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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卷7)


                  

第五講 關河所傳大乘龍樹學

講授提綱

鳩摩羅什的譯經——詳訂舊經及創宏新論——所傳龍樹宗四論之學——中道實相與言教二諦——什門諸子及僧肇——貫穿於肇作諸論的主要思想無常性空及任運後得智——關河學說的傳承

在羅什來華以前中國佛學家對於大小乘的區別一般是不很清楚的特別是對大乘的性質和主要內容更缺乏知識羅什來華後在姚秦時代譯出了許多經論又介紹了印度當時盛行的龍樹系的大乘學說才改變了這種情況從而推動了後來中國佛學的發展羅什的翻譯和講習都限在關中地區所以後來在講到他的學說傳承時常稱之為關河所傳

鳩摩羅什是印度籍生於龜茲(今新疆庫車)他母親後來出家他也隨母出家初學小乘其後去罽賓並經歷月氏沙勒等地得到莎車在莎車時遇見該國王子須利耶蘇摩得到啟發改學大乘由於他的天資聰慧學習很有所得因而在這一帶的聲譽很高道安晚年聽到羅什的名聲曾寫信給苻堅建議迎接羅什來華公元三八五年苻堅命呂光率兵滅了龜茲劫羅什到了涼州其時苻堅被殺呂光遂於涼州立國號稱後涼羅什也就留居其地達十五六年之久在此期間他還被逼同龜茲王的女兒結了婚直到姚秦第二代姚興時的弘始三年(公元四〇一年其時呂光已死)羅什才被請來長安留住涼州時他已逐漸學會了中國的語言文字並且還從去涼州跟他學習的僧肇介紹中對內地佛學流傳情況存在的問題有所瞭解羅什還對中國過去的譯經進行研究特別注意了竺法護的譯籍這一切給他後來進行翻譯和講學打下了很好的基礎

關於羅什的卒年各種傳記所說很不一致齊梁時僧祐在《出三藏記集》羅什的小傳中說死於義熙中(公元四〇五~四一八年)未確定在何年稍後梁慧皎的《高僧傳》舉出了好幾種說法如弘始七年八年十一年等沒有肯定為何年但傾向弘始十一年(公元四〇九年)這一說法沿用到唐代智昇著《開元釋教錄》其後發現了僧肇所作誄詞說羅什死於弘始十五年(公元四一三年)並說卒時七十歲這樣一般人又改定羅什的生卒年為公元三四四~四一三年近年日本學者塚本善隆否定了這一說法認為還是《高僧傳》所說的弘始十一年正確實際年齡不是七十歲而是六十歲確定其生卒年代為公元三五〇~四〇九年這一考證的理由很充分因而是可信的

羅什於公元四〇一年入長安到四〇九年病死時間並不算長但完成的工作[A1]卻不少這一方面由於姚興對佛學的興趣很濃受到他的大力贊助另一方面當時關中集中了不少內地學者都被組織到他的翻譯工作中來由數百人擴大到三千人(不一定都直接參譯)著名的人物就有十幾個因此翻譯工作做得很快質量也相當好就譯本的數量講雖有很多異說但經《開元錄》刊定共有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當時存在的為五十二部三百零二卷(此中有因分卷不同而增加卷數的)這一數字據我們刊定還有問題現存只有三十九部三一三卷這與僧祐慧皎最初的記錄(三十多部)比較接近從翻譯的質量言不論技巧和內容的正確程度方面都是中國翻譯史上前所未有的可以說開闢了中國譯經史上的一個新紀元

僧祐在《出三藏記集》的第一卷(此卷是講傳譯緣起的)對羅什的翻譯作了很高的評價他說「逮乎羅什法師俊神金照秦僧融肇慧機水鏡故能表發揮翰克明經奧大乘微言於斯炳煥」他把羅什的翻譯稱為新譯其前的翻譯統名舊譯並將新舊譯不同之點特別是在事數名相方面的都列舉了出來寫成《前後出經異記》但此段文字經後人抄寫中改動過有許多錯誤應以僧叡《大品經序》為準例如「陰人持」是舊譯玄奘時才譯為「蘊處界」羅什時只譯為「眾處性」而《異記》現行本中都弄顛倒了(實際在羅什譯本中也未能完全更正)僧祐的評價並非過譽羅什的翻譯確實是十分慎重的從他門下對譯本所作的序文中也可以看出一些如僧肇在《維摩經序》中說義學沙門千二百人於常安大寺請羅什法師重譯正本什以高世之量冥心真境既儘環中(空義)又善方言時手執胡文口自宣譯道俗虔虔一言三復陶冶精求務存聖意其文約而詣(暢達)其旨婉而彰微遠之言於茲顯然」這種評價可以代表他的一般翻譯他對於自己不太熟悉的經典翻譯時尤為持重如晚年譯出之《十住經》即《華嚴經十地品》)就是一例此經原本大概是慧遠門人支法領帶回來的經過關中就留給了羅什羅什因對它不太熟悉得到本子以後一個多月都未敢動筆直到把他老師佛陀耶舍請來商量過了弄清楚了義理方才翻譯(見《高僧傳耶舍傳》)可見其認真持重的態度又他所譯的經典中有一部分原是有譯的現在重新訂正就更要細心弄清楚舊譯的短長才有所取[A2]這可以《大品經》為例僧叡在此經序中說「法師手執胡本口宣秦言兩釋異音交辨文旨(原文與漢文不同雙方都作了解釋)秦王躬覽舊經驗其得失諮其通途坦其宗致與諸宿舊義業沙門釋慧恭僧䂮僧遷寶度慧精法欽道流僧叡道恢道標道恒道悰等五百餘人詳其義旨審其文中(檢查文字正確了)然後書之以其年(弘始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出盡校正檢括明年四月二十三日乃訖文雖粗定以釋論(《大智度論》)檢之猶多不盡是以隨出其論隨而正之釋論既訖爾乃文定」由於大品的重譯從而使人們對小品有重譯的要求僧叡也作了序說「准悟大品深知譯者之失會聞鳩摩羅法師神授其文真本猶存以弘始十年二月六日請令出之至四月卅日校正都訖考之舊譯真若荒田之稼蕓過其半未詎多也」這就是說羅什的重譯改正舊譯幾乎是大半部了

以上是就羅什譯本總的傾向來看的如果一一考究起來也有許多不足的地方例如僧叡在《大智釋論序》裏就曾直率地指出「法師於秦語大格(通式)唯譯〔識〕一往(一般的)方言殊好猶隔而未通(語言含蘊處不甚瞭解)苟言不相喻則情無由比不比之情則不可托悟懷於文表不喻之言亦何得委殊途(雙方)於一致理固然矣進欲停筆爭是則校競終日卒無所成退欲簡而便之則負傷手穿鑿之機以二三唯案譯而書(此文字疑有脫落意指有少數地方只好依著翻譯的寫了下來)都不備飾」僧叡在《思益經序》中還對這種缺點舉出了具體例子來說明「此經天竺正音名毗絁沙真諦(viśesAeintA)是他方梵天『殊特妙意』菩薩之號也詳聽甚公傳譯其名翻復展轉意似未儘良由未備秦言名實之變故也察其語意會其名旨當是『持(特)意』非『思益』也直以未喻『持』(特)義遂用『益』耳其言益者超絕殊異妙拔之稱也思者進業高勝自強不息之名也舊名『持(特)心』最得其實(按北魏時譯為『勝思惟』)」(《思益經》是對般若作補充的十分重要)我們從其翻譯中還可看出類似的缺點來如原譯「五蘊」為「五陰」這固然不好(因為陰是幽微的意思對識說還可以對色就不合甚至後人對此還產生了許多牽強的解釋說陰者蔽也等等)羅什改譯為「五眾」有些進步[A3]卻未能把這字的原義充分地表達出來「蘊」原同於「聚」(集體的)是指一類法略為一聚的意思如色一類包括過去現在未來的色都可略歸色蘊羅什譯為「眾」就不能體現這都是由於羅什只瞭解漢文的一般意義而對它所蘊含的「殊好」無法理解的緣故

僧叡對於羅什的這種批評也反映了當時的良好學風像羅什這樣有地位有聲望的學者一般是不能對他有甚麼閑話好說了但僧叡還是作了如此坦率的批評

另外僧肇在《百論序》中對羅什翻譯所的分析也可以看作是對什譯的總評他說考校正本陶練復疏(論文譯過兩遍)務存論旨使質而不野簡而必詣宗致劃爾(清楚)無間然矣」僧肇所指出什譯的特點是針對舊譯的得失說的如支謙偏於「麗」羅什則正之以「質」竺法護失之枝節羅什則糾之以「簡」這就是取其所長補其所短了羅什的翻譯之所以取得這樣成就還在於他對待翻譯的嚴肅認真例如關於一些名相的翻譯就曾經費過不少斟酌僧叡在《大品經序》中記載「胡音失者正之以天竺秦言謬者定之以字義不可變者即而書之是以異名斌然胡音殆半斯實匠者之公謹筆受之重慎也」——西域本音譯不正確的用天竺語加以訂正漢譯有錯誤的另找恰當的語言加以釐定有許多術語不能用意譯的則大半採取音譯這些說法也是針對舊譯說的像支謙就少用音譯而多用意譯很多地方譯得就不恰當而羅什則多採用音譯來作糾正從這些可以看出他對翻譯是相當慎重的

羅什翻譯質量的優越還可以從其內容方面來看他現存的譯籍中多半屬於大乘的經(二十一種)其中又多半(十三種)是重譯的當時所以要重譯是為了適應姚興等人的請求重譯經中主要的且可以作為代表的是大小品般若這兩部書從中國有翻譯開始就陸續地翻譯了而且還經過幾次的重譯自支讖首譯以來歷經二百餘年兩書成了一般研究者的主要著作但是人們對於般若的思想始終不得徹底理解後來發現這是與譯文不十分正確有關所以羅什一到關中姚興就請他重譯《大品般若》此經重譯過程僧叡《大品經序》裏有所反映首先對舊譯用原文作了訂正以後又據《大智度論》再次改訂由於舊譯不正確引起的疑難之處都一一得到解決這一重譯還突出地體現了龍樹對經所作解釋的精神例如他對經文品目的整理並對品目名稱的確定就是以龍樹釋論精神作依據的如序文說「胡本唯序品阿鞞跋致(不退)品魔事品有名餘者直第其品數而已法師以名非佛制唯有序品略其二目」原本只有序品等三品的名目其餘僅有次第並無品名但《光贊》《放光》都譯有品名可見不是原有的重譯則把序品之外的各品都改動了一方面對舊本略有開合另一方面改定了一些品名在改定中還可以看出羅什貫徹龍樹釋論的精神之處最明顯的要算第七品羅什定這品為《三假品》而《放光》名為《行品》《光贊》名為《分別空品》後來玄奘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二分》又將它標為《善現(須菩提)品》都不能像羅什用《三假品》一名那樣能表現出這一品的主要內容來「三假」不僅是這一品的中心也是全經的中心在龍樹看來般若的整個精神就在以假成空由假顯空因此他主要以「三假」貫徹於般若的全體從而構成空觀在這一品裏須菩提一上來就提出了「三假」的問題「三假」是說「法假」「受假」「名假」一般人的認識以為一切事物都實在其實他們是把假名認成實在為了使他們瞭解空這裏指出一切事物的認識都是假名的(即概念的)為甚麼是假名可以從假的三個階段即概念發展的三個階段來看首先是法假這是構成一類事物的基本因素例如五蘊它也是假因為它的每一蘊如色都是和合而成其次受假受就是對法有所取(結構)以取為因之假說名受假這是發展到以五蘊和合構成為集體形象的「人」的概念階段第三名假這個階段是概念的更高一步在形成的個別事物上再加抽象得到集的概念如人的概念集合而為有軍隊群眾等的概念人們不理解這些假有的實際是空反把三假執為實有了如果能瞭解這種道理即知道一切法的認識都是依據假名並無如假名之實在自性就可以瞭解空所以瞭解「三假」的過程也正是認識空性的般若的過程

《大品》改譯得很成功又是適應當時需要才改譯的理應發生較大的實際影響可是事實並不然這是由於當時有更多的大乘經典得到流傳先是有《法華》繼之有《涅槃》又由於羅什隨後又譯出《中論》《百論》等於是人們對於般若的興趣就不很大了不過《大品》重譯對保存這部經的原始面貌這一點上還有它的價值此經到玄奘時內容與意義都走了樣玄奘所以立名《善現品》原因也在這裏

羅什重譯的《法華》《維摩》《思益》和《首楞嚴》在改訂方面也都各有特色這從有關的各序文中可以看出例如慧觀《法華宗要序》認為此經之重譯乃「曲從方言而趣不乖本」用中國的語文很好地表達出了它本來的思想僧肇《維摩詰經序》認為經的重譯使「微遠之言於茲顯然」很能深入淺出地表達了原著的思想僧叡《思益經序》說羅什的重譯為「正文言於竹帛」糾正了舊譯的錯誤弘充《新出首楞嚴經序》說此經重譯後「宣傳之盛日月彌懋」因為他譯得好所以宣傳得越來越盛事實也真是如此後來《法華》有一部分再譯《維摩》《思益》也都有重譯但流行得最廣泛始終沒有斷絕的還是鳩摩羅什的譯本

除經而外羅什還譯了一些論著都和他所傳的學說有關

首先最突出的是龍樹一系的大乘學說其代表作品為龍樹的《大智度論》《中論》《十二門論》和提婆的《百論》這些譯本除在文字上力求正確外還對其卷帙斟酌選擇不是原封不動地譯過來的例如《智論》原來的份量很大羅什只將它對《大品》經文初品的解釋全部譯出其餘就只略譯因為經文初品主要闡述名相事數恰是二百多年以來中國佛學家一直搞不清楚的問題羅什詳譯了這一部分將所有事數原原本本地加以解釋這就適用了學者研究的要求再不用走「格義」「合本」等彎路了至於其餘闡明義理部分簡化一些也無妨因此刪節得不少「三份去一」又如《中論》的翻譯也有這種情形此論是與註釋一起譯出的當時傳說西方註釋《中論》的有七十家之多羅什選取了青目一家此釋當然較好但也有不足之處據僧叡《中論序》說「今所出者是天竺梵志名賓伽羅秦言青目之所釋也其人雖信解深法而辭不雅中(不全合)其中乖闕煩重者法師皆裁而裨(增訂)之於通經(經指本文)之理儘矣文或左右未儘善也」總之僧叡認為青目釋在文字上是有毛病的這些毛病在曇影的註中曾經指出過凡有四點吉藏的《中論疏》裏曾加以簡單的說明由此可知羅什在譯《中論》釋文時也是費了一番剪裁功夫的另外《百論》的翻譯也有改訂不是全譯的據僧肇《百論序》說「論凡二十品品各有五偈後十品其人以為無益此土故缺而不傳」(此說有些誤會缺的不是後十品似乎倒是前十品對照《百論》的廣本《四百論》看《百論》中第一品只概括了《四百論》前八品的內容而後九品相當於《四百論》的後八品並無所缺)

其次羅什還譯出一些與小乘譬喻師有關的論著這也是他翻譯上的一個特點例如馬鳴的《大莊嚴論經》就是譬喻師的重要論著近代發現了此經的梵文殘本卷末題鳩摩羅羅陀(童受)所作到底是馬鳴還是童受作的法人萊維等對此有過爭論沒有結果不管是童受還是馬鳴作的但此書可以肯定是譬喻師的著作另外還譯了童受弟子師子鎧(訶黎跋摩)的《成實論》又介紹了馬鳴童受兩家的禪法特別是馬鳴被認為與龍樹並駕齊驅的人物他不但譯了龍樹提婆的傳記而且還譯了《馬鳴傳》這種看法也就影響了他的門下如僧叡作《大智釋論序》就曾反復地說過這一點「是以馬鳴起於正法(即佛在世及佛滅後的五百年中)之餘龍樹生於像法(佛滅後第二個五百年間)之末」這樣將馬鳴龍樹各別作為一個時代的代表人物又說「故天竺傳云像正之末微馬鳴龍樹道學之門其淪胥溺喪矣」認為在佛法末世時如果沒有他們兩人佛學就要喪失了所以稱揚他們說「非二匠其孰與正之是以天竺諸國為之立廟宗之若佛又稱而詠之曰智慧日已頹斯人令再曜世昏寢已久斯人悟令覺若然者真可謂功格十地道侔補處(指即將成佛的菩薩)者矣

正由於羅什及其門下把馬鳴和龍樹並列為挽回佛學頹風的人物後人也就誇大了他們兩家的關係像偽書《付法藏因緣傳》認為馬鳴傳毘羅毘羅傳龍樹馬鳴竟成了龍樹的師祖這種說法純屬杜撰[A4]卻為後人所深信不疑事實上毘羅就是聖勇原係馬鳴的一個筆名並非另有其人這樣傳說下去甚至《起信論》也偽托為馬鳴的著作了

提高譬諭師特別是馬鳴的地位並非羅什有意識這樣做可能他的家鄉在當時就有這一類的說法傳說童受是由劫盤陀國(靠近莎車)的國王帶兵從北印度強迫請來的馬鳴又是迦膩色迦王帶兵從中印度強迫請來的這兩個人的故事流傳於北方一帶龍樹提婆也是活動在這些地方龍樹學說雖然是從南方受到啟發但組織成體[A5]系是在北方他求道的所謂雪山龍宮都在北方提婆先是在南方從龍樹學後來去北方破外道並寫出《百論》他的活動也在北方因此北印一帶就有「四日並出」的傳說(見《大唐西域記》卷十二)羅什把馬鳴看得同龍樹一樣重要可能即根據這些傳說而來

羅什所譯傳的大乘龍樹學是大乘最初組織起來的理論大乘經從公元一世紀末開始逐漸流行但各經的思想不統一龍樹第一次把它們加以整理組織成為有系統的學說這裏自然也有提婆的功績據羅什譯的《馬鳴龍樹提婆傳》記載從龍樹死後到羅什譯他的傳記為時一百年提婆與龍樹同時被人暗殺早死因此二人都是離羅什百年的人龍樹學說成就於北印度其主要著作《大智度論》中有大量北印流傳的民間故事可能就是在北印寫的提婆學成以後的活動也在北印由此不論在時代上地域上羅什都很接近龍樹和提婆他所傳的龍樹提婆學說自然也就更為真切了

又據《高僧傳鳩摩羅什傳》記載羅什先學小乘後來得到莎車王子傳授《中論》《百論》才改宗大乘這兩部論是龍樹提婆的主要著作可見他對大乘的理解即從龍樹提婆之學開始的他在關中單就翻譯龍樹提婆的著作而言除上述二論外還譯有解釋般若的《大智度論》和《中論》的提要之作《十二門論》這四部論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體系各論之間有著內在的聯[A6]羅什就是照這樣翻譯這樣講授他的門下也都是照這樣記載的如僧叡在《中論序》說「《百論》治外以閑邪斯文[A7]祛內以流滯《大智釋論》之淵博《十二門》觀之精詣尋斯四者真若日月入懷無不朗然鑒徹矣」《百論》是折伏佛家以外各派學說的其目的在於排除邪見(這裏的《百論》是指譯本說的原文範圍要更廣一些不僅是對外)《中論》是對治佛家內部各派學說的用以溝通其歧異之處《智論》在論述方面的特點是「淵博」《十二門》在觀法的方面達到了「精詣」對這四者若加以研究就可以洞察一切在《大智釋論序》裏僧叡更詳細地說到了這一組織的內在關係「其為論也初辭擬之必標眾異以儘美卒成之終則舉無執以儘善釋所不儘則立論以明之論其未辨則寄折中以定之使靈篇無難喻之章千載悟作者之旨信若人之功矣」《智論》的結構是先舉出對法相的各種不同解釋以此為儘美最後歸結為無相實相以此為盡善這種方法在論的初分尤為明顯其第二十四卷中還特別提到「佛說諸法皆先分別後出實相」但是釋是依經而作的解釋不能完全窮儘義理因而「立論以明之」「論」指《中論》《十二門論》《智論》所沒有完全講清楚的《中論》等則以「折中」(即中道)的思想予以決定換句話說三論全部歸宿於中道《百論》由此三論發展也未能超出其範圍後來傳承此系學說的人都懂得這些意思如三論宗的開創人吉藏弘揚關河三論曾著《三論玄義》反復解釋三論之間的關係就與僧叡以上兩篇序文中所說的一致

總的看來羅什所傳的龍樹學就是四論之學當然龍樹學的理論體系從四論中可以看得出來但是四論並不能概括全部的龍樹學四論之外龍樹還有其他著作如羅什譯的《十住毘婆沙論》(原是解釋《華嚴十地經》頌文的現存譯本只解釋了前二地)以及《龍樹傳》中所提到的《助道品》(隋譯為《菩提資糧論》)《七十空性論》(只有藏譯)因此要全面地研究龍樹學這些著作也應兼及如果只想瞭解其精要四論也就夠了貫徹於四論中的主要思想乃是實相的學說所謂實相相當於後來一般組織大乘學說為境果中的「境」境是行果之所依是行果的理論基礎龍樹宗對境的論述即是中道實相實相是佛家的宇宙真理觀用中道來解釋實相也就是以二諦相即來解釋實相從真諦來看是空從俗諦來看是有換言之這種中道實相論是既看到空也看到非空同時又不著兩邊於是便成為非有(空)非非有(非空)羅什對姚興解釋佛學時曾明白地說佛學「以實相命宗」他自己也寫過《實相論》二卷所以後人稱羅什之學為「實相宗」《實相論》已經不存只從後人的著述中看到所引的一些片斷此外羅什對《維摩經》所作的解釋以及答慧遠和王稚遠等人的問難中都談到了實相問題依據這些著作大致可以明白他對實相的看法

梁寶唱作《續法論》曾搜集了劉宋下定林寺僧鏡(約公元四〇八~四七五年)所作的《實相六家論》(鏡曾到關中求學那時羅什已死他就以實相問題問什門下的慧儀慧儀給他作了詳細答復後來編輯為本論)論文舉出當時有關實相說法的為六家因為此論已佚現在只知六家的名稱和簡要的介紹他以六家中最後一家為正其主張是「以色色所依之物實空為空世流佈中假名為有」六家對實相都是依「二諦一體」講的這就是說甚麼是空執著的色之所依是實空(即實執的客體是空)甚麼是有約定俗成的假名是有這裏既承認空也承認有七宗中的「即色宗」也有與此類似的提法但這裏不但只認為真諦實空還認為有約定俗成的假名——俗諦是有二諦一體就是結合空有於一體色空相即是為實相僧鏡認為這一家的看法最正確而又出自羅什門下的慧儀可以設想羅什的說法是與此相近的

羅什的譯籍中曾簡單扼要地談到了這個問題如《中論》的《觀法品》頌文就是解釋實相的《觀四諦品》中第八至第十頌講二諦第十八頌也講到中道論從這些譯文看羅什之所謂實相可能就是慧儀所說的六家中最後一家的說法以「二諦相即」的中道來解釋羅什自己所寫的文章如答慧遠王稚遠等問中對此問題說得不太完全只有在《維摩》的註釋中保存了一些零星說法可供參考《維摩經弟子品》中敘說佛令他的十大弟子去看望維摩詰的病維摩對目連向諸居士說法一事作了批評認為他未能從實相上來說羅什在這裏對「實相」作了解釋經的原文是「法同法性法隨於如法住實際」羅什註釋說「此三同一實也因觀有淺深故有三名始見其實謂之『如』轉深謂之『性』儘其邊謂之『實際』」這就是說實際所講的都是法的實相不過由於研究有深淺程度的不同區別為三而已這種說法來自《般若經》他在答慧遠問中也說過類似的話實相雖一有次第之不同他在註釋中又繼續說故有無非『中』於實為『邊』也諸邊不動〔謂之實際〕」就是說有了有無等二邊分別就談不上「中」從「實際」看來有與無的分別都是一種「邊」如果不為諸邊之所動才能得到「中」叫作「實際」由此可見羅什的「實相」論不外以「中道」來講這與他所譯的《中論》思想是一致的

中道聯[A8]繫到二諦即空是真諦有是俗諦二者統一起來而成中道這在《中論》中是說得很清楚的因此羅什所傳之學可說是龍樹一系的重點所在這一思想對以後中國佛學各方面的發展都有相當的影響其最顯然可見的是「三論宗」三論宗以二諦學說立宗特別強調言教二諦認為佛的說法都有所為而發因此二諦不外乎言教不能隨所說而有所執著其次又影響到後來的天台宗它們也是以中道來解釋實相的

羅什在關中時法集甚盛去到那裏的四方義學沙門最多時期達到三千人當中有不少著名人物和前輩碩學如僧叡在《大品經序》中記載當時著名人物有慧恭僧䂮僧遷寶度慧精法欽道流僧叡道恢道標道恒道悰等十二人此外繼續去的還有道生慧叡慧嚴慧觀(此四人原在廬山慧遠處求學)以及道融曇影僧導僧嵩等後來有傳記可考的不下三十餘人有些人對羅什的翻譯幫助很大《高僧傳》卷三「譯經總論」中說「時有生皆領意言前詞潤珠玉執筆承旨任在伊人」這八個人能夠體會深意並且很好地用文字表達出來所以被看成是最能理解羅什學說的人稱為入室弟子如吉藏《中論疏》開頭所說「門徒三千入室唯八叡為首領」八人中還特別舉出「老則融叡少則生肇」這四個人後來被稱為「關中四子」從現在保存的譯經諸序看這些說法是與事實相近的

羅什門下諸人原來就是學有根基的隨羅什學成之後往往不拘守一家一宗而以「務博為歸」向淵博的方面發展其中比較「專精」稱得上羅什正傳的要推僧肇

僧肇在諸人中年事較輕僧叡在《大品經序》中沒有提到他可能是把他看成後輩的緣故他的生卒年代一般認為是公元三八四~四一四年只活了三十一歲近年日人塚本善隆對此有所訂正說他的年齡應是四十一歲因為從他的學問根基和隨羅什求學的時間看都應該大於三十一歲才說得通從前抄寫四十為「冊」與「卅」字形相似輾轉傳寫可能弄錯他的卒年是確定的生年提前十年應該是公元三七四~四一四年僧肇出身貧苦佣書為生少年時即通經史喜歡老莊出家後對當時所有的大乘方等經典以及其他佛教經籍都很通達有相當深厚的底子當羅什在涼州的時候他就遠道赶去從學後又隨什至關中一直到什死都未曾離開過因此他在羅什門下的時間最久自然對羅什之學更有心得了

據說羅什譯完《大品經》(公元四〇六年)以後僧肇就把在譯時聽講過程中的體會寫成《般若無知論》給羅什看羅什十分稱賞地說「吾解不謝子辭當相挹」承認他對般若理解的正確此後《維摩經》譯出來他又作了註還寫了另外一些文章如《物不遷論》《不真空論》等也都能闡揚羅什之學後兩篇也許在羅什生前寫的所以其中引到《中論》都只取其大意似乎尚未見到譯本(《中論》是羅什臨死一年所譯)但也受到稱許據《名僧傳》說羅什稱「秦人解空第一者僧肇其人也」這樣後世講到關河傳承的都是什肇並稱吉藏在所著《大乘玄論》(卷三)中還說「若肇公名肇可謂玄宗之始」簡直把他提高到了三論宗實際創始人的地位這種認識自隋唐以來成為定論明末藕益著《閱藏知津》在《中土論》中的「宗經論」部分列《肇論》為第一並於該書「凡例」內作了說明說中國之宗經論應該以僧肇南岳天台三家的學說最為契合原經精神可以稱之為「醇乎其醇」可見對於僧肇的推崇歷代不衰

僧肇的成篇著作就是上列的三論羅什死後他還寫過一篇《涅槃無名論》這些文章從劉宋陸澄的《法論》起就開始分別地記錄了(肇文散見於《法論》的十六門中)後更各別單行到了南朝陳代這些論文被編成一部其次第為《物不遷論》《不真空論》《般若無知論》《涅槃無名論》在四論之前又加上了《宗本義》總名《肇論》這種結構的形成以及其內在的聯[A9]在招提寺慧達寫的《肇論疏序》裏有所說明可以參閱這一部論對於當時佛學裏的重要問題如般若涅槃等都涉及到了

其中《涅槃無名論》一篇的體裁文筆都和前幾篇不大相同現代的人對它發生了懷疑以為非僧肇作首先由湯用彤先生的《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一九四四年版第二冊)提出此說他的學生石峻寫文又加以補充論證以後奧人李華德英譯《肇論》(發表於燕京哈佛研究所的刊物)也基本上贊同但認為是後人對原著有所改動增加並非全屬偽託湯先生懷疑的根據除在內容上涉及後世發生的頓悟漸悟問題外還有文獻上的證明如道宣的《大唐內典錄》中說「涅槃無名九折十演論無名子今有其論云是肇作然詞力浮薄寄名烏有」但是《內典錄》原文「無名子」以下一段是批評另外名為《無名子》的一書與《涅槃無名論》無關舊刻本(宋本)就一直把前後兩書分列的因而此論是否僧肇所作還可以研究

《肇論》的思想以般若為中心比較以前各家理解深刻而且能從認識論角度去闡述這可以說是得著羅什所傳龍樹學的精神的他的說法也有局限之處一方面他未能完全擺脫所受玄學的影響不僅運用了玄學的詞句思想上也與玄學劃不清界限如在《不真空論》裏有這樣一些句子「審一氣以觀化」「物我同根是非一氣」這就大同於玄學思想了劉遺民看到這段話以後就有疑問慧遠也解釋不了於是致書僧肇肇雖覆信作答現在看還是說得不清楚另一方面當時羅什所傳大乘學說中有些問題還難徹底解決所以羅什在答慧遠問大乘要義時一再表示他沒有得到大乘毘曇有些疑問一時還解說不清這大概是指的宇宙論方面印度大乘佛學對認識論很注意但對宇宙論就不大注意羅什本人也不理解因此僧肇一碰到關於宇宙論問題就會不知不覺地走進了玄學的圈子這可說是由於羅什學說本身帶給僧肇的缺點這一缺陷也影響到以後中國佛學的發展使得不純粹的思想滲雜其間從而更傾向於神秘化

總的說來僧肇已認識到理解般若應該帶著辯證的意味對名相說法都不能片面的看待所謂「諸法無定相」語言文字所表白的法相只能是片面的決不能偏執它看成是決定相因此怎樣從文字上完全理解真實意義是有困難的劉遺民的見解算是高明的了可是他對僧肇的理論就有不懂的地方所以僧肇答信說「夫言跡之興異途之所由生也而言有所不言跡有所不跡是以善言言者求言所不能言善跡跡者尋跡所不能跡至理虛玄擬心已差況乃有言恐所示轉遠庶通心君子有以相期於文外耳」他認為不管是用語言或其他的形象要想把某種理論的深奧處完全表達出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理解上不應該受言跡的局限這種說法正是要人們辯證地去看待問題現在我們分析《肇論》時也要注意到這種具有辯證法因素的立論是貫穿於他的所有著作中的

《物不遷論》從題名看似乎是反對佛家主張「無常」的說法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他之所謂「不遷」乃是針對小乘執著「無常」的人而說的相傳是慧達所作的《肇論疏》對這一層講得很好「今不言遷反言不遷者立教(指肇論)本意只為中根執無常教者說故云中人未分於存亡云云」依佛家無常說應該講遷現在反講不遷正是針對聲聞緣覺執著無常不懂得真正的意義者而言論中引疑難者說「聖人有言曰人命逝速速如川流(見《法句經》)是以聲聞悟非常以成道緣覺覺緣離以即真苟萬動而非化(指遷流)豈尋化以階道」作者答「復尋聖言微隱難測若動而靜似去而留可以神會難以事求是以言去不必去閑人之常想稱住不必住釋人之所謂住耳」防止人們執著「常」所以說「去」防止人們執著「無常」所以說「住」因此說去不必就是去稱住不必就是住這就說明僧肇之所謂不遷並非主張常來反對無常而是「動靜未嘗異」的意思決不能片面地去理解

《物不遷論》的實際意義還在於反對小乘特別是反對主張三世有的有部的說法有部之說法體恒有三世恒有說現在法有還容易懂說過去未來法有就不是大家能接受的了有部的論證是「未來來現在現在流過去」三世法有的關鍵還是「現在」「未來」法之有是因為現在法由未來而來「過去」法之有是因為現在法流入過去諸法之有三世的區別並非其體有異僅是相用不同換言之他們只認為現象在變法體並不變因此本論根據龍樹學「不來亦不去」的理論反對這種三世有的主張所以論中一再提到「不從今以至昔」(現在不會成為過去)的話都是針對有部講的相用有異法體則一而作的破斥

《物不遷論》中解釋無常用了「物不遷」這樣一個新命題《不真空論》解釋性空也用了另一個新命題「不真空」

甚麼是「不真」「不真」指「假名」論內一再提到「諸法假號不真」「故知萬物非真假號久矣」甚麼是「空」萬物從假名看來是不真執著假名構畫出來的諸法自性當然是空所謂「不真空」就是「不真」即「空」

僧肇用這樣一個新命題來講空是糾正以前各家對性空的種種誤解論中舉出當時關河流行的具有代表性的三家並作了批判他說「故頃爾談論至於虛空每有不同夫以不同而適同有何物而可同哉故眾論競作而性莫同焉何則心無者無心於萬物萬物未嘗無——此得在於神靜失在於物虛即色者明色不自色故雖色而非色也——夫言色者但當色即色豈待色色而後為色哉此直語色不自色未領色之非色也本無者情尚於無多觸言以賓無故非有有即無非無無亦無——尋夫立文之本旨者直以非有非真有非無非真無耳何必非有無此有非無無彼無此直好無之談豈謂順通事實即物之情哉」當時三家講般若都以無解空而對於「無」和現象之「有」的關係各有不同的解釋「心無宗」對「有」作絕對的看法認為無心於萬物即是空至於萬物本身是否為空可以不管「即色宗」認為以色為色之色是空換言之即認識上的色為空而色法本身還是存在的這是相對的講空同時也相對的講有「本無宗」以無為本主張絕對的空不但心是絕對的空色也是絕對的空

《不真空論》則把有與無兩個方面統一起來對三家的說法一一予以批評它說「欲言其有有非真生(因緣所生)欲言其無事象既形(顯示現象)象形不即無非真非實有然則不真空義顯於茲矣」就是說有是有其事象無是無其自性——自性不是事物本身固有的而是假名所具有的因此假象之象非無但所執自性為空這就叫做不真空「言有是為假有以明非無借無以辨非有此事一稱二其文」也可說是同一體的兩個不同方面

《不真空論》關於性空就講到這種程度僧肇在答劉遺民的信中還有互相發明之處論是從境的方面講的信是就觀照(般若)方面講的可以相互補充劉遺民的來信提到了三個問題談到「又云宜先定聖心所以應會之道為當唯照無相耶為當咸睹其變耶」——這是問般若是僅觀到無相還是並看到事物的變化換言之般若是否既觀空又觀不真僧肇答「談者(指劉)似謂無相與變其旨不一睹變則異乎無相照無相則失於撫會然則即真之義或有滯也經(《大品經》)云色不異空(即是以空為本之色)空不異色(即是以色為本之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若如來旨觀色空時應一心見色一心見空若一心見色則唯色非空若一心見空則唯空非色然則空色兩陳莫定其本也(即引經處所說之本)」劉遺民所問好像無相與不真是不統一的兩件事觀到不真即看不到空看到空就不與現象發生聯[A10]這種困惑出於不理解「即真」(即「不真即空」)的道理由般若觀照的境乃是「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二者是統一的而劉遺民認為在同一時間內見色不能見空見空不能即色從而無法正確地理解二者的關係事實上二者互相為本是同一體上的兩個方面在「本」上統一起來的

僧肇進一步指出萬物本空原來如此並非人們主觀上給予的他說「即萬物之自虛豈待宰割以求通哉」宰割指小乘分析而言小乘講空是「析色明空」以為事物由極微積成經過分析才見其為空無這就是「待宰割」以求空說不真即空就是講萬物原本是空不待分析所以他還說「所以聖人乘千化而不變履萬惑而常通者以其即萬物之自虛不假虛而虛也」又說「故經云不動真際為諸法立處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也」不需要變動實際即諸法建立之處為真這就是法性空這種萬物自虛的思想對後來中國佛學的發展有巨大的影響特別是禪宗它們主張的立處即真(空)就徹底發揮了這一精神

《般若無知論》是僧肇在《大品經》譯出後寫作的反映他初期對般若的理解論文要點在解釋般若之作為無相與其無知的性質論首先引經說「《放光》云般若無所有相無生滅相《道行》云般若無所知無所見」般若有照物之用似乎照即有所知應有其相現從兩方面分析般若的性質說明其無知無相的道理

般若之能照即在於無知般若之所照即在於無相無知無相即「虛其心實其照」因為心有所取著就會有不全之處若無所取著(「不取」)構成的知即是「無知」「虛」諸法看起來有種種形象但都是建立在自性空上的所以究竟還是「無相」照到「無相」就與實際相契合而成為「無知」《般若無知論》的要義不外於此

以上是論一開始對無知無相所作的分析接著它又分別設立了九層疑難一一作了解答文末總結說「內有獨鑒之明(指能照)外有萬法之實(指所照)萬法雖實然非照不得內外相與以成其照功此則聖所不能同用也內雖照而無知外雖實而無相內外寂然相與俱無此則聖所不能異寂也」般若照的功能必須以能照所照互為條件才能實現因而功能不同的不能強使之同這就照的「用」一方面而說但是萬法無相雖有所照而無執無知故能照所照「寂然」相同不能強使之不同這就照的「寂」一方面而說至於「用」和「寂」的關係則是「用即寂寂即用用寂體一同出而異名更無無用之寂而主於用也」

這種虛心實照的思想到了僧肇作《不真空論》時還有補充「誠以即物順通故物莫之逆」就是說照事物那樣去認識事物事物原來無知無相所以也應以無知無相來觀察它

僧肇當時原有不少的典據可以用來作解釋但是他在文字上並沒有能徹底發揮所以劉遺民慧遠等對論文還是發生了疑問僧肇答他們的信也感到用語言不易完全表達只能說「相期於文外」後來學者對於般若體用關係的解釋繼續有所發展將般若自照的性質說成「無分別」而又不同於木石之無知和執心之無記等等這樣就比單純以「無知」作解釋清楚得多了

再後對般若還區分出「根本智」和「後得智」前者觀事物之「共相」後者照事物之「自相」先有根本無分別後有後得無分別換句話說「自相」依據於「共相」「共相」是空性「自相」則以空性為基礎這樣用「根本」「後得」來解釋般若的「寂」「照」關係就更加好懂了

最後還在「根本」「後得」中分了若干層次其初對無分別智的運用是著意的即有功能作用的到了成熟的階段就不用著意可以任運自在這個階段相當於十地修習中的第八地僧肇在《般若無知論》中講到的般若就是在八地以上能夠任運後得智的階段所以他說「以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不知之知乃曰一切知」不過由於當時典據不明要在文字上完全表達出來感覺困難至於意義還是很明白的

僧肇的《涅槃無名論》本來是據姚興和姚嵩問答涅槃所說的話加以發揮而成論前《奏秦王表》即交代清楚論文中也有糾正姚興所說的地方不過因為是對待帝王措辭委婉些罷了

姚興對涅槃的看法有三點涅槃不應分為有餘無餘二種因為涅槃無神思達到究竟自不能再有區別如有區別就有名言而涅槃則是離名言的僧肇認為這只是問題的一方面另方面應該看到得涅槃的人還有三乘的差異因此所得涅槃也應該有區別得涅槃理應有一過程比方斷惑要逐漸的斷這就牽涉到了頓悟和漸悟的問題一下子斷儘是頓逐漸斷儘是漸僧肇認為應該是先漸後頓在八地以前是有階次的到八地以上得無生法忍即可任運自在因此雖然般若本身是要達到無餘(無名)但就能得的方面說還是有層次有區別的涅槃應該有得者如果一切都空那麼能得之人是誰呢僧肇認為這種看法也是人之常情但實際上如果理解了涅槃真義就不會再產生這些分別

僧肇學說的要點見於《肇論》的大概如此另外在《維摩詰經》的註釋中還有一些零星說法與此論無甚出入

羅什門下能傳其學的有多方面有的傳《法華》有的傳《涅槃》有的傳《成實》等等但以傳「四論」或「三論」來說最純粹的當然還推僧肇僧肇之後傳承即無可考此外曇影曾註解《中論》當時很有名道融講《中論》也很受時人推崇但他們的傳承都無可考

將「三論」合攏來講是從僧導開始的導曾作《三論義疏》他的門下有曇濟(著《六家七宗論》)對「三論」很有研究還有僧鐘善講《百論》連僧導自己也感到不及他但僧導一系因為同時講《成實》後來便被看成是《成實》的傳承了此外僧嵩也講「三論」後傳僧淵再傳曇度都因兼宏《成實》而算入《成實》的系統僧導僧嵩兩家之後弘揚《成實》的風氣大盛並傳到了南方「三論」一時便冷落了下去甚至《肇論》也被看作是和《成實》的講空假一類這種情況一直繼續到後來攝嶺(棲霞山)重倡「三論」之時才出現了三論師說而有吉藏一大家

攝嶺的傳承一般都說開始於僧朗認他為復興三論的人他生於遼東後來攝嶺當時已有了棲霞寺住持僧為法度僧朗即繼其法席但他所學三論出自關河什肇所傳舊說受之北方與法度無涉具體的傳授關係現已難確定一說他得自敦煌的曇慶但慶又從何而得那就不清楚了總之關河三論的傳承是有過中斷的關於這一情況唐代天台宗的湛然所作《法華玄義釋籤》卷十九中曾提及「自宋朝以來三論相承其師非一並宗羅什但年代淹久文疏零落至齊朝以來玄綱殆絕江南咸弘成實河北偏尚毗曇於是高麗(即遼東)朗公至齊建武來至江南難成實師結舌無對因茲朗公自弘三論至梁武帝敕十人止觀詮等令學三論」這一段記載很清楚地指出了三論傳承一度中斷爾後才是由朗公相續下來的

本講參考材料

  • 〔1〕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第十章
  • 〔2〕《中國思想通史》第三卷第十章第四節
  • 〔3〕《出三藏記集》卷二卷八卷十卷十一卷十二卷十四
  • 〔4〕《高僧傳》卷二卷六卷七
  • 〔5〕《開元釋教錄》卷四
  • 〔6〕《大乘大義章》(續藏本)
  • 〔7〕《肇論》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卻【CB】郤【呂澂】
[A2] 捨【CB】舍【呂澂】
[A3] 卻【CB】郤【呂澂】
[A4] 卻【CB】郤【呂澂】
[A5] 系【CB】係【呂澂】
[A6] 繫【CB】係【呂澂】
[A7] 祛【CB】袪【呂澂】
[A8] 繫【CB】係【呂澂】
[A9] 繫【CB】係【呂澂】
[A10] 繫【CB】係【呂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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