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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卷12)


                  

餘論——宋明佛家義學的變化與歸趣

講授提綱

宋代天台賢首兩宗思想的交涉——天台宗山家山外之爭——賢首宗同教所詮之別——明代的義學餘輝及性相融通的歸趣

最後簡略地說明唐代以後佛學的變化與歸趣

中國佛家義學到了唐代賢首的融通又經過清涼圭峰兩家的推闡已算達到了頂峰此後就沒有甚麼大的進步同時由於武宗會昌的滅佛措施使各宗著述典籍散失很多繼之而興的是不立語言文字的禪宗更使義學處於停滯不前的景況但是到了宋代已經散失了台賢二家著述陸續由海外返流回來從而重新刺激了大家搜集和研究的興趣使學說思想上也產生了一些變化

宋代佛家義學總的趨勢是在唐代所達到的最高成就即講究融通的範圍內適應趙宋統治者關於高度中央集權的新形勢更將融通的方向穩定了下來在這一總的趨勢下一方面各家相互取長補短另方面也都保持各自的獨立性門戶還是森嚴的所以思想上既有求同也有立異再加上各宗學者對於求同立異的態度有的進取一些有的保守一些因而必然要使各宗內部學說產生變化各宗之間也有了若干分歧但總的方向則不會有變動

各宗的互相取長補短主要是以台賢兩家為中心他們發生關係是以對《起信》的體系即賢首所倡導的如來藏緣起說為基礎應當指出天台本來是不重視《起信》的在智顗活動的時期主要以他的《法華玄義》《法華文句》和《摩訶止觀》三大部為學說的核心在三大部裏完全沒有引到《起信》之說就是證明雖然在《小止觀》有一處引用了《起信修行信心分》中的文句但此書通常認為有問題有人說是曇遷所著又有人說是淨辨所作究竟是誰作的還無定論一般認為是智顗根據曇遷淨辨等人的著作改編而成並不是智顗本人之說另外有《大乘止觀法門》一書其中完全為《起信》的思想題為南岳思禪師所傳好像在智顗前的慧思就已重視《起信》了事實上此書更有問題不但在現存的唐代天台著述中未提到它而且宋代從海外取回天台散失的著述以後天台宗一些知名人物都未注意此書如知禮對此書還表示懷疑直到知禮再傳弟子了然才對《止觀法門》作了註解始引起人們的注意所以此書不能視為真正的天台著述

天台宗對《起信》的研究是從荊溪湛然開始的《起信》原為賢首宗所尊崇湛然為了重興天台與賢首清涼競爭因而參考到它特別是「真如不變隨緣」的觀點在他的著述中占有重要地位由此開端天台宗才用《起信》的說法實則湛然引用的基本精神還是和賢首不同的因此天台的後代為了弄清本宗思想的發展及其與《起信》的關係出現了許多異說

賢首宗倒是始終尊崇《起信》的而且重視的程度與時並進賢首本人對此論的推崇可從其判教上看出他把《起信》基本上判為終教因為它是大乘所以也是頓教但並非一乘到了清涼圭峰則把它提高了一步判為終頓兼圓他們一方面在講《華嚴》的圓融另方面又講如來藏心遂把《起信》看成華嚴學說的另一個組成方面《華嚴》是圓融無盡而圓融無盡的根本就是如來藏真心

在講到一乘時賢首宗把天台判為同教一乘對本宗則判為別教一乘也就是在《起信》思想上比較高下優劣當天台宗後來吸收《起信》的思想又不得不重新討論同教與別教的分別這也都和《起信》有關到了宋代以後賢台兩家的關係就集中在《起信》上自宗之內的分歧也集中在《起信》上

總之台賢的互相交涉是圍繞著《起信》進行的雖然其中也關係到慈恩的影響但由於慈恩的力量較微現在從略主要只說台賢二宗的情況

天台宗的主要著作在唐末散失嚴重因而宗勢衰微只勉強傳承下來而已其時被視為正統代表者為高論清竦天台原以止觀法門為號召到了清竦高談闊論得「高論」之名後被尊為第十四祖其門下有螺溪義寂(公元九一九~九八七年)即天台第十五祖傳說他極注意蒐求古師著述但在金華一地於古藏中只得著《淨名疏》一種可見古籍散失之甚到五代時吳越王因對《久嘉集》中文句不得其解輾轉問到義寂(其事見上)乃知語出《妙玄》而散在海外這才設法尋覓由高麗送回也有傳說吳越曾從日本得到完備的天台著述此不足信取回日本之籍事在其後由於古籍復歸使原來渴求其書的學者掀起研究的熱潮義寂即獲睹各書傳說他一生講天台三大部達二十次之多自然發生了相當影響義寂同門慈光(寺)志圓的弟子晤恩(~公元九八六年)對諸籍也作了深入的研究講了幾十次

晤恩的思想更接近於賢首宗特別是對於《起信》就是照賢首宗的理論來解釋的他對一向為天台宗所重視的《金光明經玄義》(智顗撰)做了註解叫做《發揮記》但《玄義》原有廣略兩種本子他所注的是略本其中祗詳說法性(實相)問題而沒有專門提到「五重玄義」中的「觀心」一義這是甚麼意思呢晤恩自己解釋要觀法性直接觀之好了不必通過觀心這是一個突出的論點晤恩的弟子奉先源清與靈光洪敏都支持其師強調此說

但這樣一來引起義寂的再傳弟子四明知禮(公元九六〇~一〇二八年)的批評(知禮出於寶雲義通(公元九二七~九八八年)之門)四明認為晤恩等強調觀性之說是有偏向的因而作《扶宗記》以註解《玄義》的方式來駁斥它他以為應用《玄義》的廣本為底本講五重玄義中之觀心所謂觀心即是把所要觀的道理集中在心上來觀要是像略本所說只講法性乃是有教無觀這和天台宗一向主張教觀並重的宗旨是相違的

知禮這個論點一經提出立即引起新的爭辯源清門下比較出色的人物如孤山智圓(公元九七六~一〇二二年)梵天慶昭(公元九六三~一〇一七年)都轉而反駁知禮前後經過七年的辯論往返互問共達十次以後智圓等未再作答辯知禮於是將此往返辯論的書信輯成為《十義書》最後並寫了《觀心二百問》這場爭論就算結束了從形式上看知禮似乎佔了上風因而成了天台宗的正統他們也自居為「山家」(本宗)而視智圓等為山外從此天台宗就有了分裂其後兩家對觀心問題仍續有爭論山外並認為觀心雖應該承認但法性即是心所以觀法性即真觀心而山家離法性以觀心只是妄觀心而已這樣兩家始終未能統一山外之說顯然是受著賢首宗的影響賢首宗說一心二門以如來藏為真心這就是真心妄心說的來源

此外義寂的弟子宗昱曾註過荊溪的《十不二門》一書也提到觀心問題主張真觀心特別是在講「十不二」中的「性修不二」主張觀性由此又引起新的爭論源清相繼註《十不二門》支持宗昱之說知禮也作了註名《指要鈔》指出他們真觀心的思想實出於《起信》但是就天台的判教來說《起信》只是四教中的別教而其解真心不變隨緣也就只是「別教隨緣」——這是天台宗的又一著名論點在他們看來《起信》既是別教所說亦只是別教的性理隨緣乃不究竟之說因為天台主張此「理」應該是「性具三千十界具足」即是理中應包括一切而別教所說之理談不上性具較遜一籌是「緣理斷九」——即隨緣之理不具十界祇是其中的一界而扔掉了其餘九界如理現於人界算是隨緣了但祇人的一界由此可見《起信》所講隨緣完全與天台不同

從此爭論展開下去知禮同門仁岳(~公元一〇六四年)本來支持知禮的論點但後來不完全同意他反加批評與之相對立構成了另外的一派名「後山外」

知禮門下人物很多特別是廣智尚賢神照本如(公元九八二~一〇五一年)南屏梵臻等三家都很得力能繼承師說使天台繼續發展從而後人就都推四明為天台宗的正統

賢首宗本來就不如天台宗盛行這大概是他們沒有止觀為號召之故宋初此宗的有名人物為長水子璿(~公元一〇三八年)和他的門下晉水淨源(公元一〇一一~一〇八八年)長水以上的傳承不明但其學風還是從清涼圭峰傳下來的這也就是一貫的用《圓覺》《起信》來發揮他們的思想同時又和荷澤禪家會通當時恰逢高麗出家的皇太子僧統義天(公元一〇五一~一一〇一年)來中國留學——高麗自元曉以後《華嚴》學大行義天也屬於這一系所以來華後即從淨源受業他在留學期間訪求舊有章疏得著目錄很瞭解各書存佚的情況因之回國後就盡量搜集中國已佚的賢首著述送回中國為賢首的中興創造了有利條件

此時的著述現存者不少從宋哲宗時起普淨(寺)道亭對《一乘教義章》作了註疏名《義苑疏》自此《教義章》更加流行至南宋時註書競出著名的有宗預的《易簡記》觀復的《析薪記》師會的《復古記》希迪的《集成記》一時出現了四大家的解說(宗預註不計入)但是他們的解釋互有出入特別是對於「同教」意見尤為分歧因而發生了很多爭論例如師會不滿意《析薪記》特意寫了《焚薪記》加以批評他的弟子善熹也助成其說此外師會還作了《同教問答》以假設問答方式來解釋同教中的問題亦名《同教策》(此取當時考試對策之名)重點在批評《易簡記》對同教所作的三種解說《易簡記》認為解釋同教應三分即三種說法祇有這樣才算完全觀復另著《會解記》提出對同教應有四種說法師會認為也很支離一並予以批評此後善熹與希迪又註釋了《同教策》使師會之說影響更為擴大

同教的內涵本是指「同三乘為一乘」同即就三乘之同而言以此和別教相對待爭論的焦點就在這一「同」字上當清涼圭峰提出同教一乘的說法時對「同」字並未解釋清楚所以當時有三四種說法並非毫無所據原來即有異解的根源的師會想把這些紛紜之說統一起來又說得不能令人信服因而其時有一不知名的作者想會通各家異說特追尋同教說法的來源瞭解到最初還是雲華尊者智儼在所著《孔目章融會一乘義章》中提出「同別」之說的所以要解釋糾紛非先理會《義章》的說法不可因為之所註題名《明宗記》提出了新的研究方法

《明宗記》先釋《義章》後批評各家之說但他看到各說並非毫無據也意識到清涼圭峰已經改變了賢首原說所以《明宗記》也含有復古的意味他進一步把同教問題聯[A1]繫到別圓一乘(《法華》的會三歸一)認為此說涉及天台宗所以清涼圭峰對於台賢的圓教意義二者界限已很模糊其原因還是在於以《起信》為根據有關係因此拿《起信》來講圓融就會把同別的意義衝淡即衝淡《華嚴》一乘的特殊意義而溝通了與台宗一乘的關係加上天台又有意接近賢首更使它們有相同之處使得同教別教不是原來的高下之分了而變成一個問題的兩面從前說先有同教進一層才有別教而《明宗記》則說同教指有同的一面別教指有異的一面並無高低可言因此《明宗記》帶有復古的傾向也反映兩家的交涉由於通過《起信》而接近起來這當然帶有進步的和保守的兩面性質

事實上同教之爭意味著這兩家基本上還是相同的只是對《起信》的關係各有看法或比較進取或比較保守而已

由於他們的著作大都流於支離現在很難為之詳細歸納只能說他們的最後主張大致如下同教之同乃是總的說法五教的內容有的相同有的不同所謂同教是說前四教的內容與最後一教(園教)的內容有相同之處即說為同因此不能明顯地指哪一教是同教或哪些教合起來即為同教「同」是概括的說法這在清涼的著述裏即已有之如說「同教者同頓(頓教)同實(終教)」後來又說頓終二教合為同教一乘但並不能全照字面理會因為這只是一個空名字並非實有的一乘清涼之說只就它們在頓實上有一乘的意義有相同之點並非指他們合起來而為一乘至於說到《法華》的會三歸一其意義也是如此

元明兩代台賢二宗的傳承不能詳細知道了但還是有人傳習的雖然零落但大體仍可銜接從台宗方面說比較著名的就有湛堂性澄(公元一二六五~一三四二年)虎溪懷則都有著作流傳在賢首方面則有文才(公元一二四一~一三二二年)普瑞等到了明代特別是明末又有四大家這就是雲棲袾宏(公元一五三五~一六一五年)紫柏真可(公元一五四三~一六〇三年)憨山德清(公元一五四六~一六二三年)以及較晚的蕅益智旭(公元一五九五~一六五五年)他們都熟悉台賢學說且進一步發展了融會各家的風氣其中的德清智旭尤為出色由台賢所代表的中國佛家義學在此時期又來了個回光返照

德清是學禪的也是台賢學者他不但主張禪教統一還指出了性相會通的新方向總的說來中國佛學始終不出台慈恩的範圍慈恩的傳承在智周之後雖已不可詳考但其學說卻始終為中國佛學的理論基礎凡是解釋名相分析事象都不能不取材於慈恩例如因明六離合釋等方法也要運用慈恩已有之說因此實際還是在那裏傳習的不過無慈恩宗名稱而已德清所說的「相」即是指此而言也即所謂「法相」台賢二宗著重於理即所謂「法性」由於性相二宗同時並存因而在有些方面所說就覺格格不入例如「法相」說真如如來藏凝然不動不能受熏而「法性」則說為不變而隨緣可以受熏由此兩說相背德清對此加以會通認為只要真實瞭解《起信》所說的一心二門性相未嘗不可以得到統一因此他註解了《百法明門論》又解釋了相傳為玄奘所作的《八識規矩頌》(此作分八識為八前五四類)各有三頌解說他就合此兩種註釋為《性相通說》具體指出了以一心二門溝通性相的途徑

德清的思想影響於後人原來學禪的智旭即對他深懷仰慕但德清住在廣東原來六祖慧能的道場智旭不能遠去從學就在他門下雪嶺處出家智旭後來泛覽各家著述最後歸宿於天台關於這一宗智旭受到當時大家幽溪傳燈(公元一五五四~一六二七年)的啟發很大天台宗原以「性具」為其基本思想所謂念念三千本來有性等但性具要從理事上都得到體現後人講性具多偏於理而謂性即是理但事上是否具足此應考究因事不但具理也具足相猶如賢首所說事事無礙重重無盡——這樣性具的思想自然由具性而發展到具相從而接受賢首家之說了智旭這種思想即是在德清的影響下所得的他即以此解釋《起信》又以《起信》融通性相並批評了賢首的《起信論疏》

智旭用性具說特別是具相觀點來註解《起信》名為《裂網疏》其中會通性相以為兩者如同波水關係相是波而性是水如波之不離水相亦不離性但兩者不是並列而應會相歸性台賢不善講說卻將二者分裂了此不一定是立宗者之錯而是後人傳錯了的他批評台宗與慈恩各有缺點台家只講性具而不懂唯識法相法相家講法相而又不懂圓理由是議論紛紜性相不通他主張要具體理解台宗所說的三千境界之說應依於法相他同德清一樣認為具體的事是不離百法的這是即性入相反之相亦應歸於性因此他說「欲透唯識玄關須善台衡宗旨欲得台衡心髓須從唯識入門」這樣此二門就具有相成之用而能會相入性了由此可見智旭以天台為主而會通性相所用的最後根據仍為《起信》並以德清之說為指針不過德清主要以《華嚴》為性宗智旭則更範圍廣闊不限於此他一方面統一了教同時還同一了禪在他所作的《宗論》中就提出了全面通達佛家義學的問題

怎樣來理解通達佛家義學的問題呢他說「悉教綱幽致莫善〔於〕《玄義》而《釋籤》輔之闡圓理真修莫善〔於〕《止觀》而《輔行》成之」這是天台的教典「極性體雄詮莫善〔於〕《雜華》(《華嚴》)而《疏鈔》《玄談》悉之辨法相差別莫善〔於〕《唯識》而《相宗八要》佐之」這是指賢首法相(慈恩)如此有教有觀有性有相都被提出來了而做到這「悉性」「真修」「極性」「辨相」後還要「然後融於宗境(禪)變極諸宗(並非混而一之)並會歸於淨土」這種說法可看成是當時大規模的融會貫通的突出典型也算是佛學在中國的最後返照

像智旭這樣的思想也是有其來源的這就是延壽的《宗鏡錄》不過那時佛學還沒有這樣多的變化罷了據說智旭曾閱過《宗鏡錄》四遍並加以改訂於中發現有後人添加部分都剔出來但他並不完全同意《宗鏡》之說如菏澤禪的「知為心體」說他就批評為「知不單為眾妙之門也是眾禍之門」智旭思想對後世影響很大在近代佛學思想未曾變化之前大抵都是依照他來講說的

本講參考資料

  • 〔1〕蔣維喬《中國佛教史》下冊第十六章之二
  • 〔2〕呂澂《宋代佛教》(見附錄)
  • 〔3〕志磐《佛祖統記》卷十〈高論傍出世家〉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繫【CB】係【呂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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