等名相都屬俗說如說無常等蘊處界等念住等則屬真說有些人可從真說得益那末就為他們先真而後俗假使能由俗得益就為他們先俗而後真不管說俗或說真都是真實第一種真實稱為「假設言說諦」它的內容是一般世間所承認的尋常道理第二種真實稱為「真實言說諦」它的內容是諸法的如是相這些話正可用來解釋《成實》的二諦說並還看得出《成實》二諦所詮的是二更一層也可以明白三論宗以言教分別二諦實際和《成實》不同它所詮的[A13]卻是一事故說不從境理方面立論只有解釋義理的方式才分別得出真俗因此三論宗對於《中論》裏有名的「三是偈」即「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作這樣的說明第一句解釋假有即是俗諦第二句解釋真無即是第一義諦這兩種都是言說都是假設方便方便即中道因為中道要由方便才能悟入的三論宗如此解釋典據上也算大體正確不過關於假名一層說得還不透徹偈文裏的假名原作「取因施設」取即是受(感覺)由根和境相對而有所見聞覺知皆謂之受以受為因的施設相當於認識論上面的表象由此進一步發展才有概念三是偈的第一句泛指一切事物第二句說無實性第三句說只有假像無實和假像兩義相反而相成這正是中觀的宗旨所在而三論那樣解釋[A14]卻將它遺漏了未免是種缺點最後三論宗針對著攝論師說破想不破法舉陽燄水想作譬喻以為渴鹿見到陽燄誤認為水其實只有水想而水的幻象如能去掉顛倒分別就可消滅因為能分別和所分別原是一同起息用不著像攝論家那樣講唯識無境而去境存識的這一種說法我們從《攝論》的本意上看並不十分符合攝論師真正的唯識說原將唯識覺看成境界覺一樣也是勢在必去的他們嘗說這像暗中見繩顯現像蛇蛇覺去了之後繩覺也應消滅因為繩子從好多細縷合成同樣的不實在所以攝論師對識並不保留並且識所緣的境界也不像三論宗所[A15]想像的那樣簡單可以和想一同消滅就以像水的陽燄來說吧水雖不真實但在空氣裏有那種動搖不定的光景決非息了水想就會不存在的關於這一層本應有個交待而三論宗忽略了所以他們那種說法並不完備這些是從典據方面對三論宗所作的略評

七 思想方面的略評

其次講三論宗的思想怎樣從舊的思想發展而成這在前面已經講過了它是直接淵源於僧肇「不真空」的學說的不真空意謂假空相即所以會將真俗二諦說成同緣一境又會發生去想存真以及除分別即顯實等等的說法這些都可看成思想上自然的開展不過大乘佛學的真正精神不但在去想除分別而應該反轉來依據無所得的實相更有所為所以說認識實相只是方便尚非究竟三論宗的思想並沒有重視這一層就像他們解說假名僅僅泛指「名假」(《般若經》所說三假之一)至於實證以後運用假名來說教的「善權假」或「教授假」(也是三假之一)[A16]卻沒有特別提出以致有時否定概念(即名字)的作用而趨向消極說到實相常強調離言忘慮在實踐上也專向這一邊推進(其詳見《破塵品要觀》)不免有些偏失再講到有關那一時代社會意識的反映來當三論宗思想醞釀的時候北方佛教學者間本有一種改革佛教的要求因為佛教傳來中國表面為大乘理論而實際不脫小乘行徑一向是退隱的山林的道教興起之後找到這一弱點對佛教痛加攻擊以為佛教破坏身可稱三破另一方面由於佛教得著世俗大眾的信仰經濟上逐漸構成寺院地主的形態又為逃避國家賦稅的處所就會影響到一般社會經濟所以北周的統治者武帝由於衛元嵩的提議發生改革佛教的念頭主張「一切皆道」即謂真正的道無處不在並不必拘拘出家的形式換句話說他就是要借口提倡大乘的精神來推翻佛教當時的制度這件事經過七年的爭論(從北周天和元年到建德三年即公元五六七~五七四年)最後決定實行燬像焚經使僧尼還俗算是中國佛教史上第二次的破佛(當時表面上連道教一齊廢棄但另立「通道觀」以道教徒主持它而收容蓄髮的菩薩僧)又過三年到建德六年(公元五七七年)北周滅了北齊連北齊的佛教一並破坏當時還俗的僧人多至三百餘萬這一事件發展至此可說達於頂點影響所及不能不激起當時佛教徒對於現實改變看法因之佛家學說中的實相觀念曾在各大家的思想上有再加認識的共同趨勢不過三論宗對這一點依舊走了消極的道路這應該是吉藏本人置身江南對於北方法難並沒有痛切的感覺而越時不久隋朝又統治了全國重新提倡佛教恢復了寺院原來在社會經濟上的地位這樣很容易使人感覺現實是可以維持舊狀而對於實相的解釋不期然就偏向保守了(像「立處皆真」的理論每每會被誤解為存在的都有價值這就便於主張維持現狀的有所借口而佛學裏一些從虛妄評價上不承認現狀的積極思想如當時攝論師所傳播的反面處處遭受壓制不得發揚了)由這上面我們也可理會三論宗思想短長之一斑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卻【CB】郤【呂澂】
[A2] 卻【CB】郤【呂澂】
[A3] 卻【CB】郤【呂澂】
[A4] 卻【CB】郤【呂澂】
[A5] 卻【CB】郤【呂澂】
[A6] 卻【CB】郤【呂澂】
[A7] 繫【CB】係【呂澂】
[A8] 卻【CB】郤【呂澂】
[A9] 卻【CB】郤【呂澂】
[A10] 錫【CB】鍚【呂澂】
[A11] 錫【CB】鍚【呂澂】
[A12] 錫【CB】鍚【呂澂】
[A13] 卻【CB】郤【呂澂】
[A14] 卻【CB】郤【呂澂】
[A15] 想像【CB】想象【呂澂】
[A16] 卻【CB】郤【呂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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