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輸入搜尋內容,並按下回車鍵開始搜尋...

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卷10)


                  

第八講 宗派的興起及其發展

講授提綱

天台宗與龍樹學——性具的實相論——五時八教的判釋——吉藏與三論宗——二諦八不的中道觀——玄奘的翻譯與學說——慈恩宗義從三性到唯識——五種姓說之爭——賢首的創宗——六相十玄的性起觀——起信論思想的開展與教禪統一說

隋唐兩代是中國佛學的構成時期這種構成是以宗派的形式出現的依宗派成立的先後次序說是天台宗三論宗慈恩宗賢首宗和禪宗本講先談前四宗

在南北朝時代由於南北兩地的社會政治情況不同所反映出來的學說思想面貌也各有特點就佛學言它跟政治結合密切這種南北的區分反映得尤為明顯概括的講南方佛學偏重於玄談北方佛學偏重於實踐因此義學在南方比較發達禪法在北方廣為流行這是南北朝時代佛學的一般情況到了這一時代的末期兩地的社會發展相接近了各種學說相互溝通佛學方面南北的各家師說也逐漸有了綜合調和的趨勢於是開始醞釀一定學派的結構此外當時提倡某一種學說的人常能在一地方固定下來並有了經濟基礎具備了設立門庭傳授學徒的條件這樣師弟傳承絡繹不絕因而逐漸形成宗派就大同於前此流動不定的各種師說了

先說天台宗

中國最初成立的佛學宗派是一般稱為天台宗的一派它形成的中心地點在浙江天台山因而得名創宗者智顗曾住在天台並死於其地

天台宗學說的淵源可上溯至南岳慧思和北齊慧文這是直接的淵源間接地說他們還以龍樹為學說發源的高祖這一傳承說法見於灌頂所記智顗說的《摩訶止觀》卷首那裏說「智者師事南岳慧思」慧思(公元五一五~五七三年)這個人是「十年專誦(《法華經》)七載方等九旬常坐(念禪)一時圓證(此說他繼續坐禪三個月一時證得『法華三昧』)大小(乘)法門朗然洞發」又說「南岳師事慧文禪師」慧文的生卒年代不詳只知他「當齊高之世(公元五五〇~五七七年)」這可能是指慧文的活動年代他的學說來歷不明只提到他的造詣是「獨步河淮法門非世所知履地戴天莫知高厚」說他的禪法是「文師用心一依釋論(指《大智度論》)論是龍樹所說《附法藏》中第十三師(《附法藏因緣傳》中記載釋迦以後的傳承龍樹列為第十三)智者《觀心論》云『歸命龍樹師』驗知龍樹是高祖師也」這一段話表明了他們的師承

此外道宣的《續高僧傳慧思傳》附帶地提及慧文說他當時「聚徒數百」學風嚴肅很受尊重慧思就是在這裏得到「一心三觀」的傳承的所謂「一心三觀」主要來源於《智論》和《中論》《大品》開頭說「修習道種智一切智一切種智」這裏把智慧分為三種「道種智」對於大小乘所說的各種道均能瞭解「一切智」瞭解一切法的共相這是小乘所要達到的最高智慧「一切種智」瞭解一切法的自相這是大乘所追求的最高智慧三者有高低層次的差別必須修習般若才能獲得《智論》二十七卷解釋這句經文認為三種智慧雖有層次但開始是點滴的積累而最後達到圓滿可以一時得到所以說「一心中得」因為達到無所不知時這三種智當然都於一心中具備了《智論》在講「一心中得」時還特別提出一切智和一切種智來慧文由這些說法理會到修習般若的結果乃是「一心中得」三智果既頓得那末因也就可以一時綜合起來觀察了這就是所謂「因頓觀」此外他還聯[A1]繫到《中論觀四諦品》中的三是偈偈說因緣法是空三種相都真實所以又叫三諦照這樣說一心同時也是可以從這三個方面來觀察的因而成立了空假中的三種觀門於是由原來的「三智一心」觀發展成為「三諦一心」觀這就是慧文「一心三觀」的說法

慧思在「一心三觀」這一基本思想上又有所發展他的《立誓願文》(有人疑為偽托)中說以前學禪是「遍歷各國諸大禪師學摩訶衍」並無就學慧文的明文可見他的學問並不限於一家在他學而有得之後曾向當時有名的幾家學者請教(如《傳》中所提到的鑒最諸師)那些人對他的成就都是稱許的他的主要成就另外還有「十如是相」的說法把「十如是」作為「諸法實相」此說來自《法華經》(慧思專誦此經的)《法華經方便品》中有一句說「唯佛與佛乃能究竟諸法實相」這可以作為一切智一切種智的內容經文對於諸法實相還列舉了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認為佛所知的實相就是這十項既然這十項都是用「如是」來形容又概括了一切相所以慧思在「一心三觀」的基礎上發展出了諸法有「十如是」之說但經文上的這些說法只是羅什譯本上獨有的其餘譯本不這樣說可見是羅什譯時所改動的這種作十如是的講法與《智論》中的解釋有配合所以仍然與龍樹學有關係因此天台宗說他們思想來源於龍樹是有相當根據的

除《立誓願文》外慧思還有一些著述在《諸法無諍三昧法門》(二卷)中他強調了修習禪法的必要一般說來學般若的人著重於智慧修習禪法的人才著重定學當時南方梁陳兩代都重視般若慧思為甚麼要強調修定這本書裏有說明同時他把修定的中心放在四念處(身受心法)上以四念處做止觀的對象(念就是[A2]繫念觀照之意)此外他還著有《法華經安樂行義》一書《法華經安樂行品》指出四種行法是安樂的正慧離著無輕贊毀敬善知識慈悲接引這四行中又可以分有相無相兩類文字上可以有相實際則是無相這都是安樂行的說法也與修習禪法有聯[A3]《慧思傳》中還提到他講止觀的《次第禪要》《三智觀門》等一些著作現在已經失傳了另有《大乘止觀法門》(現存)說是慧思的著作事實上很成問題因為其內容全用《大乘起信論》的思想來結構從時代上從學說的基本思想上都有矛盾無疑是後人偽托的

天台宗實際的創立人是智顗(公元五三八~五九七年)他曾在真諦早年的弟子慧曠處學習大乘對《法華》一類的經(《法華》三部經即《無量義經》《法華經》《觀普賢經》)深有研究公元五六〇年他知道慧思在光州(今河南潢川縣)大蘇山傳授禪法他就去跟隨學習慧思很重視他常叫他代講《大品》講授時除了與大乘有關的三種三昧以及慧思特別提倡的「一心三觀」外還允許他講自己的主張慧思並稱贊他的辯才以為「說法第一」智顗在光州住了七年值陳代梁興山區發生兵亂慧思避地去南岳並囑智顗往金陵去宣傳

智顗在慧思處所學的有禪有教但他擅長的還是教所以慧思叫他去金陵宣傳還更合適些因為江南一帶的佛學還是著重於義理方面的研究果然他到金陵後以新穎的理論和極好的辯才博得了當時的官僚和僧徒們的信仰當時他所講的是《法華》《智論》以及「次第禪法」(依照舊規模逐步漸進的禪法)由於他在金陵接觸了三論師成實師以及南方的涅槃師等的說法擴大了眼界吸收了各方面的精義遂使他所得於文思以來的綜合思想日漸充實豐富逐漸具備了可以構成一個宗派的規模

智顗在金陵本也宣傳禪法但住了幾年學禪真有所得的人越來越少而且時值北周武帝破佛北方禪者避地南來的日多這給他一種刺激認為留在這裏無何意義就決心去天台實修他住天台九年對教禪有了更深入的研究最後成熟了「圓融實相」之說於是他再去金陵詳細地解釋了《法華》記錄下來的講義即《法華文句》這時隋滅了陳政權變更雖然智顗與陳(宣帝後主)隋(煬帝)的皇帝都有因緣朝代的更換對他的地位並無影響可是終以金陵地方不安定他就溯江而上到了廬山又去過南岳(其時慧思已死)終於回到他的故鄉荊州住在當陽縣的玉泉山講了他對於《法華》最後成熟的思想完成了《法華玄義》(此是概論和導言的性質)和關於止觀方面的《摩訶止觀》(講「圓頓止觀」而不是「次第止觀」)兩書最後重返天台不久即死於山中

智顗學說的體系是對當時各家學說做過一番抉擇去取功夫而組織成功的在這一點上表現了他的卓越才能成績也很突出例如在禪法方面以止觀為具體內容但又不限於泛泛的止觀雙修而吸收了成實師的一些說法成實師說淵源於印度的譬喻師用止觀來統攝四諦中的一切道諦不單純是定慧因此智顗之講止觀也把一切道諦包括在內

他先楷定觀的對象為諸法實相所謂「一心三觀」即是在同一時間於一心中觀有空中三種實相這三種實相稱為三諦這種主張還吸收了三論師興皇法朗所傳的關河舊說特別是僧肇《不真空論》中的「立處即真」思想因而把「一心三觀」說又發展成為「圓融三諦」之說此說認為從相互聯[A4]繫的觀點看來一切法都可以說具有三軌(法是軌持之意「持」就外延言即在一定範圍中的法體「軌」就內涵言即令人產生一種理解的意義)三軌是真性(本質)觀照(認識)資成(對其他法特別是觀照發生的作用)三軌分別配合成空他不是泛泛講空而是從各法的別相上說一切法都有其在認識上所執著的別相(即自性)如色以質礙為自性色空就是空去這種自性受以領納為自性受空就是空其領納的自性同時以假(資成)為契機而認識法的本質(真性)這就是中空假中三者並非次第關係而是同時存在互不妨礙所以叫做「圓融三諦」這種說法比慧思講「一心三觀」當然要周密得多了

智顗在晚年還接觸了地論師與攝論師這兩家的說法著重在諸法的緣起方面地論師講緣起以法性為諸法的本源(即以法性為依持)攝論師講緣起則以賴耶為依持兩種緣起觀不同智顗對之都有所批判以法性為依持有自生自的毛病自己生出一切來以賴耶為依持有由他生的毛病因為攝論師把賴耶看成是染汙的與清淨的心性不同賴耶對心性說就成了他為了避免這兩種缺陷智顗提出了「性具」的學說

所謂「性具」就是一切法都是自然存在的既非自生也非他生而且這種存在不是單一的存在又是互相聯[A5]繫作為全體而存在的智顗更根據慧思的十如思想配之以十法界他從人本觀點出發由凡聖境界分判成六道四聖十個階層即從全體來看一類有情為六道另一類有情為四聖(聲聞緣覺菩薩佛)其中每一有情主觀所見一切法的法界(也即宇宙)各不相同人所見不同於畜類畜類又不同佛菩薩所見等等因而構成為十種法界再以「十如」思想相配合每一法界都有十如十法界就有百如再從十法界本身看它們之間可以互相轉化因此每一法界就蘊含有其他九種法界在內這樣就由百數達到了千數就有千如但是一切法都不外乎五蘊——「五蘊世間」這是諸法的根本性質由五蘊構成為「有情世間」有情所居的環境名「器世間」這樣就有了三種世間在千如方面具此三世間三倍而成三千種法就有三千如了因此智顗的最後理論不像地論師或攝論師那樣把一切法的存在歸結為自生他生而是三千法存在於一念之中所謂一念三千森然具備法界本然勿須更有依持因此他並不是不講緣起而是講無明緣行等的業感緣起——每一有情在其一念之中都存在三千法只是由於業感緣起以致有隱有顯這就是他的「性具實相」說也是他最後成熟的思想天台宗的中心理論

智顗的門下很多能繼承和光大他的學說的是灌頂一般也以出生地稱他為章安灌頂從學智顗的時候比較遲但智顗據成熟思想所講的《法華文句》《法華玄義》《摩訶止觀》所謂天台三大部他都聽到並做了記錄智顗自己寫作的並不多現存《法界次第初門》《六妙門》等都不甚重要另有《小止觀》一書不一定就是智顗的著作因此灌頂的上述記錄就很可貴它不但得自真傳而且有所發揮此外灌頂還為天台作了《國清百錄》(國清是灌頂所居的寺名)和《別傳》《百錄》把智顗與陳隋兩代帝室往來的書信等編輯成冊使後人可看到天台與統治者的關係至於他自己的著作有《涅槃玄義》和《涅槃文句》這是仿照智顗的辦法以「玄義」講義理以「文句」作解釋智顗的《法華玄義》分為五重一釋名二辨體三明宗四論用五判教這是一種特別的體裁關於文句則分為四釋一因緣二約教三本跡(即教的來歷)四觀心這樣由教至觀把教與觀聯[A6]繫起來了也是一種獨創灌頂就採用了同樣的辦法大大地發揮了《涅槃》的經義從前的涅槃師說也全被吸收進去了

從灌頂以後經過法華(寺)智威(~公元六八一年)天宮(寺)慧威(公元六三四~七一三年)左溪(地)玄朗(公元六七三~七五四年)幾代沒有甚麼發展僅僅守成而已當時已經出現了玄奘一派的慈恩宗稍遲又有法藏一派的賢首宗以及南能北秀的禪宗等都十分盛行智威諸人能力較差不能夠和他們競爭因此天台宗在一百多年間了無起色只有灌頂門下恒景(律師兼學天台)的弟子鑒真由於他最初傳天台三部於日本在後世還有些聲望此外出於左溪一系的永嘉玄覺與惠能同時只在禪宗中頗為著名直到左溪另一支傳到了荊溪湛然(公元七一五~七八二年)經他的一番努力才使天台宗得到中興

湛然所努力的工作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對天台的基本理論三大部都作了註解並加以發揮特別是使圓融三諦之說更深刻化了他認為三諦不但相即而且有雙遮雙照的統一意義原來講「空」偏重於遮講「假」偏重於照「中」則遮照俱有這就把肯定與否定分開了湛然則以為「空」「假」兩者都有否定(遮)有肯定(照)既非單純的一種也不是三者簡單的聯合而是雙方都具有遮照這就叫雙遮雙照另方面他為了對付賢首慈恩的緣起說對於本宗原有的理論又加以補充他採取了《起信論》中如來藏緣起的思想因此他對於「性具」方面就用了《起信論》的「真如隨緣」來解釋「一念三千」之說以為「諸法真如隨緣而現當體即是實相」這樣一來天台宗原來的思想就未免變得模糊了

此外他還直接批判了慈恩賢首禪宗各家的理論慈恩宗窺基曾作《法華玄贊》其中有很多不同意天台宗的地方湛然批判慈恩的重點就放在這部書上他寫了《法華五百問論》提出了五百處錯誤加以質難反對賢首他寫了《金剛錍》金剛錍是印度醫師醫治眼翳的工具他借以諷刺賢首宗人由於無明蒙蔽看不清問題也需要用金剛錍刮治一下在這部書中他特別提出無情之物也有佛性的主張與賢首只承認有情有佛性的說法相對立反對禪宗他在《止觀義例》中批判他們的禪法是「暗證」證而無教作根據由於湛然的這番努力抬高了天台宗的地位使天台宗一時有了中興之勢他的理論為宋代天台宗的更加盛行打下了基礎但是由於吸收了《起信論》的思想有許多含混不清之處也為宋代天台宗內部的分歧播下了種子

出於湛然門下的還有梁肅(官僚能文)著有止觀一類的書與中國的傳統思想相調和提出返本之說等等這已非天台宗的主要學說了

上面敘說了天台宗關於諸法實相的理論和與之有密切聯[A7]繫的止觀之說從理論體系上看是屬於「觀」的部分此外有有屬於「教」的部分在這方面他們重要的方式是判釋就是把從印度東流的一代佛法作為一個整體給予了分析和解釋判釋的目的一方面表示他們理論依據的《法華》《涅槃》在全體佛學上的優越地位一方面又顯示他們在全體佛教中與其他宗派不同有他們恰當的地位

判釋方法原在南北朝初期就有了由於當時《涅槃》的流行慧觀有過「五時判教」之說以後南齊劉虬因《無量義經》譯出的啟發曾提出過「七階」的判教慧觀的判教一面講五時一面還講漸頓(後人更加一不定)南朝的判教都是在這五時三類分法基礎上發展了許多不同的說法北朝受了南方影響並聯[A8]繫到《地論》也有各種不同於南方的判教方法到了智顗的時候南北判教就相當複雜了如果要再進行判教對各種舊說就得有所料簡去取同時也不可能完全離開舊說智顗的「五時八教」判釋就是這樣完成的

智顗判教的基本說法見於他的晚年著作《法華玄義》的第九第十兩卷即屬於五重解釋的最後一重從「教相」上分析提出了一家的判教看法此外他從玉泉回到天台臨死之前的兩年還應隋煬帝的請求註釋了《維摩經》此註仍用註《法華經》的方式分為《玄疏》和《文疏》在《玄疏》的十卷裏也講到了判教問題後來有人把判教部分單獨抽出改題為《四教義》(四卷)另行此外還有《四悉檀義》《三觀義》相合構成一個體系的三書從上面有關著作看他在進行判教時首先對過去各家的說法作了考察把它們分為十類名曰「異解」以區別於自己的看法異解從地區上分南方有三家北方有七家簡稱為「南三北七」

「南三」是在頓漸不定三類分別上形成的不同說法都是對漸教的次第看法有異第一家是虎丘笈師認為漸教有三種釋迦成道以後的十二年中所說的「有相教」講諸法實有十二年是根據《十二遊經》的說法經中簡略說明了十二年內所進行的教化事實內容都屬於小乘因此說它是「有相」十二年以後釋迦講大乘經從《般若》《維摩》直到《法華》此說根據即在《法華》經中講到以前的佛說都屬於方便只有《法華》才是究竟之說這一類大乘經都偏重於講空無自性所以叫做「無相教」佛的最後說法《涅槃經》經內有明文指出是在將要涅槃時所講此經特點在於提出常淨的說法一反以往之講無常無我不淨所以叫做「常住教」以上是三教說第二家宗愛法師(行事不詳)據三教說在「無相教」與「常住教」之間分出《法華》為「同歸教」這樣成了漸教的四教說《法華》抹殺了三乘的區別會三乘為一乘所以謂之同歸梁代三大師中的莊嚴僧旻也同於這一提法第三家是定林的柔次二師又在四教上加了一教構成了漸教的五教說即在「無相教」與「同歸教」之間分出《維摩》《思益》等經作為《法華》會歸三乘的預備階段諸經對二乘作了批判對菩薩乘則加以贊揚其中有褒有貶有抑有揚故謂之「抑揚教」梁代三大師中的開善智藏光宅法雲兩家也用此說如上所述南三的說法比較有系統也比較簡單實際上都是從三教之說發展而成

「北七」比較複雜最初南方的漸教五教說北傳後北地師(人名不詳)作了一些改動他們認為佛成道後首先為提謂波利二人說過「人天教」所以在「有相教」之前應加上這一教又認為《維摩》等經也講無相可以包括於「無相教」之內不必另立「抑揚教」這樣一增一刪就構成了北地師的「五教說」地論師菩提流支另有一種看法可稱之為「二教說」他不講頓漸不定三類分法也不講漸教的次第而是根據《涅槃經如來性品》採取了二類分法經中有個比喻在小兒啟蒙識字時先教半字後教滿字半字就是小乘教滿字就是大乘教以此為判教標準則佛在十二年內講的都是半字教其後都是滿字教地論師佛陀扇多慧光等判佛教為四宗開始為「因緣宗」即小乘有部所講的各種毗曇以四因六緣為其主要理論其次「假名宗」這是成實師講三假第三「誑相宗」此為《大品》《三論》講諸法為虛誑第四「常宗」此為《涅槃》《華嚴》等經地論師推崇《華嚴》所以把它作為判教中最後的說法護身(寺)自軌(也稱「大乘師」)在前四宗基礎上另提出了「五宗」說認為《涅槃》與《華嚴》也可分開《涅槃》叫做「常宗」《華嚴》地位更高應名「法界宗」耆闇(寺)凜師(行事不詳)主張「六宗」即在前五宗基礎上分出《法華》以此經講「真實」是最後說法應獨立為「真實宗」他又認為《華嚴》《大集》一類的經講染淨圓融應改稱為「圓宗」有北方的禪師認為只分「有相」「無相」兩類就行了《華嚴》《般若》《瓔珞》講修道時都有順序次第如《華嚴》講十地《般若》也講十地《瓔珞》分四十二個層次等各有一定範圍一定的相可說所以叫做「有相」另外如《楞伽》不講次第而是講頓可以叫做「無相教」其他一些禪師認為佛教並無各種區別不過聽法的人理解上有差異「一音異解」而已因此他們的判教成為「一音教」

以上是智顗在判教時先分析舊說舉出的「南三北七」他接著予以批評以為這些判教不能說全無根據例如南方的五時就是由《涅槃》中得到啟發的《涅槃經聖行品》(涼譯卷十四)經文中以牛乳五味作比喻生乳可以練成酪由酪而生酥熟酥醍醐以此說明佛法也有五重層次十二部經出修多羅修多羅出方等方等出般若般若出涅槃達到最高的階段此外在《如來性品》(卷九)中還有半字滿字的比喻盡管如此但他們以頓漸不定等來判教不論是內容或形式與佛經出現的次第都有矛盾比方說十二年內佛講的都是有相教而《央掘魔羅經》是佛成道六年後說的其中就已講無相教不是有了例外嗎再如說小乘經是有相教主要指四阿含但是《長阿含遊行經》(性質類似《涅槃經》)中敘述佛的說法一直到晚年怎能算是有相教呢根據研究智顗認為「五時八教」的判釋才是合理的

首先關於五時《華嚴經性起品》(晉譯本)說「日出先照高山後照大地」比喻佛的說法是先從高處說起即先對大智之人說因此《華嚴》應該居於第一時其次佛在鹿苑為五比丘講小乘教屬第二時又次講一般大乘如方等屬第三時又次講《般若》為第四時最後講《法華》《涅槃》為第五時因為智顗推崇《法華》故判它為最後第五時這樣他就把當時傳入我國的大小乘經都比較合理的排列到五時中去了

其次關於八教這是從形式與內容兩方面分教為二種從形式上講有「化儀四教」(教化的方式)即頓秘密不定佛說的法盡管是一樣但聽講的人「同聞異解」假如同聞異解而各不相知就叫做秘密互相知道就叫做不定這種分法和其前的舊說還是有聯[A9]繫的從內容上講有「化法四教」(法指教理)這是天台的獨特講法它的來源一個是慧文慧思以來對教的看法他們認為佛說法的位次有「通」(通三乘)「別」(大別於小)「圓」(圓滿)另一個是《瓔珞本業經》此經也講三觀[A10]繫空假中的互相關係來分就是「由假入空觀」「由空入假觀」「中道第一義」天台是講觀的認為教與觀有密切聯[A11]所以可由三觀中看出教的不同這就是從內容上來判教了「由假入空觀」有兩種方法一是析色入空這指小乘的說諸色法由極微構成因而可以析色成空二是大乘說的「當體成空」這樣就有四種教「藏」(指小乘因為《智論》批評小乘只懂三藏)「通」「別」「圓」由「化法四教」加上「化儀四教」再與五時結合起來總稱為「五時八教判釋」事實上重點只在「化法四教」所以也稱之為「天台四教」用四教配合諸經「藏教」是小乘的阿含(經律論)「通教」是三乘相通的如《般若》等(因為其中講到與小乘有共有不共)「別教」是指《維摩》特別顯示了大乘的優越「圓教」是指《華嚴》《涅槃》和《法華》——這三種經仍有區別《華嚴》講十地有其特殊的看法所以是圓教而兼別教《涅槃》也是圓教但其中也講到以前的通滿等但是追說追泯並非提倡它們而是否定它們只有天台本宗所崇奉的《法華》才是純圓

四教的判教後來就成為天台宗的一個特點這雖是創自智顗但都經其弟子灌頂整理過例如《維摩》的玄疏和文疏以及從中分出來的《四教義》等對於智顗《玄義》裏講教相之處灌頂還加上了按語叫做《私記》補充了很多說法例如以《般若》跟《法華》《涅槃》比高下則《般若》要差一些這只是一般的說事實上三經在高下方面還不能作決定的看法灌頂這些補充反映了當時三論盛行他因而採取了一種調和的立場由於灌頂對判教的整理天台宗的議論對後來佛學發生了很大影響如賢首宗判教所採取的五教說就用了天台四教的基本觀點唐代湛然為了顯示己宗就曾對賢首襲取四教之說有所批評

原來賢首宗為了突出《華嚴》的地位把它列入圓教同時拿《法華》之圓來做高低的比較認為在漸頓上也可以各有藏通別圓《華嚴》是「頓圓」而《法華》只屬於「漸圓」要遜一籌這一說法見於清涼澄觀的《華嚴疏鈔》中由此還引申《法華》雖也有頓的意思但只是漸中之頓《華嚴》則是頓中之頓是「頓頓」湛然想復興天台在《止觀義例》中大作文章用四十六番問答來破斥這種說法其中特別提出賢首這些說法實由於不懂天台判教有雙重意義有時是就「相」而言有時是就「部」而言的在頓中只可以有「相」「部」兩個標準說有「相頓」(以圓相為頓)有「部頓」《法華》所講的是「圓相頓」由「相」而言《華嚴》的頓是「部頓」則由「部」而言其為圓頓與《法華》相同哪裏有甚麼頓中之頓呢

總的說來天台宗學說「觀」「教」並重構成了一個龐大而又複雜的體系對以後其他各派都有影響各派因此不得不對觀與教的兩方面注意否則就不能構成獨立的宗派而且天台對於他派的爭論也都著重在教與觀兩方面如說《華嚴》就是無教無觀等天台這一家的著作留存的很多份量也很大內容相當豐富研究中國佛學該特別予以注意

次說三論宗

三論宗的學說到興皇法朗時已經具備了一定的規模據《續高僧傳法朗傳》說他原與慧勇智辯慧布三人就學於攝山止觀寺僧詮詮在寺傳三論之學經常對他們說「此法精妙識者能行無使出房輒有開宗」認為是不能出去隨便講的因此僧詮在世時四人都不敢講三論僧詮死後慧布留於攝山其他三人到了金陵法朗住於城郊的興皇寺這三個人「各擅威容」都有各自的長處由於攝山之學也是禪教並講所以法朗在興皇講學頗負盛名傳上說他是「禪門宏敞慧聲遐討」在諸人之中「莫高於朗」

當時金陵講義學和禪法的人很多加之從梁代以來的成實師特別是三大師還兼講大小乘因而說法異常紛紜法朗要在這種環境中傳播三論之學就不能不對各方面展開辯論他不僅與三論外各家辯難還對同門中的智辯慧勇也很直率地提出了批評指責他們不是講真正的三論而是「中假師」後來智顗到了金陵法朗並叫他的門人向智顗提出了種種辯難這樣法朗給人的印象就是「歷燬諸師非斥眾學」的好諍的人了當時有位大心嵩師不同意這爭論寫了一篇《無諍論》文中就有以上兩句話法朗的門下傅繹(官僚)也寫了一篇《明道論》替法朗辯護在這種環境下法朗的學說自然成了多方面的表現得很複雜為了標新立異甚至弄得支離破碎面目模糊成了這一學派的一個特徵人們稱「詮公四友」中的法朗為「四句朗」就是說他一講起來總是四面八方地扯開去

三論之學傳到吉藏(公元五四九~六二三年)更加發揚了本宗的特點他不愧為三論宗的實際創立人吉藏是安息族(波斯一帶)僑民的後裔七歲跟法朗出家進步很快二十歲受具戒之後就在當地有了很高聲譽被認為法朗門下的優秀人才他隨法朗的時間頗長直到隋滅陳時才去會稽的嘉祥寺住了十幾年(至隋開皇末年)所以又稱為嘉祥大師這已經是他四五十歲的時候了他在那裏大傳三論之學門下很盛為他的創宗奠定了基礎到開皇末年(約公元六〇〇年頃)晉王楊廣請他到揚州慧日寺不久晉王登位叫他跟著到了隋京大興(今西安)的日嚴寺這樣三論之學就流傳到了北方在這段時間他寫了《三論疏》並對三論中的要義作了專章的闡述如《大乘玄論》《三論玄義》等另外他適應北方對於《法華經》的要求寫了有關《法華》的註釋多種以及其他大乘經的註疏等隋滅唐興他仍受到唐室的尊敬被徵為十六大德之一不久逝世

隋代之初統治者曾把當時佛家各類師說的代表人物組織成各種團體叫做「眾」以便於宣傳他們的主張一開始成立有「五眾」就是在北方廣泛流行的《涅槃》《地論》《大論》(《智度論》)這算是國家正式認可的佛家學說吉藏來到北方不在五眾之內為了能使自己站得住腳同這些代表人物不能不進行辯論他本在興皇門下經過培養具有很好的辯才這時便大顯身手一上來就把五眾的領袖人物包括經歷過北方三國(齊周)的論師僧粲在內全駁倒了這一來使他名噪一時得到了人們的信仰從而使三論之學開始以宗派的形式出現

三論和天台形式上有很多相通的地方如都是禪教並重都推崇《智論》《中論》並講《法華》《涅槃》在道理上也都講中道二諦等實際上這兩家也曾有過交涉如上所述智顗到金陵是與當時講禪教的人爭論以後才定住下來的那時法朗在講《智論》和三論因而對智顗就特別有較量一下的意思他自己沒有出面是叫他門下去的此事在《智顗傳》中曾有記載說「興皇法朗咸弘龍樹」「更遣高足構難累旬磨鏡轉明揩金足色虛往既實而忘返也」這當然是作傳的人誇張的說法實際情況不一定就是這樣不過這裏面反映了兩家是有過交往這一事實的所謂「高足」也許就有吉藏在內此後灌頂編《國清百錄》篇末附有吉藏致智顗的信三通措辭謙抑表示要向智顗請教還附有吉藏請智顗赴會稽講《法華》的疏但這已是智顗臨死的一年即開皇十七年當然沒有去成這是《國清百錄》中收錄的有關吉藏和智顗交往的資料吉藏的年齡比較輕有這樣的信疏給智顗自然是可信的但天台家由此又有傳說吉藏在會稽時灌頂也到了那裏在稱心精舍開講《法華》「跨朗(法朗)籠基(慧基)超出雲(法雲)印」(這四家當時講《法華》最著名但灌頂比他們還要勝一著)聽眾很多嘉祥也在那裏講《法華》「嘉祥聞稱心道勝意未之許求借義記尋閱淺深乃知體解心醉有所從矣」由此他十分佩服「因廢講散眾捉足天台餐稟《法華》發誓宏演」(《續高僧傳灌頂傳》)此文寫得比較含糊後來到了《佛祖統記》(卷七)就說吉藏跟灌頂學過這些說法從年代來看不儘可信因為開皇十七年智顗已經回到天台而且不到一年就死了吉藏寄去書疏那是可能的至於說到吉藏從學於灌頂不免是附會據灌頂在《涅槃玄義》中自述經歷說智顗回天台的時候他尚在江西智顗死的那年他才趕回天台他秋天到智顗冬天就死了不久他料理天台後事並監工興建國清寺沒有時間去會稽更沒有時間講經了再從年齡講吉藏比灌頂大十幾歲去聽灌頂講學也不大可能現存吉藏註釋《法華》的著作有好幾種如《遊意》《統略》《玄論》《義疏》等二十多卷其中議論很少是因襲天台的又從兩家的整個學說和方法論來看他們是根本不同的三論宗的方法論是著眼於「無所得」的不但對「立」說如此對「破」來說也是如此他們既不執於「立」也不執於「破」都是以否定的方式來表達他們觀點的天台宗就不然所謂「一念三千」的實相說諸法當體就是實相等等都是採取了肯定的方法論的因此決不能說吉藏講的《法華》是從天台那裏抄來的天台宗人那麼說只是為了抬高自己的身價而已

當然也不能說吉藏的學說完全沒有受到天台的影響例如天台宗教觀並重判教方面在總結當時各家說法的基礎上提出了自己的特殊看法等等這些對吉藏都是有啟發的盡管吉藏自稱篤守師承說是「近承攝嶺興皇遠遵關河舊義」實際上很多是與舊說不同的例如判教他在著作裏就很少提到來源於「攝嶺興皇」的話甚至還說關河舊義是不講判教而主張「一音教」的因為判教是在《涅槃》《法華》等經譯出以後才出現的吉藏在這方面作了不少工作加以補充這就明顯地是受了天台宗的啟發和影響

吉藏的判教是通過批判南方(成實)「五時」與北方(地論)「三宗」「四宗」之說才提出來的(見《大乘玄論》卷五「教跡義」)他認為佛說只可以分成兩類由法講有菩薩藏和聲聞三藏由人講有大乘和小乘但大乘中《華嚴》《法華》《涅槃》的說法是不同的又要分為三類「顯教菩薩不密化聲聞」(在法會上菩薩聲聞俱在但只講給菩薩而不教聲聞)這類經屬於《華嚴》「顯教菩薩密化聲聞」這類經屬於《般若》(《般若》對小乘說有共有不共)「顯教菩薩顯教聲聞」這就是《法華》經類吉藏對大乘教分的這些層次是根據《法華經信解品》裏的一個比喻立說的在這品之前的一品佛為聲聞授記可以成佛聲聞非常高興這一品就是聲聞談各自的體會的其中提出了一個「窮子喻」說一長者子丟失了多年以後被找回家來已是十分窮困了長者準備把家產付給他可是他習慣了窮困生活不敢接受因此長者採取了一個方便辦法先叫他去做佣工勞役逐漸習慣了富家生活以後再把家產交給他這個比喻說明小乘不敢高攀菩薩乘後來習慣了才敢授記大小乘二教是不同的吉藏把大乘分為三個層次的根據與天台的五時也用窮子喻是很相[A12]像的但是三論宗的判教把《涅槃》安排在《法華》之後有人會問《法華》已經登峰造極了為甚麼還要有《涅槃》呢他們解釋說這是因為人的根基有利有鈍對利根人說有《法華》就夠了對於鈍根的人還得再做一點工作《涅槃》就是為此而說的這種解釋也和天台宗有此近似可能就是受到天台啟發的不過他們並沒有完全用天台的說法可見對天台並不是完全滿意的

以上簡略地說明了三論宗建立的特點再說三論宗的主要學說關於諸法實相的部分諸法指緣起法實相是性空諸法實相學說的內容應以二諦八不中道來作解釋

二諦就是相對的兩種實在的認識用它來解釋實相是龍樹學的特徵在龍樹以後的四五年間這一特徵相沿未改例如七世紀七十年代義淨去印度時中觀學派與瑜伽行學派已經形成為對立的兩派了他接觸到這時的龍樹學回國後寫在《略明般若末頌贊述》的序言中說「瑜伽以三性為本中觀實二諦為先」可見在龍樹死後的幾百年內龍樹學的特徵並無改變在中國方面從般若的研究一開始所謂六家七宗就注意到了二諦其後羅什僧肇都對二諦說作了發揮再後成實師以論門分別法相時也把二諦列為頭一種法門因此各家對於二諦有許多不同的解釋如三大法師就是如此

三論宗關於二諦的講法是針對各種異說而形成的因而有其獨到的見解首先他們把二諦歸之於言教認為它是在佛說教上成立的從而有所謂「於諦」「教諦」這一說法是針對成實師的因為成實師等人的二諦都在境或理上說的把二諦說成是二類相等的真實(即真的實在)那末誰是根本很難得到統一三論宗反對這種說法認為二諦是佛用來說法的形式其實佛之所說只能有一種真實此說的根據出在《中論觀四諦品》「諸佛以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第一義諦」由此可見二諦是由言教上說的對這一頌青目的解釋是這樣的諸法性空而眾生倒執為有此於世人為實仍然可以為諦故謂之世俗諦而聖賢則認識這種道理知法性空此於聖賢為實所以為真諦(大意如此)合頌和釋來看二諦之都成為實乃是由於各有所對所以稱之為「於諦」如果拿「於諦」來解釋佛法這就成為「教諦」「於諦」中對世俗所謂實在相當於常識對聖賢的實在相當於那時的哲理「教諦」是把此二者統一起來講這也是中道因為俗諦確實對世人有用佛說法就不能不二諦並講但是既不偏於世也不偏於聖而是以中道來講三論宗根據「三是偈」中還把緣起與性空都看成是假名二者合起來成為中道也就是說緣起之有性空之無都是從假名上說的所以說「緣起有性空無二是為假二非為中」這樣一些解釋當然還是比較簡單的以後三論宗要對付的論敵多起來了如毗曇師成實師大乘師(攝論師地論師)等所以他們對二諦的說法就複雜得多了

由攝嶺的僧詮(即山中師)到以後的興皇法朗這一時期把二諦說發展成三重有了次第到吉藏時由於他在北方接觸的家數更多又把二諦說發展成四重三重說是第一俗諦有真諦無——這是針對毗曇師所說以事為俗以理為真但都是有而言的對他們說二諦有無並舉第二認為說有說無都是俗諦只有離了有無(非有非無)才是真諦——這是針對成實師講一切法空而言的成實師雖瞭解到法空但尚未瞭解有無都應否定所以他們的看法還是常識的第三非有非無是與有無相對的即有無為「二」非有無為「不二」但在三論宗看來「二」與「不二」也還是相對的仍然屬於常識的看法所以是俗只有超過這種相對非二非不二為真——這是針對一般大乘師有所得而言的三論宗自稱是以無所得為究竟的所以要立非二非不二為真諦吉藏的四重說則是以第三重聯[A13]繫三性來講三性中的「依他」「分別」(後譯作遍計)為二這是俗諦圓成(依他無生分別無相)為不二這是真諦這是攝論師的講法但是三論宗認為說二或說不二都是俗諦非二非不二才是真諦其次地論師不講三性而講三無性認為三性是俗三無性才是真吉藏認為所有這一切都未超出有所得的範圍還是俗諦只有「言忘慮絕為真」就是說三性三無性都是俗而以達到那種不涉語言不關思慮的境界為真這就是二諦三重說四重說的解釋這些說法都是有針對性的

所謂世俗諦本來是指常識的世間的而言但還可以分為一般的世間常識和學者的世間常識這裏所說的次第是學者世間的次第在吉藏看來二諦四重說的次第是前一層之所謂真就是後一層的俗只有到了最後的「言忘慮絕」才是絕對的真這一說法的根據也出在《中論》裏論說「實相如涅槃」所謂「言忘慮絕」是說不是一般言慮所能求得理解的並非不要言慮

講到「中道」三論宗是聯[A14]繫「八不」來表示的「八不」是《中論》開頭兩頌提出的說明佛說緣起離開了八個極端因而是特別殊勝的講法三論宗就以這「八不」結合「二諦」來闡明中道

「八不」所否定的都是當時對於佛說緣起的一些不正確的看法從宗教的實踐上說這些是有害無益的分別所以比喻之為戲論(即無意義的語言)「八不」中主要的一對是「生滅」見從緣起觀點看借助於因緣乃生種種事物這很容易使人誤解為有實在的「生」另外由於因緣和合而有「生」如果因緣不和合就是「滅」從而也使人容易誤解為有實在的「滅」這就完全違反了緣起說了緣起說的本意是說無實在的生滅若誤解生滅為實有必須予以否定才能顯示出它的本意但是對生滅的誤解是總的誤解由此推衍還對因果有誤解因此還得否定因果關係上的一些突出的偏見首先是「斷常」見當時勝論一家主「積聚」說認為果的形成是種種微細的因積聚而生所以在因中看不出果來這就是因中無果果有時無從而產生「斷」見當時數論的主張不是由因結合成果而是因待條件而轉變為果果即存在因中這是因中有果從而很容易流於「常」見這兩種「斷常」見都是對因果的不正確的看法應該否定其次是「一異」數論認為因中有果實際是把因果說成為「一」佛家小乘的大眾系把緣起說講成是無為法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也含有因果決定為一的意思反之勝論的積聚說認為因中無果把二者的性質看得完全不同這是「異」見小乘有部也采取了與此相類似的說法這些都屬於「一異」的偏見應該否定最後是「來出」「來」是說明因由外來如「自在天執」者認為人是由自在天變來的也就是一種上帝造人說「出」是說因是自有如「宿作因執」者認為因不在外而在自身由於以前有因存在必然產生後果這就是宿命論這些偏見也應否定

中道緣起說將四對偏執加以否定構成「八不」有了這「八不」才能通過二諦講中道中道之說當時已經有「俗諦中道」「真諦中道」「二諦合明」等三種格式三論宗即依這三類結合「八不」發揮了自宗的新內容如「生滅」主張實有生滅這是俗諦但從道理上推論無實生滅只有假生滅所以應是非生非滅這就叫「俗諦中道」但非生即是不生非滅即是不滅若認為不生是實不生不滅是實不滅這就同實生實滅一樣是偏見也應否定這樣的非不生非不滅即為「真諦中道」前一中道是由世俗上講後一中道是由真諦上講俗諦中道為非生滅真諦中道為非不生滅把此二中道合起來就構成了「二諦合明中道」本來離二邊為中講到這種程度也就為止了以上由「八不」聯[A15]繫二諦來講中道以「生滅」為例有這樣三種格式其它斷常一異來出同樣可以類推

總之三論宗的中道說著重在認識方面是他們對世界一切現象所作的解釋特別是對緣起所作的解釋他們以為有了中道的認識才能發生兩種智慧「實智」與「權智」「實智」重在真諦方面「權智」重在俗諦方面二者相當於一般所說的「般若」與「漚和」(方便的音譯)三論宗的這種中道二諦說也是從羅什僧肇以來關河舊說特別是用對「不真空」的看法為理論的依據同時他們也用此看法為基礎來處理由染到淨的一切施設應用他們認為染與俗相關謂虛幻(此指價值說即認為無真實之價值)應該離開它去追求有價值的淨的方面所謂淨也就是真是把一切都歸為「無依無得」這一說法是吉藏所特別強調的因為當時他所對付的各家學說有多方面他不得不拿這樣一個標準來與他們抗衡「無依無得」是相對於有所依有所得的偏見而言並不是一切都否定的虛無主義

三論宗的學說到了吉藏時算是很成熟了他的中心思想也比較符合印度龍樹一系原來的精神但理解上也有某些錯誤後來別派興起對它或吸收或批判此宗就逐漸衰微了吉藏的門下有慧遠(藍田悟真寺)智拔智命智凱(有二人其一稱烏凱)碩法師慧灌等人都能繼承其說慧灌是高麗人傳三論宗於日本成為日本此宗的祖師碩法師門下有元康他對三論都作了註疏現存的有《肇論疏》元康門下的道慈再傳三論於日本這樣三論宗在中國傳播的時間不長[A16]卻在日本繼續了相當長的時期現在也不傳了

此外法藏(賢首)曾經幫助過日照三藏翻譯據他傳述日照的說法印度那爛陀寺(日照原住此寺)除戒賢外還有智光一大家他的判教也是三時不過以般若為究竟瑜伽為第二時恰恰與戒賢相反因此法藏與三論學的關係也很密切把它看作大乘的終教並著有《十二門論宗致義記》但法藏之抬高三論學用意在於對付慈恩宗說明慈恩判三時教把喻伽作為究竟乃是靠不住的並非有意地去弘揚三論後人由於法藏與三論有這樣一些關係認他為新三論宗這是不恰當的

再次慈恩宗

在隋唐佛學的各個宗派中慈恩宗被看作最接近於印度佛學的這與他們的創宗者玄奘的學歷有關

玄奘(公元六〇〇~六六四年)是洛陽東南的緱氏縣人十五歲出家二十九歲去印度在去印以前一段時間他到過洛陽長安成都以後從成都出來又去相州(河南)趙州(河北)等地先後參學了當時有名的學者十三人學習了《涅槃》《攝論》《毗曇》(包括《雜心》《發智》二論)《成實》《俱舍》等經論其中《攝論》《俱舍》當時屬於新學是由真諦在南方譯傳的而《涅槃》《成實》《毗曇》等又是一向在北方流行的因此可以說他對當時南北所傳的佛學都作了研究但是他感到「各擅宗途」說法很不統一盡管當時有了判教但只是機械的把各家學說排列了一下不能說明它們內在的聯[A17]後來大概受到了新來我國的印度學者朋友(波頗蜜多羅)的啟發他知道印度有一個最大的佛教學府那爛陀寺又知道有一位大家戒賢正在該寺講《瑜伽師地論》這部書通論了三乘的學說很有系統他認為可憑借這部書求得中國當時各家異義的融通並解決一些疑難問題就下定決心出國他歷盡艱辛終於到了印度得入戒賢之門他除了學習瑜伽行的學說而外還對其他的學說例如唯識中觀以及小乘各部的毗曇因明聲明等等他也勤加學習據傳記所載他所參訪的名師有名字可考的就達十四人之多因此他的成就遠遠超過了當時印度的一般學者的水平玄奘出國求學的本意原想解決一向所感到的疑難問題因此他在回國以後安排翻譯時一方面注意「糾正舊失」一方面又努力「補充疏漏」同時還在譯場上隨譯隨講聽的人做有筆記並根據所講做了註疏他本人在印度時曾有《會宗論》《破惡見論》《三身論》等著作回國以後都沒有翻譯流傳現在僅有各家註解中引用到的一些「口義」似乎還沒有經玄奘自己認可過所以存在一些異議現在不談他的這部分單就他翻譯出的典籍來看他所傳學說的全貌

玄奘從貞觀十九年(公元六四五年)開始翻譯到他臨死(公元六六四年)的前一個月為止前後近二十年翻譯工作從未中斷他的翻譯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前六年(公元六四五~六五〇年)以譯《瑜伽師地論》為中心同時譯了與此論學說有關的著作如《顯揚論》是此論的提要《佛地論》是此論發展的歸宿《攝論》是此論發展的樞紐由此可見他是以《瑜伽》為一家學說的指針也可見他是怎樣來講述的這一工作的完成他出國求法的最大心願算是滿足了中間的十年(公元六五一~六六〇年)則以翻譯《俱舍論》為中心遍及與它有關的著作如《俱舍》之前的《發智》《婆沙》《六足》《俱舍》之後對它批判的《順正理》《顯宗》等論這段工作算是糾正了以前對《俱舍》翻譯的錯誤同時對於這一整個系統的思想作了介紹盡管這些書的分量都很大並不是他所推崇的為了學術的需要他還是公正地原原本本地譯傳了它在此期間他還翻譯了中觀一派的著作《廣百論釋》最後四年(公元六六〇~六六四年)則以《大般若經》的翻譯為中心這部經應該說是由玄奘編纂的它全體有十六會從在他前後的有關翻譯來看印度都沒有這樣的結構由此他將瑜伽的學說上通到般若就益見得淵源的深厚了玄奘的翻譯不管屬於哪個階段他都注意學說的源流變化盡可能地作出完整的介紹這也可以看出玄奘的學問不但規模廣闊而且根柢也是極其深厚的

再就翻譯的文體說玄奘也超過了各家一般稱之新譯由於他對漢文和梵文的造詣很深所以譯文做到了既信且達他又瞭解過去譯家的缺點注意改進提高因而譯本的質量超過了各譯家的水平現在拿梵藏文本對照看他的譯本基本上都正確但也有一些情況值得注意第一翻譯所用的梵本在當時的流傳中會出現「異誦」——即文字上有所不同這些不同有的是被有意地改動的有的是輾轉抄錯的因而也發生了理解上的差異玄奘對於不同的傳本是忠於師承的如《唯識三十論》(即《成唯識論》所譯的論本)的傳本他譯的是出於護法一系與其他各家就有出入因此說他翻譯的正確乃是對其師承而言第二他對以前的譯家的不同說法和譯本當然會有批評但本人沒有著述只是經他門下傳播的其中有些批評未免過分了一點比方從前有些音譯他沒有注意到它的來源就批評說是譯錯了事實上舊譯往往出自方言俗語與嚴格的梵語(雅語)拼法是不同的他仍以梵語來要求說這是譯錯或譯簡略了當然是不合理的第三從學說上講印度各家前後都有變動特別是瑜伽行一派變動更大像世親一個人早年與晚年的學說就很有出入更不用說一個派別前後的變化了由於時代的限制舊譯保存著舊義與後來有所不同是很自然的如果一定要用後來的為標準甚至指責是譯家譯錯了這樣說也就過份了正因為有上述的這些情況玄奘的學說不能為一般人完全接受即在當時的譯場上受舊譯影響較多的人如法寶靈潤等就表示了不同的意見他的門下圓測(新羅一系)並還提出了一些不同的說法來以後的賢首宗更對玄奘所傳大加攻擊如宗密(圭峰)等人甚至說慈恩一家只是追求名相風氣澆薄連學風都給搞壞了以後還不斷地有人批評但公正地說印度的佛學從漢末傳來中國直到唐初的幾百年間真正能夠傳譯印度學說的本來面目的還要算玄奘這一家

慈恩宗是從玄奘開宗但實際的創宗人是他的弟子窺基窺基(公元六三二~六八二年)原來的全名不詳當玄奘譯出《瑜伽菩薩戒本》以後依據它為諸門人授大乘戒那時窺基得名為「大乘基」後來通稱窺基(所據不詳但在宋代即已確定了)因為他住在大慈恩寺一般也稱他為慈恩大師

窺基很有才華但在玄奘門下還是後進他於貞觀二十二年出家很遲才參加翻譯工作盡管如此他對玄奘學說的闡揚發揮卻是十分努力以他為中心竟形成了獨立的一派窺基的門下慧沼(公元六五〇~七一四年)更作了廓清異說的工作對同門的法寶圓測道證文軌等都在著述中加以駁斥這樣由於窺基的弘揚師說慧沼的廓清異論就奠定了慈恩宗的基礎慧沼的弟子智周(公元六六八~七二三年)僅能守成而且活動地點只限於河南在學說上沒有甚麼發展此後這一派勢力就逐漸衰微傳承不明了五代和宋代雖然還不斷地有人講唯識因明但都不能獨立成家說法也很零碎了

玄奘門下另有日本人道昭智通道昭初傳慈恩宗到日本成立了法相宗以地方分這一系為南寺傳其後在智周門下還有日本人玄昉智鳳玄昉再傳法相宗入日本成為北寺傳法相宗在日本流傳不斷至今還有傳承

此外玄奘譯出《俱舍論》以後他門下的普光神泰法寶以及後來的圓暉等都詳加研究盛行一時註疏和有關的著作有好幾家並同以前真諦以來的俱舍師結合發展了一個方面的學問日本隨著法相宗的傳入也傳播了《俱舍》所以日本人至今講法相的還連帶講《俱舍》

慈恩宗的學說基本上是繼承印度瑜伽行學派的相對中觀學派來說它是用三性來解釋諸法實相作為特徵的在義淨的《略明般若末頌贊述》一書中對此有過介紹分析一下三性說中的依他起性就能更加明白看出此宗的特點

依他起性的「他」指的緣起之「緣」主要為人意識中的種種習氣這包括了種子功能等比較不顯著的潛在的作用簡單地說也就是人們積累的經驗這樣由於緣起說把一切事物包括客觀存在的一切現象都看成為依存於經驗的東西就構成了一類唯心論即所謂「唯識」因此唯識說乃是三性說所必然導致的結論

唯識說在印度經過無著世親陳那護法戒賢親光等各代一再加工已經達到了十分精致的程度由玄奘傳來中國以後在他的晚年由窺基秉承他的意旨編譯了《成唯識論》一書使這個學說的組織更加精密這一部書可以看成是慈恩宗學說的主要資料但並非唯一的資料如果從他們學說的基本精神來體會保存著玄奘所親承的戒賢以及他所服膺的親光等人學說的《佛地經論》一書倒是更為重要更加值得注意

從《佛地經論》來看慈恩宗的唯識說乃是歸宿於「轉依」上面的唯識說闡明一切客觀現象都與人的經驗聯[A18]繫著不能脫離人的意識而獨立存在對於意識他們描述得相當豐富其中包括了很細微而又經常不自覺地在活動著的保存一切經驗的基本意識這就是「藏識」(阿賴耶識)同時還有一種處在不自覺狀態中的自我意識即「染汙意」(末那識)另外又有反映由藏識中的經驗重新顯現出各種各樣的現象的表面活動的一些意識即前六識這種活動又構成新的經驗並繼續保存於藏識以後再顯現而發生新的認識這樣就構成了因果關係——積累的經驗就是「種子」經驗所顯現的現象就是「現行」這二者互為因果聯翩不斷這就是瑜伽行派唯心論的構圖

這一構圖主要在表示現象之由來同時也說明人們為甚麼會對這些現象產生顛倒分別以及如何由這種不正確的認識轉到正確認識的在他們看來在實踐上由染污的虛妄達到清淨的真實乃是一個根本轉變的過程這一根本轉變的依據就在於「藏識」所以也稱「藏識」為「染淨依」表明由染而淨的轉變是在「藏識」上實現的轉變的結果乃是由以分別為主的意識活動轉成為如實理解的無分別的智慧(無那種執著的分別)而構成為一類轉依這類轉依的關鍵何在呢這要自覺地改變對於現象的看法即改變那種平常分別執著的看法而轉過來按照事物本來的樣子去理解形容事物本來的樣子的概念有「如性」「真如」等它們都是離開所謂「實我執」「實法執」才顯示出來的做到這一點就能發生那種有區別於染污的清淨從這一意義上講事物的本相也叫做「法界」(「法」指清淨法「界」就是因「法界」就是「清淨之因」)因此「真如」「如性」「法界」都是形容事物本來的樣子的對於各別事物來說此相是種共同性的也就是說存在於一切事物上的共同道理以這些道理為迷悟依人們就可以由迷轉變為悟從而形成為另一類的轉依前一類為由染到淨的轉依此即為由迷到悟的轉依這兩類轉依是相待相成互為條件的由迷而悟才能由染而淨反過來也如此總之慈恩宗的兩類轉依說成了他們把理論運用於實踐的最後目標

慈恩宗的學說對於唯識方面講得特別詳盡各處也照應得很週到在此之前的各家學說未能解釋清楚的地方都給予了徹底的說明所以這一部分最容易使人們欣賞但是慈恩宗對當時及以後的佛學發生實際影響的倒還不完全是唯識說而是關於轉依的理論從上述可見他們把染淨依歸之於心把迷悟依歸之於理因此心不完全等同於理所謂心就是「法」所謂理就是「法性」(本質)不能把法與法性等同起來兩者的關係只是不一不異既不能說是一回事又不能說互不相關這裏還可以進一步說兩者是能與所的關係在轉依過程中理被看成是所緣心是能緣要由心思寄托在道理上然後才能推動依止的轉變即以理為所緣才能推動轉依但是這種說法與其他宗派有所不同例如天台宗以及後來的賢首宗禪宗等都傾向於把心與理完全看成為一回事他們不滿意慈恩的就在這點上還可以說他們與慈恩宗發生分歧也就集中於這一點

慈恩宗對轉依的分析也在他們關於種姓的說法上表現出來因為講轉依不論是就染淨依或就迷悟依而言都要以人們的心為依據人人都有此心也同有此理應該是無所區別才對但是人們對於佛家學說的接受以及據此而發生的實踐活動(信證)都不完全相同有的就根本不信因而隨之而來的解證也有淺深程度和究竟與否的區別這樣就有了五種姓之說以為出現這樣一些差別在於他們原來所屬的族類不同慈恩宗承認有五種姓其中三乘種姓是已經決定了的另有一種是不定即尚在變化中再有一種既非已定又非不定稱之為無姓既然主張有無姓就牽涉到當時關於一切眾生是否一律有佛性的問題這一問題由於涅槃師說的流行曾經一度有了解決這就是道生在六卷《涅槃經》譯出之前就主張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及至《大涅槃經》譯出證實了道生的推測因而涅槃師都相信這一說法但是後來陸續譯出的《楞伽》《攝論》等又有了異說認為仍有種姓差別這一來就形成了各種各樣的議論如前所說玄奘在國內接觸到好些分歧議論感到無法決定所以要去印度尋找答案這個問題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在印度所學的《瑜伽師地論》等都是講有種姓的這樣他在回國之前就考慮到這種說法與中國當時所通行的很不一致是否可以不作介紹或者稍加變動戒賢知道他的想法之後很不同意並加以責備(詳見《瑜伽倫記》五十四卷)所以他回國後仍堅持五種姓說在窺基的著作中隨時都要講到此點特別是在《法華》的註解中與天台議論完全相反引起了與天台宗的一場辯論這是玄奘窺基在世時的情形其後慧沼更加發展了五種姓說寫了《能顯中邊慧日論》對於當時持不同意見的代表人物法寶的著述《一乘佛性究竟論》作了詳盡的批評這樣在慈恩宗方面五種姓說就確定不移了但是也就在這一點上慈恩宗招致了別宗的反對攻擊終至影響到它們沒有能在中國暢行

看起來種姓說的爭論涉及的是能否成佛似乎只是佛教神學上的問題但這一分歧的理論根據卻在於「心」「理」之異同上「理」是從心的法性上來講的因此還會推演到「心」與「性」「性」與「理」是否同一的問題後來在內外學說上都成為討論的重要論題由此不應不予以注意

附帶一說除上述幾個方面外慈恩宗還介紹應用了一種新方法論因明學說由於當時譯傳印度重要著述的作者如護法清辯等都慣於用因明的格式來寫作為了幫助理解所以玄奘特意對因明也作了介紹同時還應用因明使他們自宗的學說得到更好地宣傳事實上因明的方法對當時一般思想界來說影響是很小的

最後賢首宗

唐初與玄奘同出於攝論師法常門下後來又專精《華嚴》的有智儼(公元六〇二~六六八年)智儼之通《華嚴》是跟當時長安至相寺的智正學的但他從《華嚴》中體會到的「別教一乘」(《華嚴》在全體佛經上的地位)和「無盡緣起」(《華嚴》所講的緣起道理)等道理則得自從前地論師慧光所著的《華嚴疏》此外他還隨杜順禪師學過禪法因而能應用《華嚴》的教義重新組織了止觀由此可見在智儼時已經教觀並重具備有創宗的規模了他留下的著作有《搜玄記》(《華嚴》的簡單註解)《華嚴一乘十玄門》(觀的方面)《五十要問答》(解釋《華嚴》的零星問題)《孔目章》等書從這些著作中還看到他吸收了玄奘的新譯來豐富了自己的學說不過他對新譯學說只看成是大乘的初步即所謂大乘始教後人還傳說他對玄奘譯的無性《攝論釋》作過註疏但現已不存了

智儼的弟子法藏(公元六四三~七一二年)後來稱為賢首(武后為他起的名字)他得到智儼的嫡傳並對其教觀學說有所發展當時武則天正利用佛教來鞏固自己的政權由此機會法藏深得她的信任一時地位很高能在天台慈恩之外獨樹一幟他也參加過日照(地婆訶羅)實叉難陀提雲般若等譯師的翻譯工作這些譯師都譯過與《華嚴》有關的經如實叉難陀新譯八十卷本的《華嚴》日照與提雲般若譯過小品《華嚴》這對他的弘揚《華嚴》經義很有幫助

法藏學說的內容大體上沒有超過智儼所講的範圍即會通地攝二家他的基本意圖是想把當時所有新興宗派(包括天台慈恩等)的說法熔冶於一爐盡管他表面上對這些說法是採取批判態度的賢首宗推為至高無上的《華嚴經》在群經中確有特殊處那就是從中可以看出一種極為深刻的[A19]想像它用「海印三昧」來描繪佛境形容世界上森羅萬象的一切事物像海水一樣地被顯現出來一滴海水具百川之味因而一切事物就其關係來說都是「無盡圓融」成了一種範圍無限廣大而又互相包容互相貫通而無個別區分的大法界法藏在對它作解釋時還貫穿了理事的關係即從個別的事來看可以有不同而從理來說則是圓融無礙在「一」中便包含了「多」這是他們對《華嚴》的說法其實這種思想大部分取自天台慈恩並不全是新鮮的例如把道理(理)實理(事)等概念同真如法界相聯[A20]就是玄奘翻譯時才固定下來的(以前也談到「理」但不確定)玄奘把真如固定為理體把法界固定為法性法藏從別派裏吸取一些東西他也並不諱言特別是在後來作為他學說主要部分的判教方面更把這些關係公開地說了出來

賢首判教主張五教說在智儼的著述中已有了對佛教作五種區分的議論但五種的名目還不甚確定他的思想根源有兩個一是來自《攝論》梁譯《攝論》卷八中對佛教有這樣的區分小乘大乘一乘把大乘理解為不定乘(有的從聲聞來有的從緣覺來有的從菩薩來)則有三乘加起來一共是五乘二是來自地論師慧光也有一種判教即漸說頓說圓說的三教於漸說中分三乘因而也是五分因此五教說從智儼就創立了到了賢首在這一基礎上又吸收了天台的五時八教說重新加以組織終於成為小頓的五教他把小終相當於天台的藏天台有漸秘密不定的「化儀」賢首則吸收其中的「頓」他運用天台這些說法並不諱言而且加以推崇會通於自己的學說中

法藏主張教分為五是依「法」而立的另外他還就「理」方面由教開宗詳分為十他既講教又講宗這就更具體地聯[A21]繫到中印兩方的各個宗派了十宗是「我法俱有」(犢子部承認補特伽羅實有)「法有我無」(有部)「法無去來」(大眾系主現在有的一派)「現通假實」(大眾系說假部成實論也同)「俗妄真實」(大眾系的說出世部)「諸法俱名」(大眾系的一說部)——以上六種在教中屬小乘下四種屬大乘「諸法皆空」(始)「真俗不空」(終)「相想俱絕」(頓)「圓明具德」(圓)法藏的這種分法也是採取慈恩窺基的窺基早就把佛教開為八宗即此中的前八種六種的名稱完全相同後兩種窺基叫做「勝義皆空」(指般若言)「應理圓實」(指瑜伽言)名稱雖異內容還是一樣(參見窺基的《法華玄贊》卷一)由此可見賢首學說的主要部分是採取諸家說法加以組織而成的當然他判教的次第高下是含有抑揚的不會與別宗相同例如把慈恩列入始教把天台說成是漸頓而非圓頓等這就是說五教之說雖是採自他宗而其實際意義則有了改動

法藏由智儼的五教說改組成自己的說法在天台的藏圓的基礎上又加了頓這一來就和天台的判教標準不同而這分法本身就存在著矛盾了天台宗的頓教歸於佛說法的形式即所謂「化儀」(它與漸秘密不定是一個分類標準)而藏圓則屬於佛說法的內容即所謂「化法」這樣說法是合理的另外慧光講漸頓圓三教也是就形式言沒有分「化法」「化儀」所以還是統一的但是經賢首一變動解釋頓教引了《楞伽經》中說菩薩修斷無所謂初地十地之別的一個頌又引了《維摩經》中維摩以「默然」來體現不二法門的一段以為都是指的「頓教」這種「頓」是就內容講的與天台原來依形式講的不同從而造成了分類標準上的混亂

正因為賢首所說有這樣一點疏漏所以他的弟子慧苑就加以批判以為五分法不正確而另判四教後來澄觀(清涼)又駁斥慧苑替賢首作辯解說天台的四教無頓是因為那時尚無禪宗賢首所以別開的緣故是當時禪宗已開始抬頭這些辯解實際還是改變了賢首的原意而以頓教隨順了禪宗未免有趕潮流之嫌(在清涼時禪宗已盛行)爾後圭峰更發揮了這一說法把禪教搞成一致這些都說明了此宗學說前後的變化

由上所述賢首宗一開始就不純粹所以後來的變化也顯得十分劇烈幾十年中就改變了好幾種說法賢首原想統一各家的說法但結果並未很好解決在判教方面暴露的問題就更為突出了

賢首宗的學說始終是圍繞著「別教一乘」和「無盡緣起」兩個中心思想而開展變化的

「別教一乘」說與判教有關賢首宗所推崇的是《華嚴經》認為它是一乘教與三乘不同但這種一乘教又與《法華經》講的一乘教有別而是所謂「別教一乘」《法華經》中講的一乘是「會三歸一」因為佛在講《法華》之前曾講有聲聞緣覺菩薩三乘的差別到講《法華經》時則指出這些都是方便說究竟唯有一乘即佛乘並在《譬喻品》中用一個比喻來說明三乘與一乘的關係一長者有諸子在火宅中嬉戲不肯出來長者就在門外用羊車鹿車牛車來引誘他們當孩子們從火宅出來以後並沒有給他們甚麼三車而是一律給與白牛大車這就說明用一乘把三乘歸納起來了也就是說一乘三乘所說的道理相同只是淺深的程度不一所以稱為「同教一乘」《華嚴經》講的一乘與《法華》不同是三乘所未講過的道理獨立於三乘之外的所以稱為「別教一乘」賢首就用這點做標誌表明自宗超過了天台

「別教一乘」和他們的五時判教結合起來是這樣的小教屬別教之小乘即決定性的小乘始教終教頓教屬於同教三乘其中「終」「頓」又是同教三乘中的一乘圓教就是「別教一乘」《法華》是同教一乘所以只是「終頓」因為它說的道理圓滿所以也是頓但真正的「圓教」則是《華嚴經》——由於賢首的「頓」義有些含糊不清所以到了清涼又把「頓」同「圓」看成是一回事(從道理上言)以為《法華》也可說是「圓頓」但由於它屬同教所以只能是「漸頓」《華嚴》則是「頓頓」這種說法又引起天台宗荊溪(湛然)的反對在《止觀義例》中給予了痛斥

「無盡緣起」的理論則與他們的觀法有聯[A22]他們所說的觀法到後來種類繁多名目不一主要的則是「法界觀」和「十重唯識觀」

法藏所著《一乘教義分齊章》中對於別教一乘的義理舉出了四門三性同異因門六義——這兩門是構成緣起說的原理十玄無礙六相圓融——這兩門說明無盡緣起的內容三性異同和因門六義都是繼承攝論師的在《攝論所知相品》後面用三性來解釋某些矛盾的難懂的經文把中心放在依他起性上說依他起性同時具備遍計執性這是它染污的一面又具有圓成實性這是它淨的一面染淨二性在依他起上都有不過有顯隱之差而已經文中有許多相反的概念被看成是一致的例如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等等現在用依他起一溝通就都可以理解了賢首吸收了這一說法並更進一步提出了三性同一三性一際無異的說法他們認為一切緣起現象都可以拿染淨統一來講染淨也是真妄真妄相互貫徹真包括了妄(「真賅妄末」)妄中也可以看到真的源頭(「妄徹真源」)真與妄淨與染互相貫通由真見妄由妄見真所以是同一的這是據依他起來說的如果從性(圓成實)相(遍計所執)上看二者也是融通無礙的「性相融通無障無礙」其次因門六義則出自《攝論所知依》中所說的種子六義「種子」是甚麼呢《攝論》提出了六種特徵剎那滅(不斷變化的)果俱有(種子生現行後它同時存在並支持著現行)恒隨轉(永遠與藏識共存)性決定(種子的善惡無記等性質始終不變)待眾緣(種子之成為現行要具備其他條件)引自果(種子只能引自類之果)賢首宗採取了這六義說法更用體之有空用之勝劣待之有無(待指對其他條件的關係)三類加以區別得出了剎那滅為空有力不待果俱有為空有力有待待眾緣為空無力有待性決定為有有力不待引自果為有有力有待恒隨轉為有無力有待用這種方法就可以進一步解釋緣起法彼此之間的關係了法藏用這種繁瑣的分析說明緣起法之間有同體有異體在異體上又有相即(同一)和相入(包含)等關係

總之法藏開「三性門」貫通了真妄又開「六義門」指出緣起法相即相入的關係以此奠定了他們的無盡緣起的理論基礎這些思想都是從攝論師學說中吸收來的

另外「十玄無礙六相圓通」兩門是說明無盡緣起內容的法藏的六相說是繼承了地論師的說法《十地經論》一開始解釋初地時就對於經文的十句式(這是《華嚴》的特點)作了一個凡例即用「六相」來說明每一種十句的關係並理解每一種十句的內容「六相」分為三對「總別同異成壞」用它去理解十句就是第一句為總其餘九句是從第一句分化出來的別相第一句因是總的所以為同相其餘九句是異相第一句為成相(略相或合相)其餘九句為壞相(廣相或開相)以此類推經中其餘的十句都可以這樣看賢首宗由此得到啟發把這一格式推論到道理上並進而推論到這些法和法法之間的關係上認為都有這六相三對——因為全體與部分一與多一與一切等等關係大都不出乎六相的範圍因此從文字上看出的六相被推衍到義理上構成的法上法與法的關係上從而見出錯綜複雜的緣起關係法藏在他的《教義章》裏對此有一個總結性的頌說「一即具多名總相多即非一是別相多類自同成於總各別體異現於同一多緣起理妙成壞住自法常不作唯智境界非事識以此方便會一乘」

賢首宗在「六相」繁復說法基礎上又進一步提出「十玄」就使緣起構成為「互相涉入重重無盡」的關係「十玄」的理論結構也是依據於地論師的說法《華嚴賢首品》舉出了「海印三昧」與「華嚴三昧」來說明佛的最高境界而用以形容這兩種三昧的就是「十玄」這樣的輪廓此品中說在一微塵中有無量剎(世界)而這些世界又各自具有不同的情形有的有佛有的無佛有的染有的淨有的廣有的狹等等其中所顯示的現象現象之間的相互關係如同「天帝網」一樣——天帝網是印度的神話指帝釋天宮殿裝飾的珠網網上珠光交映彼此透視重疊無窮賢首本人曾把十面鏡子擺成十方中間點燭使燭光在鏡子裏互相映現用來說明兩種三昧所顯示的景象經文的比喻雖簡單法藏就是據此線索來構想十玄的又賢首宗的學說主要是講無盡緣起它的理論是從三性六義六相方面著眼的這裏又特別提出了「十玄」其根據就是上述經文的那種描寫同時還參照了經中到處所說的「十對」(此十對名目經文前後有些不同)教義理事境智行位因果依正體用人法逆順感應這十對之間又互相包含互相反映使形成的關係無窮無盡賢首由此基礎提出了「十玄無盡」的說法「十玄」是性相廣狹一多相入相是(即)隱顯微細帝網十世主伴

「十玄」之說在智儼時就有了為了與賢首所提出的相區別智儼的稱「古十玄」賢首的稱「新十玄」從十玄的結構看開始表明「性相」無盡這是由三性而來最後則以主伴結尾說明這些關係之中還是有十次差別的這兩條是古新所同有的事實上十玄只是說明緣起的複雜無盡關係而已但是這一說法跟佛家一般的四緣起說相比較顯複雜多了可說是《華嚴》賢首宗的特別之處因為這種緣起歸結於佛地心境的開展所以叫做「性起」緣起這個名目是從《華嚴如來性起品》借來的那品所說的「性起」本來是指「如來性」出現賢首借以指佛境的緣起出自「法性」(也就是「法界」一心)這個解釋的含意有他們所描述的緣起就是「佛境」出於「法性」所以是最究竟的又是「稱性」(同法性相順)的並且是「清淨」的對於眾生講一般緣起也應在性起的基礎上講這給眾生一個方向即最後要符合於性起

在這裏他們提出了「法界觀」和「十重唯識觀」的方法認為由此才能對「性起緣起」有所理解

「法界觀」講四重法界「事」「理」「理事無礙」(統一)「事事無礙」十玄就放在「事事無礙」觀裏謂之「週遍含容」各別的現象事物事物的本體本性理事無礙通過智慧瞭解到理為事之理體事為理體之顯現所以理事無礙瞭解到此即可以瞭解事事無礙這是先通過理(自性空)與事融合為一再從理上見到與事的融通這樣由理之作用於事事與事也就發生了聯[A23]至於說到唯識觀則把法界歸於一心一切事都成了心中的概念所以在思辨中事事也可以得到無礙的解決所謂「十重唯識觀」則是吸收慈恩宗五重唯識觀再加上四法界觀拚湊而成這樣徹頭徹尾的唯心思想雖然在「華嚴」中沒有明文但是賢首受到慈恩宗以及《起信論》等的影響就走向了這樣的極端

總之賢首宗的無盡緣起說把佛家所講的緣起歸結於佛境這一切都是出之於想[A24]盡管其中多少也接觸到事物間的因果關係但就整個說來他們並不是從實際出發從中引申出規律來的只能看作是在[A25]想像中的某些事物現象的反映而已

初唐時期即已流行的《起信論》是在融會地論師攝論師不同說法的基礎上講止觀的論著其後各家常用其說法來做對慈恩宗新譯立異的依據這一點也正適合賢首宗的要求所以論中有好些說法就為賢首宗在組織和發展自己學說的時候加以運用了

賢首早就重視《起信論》他曾參照元曉《起信疏》寫了一部《起信義記》在判教方面他把傳入中國的經論分為四宗隨相法執宗真空無相宗唯識法相宗如來藏緣起宗他認為前三種說法都不究竟只有最後一種才是圓滿的這樣就把《起信》判為最後一宗因為從《起信論》中可以看出一方面「如來藏隨緣變化成阿賴耶識」如來藏即是「理」隨緣變化成阿賴耶識就是萬事萬物屬於「事」所以是「理澈於事」另一方面「又許依他緣起無性同如」「依他緣起」就是變化出來的緣起法是「事」它們畢竟空無是「理」所以又是「事澈於理」《起信論》把事與理的這兩個方面的關係都講到了因而最能說明「理事圓融」的道理根據這一點他們就把《起信》判為五教中的「終教」「終教」雖然還去「圓教」一間[A26]卻是構成「圓教」的基礎因為「圓教」講「無盡緣起」「事事無礙」必須建立在「理事圓融」的基礎上——事與事本身是圓融不起來的必須通過理才能實現賢首更進一步據《起信》中的心真如由理的方面來說不變隨緣作為「三性一際」的根本原理而只有由三性一際才能說事事無礙所以他們就愈加重視《起信》了

但是《起信論》本係融會當時各家不同之說而成所以它本身就存在著許多矛盾未曾解決即以不變隨緣的「心真如」來說即可以看成是一種單純的「理」性(就道理而言)也可以看成是具體的「心」即心體心的本身但究竟是指理還是指心《起信》中就沒有很好的說明所以在「真如門」中有「真如」在「生滅門」中也有「真如」這都是一些未得解決的問題正因如此賢首跟著論講也就十分含混後人對他的說法會有異議其原因即在於此

賢首的議論後來經過他門下慧苑加以改訂繼之清涼(澄觀公元七三八~八三八年)又對慧苑作了糾正恢復了賢首的一些面目

澄觀本人的學問淵博他向當時的禪宗各派都問過學如南方的慧忠法欽等的牛頭禪(牛頭山一派)北宗的慧雲南宗荷澤神會門下的無名禪師他都去請教過他特別欽佩荷澤一系的說法同時也很重視《起信論》此系的禪法主張人們都有一種「靈知之心」(即先天的智慧)只要在方法上掌握了這一點就一切都成了澄觀即用「靈知之心」來解釋《起信》的「本覺」思想另外還採用了天台一念三千的「性具」之說這樣一來澄觀雖然還是用賢首「性起」這一詞但他[A27]卻是以「性具」來作解釋了

賢首的「性起說」認為佛的境界乃是淨心所以「性起」是稱性(順性)而起僅限於淨法的範圍但天台的「一念三千說」[A28]卻不然在佛心中善惡淨染等無所不具澄觀吸收了這一說法改動了「性起」的意義以為它也通染惡不僅是淨善由此天台宗的議論重在發展性惡之義賢首宗也就隨之說有性惡了此說見於澄觀的《華嚴疏》(此釋八十卷的《華嚴經》)疏中說心是一個總相由緣起上講「悟之成佛」所起者為成淨緣起反之「迷作眾生」則為成染緣起「緣起雖有染淨而心體不殊」這就說明「性起」不但有淨而且有染了疏中還講到「妄體本真故亦無盡以是如來不斷性惡」這裏肯定了染污也是無盡而且佛原來就有性惡「亦猶闡提不斷性善」闡提不斷性善這就是眾生皆可成佛的根據既然承認一闡提也有善性則佛也不能脫離眾生所以不斷性惡這樣他發展了「性起說」吸收了「性具說」中性惡的議論甚至在術語上也沿用了天台宗的了

賢首宗的這種說法對當時推行他們的整個學說有很多好處因為在他們的說法中包括了天台宗就使天台宗顯不出自己獨特的地方而相形見絀但是這時荊溪湛然已經成家對賢首宗採取了敵對的態度

湛然本與清涼有師弟關係清涼曾向他問過學湛然把賢首宗學說的重要典據《起信論》的思想特別是不變隨緣的重要論點也吸收到了天台宗來這在他以前是沒有的他並且對此作了不同於賢首宗的解釋賢首宗認為不變而隨緣隨緣而不變正如《論》中以水與波為喻盡管波濤洶湧形象千變萬化但其濕性(即水)不變天台宗則不是這樣說他們認為不變隨緣是一致的不變即隨緣隨緣即不變波即是水水即是波不必用甚麼濕性來說換言之不變與隨緣不是以濕性與水來比而是以波與水來比荊溪的這一說法是利用了《起信》的矛盾處以與賢首宗相對抗並且集中批評了這一點根據賢首宗的說法最終歸結是有情有佛性無情無佛性因此他們所說的性起之性只能是心性而不是法性天台反對它認為性起之性同時也應該包括法性否則只能承認有情有性起而無情則無性起以至於不能承認二者均有佛性由天台宗本來的性具說看指的一念三千一切有情無情都包括在內所以天台批判賢首宗的重點是在於指出他們不把無情也看成有佛性(詳見《金剛錍論》)這樣盡管把他們自己的性起說同天台的性具說拉攏在一起事實上是不通的這樣天台宗就維持了自己性具說的優越地位表示了更勝於賢首宗

清涼的高足圭峰宗密(公元七八〇~八四一年)又進一步把學說擴展了除運用《起信論》之外還援引了《圓覺經》《圓覺經》本是由《起信論》經《楞嚴經》而發展出來的它們的議論基本上一樣只不過《起信》還是一種論現在以經的形式出現顯得更有權威而已《圓覺》的要點在以圓覺附會靈知本覺而據此基點統一了當時所有的禪與教之說(天台宗講止觀教理也算是禪的一部分)因此天台的說法同賢首相比其勝劣可不辨自明

賢首的說法不是和某一家相比較而是規模更大統一一切的說法這由宗密作《禪源諸詮集》一事可以看得出來《禪源諸詮集》本書已佚但「都(總)序」還存序的內容大致是區分當時所有的禪為三宗教為三教禪的三宗是「息妄修行宗泯絕無寄宗直顯心性宗」教的三教是「密意依性說相教密意破相顯性教顯示真心即性教」以三宗對三教可見教到了「顯示真心即性教」宗到了「直顯心性宗」都是最高的階段這樣使教宗統一了起來純是由於對心性本覺的論點加以擴大的結果同時他們還依《圓覺》《起信》的說法作了更詳細的闡明說染淨法之由染趨淨和由淨轉染各有十重構成了他們的心學以心統一了禪教的說法不用說也是借以顯示華嚴天台的優劣的了自此以後《起信》的思想就同中國的佛學思想融洽無間更沒有甚麼異論(參考宗密的《序》和《原人論》)

宗密之後賢首宗的傳承不明他們的思想受到禪宗的影響同時也影響了禪宗直到宋初才出現了一位著名人物淨源在此中間是沒有多大發展的淨源之後他們的學說就不像天台那樣有生氣還另有發展而是逐漸消沉下去了另外華嚴一宗之學由賢首門下的新羅人審詳傳入新羅輾轉傳給日本良辯開創了日本的華嚴宗大張賢首之學至今猶存

本講參考資料

  • 〔1〕《續高僧傳》卷四卷十一卷十四卷十七卷十九卷二十(玄奘吉藏慧思智顗灌頂各傳)
  • 〔2〕《宋高僧傳》卷四至卷六
  • 〔3〕呂澂《慈恩宗》《華嚴宗》《三論宗》《天台宗》(見附錄)
  • 〔4〕《中國思想通史》第四卷上第三章第四章(前三節)
  • 〔5〕灌頂《天台八教大意》
  • 〔6〕智顗《摩訶止觀》第五卷上觀心十法門中第一門
  • 〔7〕吉藏《大乘玄論》卷一卷二
  • 〔8〕佚名《三十唯識論要釋》釋「是諸識轉變」頌段
  • 〔9〕宗密《註華嚴法界觀門》《禪源諸詮集都序》(其中五~九各種可略閱)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繫【CB】係【呂澂】
[A2] 繫【CB】係【呂澂】
[A3] 繫【CB】係【呂澂】
[A4] 繫【CB】係【呂澂】
[A5] 繫【CB】係【呂澂】
[A6] 繫【CB】係【呂澂】
[A7] 繫【CB】係【呂澂】
[A8] 繫【CB】係【呂澂】
[A9] 繫【CB】係【呂澂】
[A10] 繫【CB】係【呂澂】
[A11] 繫【CB】係【呂澂】
[A12] 像【CB】象【呂澂】
[A13] 繫【CB】係【呂澂】
[A14] 繫【CB】係【呂澂】
[A15] 繫【CB】係【呂澂】
[A16] 卻【CB】郤【呂澂】
[A17] 繫【CB】係【呂澂】
[A18] 繫【CB】係【呂澂】
[A19] 想像【CB】想象【呂澂】
[A20] 繫【CB】係【呂澂】
[A21] 繫【CB】係【呂澂】
[A22] 繫【CB】係【呂澂】
[A23] 繫【CB】係【呂澂】
[A24] 像【CB】象【呂澂】
[A25] 想像【CB】想象【呂澂】
[A26] 卻【CB】郤【呂澂】
[A27] 卻【CB】郤【呂澂】
[A28] 卻【CB】郤【呂澂】

佳句

暂无内容

評論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