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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卷11)


                  

第九講 南北宗禪學的流行

講授提綱

楞伽師說的轉變——一行三昧與東山法門——北宗禪的五方便門——南宗禪的崛起——荷澤禪學與《壇經》——南岳與青原——五家支派的紛歧——禪教的再統一與延壽——禪學的末流

楞伽師的傳承從慧可以後就不太清楚了據唐開元初(八世紀)出於玄賾一系的淨覺所作《楞伽師資記》(敦煌卷子)楞伽師各代的傳承是慧可——僧粲——道信——這是當時的定說後來相沿不改

道宣的《續高僧傳》裏有《慧可傳》以後又補了《道信傳》(二十六卷)但僧粲沒有傳只在他最後增補的《法沖傳》(卷二十五)中提到「可師後粲禪師等八人皆口說玄理(《楞伽》)不出文記善禪師等四人各有鈔」由此可見僧粲是慧可的高足也是他同輩中的領袖雖無專傳但實有其人

據《道信傳》記載他七歲出家十二歲那年靠近他住的寺院「有二僧莫知何來入舒州(今安徽太湖縣一帶)皖公山靜修禪業」他就隨之學禪十年以後有一師去了廣東羅浮山道信也往江州廬山大林寺後又到了湖北黃梅雙峰山後人據此認為道信所遇二僧就是慧可與僧粲並說去羅浮的是僧粲他在羅浮住了三年仍回到皖公山即死於其地人們為他立墓房琯撰有碑文——這些說法都出自禪宗的另一著作《寶林傳》卷八但碑文簡略沒有甚麼具體事實《楞伽師資記》中也只說僧粲「蕭然靜坐不出文記」與《法沖傳》記載相似其他情況就不詳了後來《景德傳燈錄》卷三十中載有僧粲所著的《信心銘》當然是不足信的

《楞伽師資記》裏說道信「再敞禪門宇內流佈」好像楞伽師的禪法傳承曾經中衰由於道信的努力始再度流傳他著有《菩薩戒本》《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二書(現均不存)《師資記》中敘述他的禪法很多恐即引自後一部著作道信在廬山大林寺住了十年此寺是三論宗興皇法朗的弟子智鍇所創建智鍇曾向天台問過止觀因此道信的禪法可能通過智鍇而受到多方面的影響從《師資記》的記載也可看出他的禪法已經在楞伽師說基礎上出現了許多變化

道信禪法的變化也與他提倡的修行方法有關最初的楞伽師修頭陀行遵守一種嚴格的戒律頭陀行共有十二種戒其中特別規定不許在一地久居以免發生留戀所以他們是住無定處的盡管他們也都隨方傳授[A1]卻不能形成一種團體但是到了道信就改變了這一情況他先在大林寺住的時間相當長後又在黃梅雙林寺定居了三十年並且「聚徒五百人」這就與原先的楞伽師完全不同了此外再從他著有大乘戒本的著作看他一面教禪還一面傳戒這又類似北方禪師如天台慧思等人的作法——慧思講梵網戒——道信也採取了與此同時佛教中還有一些新興的教派都以接近群眾為目的對於教理力求簡化解釋也很自由甚至曲解原來的思想以便於宣傳如「三階教」就是一例它主張「普法」「普敬」對待佛家的各種教派一律平等對學法的人一樣尊敬這就使他們更與群眾接近了此外「淨土教」等也是如此廣泛地容納各派說法沒有甚麼排他的獨特性這類新興派別的方向當然很有影響於楞伽師的轉變所以楞伽師有很多說法是和他們接近的但是楞伽師仍然信奉《楞伽經》他們還特別指出要依《經》「佛語心第一」來重視「心」事實上四卷本《楞伽經》只是用《一切佛語心第一》作為品名而且這個「心」字意思同於「樞要」「中心」即是說佛教中的重要意義在《楞伽經》中都已具備了並非指人心之心但楞伽師望文生義地曲解這一含義[A2]卻要求人們專向內心用功夫此外道信還吸收了《楞伽》以外的當時比較流行的《無盡意經》《法華經》《華嚴經》《維摩經》《般若經》等的思想並說「念心」就是「念佛」把念佛法門也組織到他們的思想體系中去了至於具體地說到修止觀的方法就更與天台宗相似了

道信提倡的這些使得他們的學說和修行都有改變對後來楞伽師說的發展有相當的影響

道信住在雙峰山的時間那樣長徒眾那樣多在史傳中[A3]卻看不到有甚麼官僚豪門的支持而是用自給自足的方法解決生活問題這與當時居於城市依賴權貴的佛徒是不同的這一點自然和當時的社會情況有關係自南北朝以來中間雖然經過隋代的統一但至唐初社會還是不很安定唐初仍沿用前代的均田制每成丁受田百畝(其中永業田二十畝口分田八十畝)但事實上可耕地不夠分配因此法律上允許人們開荒這樣一般民眾可以借口出家自己去找地耕種同時還可避免賦役的負擔佛教也就借此來號召門徒道信在雙峰山所提倡的自耕自給是當時經濟狀況允許的也是適應了當時社會經濟發展要求的這事在關於他的傳記(敦煌卷子《傳法寶記》)中也可以看到「教誡門人努力勤坐為根本」如何保證生活呢「能作三五年得一口食療饑瘡即閉門坐」「作」指勞作主要指務農而言肚子餓了是一種病稱為「饑瘡」喫就可以治療它而且只有在這個基礎上才能「閉門坐」「莫讀經莫共人語能如此久久堪用」

這種情況也可以聯[A4]繫「末法」思想去理解原來北周破滅佛教相當徹底慧可僧粲之到舒州來就是被迫而逃走的他們的親身經歷自然會構成「末法」的思想這種思想在禪師中有在三階教淨土教中也有他們認為末法就是當時的「五濁惡世」不可久居不得不遷居他世從這一普遍的思想看來道信的團體很強調逃避現實的意義也是對北周破滅佛教後必然會有的一種反應因此他們不求與外界往來據說道信後來的名聲越來越大隨他學習的人很多唐太宗在貞觀年中曾三度召他去長安想軟化他但是他堅決不去甚至威脅說要殺他的頭他還是拒不應命終於老死在雙峰

上述的一些情況只是根據後人的記載至於實際如何還不大清楚不過以後禪宗的發展肯定是由此開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們有些特點在這一時期即已形成了

道信(公元五八〇~六五一年)所倡導的禪法經過他的嫡傳弟子弘忍的努力宣揚傳播四方被譽為「法妙人尊」博得了「東山法門」的稱號——道信晚年住在黃梅雙峰山(破頭山)的西山以後弘忍遷到東山由此得名事實上東山海門這一稱號是包括這兩代禪師在內

後來弘忍的上首弟子神秀受到武后的推崇接他入京為帝師不但他作為出家人不向王者禮拜武后還禮拜他於是名重一時武后曾問神秀所傳的禪法是誰家宗旨秀答稟承蘄州東山法門又問依何典誥秀答依《文殊般若經》說「一行三昧」武后很稱贊地說若論修道無過於東山法門了由這番問答可見東山法門的根本是「一行三昧」為甚麼以此三昧為根本呢這是因為他們的禪法首先以「三昧」來「安心」的即以「安心」為修道的第一著一般楞伽師推尊求那跋陀羅為初祖(見《楞伽師資記》)不僅因為他是四卷本《楞伽》的譯主而且還因為他是第一個提出「安心」方法來的傳說他曾講過要學佛得先學安心這種思想也由達磨組織到「二入四行」之中「二入」裏的「理入」就從「安心」開始由此可見重視安心是他們一脈相承的了

「一行三昧」則是依梁曼陀羅仙所譯《文殊般若經》提出的經中說的「一行」是一種行相即指法界一相因為他們把法界歸之於無差別所以成為一相以一相為三昧的境界即以法界為所緣[A5]繫念法界」成了「一行三昧」另外若要入此三昧還有種種方法經內談到這一問題時指出此與念佛有聯[A6]「專心一佛稱念名字隨佛方所念念相續即於念中見一切佛」最後即「忽然澄寂更無緣念」由此而知「離心別無有佛若知此理即是安心」大乘是講多佛的他們從專念一佛開始由於佛佛相通所以就可以由念一佛而見一切佛這也就通向法界的範圍了法界無所不包而念念相續則使心變得單純集中最後知離心別無有佛使心自然安定下來這樣不但心安還可使心逐漸清淨得清淨心這即是佛性法身法性淨土菩提本覺等等所以說認識到這種心乃是修道的第一著

道信還說修道的方便分為五門(見所作《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他以此教人也受到學人的重視而「諸方共傳」如《續高僧傳》中講到的善伏禪師他到蘄州去見道信信即「示以入道方便」可見道信的方便法門也就是東山法門的一個基本內容他講的方便法門「略而言之凡有五種」「知心體」一方面知體性清淨一方面知體與佛同由此入道「知心用」心用是指清淨心的作用即「用生法寶」用與教理相契合但是盡管有用「起作恒寂」心無所波動「萬法皆如」換言之心雖有所作用但無高下分別的想法一律平等正如《金剛經》中所說的「諸法平等無有高下」——應知心的這種真正作用不能與一般的心相比由此開始就應該做實際的功夫「常覺不停」這裏所說的「覺」就是前兩種裏的體用之知應該經常保持這種覺悟而不停頓由此隨時「覺心在前覺法無相」(有相即粘著)「常觀身空寂」對於自己的身體要看得空寂「內外通明入於法界未曾有礙」觀身體融合於法界之中而不感到有甚麼障礙也就是忘身於法界的意思「守一不移動靜常住能令學者明見佛性」明見之「見」是「證會」「現觀」的同義詞面對面的見到而不需要通過甚麼中介這是禪家的常談由此可以早入定門「成就一行三昧」

這一套思想並非道信自己的發明他是吸收許多舊說構成的他本人也承認這一點例如知心之體用這在古時智敏法師的《禪訓》中就已說及「學道之法必須解行相扶先知心之根源及諸體用見理明淨了了分明無惑然後功業可成此即為一解千從一迷萬惑」這就是說不但要行而且要知光行不知叫做「暗證」故二者應結合起來而一談到知的問題則其根本在於知心這是當時極其通行的說法十分重要道信五種方便法門的關鍵也就在此另外他還講到傅大士之說傅是梁武帝時在家的善慧大師也是禪師他的禪法認為別的用處不大故「獨舉守一不移」這也成了道信五種法門的依據之一可見他的禪法是組織了各家的學說並非出自個人的獨創

總之道信的禪法非常重視實踐特別提出了「明淨之心」作為根源這與當時倡導的「他力信仰」是對立的「他力信仰」是依靠佛力幫助來解決問題例如淨土教等道信則強調以心為源應該憑借自力去做因而有反對他力的性質至於說到認識論方面則認為「心緣境時六根空寂六塵夢幻如鏡中物影」能緣和所緣主觀和對像都是空幻不實的這還是屬於般若的思想只講求「色心平等」而並不強調以心為主因為從其法性(空寂)看來都是一樣所謂心性法性空寂清淨都是一回事這與那種主觀唯心論的看法有所不同從現有的材料去分析應該說道信的思想是屬於般若的所以在他的著作中引用了許多有關的般若經類如《大品》《文殊般若》《金剛經》等特別是《金剛經》的「我應滅度一切眾生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一段這是說應該滅度無量眾生卻不許有能度所度之想實際上等於無眾生得到滅度只須自然地去做不生能所的分別心這是《金剛經》中很重要的話從這裏也可見道信的禪法正在由《楞伽》逐漸地向《金剛經》《般若》過渡所以再經弘忍傳慧能(南傳)以後就完全以《金剛經》代替了《楞伽經》

據《續高僧傳》記載道信的門人中知名的有荊州法顯荊州玄爽衡岳善伏能傳其禪法的則為弘忍

弘忍(公元六〇一~六七四年)七歲即在廬山跟道信學以後又隨去雙峰山的東山(也叫馮墓山或馮母山)據他們一系的傳記中說弘忍性情忠厚常為同學戲弄而默然無對但勤於作役勇於勞動後來弘忍門下玄賾作《楞伽人物志》為弘忍立傳描寫他是「自出家處幽居寺住度弘慜(即愍氣度很大)懷抱貞純緘口於是非之場馳心於空有之境役力以申供養法侶資具足焉(對別人有幫助)調心唯務渾儀師獨明其觀照四儀(行住坐臥)皆是道場三業(身口意)咸為佛事」從這些敘述中可以想見他的為人由於他白天勞動晚上修定所以文化水平雖低理解卻能深入「生不矚文而義符玄理」可以說保持了道信的那種樸素的禪風他還極力主張修道應該遠離城市過山居生活認為「大廈之材本出幽谷遠離人間故不被斧斤長成大物堪為棟梁」這仍是道信山林佛教的作風同時他也與僧粲的情況相同即「蕭然靜坐不出文記」當時傳說弘忍有一本關於禪法的書玄賾在《楞伽師資記》中說「時傳〔弘忍〕有《禪法》一本謬也」玄賾指的所謂《禪法》大概就是現存的《最上乘論》在敦煌卷子中也有一本題名《導凡趣聖悟解脫宗修心要論》的書實際上它與《最上乘論》是同一種作品都認為是弘忍所撰但《師資記》斷定它偽撰

《最上乘論》所講的內容還是以一乘為宗它所指的一乘就是一心這與《起信論》所講的一心就是摩訶衍的說法是一致的它還主張要守自心心即心真如門是一切法所由產生的根本道信也談守一但只是泛泛而言而《最上乘論》則具體化為守自心從學說主要脈絡上看此書雖然還有問題但說為弘忍所作也不無原因

迄今為止儘管在敦煌卷子中發現了一些新的材料有助於弄清禪宗早期的真象但是所發現的還不完全是與早期禪宗同時的著作而是盛唐開元天寶年間的東西因此還不足以征信現在對於弘忍的主張除了雖有可疑而不無根據的《最上乘論》一書可作參考外只能據《楞伽人物志》中所傳的一些零碎語錄材料加以研究其中有些重要的「法語」如「楞伽境界法身」之說即是有理論意義的「境界法身」是說明法身遍一切境宇宙有多大法身就有多大這種說法當然是唯心論的比道信的般若思想更有偏向甚至於說「寺中坐禪」猶如在山林樹下坐禪一樣是一個身子「山林樹下亦有身坐草木瓦石亦能禪忍見聞」從這些說法裏[A7]繫到他們說的「心真如門」「一行三昧」等可以看出他們受到《起信論》的影響是很大的

由於道信的禪法逐漸在《楞伽》之外吸收了《般若》的思想所以還發生了一些附會當時江南一帶另有出自三論宗的禪法後來形成為牛頭禪逐漸被說成是來自道信的傳承同道信拉上了關係並且說道信曾經對牛頭禪的開山法融禪師的禪法親加印可使之成了道信一系的別支事實上這是不正確的這種附會的來源可能是這樣的到了盛唐時候禪宗的南北宗分了家北宗為神秀一系南宗方面有個時期又分為洪州(江西南昌)馬祖的南岳一系和荷澤的神會一系同時還有牛頭的慧忠玄素(也稱馬祖)一系形成鼎足而三的局勢各派在敘述傳承的時候牛頭就把傳承上溯到五代為法融——智岩——慧方——法持——智威——慧忠——玄素實際上追溯到慧方還可信智岩以上就無材料可以確定了因此這一傳承的本身就可疑硬把法融拉了進去是沒有甚麼根據的

其次法融的禪法從《續高僧傳》記載看是出自茅山的靈法師靈法師在法朗門下與明法師同門法融在靈法師處學習以後長期修行在靜林中默坐達二十年之久最後入牛頭山就再也沒有離開了道信時在雙峰山也是多年未曾出山怎麼能說兩人有過往來呢至於傳說道信是在雙峰山看到牛頭山有雲氣相信其地必有得道的人於是千里迢迢地去指點法融的禪法那更是無稽的神話了另從法融的著作《心銘》《絕觀論》看其基本思想是講三論宗的無心之理由「無心」即「心性本空」的基礎出發因此他所得出的結論乃是「絕觀忘守」無所謂有心可守更沒有甚麼可觀這與道信的主張守一守心等論點顯然相反那麼兩人的師弟關係從何構成呢不過牛頭派中的法持一家曾受過弘忍的教可能弘忍也傳授了禪法給他但是弘忍自己認可的傳道者只有十一人其中並無法持名字所以很難輕下斷語

弘忍禪法傳播得很廣對各方的影響也極大像以前的傳記就曾誇張地記述了到弘忍那裏去求教的情況說是「四方請益月以千計」至於能夠傳他的法得他真傳的人後來的說法不很相同根據玄賾《楞伽人物志》寫成的《楞伽師資記》所載(此書是禪宗尚未分南北二宗時所寫內容比較可信)弘忍臨死前曾經講到能傳法的人「如吾一生教人無數好者並亡(這是指以前的事)後傳吾道者只可十耳我與神秀論《楞伽經》玄理通快必多利益資州(四川)智詵白松山劉主簿(此人不詳)兼有文性(除禪法外文章也好)華州(陝西)慧藏隨州(湖北)玄約憶不見之(當時不在他面前)嵩山老安(即慧安因年齡大而稱老)深有道行潞州(山西)法如韶州(廣東)慧能揚州(江蘇)高麗僧智德此並堪為人師但一方人物越州(浙江)義方仍便講說」這些話是向玄賾講的所以只說了這十人他在最後才說「汝之兼行(禪文)善自保愛吾涅槃後汝與神秀當以佛日再暉心燈(指禪)重照」可見弘忍自許能傳其法的就是這十一人其中神秀又尊為第一在此後所出的傳記中記載稍有出入如《傳法寶記》(敦煌卷子)就以法如同神秀並列這可能是由於此書出自法如一系此外《歷代法寶記》(敦煌卷子出自智詵門下)特別提出慧能來所以盡管都是說十一人而記載的重點則不同但是從楞伽師的傳承角度去看說神秀是弘忍門下的首座更加符合事實以後他被推為北宗的開山不是沒有來歷的

神秀沒有講過自己的年齡一般認為他活了百歲左右死於公元七〇六年估計是公元六〇六至七〇六年的人他和玄奘同鄉原籍是河南陳留年輕時學通儒道出家後對佛典也很有研究他學禪較晚直到五十歲才到弘忍處受教在弘忍那裏他表現得很恭謹「服勞六年[A8]捨晝夜」弘忍也很器重他認為「東山之法盡在秀矣」這一記述見於神秀弟子張說為他寫的《碑銘》中《碑銘》還說「命之洗足引之並坐」這是表示傳法給他器重他但「於是涕辭而去退藏於密」竟退回到荊州的玉泉山隱居這到底是甚麼原因已無可靠的材料來說明以後十四年間他一直在山中用功弘忍死後才逐漸地在玉泉山向外傳法當時「就者成都學來如市」以至「庵廬雁行於丘埠」可見從他學習的人不少影響是很大的當時的統治階級對於任何聚眾的事都十分關注神秀既有這樣大的號召力自然受到注意了武后便把他召到洛陽爾後又召到長安那時他已九十多歲了與他同時召去的有老安以後陸續召去的有玄賾玄約智詵等人表面上很受尊敬武后親自向他禮拜並且還成為武后中宗睿宗三代的帝師但神秀一再想回去始終未得允許最后還是死在洛陽的天宮寺

據傳記中說神秀雖然學兼儒道頗有根基但仍能保持東山一系的樸素禪風他在弘忍門下學法時平日都是「禪燈默照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不出文記」這都是弘忍以來一貫遵循的作風後世傳說他寫有《觀心論》一卷這不甚可信現在研究他的主張主要只可根據《楞伽師資記》裏的材料

《師資記》中有神秀的語錄十三則文字簡略意義也難確定從表面看他所引到的經有《涅槃》《瓔珞》《華嚴》而沒有《楞伽》其中關鍵性的說法是「我之道法總會歸體用兩字」體用兩字「亦曰重玄門亦曰轉法輪亦曰道果」從這些話看他的思想還沒有超出從道信以來所特別倡導的智敏《禪訓》中所講的學禪先要懂體用這一範圍至於神秀怎樣理會體用的也有一些例子可資說明他很欣賞傅大士(梁代禪師傅燮)的一個頌「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並由此而引申說「身滅影不滅」這就是說他不是由體用相生(有體才有用)方面體會的而是從體用互即方面體會的互即就是說體用的性質不同以動靜為例寂然不動為體感而遂通為用二者相即就是說由靜而觀動由動而觀靜如橋不動而水動橋與水不同身與影不同相反而相即這裏面似乎有相互轉化的意味他還引用《瓔珞經》中的一句話來論證身滅影不滅經說菩薩是照而寂佛是寂而照這就否定了單獨的寂或照並非寂一定是體照一定是用而體用是互即的可以反轉過來理解傳說神秀在將死時有三字遺囑「屈曲直」這也可以說明他對體用的體會意思可能是這樣他講的禪法一定要動定一體即動與定屬於一種境界在《智論》中有這樣的話「斂心入定如蛇行入筒」由散心到定心如同彎曲的蛇進到直的筒中屈曲就直了神秀可能據此有所體會把屈曲與直二者統一起來將動靜一體作為究竟

以上是從語錄裏看到的一些重要思想此外在張說的碑銘裏也有些敘述「其開〔示禪〕法大略則慧念以息想極力以攝心其入也品均凡聖其到也行無前後」這就是說凡聖的根基都一樣即從達磨以來提倡人人都有佛性人人平等的說法「趣定之前萬緣皆閉發慧之後一切皆如」「攝心」「息想」就在於杜塞一切心思由此而產生的智慧就都是合理的了這也是把體用統一起來之意此外還說他「持奉《楞伽》遞為心要過此以往未之或知」張說就理解到此程度對於神秀的其他說法他就不清楚了但這些已足以說明神秀禪法的特點

神秀的傳法弟子一時並肩者有四人即嵩山(河南)義福嵩山敬賢長安藍山普寂藍田(陝西)玉山惠福他們都是追隨神秀十幾年而得到親傳的當時有人這樣稱贊他們「法山淨法海清法燈朗法鏡明」其中的義福(公元六五八~七三六年)更能得到神秀的嫡傳神秀死後他與普寂(公元六五一~七三九年)都受到唐室的尊重時人目之為「兩京法主三帝門師」因此神秀一系說法很受當時的重視通過這幾家的整理組織這一系的禪法就成了定型他們教人有十六個字「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以後禪宗內部分裂有了南北之爭神秀一系的禪法更被人看成是「以方便顯」

本來由道信以來就提出了「安心」的主張以方便法門教人經過弘忍神秀的發展到南北分宗以後北宗就以方便做為標幟了而《大乘無生方便門》或《大乘五方便》也認為是神秀的著作(此在敦煌卷子中發現)到了中唐宗密撰《圓覺經大疏鈔》其中談到禪宗的末計(分宗)七家時指出第一家為神秀系其禪法的特點即為「拂塵看淨方便通經」這些特點都是表示「漸修」的認為修習應該有次第地進行「拂塵看淨」是甚麼意思呢據《壇經》傳說神秀在弘忍門下時弘忍曾讓學有心得的呈偈給他看神秀呈的偈是「身是善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慧能看了此偈後就寫了一偈批判他認為神秀還不到家所以慧能由是得到了弘忍的真傳而神秀則否這當然只是傳說不過可以反映當時神秀已經有了「拂塵看淨」的說法了「看淨」就是看心淨「拂塵」則是一個比喻守淨是他們的目的要做到這一點則必須經常拂拭不使塵埃沾染也唯有如此才能經常保持心的明淨

關於「方便明經」道信以來就談五方便門經過弘忍神秀兩代的發展到了神秀一系方便的內容已經不同是與經教相聯[A9]繫了換言之他們是把五方便同經教會通起來所以叫通經而對經教的理解又是根據自己的體會自由地解釋與一般拘泥於文字的也不同這是北宗禪法的一個特點

關於五方便的內容從上述敦煌發現的兩書中看是這樣的「一總彰佛體亦名離念門依《起信論》(即會通《起信》)」《起信論》把心分為二門心真如門心生滅門心真如就是本覺由覺的方面來表示心體甚麼是覺離念就是覺所以說「覺義心體離念」按《起信》的說法離念就恢復到本覺因此離念就是主要的一環離念後心境廣大無限「等虛空法界一相即如來法身」可見所謂彰體就是恢復到「離念之本覺」其餘四種方便則是講用的這也顯示出神秀一系關於體用結合的說法「二開智慧門亦名不動門依《法華經》」在總的瞭解了佛體後就要解決怎樣達到這一目標的問題了此處所引的《法華經》是其中這樣的一句「開示悟入佛之知見」他們對於開示悟入做了自由解釋「身心不動是開」就是說雖有視聽但不動於身心即名之為「開」因為不動而後定定而後發生智慧所以說「從定發慧」「三顯示不思儀解脫門依《維摩經》」《維摩經》中有《不思儀品》談到「不思儀解脫法門」他們對此也作了自由解釋「瞥(忽然)起心是縛」反之「心不起是解」他們把解脫理解為不起心「四明諸法正性依《思益梵天經》」經中《明難品》有一句說「離自性離欲際即諸法正性」他們自己的解釋是「離自性」是心不起「離欲際」是識不生此即為諸法正性「五了無異自然無礙解脫門依《華嚴經》」《華嚴》的主要思想為「圓融無礙」經過賢首的弘揚這一思想已為當時所普遍理解他們採用了無礙的思想認為一切無礙的最後歸之於禪法的一切皆如一切平等

從「方便通經」來看沒有會通《楞伽經》而是以《起信論》為首這樣他們對於《楞伽經》的傳授關係到了這時就不清楚了事實上已經用《起信》代替了《楞伽》的地位這裏也有這樣一個可能《起信》的思想原是來自《楞伽》他們覺得《楞伽》禪法《起信》解釋得更成功因此認為與其根據《楞伽》毋寧直接依據《起信》更好所以他們就只是在形式上尊重四卷《楞伽》了有人認為禪宗始終重視漸修這一點即是保持了《楞伽》的精神這一看法是正確的《楞伽》中雖然也有地方講到頓但作為漸修根據的地方則更多禪宗一上來即是依據《楞伽》中關於漸修的部分這一點由道信起到此時仍然未變可以說他們在貫徹《楞伽》精神方面是始終如一的

從《楞伽師資記》中的記載看慧能在弘忍傳法弟子中雖已被名列十一人之內但只是屬於「弘化一方」的人物並不是怎樣出色的直到慧能死後二十年即開元中經他弟子神會的努力把他提倡的禪法當作達摩禪的正統向北方宣傳逐漸把神秀一系的勢力壓了下去「南能北秀」分列中的南宗禪法原來局促在大庾嶺以南一方的至此始普及於各地

慧能(公元六三八~七一三年)的歷史後來有許多附會的說法現在只據王維受神會請托所寫的《能禪師碑銘》來敘述一般碑銘都是根據死者親屬寫出有關死者的行狀事略來寫的所以不妨當作實錄看待《碑銘》中說他原籍河南范陽盧氏為當地大族父親是一個官僚被貶到嶺南成了平民幼年時慧能生活很貧困後來對佛教有了信仰於咸亨(公元六七〇~六七四年)中去黃梅見弘忍此時他已三十多歲了沒有出家只以行者的身份從學弘忍門下都是自耕自食的他在碓房舂米也隨眾聽法雖有領會但僅默契而已始終不怎麼說話盡管如此他還是受到弘忍的關注獨得弘忍某些特別的教導在他辭弘忍回去的時候弘忍還密授袈裟給他以為信記說明他得到嫡傳回到南方以後他並沒有立即進行活動而是「懷寶迷邦銷聲異城(指嶺南)眾生為淨土雜止於編人(有戶籍的平民)世事是度門混農商於勞侶」仍然過著平民的生活這樣經過十六年垂拱(公元六八五~六八八年)中有位內地法師印宗在南海(廣州)講《涅槃經》慧能批評他講得不當印宗和他交談甚是佩服為之宣揚他的名聲就傳開了也就在這時他才正式出家受戒從事佛教活動以後他又回到韶州住在州東南的曹溪寶林寺傳授禪法當時韶州刺史韋琚特地請他到州城大梵寺去講了一天法即摩訶般若法並傳了無相戒他這一天的說法經他的得戒弟子們記錄成為《壇經》以後又屢加補充而流傳據傳說他不識字所以沒有其他著作他在曹溪住了三十年因為名聲大了武后中宗召他入京但他沒有去終死於曹溪

慧能的歷史見於王維《碑銘》的就是這麼多此外還有許多傳說例如在他未去黃梅之前就聽見別人念《金剛經》有所領悟後來聽說弘忍在黃梅弘揚此經他才趕去的又說他在弘忍處只住了八個月就得了法而且同神秀較量了一下——神秀是弘忍門下的上首但他寫的偈不徹底慧能寫的偈反更好所以得到了弘忍的密傳為他講了《金剛經》又當他在廣州時也有傳說當時寺中的和尚議論風吹幡動究竟是風動還是幡動他認為兩者都不正確應該說是心動從而很使人們信服等等其中關於他所作的偈和心動的說法都是很受人們欣賞的可是有關他早期生活的記載裏都沒有提到大概是不足信的

慧能在弘忍處所得的傳授後人的說法也不盡同其中大多是附會的不過也可以推想他很有可能得到弘忍的特殊傳授因為弘忍本人在道信門下就是很樸質的但他卻得到了道信的傳授自己的門下人才濟濟他也要效法老師的作風保持以前單傳的方式而慧能恰巧也是那樣純樸所以說他單獨付法給慧能這是有可能的此外他看到慧能是一方之師特別是在當時廣州這樣文化落後的地方所以特別傳衣給他以作徵信增加他的號召力這也是可能的傳衣一事以後在傳說中顯得十分突出有一系列的故事有的說慧能得到此衣回去後為人所知弘忍門下許多人都去追趕有一武人慧明追到了慧能擲衣於地慧明用手去奪卻拿不動結果為慧能所說服而跟隨了他以後又說有人來盜衣(廣濟盜衣)再以後由於他未到北方去所以唐肅宗就把這件衣拿去供養(道信以下各代的傳法者都未去北方)到了代宗時又夢見慧能索衣據說又重新送回了韶州智詵一系的《歷代法寶記》中還說武后時就把這件衣要了去後來交給智詵帶回了四川以後還傳說衣在哪裏達摩禪法的傳授就在哪裏這些傳說說明傳衣之事是轟動一時的可能實有其事也說明弘忍為了便於慧能在南方傳他的禪法使他更有號召力所以給了他特別的照顧

慧能所傳的禪法也確實是一種新教對於舊說有很多改變他們要求與平民相雜而居對統治者則採取了不合作的態度這樣的佛教也需要從自身產生一種號召力所以傳法衣以為號召也是有其需要的關於不與統治者合作這一點也和他們的傳承有關自道信以來幾代都是保持著這種作風的例如唐帝室曾召道信弘忍入京他們都未應命到了為慧能創宗的神會由於傳法的方便雖不得不接近官僚但他仍然看不起神秀的當帝師認為這是與其宗風相違的說明他還是不願意與統治者合作不過他們不與統治階級合作起的作用仍是消極的只叫平民安份守己歸根結底還是對統治者有利的

後世一般都是根據《壇經》來研究慧能的思想這是不甚可靠的因為《壇經》已經過後人多次改訂其中究竟還保存了多少慧能的思想很難說了這種改訂之風在當時即已引起不滿如慧能門下在北方居住的慧忠就慨嘆南方改換了《壇經》是「添糅鄙談削除聖意惑亂後徒豈成言教苦哉吾宗喪矣」現存《壇經》的本子有四種最古的是敦煌本由字跡上斷定是五代時寫的那時南北宗早已分家南宗中還分成了數派可以肯定這個本子就有了改訂在分派後一般都乾脆把《壇經》看成是荷澤(神會)一系的東西這表明《壇經》裏的說法與荷澤的關係特別密切這也是有些根據的從敦煌發現的《神會語錄》許多說法就與《壇經》完全一致不過是否即用神會的說法改動了《壇經》還有待研究因此嚴格地說研究慧能的思想並不能以《壇經》作為唯一的根據

比較合理的看法是從道信以來東山法門已經不是單純的以《楞伽》為根據的了他們的說法較前有了很大的變動並逐漸擴大了禪法的範圍在「藉教悟宗」的經教部分就已包括了《般若》《維摩》《法華》《思益》《華嚴》等經慧能的思想也是受了這種影響不拘限於《楞伽》而吸收了諸經的說法他在《壇經》中所表現的主要思想是「摩訶般若」法而所採取的無相戒則來自《金剛經》中關於「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等等的說法《壇經》中談到的以「無住為本」的說法也出於《維摩經觀眾生品》裏文殊所說的「一切法均從無住建立」所以盡管慧能不識字但對這些經文還是有他自己的理解並且涉及的範圍也相當廣泛

至於慧能思想的具體內容現在仍宜以王維的《碑銘》作依據《碑銘》雖是由神會提供的材料但當時還不可能根據神會的話去修改《壇經》所以用它作標準來分析《壇經》還是可以[A10]想像到原來的一些面貌

《碑銘》中說「乃教人以忍忍者無生方得無我始成於初發心以為教首」關於這一點《壇經》中沒有明文但在無相頌中[A11]卻有同樣意思的說法「只見己過莫見世非」這也就是忍這一思想在《壇經》中前後都貫穿著《碑銘》中又提到了可見是慧能的基本思想之一對於定慧他把範圍擴大了《碑銘》說「至於定無所入慧無所依」定並非限於打坐只要心不散坐臥住行都是定「慧無所依」是說定慧一體是照與光的關係從定來看是光從慧來看是照所以並不是先有定而後有慧這就是《壇經》中所說的「定慧等學」「大身過於十方本覺超越三世」前一句是說以一心為法身此心的量廣大無邊猶如虛空這也是從道信以來的說法「本覺超越三世」的意思是說般若之智是自性般若是先天具有的每人都有只要一念相應它就會實現因此他們主張頓悟——因為這是一個整體不必要甚麼積累也不受時間的限制說有即有這種智就是「本覺」「超越三世」就是頓悟以下還說到「根塵不滅非色滅空」——無相的理論是中國般若研究中的突出思想認為除病不滅身著相為病除病就是除著相如《肇論》說「即色是空」非滅色為空所以在禪宗完全中國化以後把《肇論》放在第一位十分推崇它由此而言「行願無成即凡成聖」在人們受無相戒的時候要人們發四誓願即對無邊之眾生煩惱法門佛道無所成也就是說要誓願成佛但成佛並非另有佛身自性就是佛只要自己認識自己一念般若即可成佛由此決定雖然是凡但無疑即是聖這樣他就歸結為「舉手舉足皆是道場是心是性同歸性海」一舉一動都不離道場不管是用情用心都會歸於性海這就是結論

以上就是王維《碑銘》裏的重要論點用這些論點去理解《壇經》就可以看到慧能學說的精神實質

接著《碑銘》把慧能的修禪方法提了出來南宗的方法是頓所以《碑銘》說「商人告倦自息化城窮子無疑自開寶藏」這兩個比喻都出自《法華經》前者出自《化城品》說化城在於息腳息腳之後還是為了達到最終的目的地後者出自《譬喻品》說使窮子消失疑惑之後即可自己直開寶藏南宗就是把直開寶藏比作頓(神秀一系就無此說)但盡主頓「其有不植德本難入頓門妄係空華之狂曾非慧日之咎」太陽是有的但迷於空華之人[A12]卻無視於太陽這就不是太陽的過錯了這種頓門是有的問題全在於自己是否具備有人頓的條件是慧能所提倡的修禪的根本方法後世的南宗禪即以此為特色相傳下去神會所以要王維寫此文的目的即由於當時人們還不相信此說所以要他出來代為弘揚最後《碑銘》還對慧能的無相無著的方法提了出來說「〔能〕常嘆曰七寶布施(出《金剛經》)等恒河沙億劫修行(時間長)居大地墨(數量多)不如無為之運(出《金剛經》)無礙之悲(出《維摩經》)弘濟眾生大庇三有(三界眾生)」這種無為無礙的思想即無相無著無住也是慧能的一個主要思想之見於《壇經》的

此外除無相無著之外《壇經》中還提到「無念為宗」的話這是《碑銘》中沒有的可以推斷是出於神會的思想

《碑銘》這種文體重在「銘」王維在銘文中特別談到無相無著的意義「至人達觀與佛齊功無心[A13]捨有何處依空不著三界徒勞八風以茲利智遂與宗通

另外在《壇經》的最後(補充一些其他時候的講話)模仿《楞伽師資記》一類著作的體裁說慧能在將死之際曾囑咐由法海起到神會止的十個大弟子說他們「不同餘人吾滅度後各為一方師」其中就教他們的宗旨為「吾教汝等不失本宗」「先舉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這三十六對是「外境無情對五(天地等)」「語言法相對十二(有為無為等)」「自性起用對十九(邪正痴慧等)」這三十六對可以通一切法一切經不管甚麼總可以找到與其相反的對立面指出這兩者都是「邊」離開二邊才是中道這種說法顯然是受《維摩經》的「不二法門」的影響這種法門組織看起來既不屬於慧能的也不是神會的怎樣增加到《壇經》裏來的很難瞭解不過這種思想[A14]卻與慧能一系的門下有關成了他們一種綱領性的東西

慧能禪法的嫡傳無妨說是荷澤(寺名)神會雖然慧能並未明確的說傳法給了誰但在神會生時就隱約地說是得到慧能付囑的在他死後三十年(唐貞元十二年)德宗曾邀諸禪師共同議論決定神會為禪宗的第七祖德宗還親自撰了《七祖贊》就等於欽定他是慧能的嫡傳了

神會(公元六六八~七六〇年)湖北襄陽人俗姓高少年時研習儒道出家後曾隨當時在荊州的神秀學習過三年久視元年(公元七〇〇年)神秀被武后征召入京曾對門下說得到弘忍禪法的還有在南方的慧能大家要繼續學禪也可以去找他大概即在這段時間神會就去了嶺南他原在北方住過南下以後他還一度返回北方最後大約在公元七〇八年左右他已經四十歲了又重回到慧能處直到慧能逝世所以王維在為慧能寫的《碑銘》中說神會「遇師於晚景聞道於中年廣量出於凡心利智逾於宿學雖末後供樂最上乘」這裏用了《大涅槃經》中的故事來比擬神會經說金工純陀是佛最後收的一個弟子佛臨死時就是由他供養所以得到了佛最後的教誨神會在他自己的著作中也曾以純陀自命說明神會確是慧能最後的弟子但是後來被誤會了把他四十歲去見慧能顛倒過來說成是十四歲以致《壇經》中說他是「小僧」「沙彌」這完全不對

慧能死後神會大概還在曹溪住了十幾年直到開元十八年左右他才出嶺南越過大庾嶺到了洛陽對於慧能傳衣一事廣為宣傳此後他又到了滑台(今河南滑縣東)的大雲寺同當時很有聲名的山東崇遠禪師(北宗)展開了南北禪邪正是非的辯論通過這場辯論要來決定達摩禪的宗旨辯論的規模相當大實際是一個無遮大會神會在會上攻擊了神秀的北宗重點是說他們「傳承是傍法門是漸」認為自己的主張才是傳承的正支法門是頓與北宗形成對立當時與會的獨孤沛寫下了會議記錄經過三年改訂多次成為定本流傳於後記錄題名《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後經散失近年在敦煌卷子中發現了

在大雲寺的大會上雖然掀起了南北宗的爭論但當時並未繼續發展下去隔了十多年到天寶四載(公元七四五年)神會受到當時大官僚宋鼎的歡迎重又回到洛陽大力弘揚頓教聲勢煊赫一時但此時的北宗勢力也不弱他們勾結另一官僚盧奕向唐玄宗誣告神會在洛陽聚眾謀為不軌(自元魏以來借用大乘佛教名義聚眾反抗統治者的事件已有多次特別是新興的教門如三階淨土等統治者對此十分警惕)神會所宣揚的頓門禪法是北方所未曾聽說過的自然有號召力能鼓動一些人因此引起了統治者的疑懼終於把神會逐出京城於天寶十二載黜於弋陽(今河南潢州)最後又被趕回了襄荊一帶據後人為他寫的傳記中還說在這個過程中「俠客縣官三度幾死」很可能是遭遇過暗殺逮捕等風險又說他「商旅縗服百般艱難」那簡直是化裝逃跑了

安史之亂時期兩京既陷經濟異常困難因此就想各種辦法斂錢以助軍餉除鬻官賣爵之外還用度僧收費的辦法這就是由國家發給度牒度人為僧向被度者收香水錢由於神會在當時是一位年高德重的僧人被請出來主持這件事他助郭子儀籌了一定的兵餉對唐帝室立了功因而恢復了他的地位但不久就死於洛陽的菏澤寺由慧能開創的南宗禪在他幾十年的努力下終於在北方奠定了基礎同時還有了神會自己的傳承這就是菏澤宗

菏澤的思想除了在《定是非論》中有所表現外敦煌卷子裏還存有《南陽和尚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殘卷(「直了性」形容頓教「壇語」是設壇授戒時所說的話)此外還有劉主簿輯的《南陽和尚問答》(殘卷)以及一向流行的《顯宗記》此書在敦煌卷子中題為《頓悟無生般若頌》這些作品經胡適與日人鈴木大拙分別輯印為《神會語錄》出版了另外還有些零星的語錄見於《景德傳燈錄》中從上述這些資料可以看出神會思想的一個全貌不過由於神會的用意在攻擊北宗有些說法不免有些偏頗

總的說來神會的思想還是出於慧能的他對北宗批評提出兩大綱領是「傳承是傍法門是漸」以此為定是非的標準當時之所以提出傳承問題來是有些原因的北方雖然大行神秀之說但神秀死後下一代中間又分出許多別支其中嵩山的普寂勢力特大嵩山又是北方禪的最大據點從前達摩和佛陀扇多都在這裏住過普寂居此也就自然形成了領導北方禪的地位當時他曾有兩種重要舉動第一豎立碑銘以決定北方禪家自達摩以來的傳承準備把神秀定為六祖普寂本人為七祖同時由於法如也在嵩山傳過禪普寂原想在他門下學禪後來因為法如死了才跟了神秀有此一段因緣自然不好把法如抹煞於是把法如同神秀並列為第六祖第二修訂《法寶記》(屬於宗譜性質敦煌卷子中題為《傳法寶記》)把他們決定的歷代傳承記於文字但是除嵩山外山東的東岳降魔藏法師也在宣傳神秀的禪法崇遠就是這一系的所以也應該有其傳承神秀門下出名人物本有二十多人又各有弟子合計有一百多人都在傳禪法傳承就顯得十分紊亂了他們這種內部矛盾事實上只是為了爭取地盤獲得利養的一種競爭神會有鑒於此就選擇當時北宗勢力薄弱的滑台作了「傳承是傍」的攻擊要將他們的傳承加以推翻他認為北宗這種混亂情況是對傳授禪法有很大的損害

神會還認為自達摩以來每代學禪的人雖多但僅許可一人為正式的繼承者「每代學徒縱有千萬亦只許一人承後」就像一國之中只許一個國王一樣純是單傳的而得到弘忍親傳的僅有慧能一人並說這也是為神秀本人所承認了的那末以何為憑據呢六代以來傳法對內是以心傳心「內傳法契以印證心」對外就是傳衣「外傳袈裟以定宗旨」而現在袈裟就在慧能處可見只有慧能才是真傳北宗所傳則是傍支按照傳統沒有得到傳承的人不許開法沒有傳授禪法的資格所以神秀的傳法是不能承認的

其次關於「法門是漸」的攻擊自神秀以後北宗便從方便著手教人禪法而有了「五方便」說的理論學習五方便門的主旨在於體會體用這就是習定的總的方法具體的做法是這十六個字「凝心人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這是屬於「漸」的方法神會批評說從達摩以來「六代大師一一皆言單刀直入直了見性不言階漸」(《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是要求頓時見到佛性(即本覺淨心)的又關於「看淨」之說在北宗禪家中要人坐下來看認為有一種像虛空一樣的淨心可以看得到不過不是一下子的事神會則認為應該「直了」單刀直入不需要甚麼階梯所以說「不信階漸」這就是「頓」

但是怎樣才能做到「直了見性」呢神會提出了「無念為宗」的主張即以「無念」為法門「無念」之說來源於《起信論》《起信論》中有一段要求心體離念也即無念「若能觀察知心無念即能隨順入真如門」這裏說的「念」是指「忘念」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就可以由生滅門入真如門與真如相契了神會採取這一說法認為要達到「直了見性」應從「無念」入手北宗稍後一些的文獻裏也講心體離念但只是作為一種方便提出的並且他們所說的心體離念是指不起念根本在消滅念而神會認為「妄念本空不待消滅」這是南宗不同於北宗的一點其次所謂無念是指無妄念不是一切念都無正念是真如之用就不可無如果否認了正念即墮入斷滅頑空這是南宗不同於北宗的又一點由此有「定慧一體平等雙修」之說神會認為由「無念」可以達到「定慧一體平等雙修」最後的結論為「見即是性」直了見性的「性」並不是離見之外另有一法性的發露(顯現)就是見但不是妄念正如明鏡本來就是能照所以照即是鏡照與鏡是一回事見與性也是一回事由此就提出頓悟的說法頓悟是一下子發露出性來雖然「見即頓悟」但是頓悟之後仍然「不廢漸修」為甚麼呢「如人生子百體具備乳養漸大」嬰兒可以一下子生出來可是壯大還有待漸漸的乳養北宗只講漸修其結果就只能是漸悟這就是南北宗在漸頓問題上的區別

神會的議論中還提到「一行三昧」這本是東山法門的一個重要內容但是在解釋上神會與神秀不同神會是聯[A15]繫到《金剛經》來講的原來的「一行三昧」是以法界做境界「法界」的異門有「實際」「如如」等這些異門的說法出自《勝天王般若》可是神會由此聯[A16]繫到《金剛經》的最後總結的一個頌「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頌前秦譯本說(其他譯本沒有)「云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神會就根據這句話認為「如如」就是「不取相」「無念」「無念」即是般若從這個無念般若入手就可以達到「一行三昧」因為「一行三昧」是以法界作所緣的境而法界的異門就是「如如」

由於神會把「無念法門」與「一行三昧」聯[A17]繫起來又用《金剛經》來解釋「無念」所以他十分推崇《金剛經》這部經本身就反復地強調受持讀誦可以得到種種功德經神會再一提倡它的身價倍增以後甚至說自達摩以來遞為心要的不是《楞伽》而是《金剛》這與王維《碑銘》所說就發生矛盾了

上述神會的思想在《壇經》的四個傳本裏都可以見到(四個傳本是敦煌卷本日本興聖寺藏惠昕本景德本宗寶本)於是近人就產生了《壇經》編寫者是誰的疑問《壇經》如果是慧能的語錄集那麼在慧能生時就已有了神會只是根據原著發揮而已但也可以這樣說慧能並不一定有這些思想而是神會門下根據神會的思想寫成了《壇經》這種說法也有一些根據當神會定為南宗第七祖他的禪法流行以後的五十年間唐代官僚韋處厚(公元七七三~八二八年)替鵝湖大義禪師(屬洪州系是南岳系馬祖一派的人物)寫的碑銘中指出他們原是一脈相承的後來「脈分絲散」分成了「秦(神秀)洛(神會)吳(牛頭徑山)楚(洪州鵝湖)」四派其中講到神會說「洛者曰會得總持之印(指頓悟法門一聞千解)獨曜瑩珠(喻清淨心)」這是贊揚神會的頓悟法門做到家了接著寫道「習徒迷真橘枳變體竟成《壇經》傳宗優劣詳矣」根據這一記載近代從胡適開始一致認為《壇經》是神會的門人寫的其前無所謂《壇經》他們把上引的一段文理解為神會的門下改變了神會的精神寫成《壇經》由是宗旨就有了優(會)劣(徒)了這一說法日本人也相信他們都是把《碑銘》中「竟成《壇經》」四個字用逗點隔開來的但這樣的理解還值得研究因為慧忠在當時已不滿於人們的隨意改訂《壇經》可見《壇經》是早已有之的事實上韋處厚的那句話應該這樣的去理解從與神會有關的文集等來看神會是主張以《金剛經》傳宗的但到了他的門下[A18]卻改變了主張而以《壇經》傳宗了這樣「竟成壇經傳宗」就顯示出了優劣逗點應放在「傳宗」兩字下面因為從現有的《壇經》看有好幾處都強調要以《壇經》作為傳宗的憑據如說「與學道者承此宗旨遞相傳授有所依約以為稟承」等就是指以《壇經》傳宗而說的甚至認為非得其人不傳可見所謂「橘枳變體」是指以甚麼典籍為傳宗根據的問題而不是指神會門下編寫《壇經》此外從《壇經》中還的確可以看出有許多反對北宗禪法的議論例如看心等的思想顯然不是慧能時就有的假如用這點做根據否認《壇經》不是慧能的原語錄也不大合適因為其中可能有些部分是後人修改增加的並不是全部都是後人撰述的所以現在只能說《壇經》中確有慧能的思想但是哪些是慧能的哪些是後人的從《壇經》本身已經很難一一區別出來了至於現行的本子是否就是神會一系所改動的這也很難確定因為流行的本子署名法海——道際——悟真都不是神會一系的人物

自神會被定為南宗七祖之後他的禪法在北方甚為流行神會傳無名無名禪師的思想傳於賢首宗的清涼澄觀神會另一門下法如其三傳弟子為南印再傳道圓道圓禪師的思想又影響了賢首宗的宗密宗密特別提倡《圓覺經》將經的思想同神會的思想和合為一對於神會一[A19]系的禪法大加闡揚宗密在自己的著作中常常專門講說禪法如《圓覺經大疏鈔》《略疏鈔》《禪源諸詮集都序》《禪門師資承襲圖(並附說)》等都將菏澤的禪法看作是最究竟的超過了當時的北宗牛頭洪州等在他看來菏澤禪的要點是「寂知指體無念為宗

神會一[A20]系的禪法自達摩以來就是以心傳心但究竟傳的是甚麼心呢這關係到他們禪法的特點宗密認為神會明確地指點出來很便於人們去把握它這就是「寂知指體」說空寂上的知是心體例如濕是水體水即以濕為體知是淨心之體淨心即以知為體這種空寂之知謂之靈知即心靈而不昧它是與佛智相等的知心本來就具有此知雖然不自覺其存在但它還是存在的由於指出了這種心體人們易於瞭解以心傳心的實際含義所以在宗密看來這是神會很了不起的成就因此可以說「知之一字眾妙之門」這樣知字就為宗密所特別突出來了

當然禪宗思想的變化是與他們接受《起信》有關係的《起信》的根本思想是「本覺」之說把本覺作為心體所以用知來解釋本覺也很合適因此宗密把它特別提出來不外乎說明神會的思想來源於《起信論》他能這樣明確的指出這一點來仍然值得重視因為禪宗的思想對於後來中國的理學和心學都有影響而影響的重點就在於這個以知為心體上

神會的思想雖然由賢首宗特別是宗密的闡揚曾經活躍過一段時期但在宗密之後還是逐漸消失了因為宗密的本宗是賢首不能專力去弘揚禪宗另外南宗禪除神會一系外還有青源南岳等系而且神秀一系也沒有由於神會的反對就斷絕了從表面上看北宗禪比神會一系繼續得還更長久些神會系後來已無可考而神秀系的傳承則仍有歷史可查直到唐末才衰落了可以說整個北宗是與唐室共存亡的

禪宗南北正統之爭到了神會被公認為七祖以後就告一段落但是跟著南宗的逐漸擴大凡是在曹溪參學過的人都能開門授徒而單傳的說法再也維持不住只有聽其自然了正如宗密所說以世俗的宗法制來講所推溯到的遠祖也只是七代而已七代以去不再存在甚麼單傳的問題禪宗也是如此事實上當時南方禪的發展已經超出了神會以外真正得到發展的乃是南岳與青源神會系則祇在北方占有勢力了

南岳是指住在衡山般若寺(從前慧思的道場)的懷讓懷讓(公元六七七~七四四年)出生於金州(陝西安康)杜氏隨荊州恒景律師出家以後又到嵩山老安處學禪最後到了曹溪在古《壇經》中還見不到他的名字祇是後來的傳本才加了進去並說慧能預記他的足下將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這說明他的名字是在馬祖(即所指的馬駒)以後才為人加上去的據宗密說懷讓在南岳開頭祇是個人修行並未傳法得到馬祖才使他成為一家這大概是事實因為南岳一地歷來學禪者都是在那裏潛修的從慧思以來就是如此所以懷讓也只是個人用功並沒有獨立門戶

馬祖(公元七〇九~七八八年)是鄧州(四川)什邡人出家的名字叫道一據說儀表非凡當時四川已有弘忍一系的傳法馬祖就在資州從智詵的門人處寂(俗姓唐所以又名唐和尚)學過禪以後他離四川去各地巡禮聖跡到了南岳在那裏坐禪為懷讓發現據說懷讓有意啟發他特在他坐禪處磨磚道一覺得奇怪就問磨磚幹甚麼懷讓說做鏡子又問磚怎能磨成鏡懷讓乘機說出一番道理來認為坐禪猶如磨磚總是不得究竟的因為禪不在於坐臥這些說法很使道一佩服由是隨著懷讓學禪十年以後學有所得就離師到江西初在江西南部的臨川(南康)後又到了洪州(南昌)與當地官吏結識——當時新興的禪宗在民眾中很受信仰一般政令難以發動的地方往往借禪師的說服輕而易舉所以當時學禪的人常為官吏所歡迎道一與官吏裴某相識輾轉在洪州鐘陵(南昌附近)一帶宣傳禪法很有影響從而創立了洪州派代表江西禪

懷海(公元七二〇~八一四年)出身福州衛氏是道一門下的首座從他起才完善了本系的禪法原來自道一以來提倡「順乎自然」(不是專講打坐)標榜頓悟要求休息心思不起分別即「先歇諸緣」好壞都無須乎思量這種思想經懷海進一步發展構成了新的特點後來懷海搬到新吳大雄山居住此山「岩巒峻極」他所住處更是斷岩絕壁後人因此稱他們的禪法為「百丈禪」從他開始為禪宗另立了一種規模其前一般禪師都住在寺院中(即所謂律寺)表面上還是要尊重戒律的唐代實行的是「四分律」戒條很多其總綱則為「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但由南岳傳下來的禪法是善惡都不思量這就與律寺的精神不能調和了因此從百丈禪開始為了運用他們的主張加上參學的日多在律寺之外別立一種「禪居」作為道場並為這種禪居製定了若干條規矩這些規矩的性質猶如戒律但都是斟酌當時情況製定的

禪居與律寺不同不立佛殿惟樹法堂法堂由長老主持在說法時作法簡單只要尊長老為師即可「學眾皆入僧堂」大家都在一起其目的還是為了坐禪這樣他們就又恢復了坐禪方法此外為了解決實際生活問題還採取了普遍勞作的辦法——原來道一住山時生活即由自己解決除造林外還搞耕種等農作到了懷海時更作了新的規定名為「普請法」上下均力不分等級一齊勞作當然也接受布施這些就是所謂「禪門規式」這些規約後來作了修訂就成了「百丈清規」開頭立這些規約的目的僅在於使聚處寺院中的僧眾有所制約以便於共同的團體生活但立了這些規約以後特別是在形成「百丈清規」以後就對於他們禪法的發展很有影響大大地增加了禪宗的勢力

百丈以後他們的勢力越來越強從而形成了洪州宗一時與菏澤宗牛頭宗成為鼎足之局

關於洪州禪的特點宗密有些介紹可以參考至於他們本宗的說法則比較零碎難以看出系統來宗密說此禪的特點是「觸類是道」而在實踐上則為「任心」「觸類是道」按宗密的解釋是修禪的人「起心動念彈指謦[A21]揚眉瞬目所作所為皆是佛性全體之用如面作多般飲食一一皆面如是全體貪嗔癡等以至受苦樂等一一皆性」明心見性乃是修禪所要達到的目的但怎樣才能見到佛性呢從弘忍神秀以來都認為佛性乃是真心清淨心只要得清淨心了此真心就是見性而洪州則一反其道主張修禪者應該把人的行為綜合起來觀察人的生心起念一舉一動都應該看成是佛性的表現——因為佛性乃是一個全體表現各有不同要見佛性就要在各種行為上著眼所謂善惡苦樂都是佛性的一種表現所以叫做「觸類是道」決不能只把清淨心看成是佛性這種思想是有其來源的宗密就指出這出於《楞伽經》《楞伽》特別提出如來藏的思想認為如來藏即是佛性也是「生死」「涅槃」的根源所以說「如來藏是善不善因」——由於有了如來藏的因才有一切一切單從如來藏言則一切平等善是如來藏的流露惡也是來自如來藏

其次「起心動念」等說也出於《楞伽》《楞伽》中有一段講到關於佛事(佛之所作)的說法說在此方是以語言文字來作佛事(即用語言向人說教當然語言文字要「宗通內證」不能執死)而他方佛事起心動念彈指謦欬揚眉瞬目等等一舉一動都可作佛事洪州派把這些說法豐富了他們的佛性論認為這些也都是道因為他們的實踐主張就是「任心」講究「息業養神」不要故意去做甚麼好事壞事只要能養神存性任運自然就做到家了這倒好像是一種自然主義了因此宗密說他們是隨順自然一切皆真這一評語可說是抓住了他們的特點了這一特點貫通於南宗禪的整體中很難分清這一思想是《壇經》中原來就有的還是後來加上去的不過洪州系對此思想是特別強調的

前面說過神會提倡的南宗禪是會通《金剛經》的把《金剛經》的地位提得很高甚至代替了原來的《楞伽經》到了洪州時期則又恢復了《楞伽經》的地位因此可以說他們是要調和《金剛經》與《楞伽經》之間的矛盾而南北之爭在他們看來已不是主要的無須把界限分得那樣清楚了

青原系是南宗的另一系青原指行思(~公元七四〇年)他出身江西盧陵(吉安)劉氏傳記不詳古本《壇經》中也無他的名字後來才加了上去說他在慧能處為時不久就回江西去傳播禪法影響似乎不大傳其法的是希遷

希遷(公元七〇〇~七九〇年)出身於端州(廣東)高安陳氏據說到過曹溪又在粵川間往返參訪想必也會受到四川禪師(如馬祖等)的影響他在行思處學有所得後於天寶初到了湖南衡山的南寺寺的附近有一大石嚴整如台他就結庵其上所以被稱為石頭和尚當時衡山的禪師如懷讓等都很推重他但從宗密的著作中看他的勢力似乎還沒有達到洪州的地步沒有單獨提出來只把他與牛頭並舉這也可能是因為他們之間的思想有相同之點即同受般若空觀影響的緣故洪州各家沒有甚麼著作只有語錄但是青原卻有五言小品偈頌體的《參同契》流行表現出一些特殊的思想

《參同契》是借用漢代道家魏伯陽著作的名字魏作《參同契》目的在同契儒道二家的說法在道家看來儒家以《周易》為代表道家以黃老為代表此後還有「爐火」一種煉內丹的長生術魏伯陽就是要會通這三方面來推闡出自己的心得的希遷借用這一書名立論目的則在於把南北頓漸之說加以會通此作全文共三百一十字見《景德傳燈錄》卷三十

《參同契》一開頭就說明作者的宗旨「竺土大仙(佛)心東西密相付(指禪宗之以心傳心)人根有利鈍道無南北祖」說明南北之祖是一樣只是根有利鈍的不同法的本身並無漸頓可言這種說法在《壇經》中也有如說「法無頓漸人有利鈍」聰明的人可以單刀直入遲鈍的人則有階梯所以《參同契》與《壇經》之說相契合既然南北是以頓漸來劃分的法無頓漸那也就無所謂南北宗了《肇論》中有這樣一句話「會萬物為己者其唯聖人乎」意思是說得道者是無我的萬物又是一體萬物一體即為我聖人就是以此為境界的據說希遷對此語很有體會認為聖人無我而與萬物溝通又說他讀了《肇論》那句話有感而作《參同契》因之《參同契》全篇都貫穿這一思想不過在文字上沒有這樣明確的表示

希遷思想的中心是由理事心物內外的關係上立論的所以他說「靈源明皎澈支派暗流注執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靈源」即心心是清淨「明澈」的由心源所發生的一切為「支派」(即物)是與心相貫通的也就是說一切都是佛性的表現不過不是很明顯地貫通於物罷了所以說是「暗流注」正因為心物本是一體如果不瞭解這種關係執著於事則迷若僅契理也不能算悟應該把二者聯[A22]繫起來不要分別執著一邊這種說法的確是根據南北頓漸的議論來的南北的爭論歸根結底與心物有關北宗比較執著事相南宗則著重於理的方面各側重一面而未能把二者貫通起來

理事的貫通並非易事像華嚴宗講的「十玄門」就相當複雜希遷吸收了「十玄門」的思想說「門門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爾依位住」這就是說理事關係不簡單十玄門以十為對只不過表示很多罷了事實上門類還要繁多因此理事融會的境界應該貫徹於各各門類之中儘管門類繁多但各門之間的關係卻可以歸之「回互不回互」兩類所謂「回互」就是互相融會雖然事物的界限脈絡分明但在此中有彼彼中有此互相涉入不再區別彼此「不回互」就是各有自己的位次各住本位而不雜亂對於「門門一切境」來說既有回互的關係又有不回互的關係它們是相涉而又有分位總的說來還是認為理事應該會通的這就是他在華嚴宗影響下所產生的一種看法

以下他還拿一般的事物來談理事關係「色本殊質相聲元異苦樂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濁句」由一般事而言現象上千差萬別怎樣來解釋事理融會的道理呢《參同契》講到理的地方很多首先應瞭解他所講的理是指甚麼一般說來有物理之理有性理之理所謂物理如色的質象有青黃等差別(青黃之所以為青黃是光波長短造成的當時不能做科學的解釋就統之為物的「理」)據希遷看來若以物理解釋則青有青的理黃有黃的理差別不可相通因此應從性理上來講所謂「靈源」即是性理的代稱但性理還可以分為兩種一是認識方面的一是道德方面的兩者都以心性為標準而心性表達有明暗之分所謂暗就是隱晦的間接的語言文字所謂明就是明白的直接的語言文字希遷此作本是為了參玄(即學禪法)用的參玄就不能不用語言文字來表達這樣就把理之明暗轉成為文字表達的明暗了據他看來關於暗的語言有上中之分明的語言也有清濁之別都有等級有好壞的差別但總起來都應會歸於理事融通的方面做到「承言會宗」

接著他就專門解釋這一說法「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明暗各相對比如前後步」心本物末應該歸於理事融會之宗在所說的話中分出側重點(尊)和次要點(卑)以此來表現事理明暗的話是相對的但又缺一不可猶如人的走路有前後步卻是相輔相成的這也就是說禪宗各家使用不同的文字來表現自己的境界雖然有明有暗各有所側重但仍是從理事融會方面來貫通因此他的結論是「事存函蓋合理應箭鋒拄承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以蓋來比喻事蓋隨器而有大小方圓之不同事也如此而有千差萬別但就理上說則不應執著這些差別如同人之以箭射空箭箭相頂以一貫之(此喻見《大智度論》)把理與事這樣統一起來認識就可從語言上會歸宗旨而不是強為之解

希遷的這一小品主旨在會通南北宗但也提出了佛學的理論問題——理事的關係他對於理的理解比較深刻把它分成物理與性理並認為從物理上看事各住一方而從性理上看則是統一的他還用回互不回互來解釋理與事的關係這一些對以後特別對宋明理學家是有影響的宋明理學家也談到事理問題還進一步講到理一分殊的問題認為理是整個是一在每一事中都有表現同時又承認事之差別看成是多種多樣的這些在此小品中都涉及到了所謂「靈源明皎澈支派暗流注」就是同樣的意思應該指出希遷的思想與南宗禪特別是《壇經》是有關係的《壇經》後面的「三十六對」中特別提到明暗一對《參同契》用明暗來喻理事另外希遷主張用語言文字這也與《壇經》一致從道信到神秀一直主張「禪燈默照不出文記」認為在心中領受就行了因此在他們傳播禪法的時候也只是當面指點不記錄於文字而《壇經》的三十六對說法卻將這些駁倒了(洪州禪是主張不立文記的甚至在教禪的時候也不用語言只用手勢所以說啞巴也可以參禪但這是以後的事了)由此看來希遷的說法與《壇經》後面的一段是很有關係的後來《壇經》還說希遷作沙彌時就得著慧能的關照要他「尋思去」慧能死後希遷就去作「禪思」但總想不通有人提醒他慧能是要他去找行思因而他就投身青原行思的門下了這些當然是後人的附會但總可以看出他的思想的確和《壇經》有些關係

總起來說青原一系是由石頭促使其發展的石頭的作風和接引人的方法都很嚴厲所以後人說「石頭路滑」不論在理論上和方法上都有些與眾不同的門風以後它的影響逐漸擴大形成與洪州系勢均力敵之勢再後這兩派又分成了許多支派他們的分歧也完全根源於此並與整個禪宗的命運相終始

自青原一系勢力增強以至與南岳並駕以來江西湖南兩地陸續出現了一些杰出人物各有所主江西主馬祖湖南主石頭一般學禪的大都往來於兩家之間其中有謀道的也有謀食的——當時有這樣一種實際情況因為禪宗在各處都有傳法的每處的人數也相當多要解決生活問題有時會發生困難所以就形成一種到處流動的所謂「行腳參訪」的風氣學禪者遊州獵縣不辭千里過夏經冬既可遊覽山水也可取得供養這樣一來一時禪家的實踐就產生了種種新的形式體驗也不單限於一個人往往是賓主互相激揚互相討論和啟發應對之間產生了所謂「機鋒」(語言不很明確而有含蓄用以試驗對方是否理解)和「機用」(即原則與活用因為一問一答之間總有原則和活用的不同這都是語言的句式)還有講家的所謂「機境」(即主題與境界用語言所表達的)並逐漸成形為一定的句式這些句式由於學徒的流動傳播也就有了「語錄」後來還單獨地有「公案」由於句式的每一條都可成功為典型的例子於是禪學的變化就有了多方面

到了唐末武宗會昌年間(公元八四一~八四六年)出現了譭佛的事件(其原因有政治的經濟的)沉重地打擊了佛教計廢除寺院四萬餘處在不足三十萬僧侶之中還俗的達二十六萬人收回為寺院所佔的良田數十萬頃解放奴婢十五萬人這樣不但解散了僧眾而且摧燬了他們的經濟基礎這對於佛學也產生了影響特別是當時以莊園經濟為基礎的義學有不少章疏著述都因之散失了但禪宗各家原就散住在各地山林又同平民接近不講義理無求於典籍所以受到的影響較小由此在譭佛事件過去以後禪宗的勢力也恢復較速派別反出現得更多不久進入五代時期南北政治分裂由於禪宗在南方盛行南方統治者也還利用禪宗更有利於禪宗的發展因而也就加速促成它的分裂僅僅數十年間在南岳青原兩大系統之下就出現了五個支派它們傳承的關係如下

南岳一系在百丈懷海門下有溈山靈祐(公元七七一~八五三年)再傳仰山慧寂(公元八〇七~八八三年)這一傳承構成了溈仰宗百丈另一門人黃檗(山名)希運(~公元八五〇年)再傳臨濟(寺院)義玄(~公元八六七年)這一傳承為臨濟宗

青原一系自石頭開始他的門下有天皇(寺在荊州)道悟(公元七四八~八〇七年)再傳德山寶鑒(公元七八二~八六五年)雪峰義存(公元八二二~九〇八年)雪峰徒眾滿天下聽講的據說有千五百人其中有雲門文偃(公元八六四~九四九年)由此傳承構成了雲門宗石頭的另一支為葯山惟儼(生卒年不詳)傳雲岩曇晟(公元七八二~八四一年)再傳洞山良[A23]价(公元八〇七~八六九年)再傳曹山本寂(公元八四〇~九〇一年)這就構成了曹洞宗——以上即是由百丈石頭傳承下來的著名人物由於他們在傳承上有各種不同的門風自然又形成不同的派別以上總說為前四派其後雪峰另一門人玄妙師備(公元八三五~九〇八年)傳地藏(院)桂琛(公元八六七~九二八年)再傳清涼文益(公元八八五~九五八年)謚號「法眼」被稱為法眼宗這樣前後共構成了五派

五派中只有臨濟流行於北方其餘都在南方(江南及嶺南一帶)經五代到宋初南方的雲門首先傳於北方一時與臨濟並盛因而彼此鬥爭得很厲害臨濟的後人為了同雲門爭奪勢力還歪曲雲門的傳承說他們是出自南岳系的天王道悟而不是出於青原門下的天皇道悟為甚麼會有兩個道悟呢據他們說還有根據丘玄素撰《天王道悟碑》中說得清楚它說天王道悟也住在荊州州城東為天皇寺城西為天王寺而兩道悟的生平傳法卻各各不同換言之他們想以碑文為證說明雲門實是天王道悟門下到雲門時是天王的第四傳顯然是南岳系的晚輩此種說法實際只是臨濟後人為了故意貶低雲門而偽造的並無這樣一個天王道悟碑文也是假的這一公案在禪宗內部引起長期的爭論互相攻擊經過宋明直至清代還是糾纏不清學者們認為雲門宗出自石頭是毫無疑問的因為據以反駁的證據是經不住考證的特別是雪峰本人就十分明確地自稱出自德山一系

五派的思想一般說來相差無幾都屬於南宗只是由於門庭設施不同特別由於接引學者的方式上各有套形成為不同的門風而已關於這些不同之點在五派已經形成之後的文益曾作《宗論十規論》(規即糾正當時派多弊病也多文益此作意在糾正其弊)指了出來此作篇幅不長共分十段文字很好可以參考其中第四段是「對答不觀時節兼無宗眼」認為當時的禪宗在對答時不看情況同時又不能保持自派的特點(宗眼)因而形成弊端這說明各派是存在著自己的宗眼的

關於各家的宗眼文益指出「曹洞則敲唱為用臨濟則互換為機韶陽則函蓋截流溈仰則方圓默契」因為他本人是法眼宗所以沒有談及法眼文益本人與其餘四派在時間上相去不遠(四派成立都在九世紀末他是十世紀中葉以前的人相去僅幾十年)很能瞭解當時的實況加上他自己又是一大家所以他說的是確切可信也很扼要後人也時常引用他這些說法不過在理解上往往不夠恰當都把這些視為師資間的應對配合這是錯誤的

文益對於禪學還有自己的看法他原出於青原系統對於教(禪宗後來也重視佛教)很有研究但側重於《華嚴》因此他講的禪完全建立在理事圓融的基礎上這就構成他的宗眼在《十規論》的第五段說禪宗歷代以來的宗旨都是如此因而他認為各派宗眼都不能出乎這一共同宗旨以此來理解他對所餘四派的概括也就是以理事圓融為中心但是各派以何種形式來表現這一中心則是各有不同因此即以理事圓融及其表現形式成為他概括四派說法的依據上面那幾句話正是立足這種思想而說的

以曹洞來說他們講禪法的語句是偏正回互——他們有五位之說即以偏正來講偏代表事正代表理互相配合而構成五種形式即五位因此所謂「敲唱為用」即是說明他的五位之間的相互配合諸如偏中正正中偏等各不相同因而有唱有敲於中聽出他們的偏正來其次臨濟則以賓主來代表理事賓即事主即理不過賓主在說話中可以互換位置如賓中主主中賓地位可以互換問題在於聽者能否知道這種情形再次韶陽(雲門)把函蓋喻之為理截流為事他們有三句話「函蓋乾坤截斷眾流隨波逐浪」有關係的是首二句作為理是普遍的合天蓋地從每一事上看即如截流只是一個斷面因此理就是整體事就是斷面最後溈仰以方圓代表理事圓即理方即事仰山未入溈山之門前曾在耽源(慧忠門下)處傳得九十七種圓相就是在講話時用手劃一個圓圈然後在圈中寫一個字或畫一個圖案(如[○@牛][○@佛]這就是圓中有方仰山繼用圓相來表示理事所以說以方圓默契作為他們的門風以上就是文益所見到的四家的門風四家的宗眼他提出各家宗眼的目的是要各家不應隨便改動否則就無法區別他們了

至於文益自己後來構成的法眼一派他自己未說但是我們還是可以看出他的特點的他的《十規論》第五段中說「大凡佛祖之宗具理具事〔應該〕理事相資還同目足」也是與其餘宗派相同主張理事圓融的認為二者如同目與足的關係應該互相協同從他的門庭設施來看可以說是「一切現成」也就是說理事圓融並非人為安排而本來就是如此所以他們的宗眼就是「現成」為甚麼說他們的宗眼就是現成呢他原是得法於地藏桂琛的據傳有這樣一段公案文益曾約兩個同伴去桂琛處參學第二天就辭行桂琛覺得他還可以深造又不便明白挽留就指門前一塊石頭對他說你是懂得唯識的(因他所學《華嚴》其中就說「三界唯心」)試問這石頭是在你的心外還是心內呢他當然回答在心內桂琛就說你是行腳的人應該輕裝如何安塊石頭在心內去到處走動呢文益無詞可對便又留住月餘仍不得其解桂琛這才告訴他說「若論佛法一切現成」這就是說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存在心裏有塊石頭也是自然存在的並不加重你的負擔於是他得到很大啟發後來到處傳播此說他門下德韶曾寫了一偈呈與他看偈說「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心外無法滿目青山」他看了很為稱賞認為「當起吾宗」就此偈內容看也是「一切現成」的意思學禪達到頂峰與人間當然不同但由於心外無法則隨處都可以見到青山(禪境)也就是說處處皆是禪並不須離開人間去找因此也就是不待安排隨處都是由此看來文益對於他門人的印可也就是「一切現成」以後德韶還明確地說「佛法現成一切具足還同太虛無欠無餘

五宗門庭的不同也可由其全體精神上來考察後人對於他們的精神有很多不同的說法像元代中峰明本(公元一二六三~一三二三年)在其《廣錄》卷十一中認為禪宗的實際傳承是在基本精神一致下傳下來的他說「達摩單傳直指之道為何分為五家宗派所謂五家宗派者五家其人非五其道」所以只是人不同而非道不同此外他還說「亦非宗旨不同特大同而小異」大同者同在「少室(指達摩)之一燈」小異者在「語言機境(如何說法應根據機境以安排)之偶異」這些「偶異」即是「如溈仰之謹嚴曹洞之細密臨濟之痛快(他們常大喝一聲直截了當)雲門之高古(常用一個字對答稱一字禪高不可攀)法眼之簡明」這些是「各出其天性」偶然有所不同「而父子之間不失故步語言機境似相蹈襲要皆不期然而然也」也就是說五家由於性格之不同代代相傳不改成規自然而然產生了門風的差異

中峰這些說法重在說明五家無大的差異雖有一定的道理但事實也不盡然就在《十規論》中文益在將四大家看成是在理事圓融上的統一的同時也指出有兩種不同的施設因為當時南北四家的流行看起來好像勢均力敵但《十規論》也由此看到臨濟曹洞之間甚有區別所以在他講到理事圓融的一段話中特別以兩家為例來說「欲其不二(理事不二)貴在圓融且如曹洞家風則有偏有正有明有暗臨濟有主有賓有體有用然建化(教化)之不類且血脈而相通」繼之他加以評論說「偏正滯於回互體用混於自然」這是說講偏正就會在回互中打圈子講體用就混同於自然之說這是二家對於理事認識的缺點可見二家是有不同的

據我們看來這兩家代表了南岳青原二系在根本思想上原來就有出入現在為他們作一區別強為之解可以這樣說由臨濟傳下來的南岳一系的特點是他們逐漸發揮出來的「觸目是道」而由曹洞傳下來的青原一系其特點則發揮為「即事而真」臨濟比較重視從主觀方面來體會理事的關係由理的方面體現到事也就是說以理為根據來見事所以所見者無不是道曹洞的「即事而真」重點則擺在事上注重客觀在個別的事上體會出理來因此這兩家雖都講理事關係結果也都得出理事圓融的結論但臨濟則從體用上著眼體是主用是賓見事為理之用理為見事之體曹洞主張由事上見理這是由本末上講事是末理是本關於臨濟的思想宗密對洪州宗的解釋(即對觸目是道)大體還相去不遠可以參考

關於曹洞的「即事而真」還要略為解釋洞山原得法於雲岩學成辭雲岩時有一段公案(見《景德傳燈錄》卷十五)當時雲岩說你此去以後恐怕很難再見了洞山表示這也不一定但提出一問題假若和尚死後有人來問你的面貌如何應怎樣回答呢——這是一種「禪機」的問題語義雙關意思說雲岩講法的精神是甚麼他所講的是否即是雲岩本來的思想雲岩當時也用了一種「禪機」回答「即遮個是」這句話使洞山沉默好久不得其解雲岩便接著說此事應該仔細慎重擔子不輕呀這樣洞山就走了在途中洞山涉水見到水裏自己的影子於是恍然有省認為懂得了雲岩「即遮個是」的含義了他隨即做了一偈大意說影子就是本人不必再另外去找了到處都會有的後來雲岩死了他去供養雲岩的遺像(真)有人問他「即遮個是」是否就指這遺像(真)而言呢他回答說雲岩開始說這句話時他是不懂的後來涉水見影時也只是似懂而已只有在看到遺像之後才是真懂遺像代表本人才是「遮個」而以前幾乎誤會了雲岩的思想

這個故事說明甚麼呢就是說要如何理解「即事而真」理是共相但事上見理卻並不限於共相因為每事還各有別相所以事上見理應該是既見到理也見到事把認識到的規律運用於自相因此這個故事就是一個比喻看到水中影還是共相只有在遺像中才能體現出他的原來面貌因而所謂理也只有通過自相才能相傳「即遮個是」既有共相義也有自相義所謂「即事而真」就是這個意思以後他們相傳下來也常說「即事即真」這些都不是籠統的話而是在一個個具體的事上來講的

又洞山關於即事而真的說法曾就「水中影」作頌表示體會以後他在傳法與本寂時還說到他在雲岩處學得一種「寶鏡三昧」這除了他的傳承的解釋以外還有《寶鏡三昧歌》為之解這可視為對於「水影」體會的補充其歌詞有云「如臨寶鏡形影相睹汝不是渠渠正是汝」有怎樣的形就有怎樣的影此為事上見理的比喻這也說明洞山涉水見影的體會在後來還是覺得很重要所以又把寶鏡三昧傳給曹山

《三昧歌》的文彩很好有許多意義可以同《參同契》相互發明所謂曹洞的「敲唱為用」也出於此如說「正中妙挾敲唱並舉」即是表示理事雙融雙融即「妙挾」挾帶而看不出痕跡故謂之「妙」雖有敲有唱而聲音打成一片契合而不能分別這些也即是指他們講話的標準另外關於明暗回互也是如此如說「夜半正明」即是形容暗中有明決不能單以明來解釋又說「天曉不露」即是形容明中有暗也不可單以暗來理解這種比喻乃由禪擴展到文章上影響於一代文人如蘇東坡的文王摩詰的畫都講究境界也是此類性質

另一方面文益的法眼宗也是得自青原傳承的他對青原的基本精神理解得很深刻石頭的《參同契》以明暗來表現事理是發揮理事貫通的精神的文益對此很有心得所以他曾為《參同契》作過註解(註已散失)在《十規論》中也明白地講過理事圓融的話此外他對《華嚴》的深義也能運用入化他所講的禪是會通教義來講不是凌空而談同時他又不滯著於文字運用《華嚴》卻不露痕跡故很巧妙他以「六相」來體會《華嚴》的法界也就是用六相(總別同異成壞)來體會理事的關係因此顯然不是從體用上而是從本末結構上來講理事以房舍為例房為本門窗等部分為末房為總門窗等部分為別總為同別為異總為成別為壞這些說法都是文益繼承青原的基本思想而來

總之南岳與青原的基本不同即在於一從體用一從本末作理事圓融的解釋這在以後禪宗的發展中也有很明顯的表現他們的思想影響於宋明理學也與此種區別有關理學之受《華嚴》影響這是大家共認的不過他們是通過禪學特別是所謂華嚴禪而間接受到的影響並非是直接研究而得之《華嚴》的

禪對於教應該採取何種態度這是在禪宗的發展過程中一再被討論到的如中唐時期的宗密他既是賢首宗的大家又是荷澤系的禪師在其《禪源諸詮集都序》一文中就曾主張過禪教統一到了五代末年南宗禪分成五家支派有些人對於教又產生了不大正確的看法或者根本「不看古教」祇憑自己的理解不要典據或者「亂有引證」並不符合原來的教義清涼文益對教很有研究注意到五家中人的這些缺點乃「因僧看經」而引起了他的感慨寫了一頌「今人看古教不免心中鬧欲免心中鬧但知看古教」今人看經心中煩惱但要免除煩惱仍只有認真看經之一途(見《景德傳燈錄》卷二十九)在《十規論》中第八論他又針對「不通教典亂有引證」的現象說「凡欲舉揚宗乘援引教法」這是可以的但「須是先明佛意次契祖心然後可舉而行校量疏密」這是對待教的正確態度由文益所指出的這一基本精神經其門下天台德韶再傳永明(寺)延壽得到更大發揚延壽對於禪教的統一再度作了努力

延壽是五代到宋初的人(公元九〇四~九七五年)出身於浙江餘杭王氏曾作過餘杭縣的庫吏出家後開始喜天台禪定入德韶門下為德韶所器重付法與他以後就去明州雪竇開法法席很盛當時明州屬吳越管轄吳越王錢弘俶同南方其他各國一樣很重視禪師的活動意圖對於他的統治有所幫助特為延壽重建杭州靈隱寺以後還專門為建永明寺(即淨慈寺)延壽就在此傳播他的禪法

當時一般禪師通行的風氣是把「玄學(禪)正格」看成是「一切無著放曠任緣」認為以此態度由「無作無修」而達到「自然會通」延壽出自法眼一系不滿於這種一般的看法以為這樣就會流於空疏如果對教漠不關心只憑己見即有成績也不能超出「守愚」「暗證」的範圍見聞淺陋未免「貽誤後學」由於延壽當時居於新寺又得吳越王的信任有相當的聲望所以他就召集了慈恩賢首天台這三家佛教的人「分居博覽互相質疑」最後由他的禪家的說法作為評判的標準加以評定「以心宗之衡準平之」把諸家之說統一起來這樣他不僅統一了各家對教不同的說法而且統一了禪與教由此所得的結論構成了《宗鏡錄》一百卷

這裏所說作為「準衡」的「心宗」亦即是禪法這是統一的中心當時所說的禪除禪宗之禪而外還有其他各派所講的止觀也包括在內但延壽是以達摩禪為準又所說的教當時雖有三家但他也尊賢首為首這是法眼宗的門風「禪尊達摩教尊賢首」這也就是延壽的禪教統一這些都沒有超出宗密所說的範圍宗密就是把教定於《華嚴》禪定於禪宗的在宗密的《都序》中講到《禪源諸詮集》的編纂方法時說此集有各家的種種異說總計也有百卷可見內容與規模都和《宗鏡錄》差不多

關於《宗鏡錄》的體裁根據他的自序來看「今詳祖佛大意經論正宗削去繁文唯搜要旨假申問答廣引證之」那就是三個步驟先搞通宗旨之所在次假設問答把道理說透最後廣泛引據證成為甚麼叫做《宗鏡錄》呢「舉一心為宗照萬物如鏡」心即是宗能照為鏡二者聯[A24]繫起來叫做「宗鏡」以此作為整個線索「遍聯古制之深義攝略寶藏之圓詮同此顯揚稱之曰錄」這就是把經論的主要思想貫穿起來掌握圓滿的解釋加以宣揚此書的份量是「分為百卷大約三章先立正宗(標宗)以為歸趨次申問答用去疑情後引真詮(引證)成其圓信」這就是《宗鏡錄》結構三章的內容

由延壽的《自序》可見他寫作的目的就在於使禪教統一他所說的「一心為宗」的心就是自情清淨心並由編纂經論語錄予以證明

從所搜集的資料看有關問答辨別共分三百四十段——本來祖佛所說都不出唯心的範圍搜集這方面的材料並不困難全書引證的資料約有三百種屬於經的百二十部屬於語錄的亦百二十部其它論著六十部總起來數量不算太多但在當時(五代末年)義學不甚發達的情況下還能搜集到這樣多的典籍也就算很難的了

《宗鏡錄》編成後吳越王就收藏起來未予流通直到延壽死後近百年於宋仁宗元豐年間(公元一〇七八~一〇八五年)才有木刻本流行以後還出現新刻的改訂本就不免蕪雜紊亂後來還是收入到大藏經裏到了明末刻「方冊藏」智旭(藕益)發現改訂不妥當便加以刪訂略為清晰到清末還一再有節本出現

就佛家義學方面來看賢首天台慈恩等宗經過會昌破佛以後即顯得十分微弱只能抱殘守缺到五代就更為衰落其中尤以天台為嚴重例如當時吳越王曾見到永嘉玄覺(他是禪師而通台宗)的《永嘉集》(後人代編)中引證有關天台判教的說法不得其解詢問德韶(南唐清涼文益的法嗣)答以須問台家其時台宗大家為螺溪義寂經其指出引文出於《妙玄》(即《法華玄義》為台宗三大部之一)但當時中國已無此書只流傳海外(高麗日本)必須從海外訪求原本方得徹解因此吳越王使人帶著重禮去訪求直到宋初才由高麗的諦觀送回寫本這說明其時天台宗的好多著述都已散失講說也就不能徹底了賢首與慈恩兩家情況稍好一些但典籍也不完善因此在延壽主持下三家學者所商討到的不同議論其水平是不夠理想的不過在當時已是難能可貴的了由此編成的《宗鏡錄》雖受到限制仍能夠保存一些材料下來特別是關於法相唯識一方面的因為慈恩宗一開始即未得著發展幸而通過《宗鏡錄》的流傳直到明末義學見解已很淺陋了但還能大談相宗這就全靠《宗鏡錄》中保存的材料此錄對後世的影響於此也可見一斑

延壽關於禪教統一的思想來自宗密因而他就從「頓悟」「圓修」上立論頓為南宗所特別提倡圓則指《華嚴》教而言以南宗的頓悟和《華嚴》的圓修結合起來就成了延壽全部議論的基礎延壽自己說「凡稱知識法爾須明佛語印可自心若不與了義一乘相應設證聖果亦非究竟」他所以要引證佛語就是要用來印證自己所說所想的是否正確這也就是他崇拜《華嚴》的原因因為就教言《華嚴》是了義的一乘的可謂最究竟了同時他還引用歷代祖師語錄來證明自己的看法特別引用了他所重視的南陽慧忠的話「禪宗法者應依佛語一乘了義契取本原心地轉相授受與佛道通」只要以教來發明心地自然就會與佛道相通繼之他還說縱依師匠領受宗旨若與了義教相應即可依行若不了義教互不相許」這就是說師徒授受也是以教為標準的若與教不符師徒可以互不承認由此證明他是把教放在頭等重要位置的這樣說法也可上溯到宗密宗密的主力頓悟但不廢漸修由宗密這樣的解釋自然會有慧忠那樣的結論因為宗密所說的頓悟並不是指證悟而只是解悟證物還需要修習慧忠所講的悟(契教心地)重在解悟所以要教的印可亦即看看解的對不對

但是由於延壽過於重視禪教的統一所以比宗密的議論更進了一層以至把教中的一些界限也弄模糊了例如他對法相唯識部分作了特別詳細的引用但分不清其間的區別夾雜了好些似是而非的議論他把《起信論》也拿來作為法相唯識學說的骨子這還情有可原至於把非常明顯的偽書《釋摩訶衍論》(說是龍樹對《起信論》的註解)也與法相唯識一般看待就將教弄糊塗了對待禪宗各家也有類似的情形對北宗他還劃了一個界限對南宗各家則加以無原則的調和無所區別早在宗密時即已指出南宗有菏澤洪州牛頭三大家且作了高下之分到延壽時更有了二系五派他們之間是有分歧的而延壽卻持混沌一體的看法因此他不但對教不清楚對宗也模糊在《宗鏡錄》最後引證的一章中引用各家祖師之說幾乎辨別不出有何不同之點這種作法可說是他有意識地在進行調和這樣就使得作為青原一系的後繼者未能很好保持這一系的精神而法眼宗本身也沒有傳幾代就趨向衰竭了以後倒還是由雲門曹洞兩派繼承青原系的精神傳承下去的

延壽本人在提倡禪法的同時還注意淨土的實踐這倒表現出他與南岳系禪師的作風截然不同南岳系提倡無著無作無修放任自然即此為修道不再專修何種法門延壽則作種種修習據傳記說他對自己主張的淨土躬行實踐非常嚴格訂出日課絲毫不苟他還說「華嚴圓教宗旨理行齊敷(即相並安排)悲智交濟不廢善行(見所著《萬善同歸集》)」特別發揮了此種主張這就可以看出他把禪宗各家看成一樣但在實行上又提倡以淨土為主完全是與南岳的放任自然對於好事和壞事都置之不問相對立的這就顯得禪宗各家在實行上還是有差別至少兩大系是不同的

延壽的這些思想對宋代禪師的影響很大他們一方面打破南岳與青原的界限將其理論看成一樣另方面又以禪與淨土作為共同的實踐這樣做使禪宗擴大在群眾中的影響倒是很有利的因為單純講禪比較奧妙一般群眾不易理解現在和淨土一結合肯定萬善同歸這就便於群眾接受了

在禪師的思想方面儘管延壽持調和會通的態度難於看出各家的特殊成就但也由於會通卻使許多問題自然地被提了出來暴露出來例如對於「以心傳心」的心的議論就是如此宗密認為禪宗是「以心傳心」的但在菏澤神會之前都是「默傳密付」所指之心就不免各有領會這種傳法很模糊還有誤入歧途的危險而神會不惜眉毛(禪家以為泄露秘密就會得麻瘋病脫落眉毛)指出此心「以知為體」猶如水以濕為體這就使心體異常明白了因此從宗密看來這是神會了不起的貢獻延壽仍採取這種解釋並且十分強調將各家的議論拼湊起來為之證明但是這樣一來這方面的問題就都提出來了如以唯識說萬法不離心一方面固然會發生石頭也在心內等問題(見上)同時也提出牆壁木石等無情物也是心之一體心既以知為性種種無知之物是否也有知呢有知即有佛性無情之物是否也有佛性以後甚至還提出無情之物也說法等一連串問題——這些問題原來是分見於各別著作語錄之中的如湛然認為一切無情也有佛性慧忠認為無情也在說法(有人問他為何聽不到他答我也聽不到因為無情說法只有無情得聞)但是問題是分散的現在集中在一起就又成為問題了再後還把佛性聯[A25]繫到善惡行為上認為若善惡行為同出一心應同一性就應有本性善本性惡由此有「性惡」之說闡提無佛性但有性善為甚麼不會成佛那是因為他們無修善佛有性惡仍然是佛這是因為佛無修惡由是又提出一闡提是否性善或性惡的議論最後還發生善惡行為是否可以同樣地做佛事的問題總之延壽採取菏澤知為心體之說同時又集中了各家的議論遂把問題暴露出來他本人雖只主調和而未能解決但由此重新引起人們的注意對以後禪家的思想來說還是有相當影響的

禪宗五家後來的發展極不平衡溈仰宗衰微最早仰山四傳之後到宋初系統就不明白了法眼宗的法脈也不很長延壽算是一大家但他門下只兩傳也就無聞了臨濟宗原來流傳於北方創宗者義玄就因住在鎮州(今河北正定)臨濟院而得名他門下知名的有魏府(大名)興化存獎(公元八三〇~八八三年)五傳到湖南潭州(湖南長沙)的慈明楚圓(公元九八六~一〇三九年)他門下有二人都在江西一為寧州(江西南昌)黃龍(山)慧南(公元一〇〇二~一〇六九年)一為袁州(江西宜春)楊歧(山)方會(公元九九二~一〇四九年)由此又分成兩小派黃龍宗和楊歧宗一般把他們原來五大家並稱五家七宗但黃龍後來無何發展唯楊歧獨盛這樣原來流行北方的臨濟此時卻由楊歧為代表而成為南方的一大宗了雲門恰恰相反它原流傳廣東宋初汴京恢復兩街制度(都城中有大道分出左右兩大街各有寺院管理寺院的僧官即隨之分左右)所列寺院有律慈恩賢首等宗仁宗時還設立了「十方淨因禪院」最初是請臨濟宗僧主持由雲門禪師育王懷璉(公元一〇〇九~一〇九〇年)主持到神宗時又增設了大相國寺規模很大有六十四院內設二禪院由雲門宗淨慈寺宗來主持還有黃龍系常聰等禪師參加因此雲門禪師在北方的勢力強大起來與臨濟宗對峙雲門一系人才較多三傳為雪竇重顯(公元九八〇~一〇五一年)本有中興雲門的聲望來到北方更加得勢此宗傳承較長直到南宋才漸衰微另外曹洞宗本由洞山曹山兩代建立的但曹山直接傳下來的只有四代後來傳承乃由洞山的另一系擔當即從雲居道膺(~公元九〇二年)下傳到南宋時勢力乃漸盛由此最後五家七宗只剩下濟曹兩家而曹洞宗勢力始終不能和臨濟宗相比

禪家思想到趙宋一代有了較大的變化和唐代開始時的情況有顯著不同如關於禪教統一的思想特別是貫徹賢首的理事圓融的思想中經延壽的努力闡揚已為他宗所接受其後能繼續存在的幾派都是依賴統治者的支持的當時著名的禪師經常與官僚等周旋接觸上層人物這就使原來禪宗居住山林常同平民接觸而形成的樸素作風喪失殆盡(本來從五代以來已經喪失不少)其基本思想亦積極向主觀唯心論方面發展最後還歸結為「一切現成」這句話的實際意義即徹底肯定現實不需任何改變又提倡性惡不別善惡無作無修等等不管這些說法原來意味著甚麼但在此時都變成了作惡者的護身符甚至認為佛亦是性惡云云此種思想可說是和統治者的需要契合無間的由此禪家思想的發展有兩種顯著變化

第一文字禪盡管後來禪宗相當重視教但真正取為的典據的還是「古德」的語句即以「公案」(相當現在的檔案)而被保存下來的「機緣」語句為主既用之來作判斷當前是非的準則以構成「現成公案」同時又可作為資料(公案)去探討古人的領會以及所說的道理但由於一般所傳的公案都比較簡略語帶玄昧意義很費揣摩因而作為教學之用往往發生困難並且與文人學士往還也要求在文字上作更進一步的解說但此種解說禪師們還是堅持了一種原則避免道破語中真意反對直截了當的解釋於是不能不用曲折的辦法乃產生了所謂「繞路說禪」的方法這已從不能說到了繞路說了這樣他們就專在文字技巧上用功夫走向了浮華文藻的道路採用了偈頌詩歌等文人學士所喜愛的體裁

開創這種風氣的一般推汾陽善昭(公元九四七~一〇二四年)他是臨濟宗存獎一系的第四傳他集了古人的語句一百條每條各用偈頌來陳述稱為「頌古」實際即是公案的頌它雖然還不是直截地說明古德原意仍是繞彎來講但比原來的公案好懂多了這種體裁就是文字禪由於此種作法受到歡迎繼之雲門宗的雪竇重顯也作了「頌古」一百條但是以雲門本宗為主而組織的此風一開便走上從文字上追求禪意的路子雪竇死後臨濟楊歧派的圓悟克勤(公元一〇六九~一一三五年)採用雪竇的材料為基礎(自黃龍分出後他們就兼取雲門的說法)在頌前加了「垂示」(總綱)在頌文中加了「著語」(夾註)同時還再加發揮叫做「評唱」這樣編成了《碧岩錄》(碧岩是夾山的別名)此書一出使禪風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般有文化的禪師紛紛走上了這一道路

克勤的門下大慧宗杲(公元一〇八九~一一六三年)對此甚為擔心認為這對於老實人是極其危險的事也和禪宗的精神背道而馳但也無何善策便將所藏《碧岩錄》的刻板燬掉了但這並沒有解決問題跟著又另有刻本流行了除《碧岩錄》外到了元代曹洞宗禪師投子義青等也有「頌古」林泉從倫加以「評唱」成為《空谷集》(空谷傳音之意)曹洞另一大家天童正覺也有「頌古」元初萬松行秀為之作「評唱」叫做《從容(庵)錄》這類著作十分流行構成了文字禪的主流實際上這此著作的文字都寫得相當好

現在舉一個例子來看他們是如何將公案放到頌古中來表達的「百丈侍馬祖遊山次見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甚麼處去也師曰飛過去了祖搊師鼻頭師負痛失聲曰阿耶耶阿耶耶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此契悟」這是一則「公案」問題在於如何理會「頌古」就來為人開一方便法門代作解釋首先是汾陽的頌「野鴨飛空卻問僧要傳祖印付心燈應機雖對無移動才搊綱宗道可增」頌文並不太好但說明了問題野鴨飛空都是平常的事但祖師卻要發問而且問得不簡單要在這一問中傳燈與百丈百丈雖然對答了但如何才算正確呢——野鴨飛空的發問屬於現量因此對答是正確的再問飛向何處卻不是指野鴨而言而是問心到何處去了百丈那樣回答就錯了他的心隨著野鴨遠飛了所以馬祖就搊他的鼻子這是說他的方向錯了應該扭轉過來原來他們主張頓悟之悟屬於解悟這就要解得真切隨便遇到甚麼問題要能作出正確的解釋這就是所謂「常惺惺」使此心常在碰到即是念念是道從前二程批評禪客說天下之人唯是禪客最忙念念是道這倒是實在的也有人為禪客辨護說孔子也講「無終食之間違仁」不也是念念是道嗎這也是常惺惺鎮日提心吊膽處於警覺之中因此馬祖問百丈語句實是一種考驗這就是汾陽對這一公案所作的指點雪竇繼之重新作頌說「野鴨子知何許馬祖見來相共語話盡山雲海月情依前不會還飛去卻把住」意思更明顯文字也更好野鴨飛空的問題本身很簡單問答的目的也不在於把握這一具體事實的來龍去脈而含有高深的情味在內要通過此事傳付心燈意義重大但百丈還不理解所以馬祖給他扭轉方向像這種方式就會使禪學走向文字一途固然也有助於理解但如此下去就會產生舞文弄墨的流弊了

第二看話禪在宋代除了文字禪以外由宗杲開始還把對公案的運用轉到另外的一途原來一般是把公案看作正面文章來理解的但宗杲認為直接從公案上並不能看到祖師的真面貌應該提出公案中某些語句作為「話頭」(即題目)來參究其目的在於作「杜塞思量分別之用」「掃蕩知解參究無意味語」例如臨濟趙州一家曾有人問他「狗子有無佛性」趙州答曰「無」這是趙州公案現在不管這一公案是否與當前有關也不是完全參究這一公案的內容而是把這一「無」字取出來始終作為參究之用這種作法可說是對文字禪的矯枉過正從而使之傾向於非理性主義方面認為不是從文字中來求得理解而會自發地產生一種聰明因此他們常說「有解可參之言乃是死句無解之語去參才是活句」這就叫做「看話頭」或曰「看話禪」

與此同時正覺(宏智)卻提出另一種禪法叫做「默照禪」即主張靜坐看心這與看話禪相反因而兩家彼此非難互不相下但大慧與正覺二人的交誼還是很不錯的正覺生前曾幫助大慧解決過資糧問題及其死後大慧則為之主持喪事並為其遺像作贊祇是在學說上二人卻是對立的從此之後禪學思想就逐漸停滯了

從五代到南宋禪宗的思想個別地方雖有某些發展但就總體而言則無特別之處也無具有組織體系的著作像《宗鏡錄》規模雖大但只是做的材料機械地編纂工作沒有甚麼學術思想的體系至於個別方面的發展概言之即是禪學與從前玄學的關係又越來越密切了不妨可以這樣看佛學傳來中國原是在玄學基礎上接受並發展起來的以後雙方分了開來到了禪學的後期卻又重新歸到與玄學結合的方面

中國的儒道傳統思想本來是由玄學溝通的禪學趨向於玄學因而它也有溝通儒道的意義唐人講的玄學內容仍不出於三玄而且分開來講稱《易經》為「真玄」《老子》為「虛玄」《莊子》為「談玄」禪學後期顯然受著玄學這些影響而和從前有所不同以他們與「真玄」的關係來看曹洞宗自曹山之後即傳授洞山五位與寶鏡三昧在寶鏡三昧中說五位就是用《易經》的思想來作解釋的五位中偏正回互就是聯[A26]繫《易經》而說「如離六爻偏正回互疊而為三變儘成五」五位的變化與離卦的變化道理一樣卦是六爻而只能有五位其後慧洪還對此專門作了解釋如下

另外禪師們講《華嚴》也往往用《易經》來解釋特別是唐代李通玄(長者)作《華嚴經論》就是用《易經》的思想做註解的宋人與禪師有關的都喜歡這部書因此講《華嚴》時常牽涉到《易經》如程伊川就說過「看華嚴經不如看一艮卦」他以為祇要看到艮卦的卦辭就可以掌握《華嚴》的思想為甚麼呢「彖曰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這種說法把「止」字解釋得非常明確禪師理解的《華嚴》著重於性起即順性而起故曰「起而不起」是本性即如此以海印三昧來講看森羅萬象的事物都是自然地顯現這同艮卦的卦辭相類似而禪家講《華嚴》也就與《易經》這些說法作比較但宋人覺得艮卦講得更為清楚高於《華嚴》由禪家和《易經》的聯[A27]繫上看大概如此

其次關於虛玄看話禪的思想則與之相通《老子》關於「無」的說法禪師們所看的「話頭」中也有「無」字有所謂「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有「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有「曠劫無名」等等這些問題本是禪家探討的現在作為話頭參究就通與《老子》「有生於無」的思想了雖然內容不盡相同而思想方法上則是《老子》觀點的運用

最後他們還採用《莊子》談玄的說法《莊子天下篇》中敘述他自己的學說曾表明他講話的特點是「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意謂和一般人講的大道理認為是累於形名不可能得到理解的他把所用的語言分為三類「以卮言(側言)為曼衍以重言(古人之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由此可見在語言中也有玄本來禪家就講究語言的「機鋒」但還沒有這樣明確以後得到《莊子》的啟發一般講話中都講三句看成是三關用以試人教人總之不把語言說得那麼直截了當而要含有玄意臨濟自己就說過「一句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用」他沒有指出具體的內容來但總是要人講話講得活一些使它有多方面的含意讓聽的人自己去理解但後人卻把三玄三要講死了認為三玄即是「言中玄」「意中玄」「體中玄」這樣解釋不定符合臨濟原來的思想所謂三要則是以照用的關係來講如先照後用先用後照照用同時這就是把語言看成有多方面的含義要人盡可能使之玄妙實際上是受著談玄的影響而然不過以後更變成多種格式罷了

總之禪學後來又走上了玄學的道路這種玄學的回歸當然和原來的玄學不同可謂之新玄學他們雖沒有甚麼體系卻具有上述這樣一些特徵

本講參考資料

  • 〔1〕贊寧《宋高僧傳》卷八~十三
  • 〔2〕宗密《圓覺經大疏鈔》卷三
  • 〔3〕延壽《宗鏡錄》卷一九十七九十八
  • 〔4〕宇井伯壽《禪宗史研究附錄北宗殘簡》
  • 〔5〕呂澂《禪宗》(見附錄)
  • 〔6〕蔣維喬《中國佛教史》中冊第十四章之四下冊第十六章之四
  • 〔7〕《中國思想通史》第四卷上第四章第四節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卻【CB】郤【呂澂】
[A2] 卻【CB】郤【呂澂】
[A3] 卻【CB】郤【呂澂】
[A4] 繫【CB】係【呂澂】
[A5] 繫【CB】係【呂澂】
[A6] 繫【CB】係【呂澂】
[A7] 繫【CB】係【呂澂】
[A8] 捨【CB】舍【呂澂】
[A9] 繫【CB】係【呂澂】
[A10] 想像【CB】想象【呂澂】
[A11] 卻【CB】郤【呂澂】
[A12] 卻【CB】郤【呂澂】
[A13] 捨【CB】舍【呂澂】
[A14] 卻【CB】郤【呂澂】
[A15] 繫【CB】係【呂澂】
[A16] 繫【CB】係【呂澂】
[A17] 繫【CB】係【呂澂】
[A18] 卻【CB】郤【呂澂】
[A19] 系【CB】係【呂澂】
[A20] 系【CB】係【呂澂】
[A21] 欬【CB】𢼵【呂澂】
[A22] 繫【CB】係【呂澂】
[A23] 价【CB】價【呂澂】(cf. X79n1557_p0176b07; X80n1564_p0014c14)
[A24] 繫【CB】係【呂澂】
[A25] 繫【CB】係【呂澂】
[A26] 繫【CB】係【呂澂】
[A27] 繫【CB】係【呂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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