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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卷4)


                  

第二講 西域傳本佛典的廣譯

講授提綱

般若講習最初受到玄學思想的影響——由此引起朱士行之西域求經——所得于闐本般若的譯傳——竺法護繼起西行問學——對於大乘佛典的搜羅與翻譯——譯籍範圍的擴大與質量的提高——對於後來佛學發展的意義——從當時譯籍上見到的西域佛學——其區域性——于闐佛學與大乘的關係

初期傳入的佛學中般若引起了人們很大的研究興趣因為般若學說與道家學說有類似之處如般若的基本原理「性空」就是以道家所說的「無」來表述般若講的無相無生與道家的無名無為等概念也相似後來般若學更與魏晉玄學發生了交涉由此就推動了它的傳播

漢魏之交由於漢末農民大起義社會經濟制度起了很大的變化相應地作為上層建築的社會意識形態也隨之發生了變化表現在學說理論上就是從前經學的統治地位漸漸地削弱玄學開始抬頭玄學為何晏王弼所首創他們用道家的思想去詮釋儒家的《易經》《論語》從而提出許多「新」義足以代表他們思想的有名命題是王弼的所謂「得像在忘言」「意在忘像」(《周易略例明像》)這是取自《莊子外物篇》的一句話「得意忘言」對《周易》的「言不盡意」「立像盡意」加以引伸的看起來般若理論的所謂「無相」(無名相)「善權」(方便)與忘像忘言之說是會有交涉的這一交涉尤其是與支謙改譯的《大明度經》有關係《經》的第一卷說「得法意以為證」支謙在註中說「由言證已當還本無」這就很像「得像在忘言」「得意在忘像」的說法

另外王弼受般若思想的影響也是有可能的支謙在漢末時原居洛陽隨支讖弟子支亮受學以後即避辭江南《大明度經》的翻譯就是在他去江南以後一般認為他這個譯本是在吳孫權黃武至建興(公元二二二~二五二年)年間譯出的實際上他在赤烏四年(公元二四一年)已經隱居山中他的活動以及改譯《大明度經》都應該在他隱居之前因此譯出的時間應在公元二二二至二四一年之間也就是在這個時期稍後一點正是王何新義倡導的時期何二人均死於正始十年正始為曹魏年號當公元二四〇~二四九年間他們的學風一般就稱為「正始之風」支謙的譯籍雖然在江南但洛陽一帶也有人講習兩種思想發生交流玄學受般若的影響並不是可能的這一點我們從玄學思想本身也能看得出一些

玄學思想的產生當然有其歷史的社會的根源同時也繼承和接受了過去的思想資料即以「得意忘像」來說《易經》原就討論過言與意的關係既說「言不盡意」又說「立像盡意」王弼註《易》時則取《莊子外物篇》裏「得意忘言」的說法加以引伸進一步提出了「得意忘像」「得像忘言」的命題(具體形象是為了幫助理解道理的道理得到了形象就沒有必要了語言是說明形象的形象得到了語言也可以捨棄賢首《大乘起信論義記》中所謂「絕言象於筌蹄」也是這個意思筌蹄的比喻出自《莊子》)但是王弼的這種思想與《易經》《莊子》都有所不同他特別提出了「忘像」來這就是一種新的說法很有可能是受到了般若「無相」的啟發不過這一點在王何的著作中沒有明文說到因為當時一般對外來學說是抱著拒絕的態度很注意所謂嚴夷夏之防當然他們決不會說出自己是受到佛家的影響的

以上是個人的一種看法一般的看法認為佛學與玄學的發展最初是各不相干以後發生交涉也是佛學受了玄學的影響但是影響總是相互的在這個交涉過程中玄學也會受到佛學一定的影響這從兩者的流傳年代看可以得到證明

支謙到江南以後北方仍有宣揚佛學的人才北方講般若是受玄學影響而發展起來的由於玄學與般若的理論有關係從而激起了人們對般若的研究但是與玄學相形之下就感到佛家的般若理論講得不完整這一方面是因為當時般若一類的經典翻譯得不完備(只有《道行般若》)另方面也因翻譯的經典是按照印度的思想習慣人們不容易接受它這樣為了與玄學思想接得上頭就產生了西去求法的要求適應這種要求的首先就是朱士行的西域之行

朱士行洛陽人可能是中國第一個正式出家受戒的和尚在他之前關於出家受戒的律典還沒有傳譯到了這時才有律典和受戒儀式的翻譯所以漢人出家應該是從他開始的因此他對於佛家的理論自然要求有徹底的瞭解而認真不苟他當時講般若覺得觸處難通講不下去所以發願去西域尋找原本曹魏甘露五年(公元二六〇年)他出發去西域後來到了于闐(今新疆和闐)經過二十多年的時間才找到了般若的原本又經過幾年在晉太康三年(公元二八二年)命他弟子弗如檀送回洛陽又經過十年於元康元年(公元二九一年)始於陳留界內由無羅叉和竺叔蘭翻譯出來名《放光般若》共九十品(以《放光品》為首區別於以《道行品》為首的本子)

《放光》與《道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本子不僅是詳略上結構上有出入性質上也是兩回事不過當時的人並不瞭解這些只認為《放光》是一個更廣的譯本因而更注意傳習後來也就以它為主了

在朱士行西行到《放光》譯出的這個過程中另有一家竺法護繼起西行問學他西行的動機也是感到當時講習佛學的困難在他看來人們所以會對般若發生異解不僅由於般若典籍的不完備而且還由於不瞭解佛學的全體般若只是佛學的一部分如果不將它放在佛學全體中去看是難以理解的竺法護原是月氏僑民住在當時與西域交通要道的敦煌接觸西域人很多對西域的佛學傳播情況很了解所以他有這種看法是很自然的

竺法護的老師是竺高座(即印度的大德)但老師的教導也不能滿足他的要求老師就帶了他去西域問學當時西域一帶分成許多小國僅在從玉門關以西的通道上就有大小部落三十六國它們的語言也不盡同竺法護為了求學首先學習了三十六國的語言同時求師問道注意搜集大乘經典他回國翻譯是從太始二年(公元二六六年)開始到永嘉二年(公元三〇八年)七十八歲死去四十多年的時間都是全力用在翻譯經典上他的翻譯是在流動中進行的從敦煌回來他去過長安洛陽後來又回到敦煌酒泉最後死於河南他的譯經不僅時間長而且內容廣泛譯文也較忠實他能做到這些的原因很多如當時已經積累了過去幾位譯家的翻譯經驗組織完備助譯的人較多等等在助譯人員中最得力的是聶承遠聶道真父子他們還為竺法護的譯籍作了經錄記載了所譯何書譯於何時等等成為一種最早的經錄此錄一般稱為《聶道真錄》(大概即是《竺法護錄》包括他本人的譯籍在內)所以竺法護的譯籍比較可靠不像支讖那樣

據僧祐《出三藏記集》的記錄竺法護的譯籍共有一百五十九部三百零九卷但這些書當時已散失了很多在僧祐時僅存九十五部二百零六卷即三分之二以後又續有散失到了《開元錄》雖說還有九十一部但是其中把別人的譯本混進去的不少其實只有七十四部一百七十七卷據近人研究在此之外還可以從放在別人名字下的找回十部十一卷來所以總計是八十四部在這些譯籍中有不少是很重要的竺法護翻譯所據的原本不一定都是他本人找到的也有些是由別人傳入的例如般若是當時人們追求的主要經典一再找人翻譯他也翻譯了他所據的原本就是于闐沙門祇多羅(後譯祇多蜜意譯歌友)帶來並為他助譯的另外他譯的《修行道地經》原本也是罽賓(迦濕彌羅)的竺侯徵若帶來的當然大部分還是他自己帶回的

竺法護的譯籍種類很多而以般若類為主他所譯的般若叫《光讚》與朱士行譯出的《放光》是一個本子此外還有「華嚴」「寶積」「大集」「涅槃」「法華」等經類還有一般不分類的大乘經集以及「律」「本生」「本事」之類從這些譯籍看範圍廣闊那時在西域流行的經典大都譯了過來這比以前的幾位譯家範圍已大大地擴展了

再從譯的質量看比以前也大有提高支讖安世高雖通漢語但翻譯上還做不到得心應手加上對義理的不能透徹瞭解所以內容很難完全表達出來以後通過支謙一家逐漸地有所改進竺法護在此基礎上就有可能後來居上了總的說來支的翻譯偏於「質」(樸質)支謙的翻譯偏於「文」(修飾)偏於質文義就有所不盡所以朱士行說舊譯《道行》有不通之處偏於文為了力求簡潔也不能完全表達出原文的結構竺法護雖是僑民對漢文很有修養又通西域三十六國的語文(當時譯本所據常常不是梵文原本而是轉譯的西域文本轉譯有兩種一是轉寫用西域文字寫梵本一是轉譯即將梵文譯成西域文這些本子通稱為「胡本」當時從事翻譯非通西域文不可)助譯的人又多所以譯的質量比較高從其譯文看雖仍偏重於質樸所謂「辭質勝文」但與以前「樸拙」的「質」完全不同他是在理解原文融會貫通的基礎上盡量讓譯文接近於原本換句話說就是「存真」的「質」所謂「言准天竺事不加飾」特別是把前人隨意刪略的地方都被保存下來所謂「不厭其詳事事周密」

應該指出竺法護的這種譯風很有好處因為印度文字本身就是繁復而嚴密一加刪節就把原來的結構打亂了般若一類的思想是很闊大的但思想總要通過具體的事例來說明因此「逐事而明之」就是它結構上的一個特點比方說他們講般若是因而其結果則為「一切智」一切智就是甚麼都知道非列舉諸事不可過去的翻譯把「一切智」所包含的具體內容刪掉了因而使人很難理解般若是甚麼竺法護則忠於原本把這些保留了下來後來道安很欣賞他這種翻譯並由此得到啟發看出般若與數學(毘曇)的關係(其實般若就是毘曇的進一步的發展)

由於竺法護翻譯的範圍擴大了翻譯的質量提高了對後來中國佛學的發展有著十分重大的意義

在他的譯籍中有一小部分是過去有譯而重新訂譯的如《首楞嚴三昧經》《維摩詰經》等此外還有一部分由於當時政治局勢不安定譯地時有變動譯出後未得到及時傳播的如《光讚般若》本來在朱士行的《放光般若》之前他已經譯出可是直到九十一年以後才被道安讀到且已殘缺不全(朱本《放光》九十品竺本《光讚》僅剩二十七品)再如《漸備經》也有同樣的情形只是在以後才逐漸流行起來的盡管有這些個別情況從他譯籍的全體看還是得到流通的對於後來大乘學說的發展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再從他譯籍的內容看包括了大乘佛學的主要部分可說已經畫出了一個方等(即方廣大乘)經類的輪廓後世的道安說「方等無生諸三昧經類多此公所出」僧祐也說竺法護鑒於方等深經蘊在西域「乃慨然發憤志宏大道」並對他評價說「經法所以廣流中華者護之力也」這些贊譽反映出他的翻譯所取得的成績也反映出他的譯籍對後世確實發生了很大的影響

竺法護譯的方等經類竟究有多大範圍呢大體上說「般若」「寶積」「華嚴」「法華」「大集」等都有了特別是這些經類的中心部分例如《漸備經》本是《華嚴經十地品》的異譯以它為中心前後加以擴充從而就組成了大部的《華嚴經》《華嚴經》的思想後來又有所開展所謂「十地」本是由之達到成佛的理想所以接著就有《如來性起品》敘述達到佛位以後所應作的事情即怎樣進行教化這是《華嚴經》中心思想的重要補充竺法護也譯了名《如來興顯經》再向前開展又構成《入法界品》即善財的五十三參這後一部分在竺法護的當時還沒有但他譯出的《如來興顯經》就已為這一思想奠定了基礎再如「大集」一類它是「寶積」以外的一部叢書性質與「寶積」相同(由各種大乘經籍編纂而成「大集」與「寶積」所收經典不同是「寶積」的別裁)「大集」經典以後繼續有擴充但主要部分在法護的翻譯中都已有了如《阿差末經》(後譯名《無儘意經》)《大哀經》《寶女經》《無言童子經》等可以說以這些經籍為根據的大乘思想都由法護介紹過來了由於他對各方面都做了介紹就使後人更容易接受同類的思想

竺法護自己特別注意和大力宣傳的乃是《法華經》類他譯的二十七品是《法華》最初的全譯本現存的《法華經》已另有補充他譯出此經之後親自「口校古訓講出深意」還在齋日中讀誦足見他對此經的重視此外他還譯了方等《泥洹經》(《大涅槃經》的別支)《不退轉法輪經》都與《法華經》有類似之處《法華經》的核心就是以大攝小而以一乘為究竟的思想這一思想的產生是因為印度當時的小乘勢力相當大不能簡單地加以排斥所以就有此以大融小的說法認為二乘只是方便大乘才是究竟大乘不在二乘之外而是包攝了二乘所謂究竟是在方便中包含著的究竟即以一乘為究竟這些思想與《攝大乘論》把大乘與小乘對立起來的說法完全不同竺法護很重視這一思想作了許多宣傳解釋他的宣傳對中的大乘學說發生了實際影響中國佛學如天台賢首等講大乘就是按一乘來講的

竺法護的譯本道安曾評之為「詳盡」說明是在很大的程度上傳達了原本真意的這些就為相繼而來的鳩摩羅什的翻譯鋪平了道路什譯相對於以前的翻譯稱之為「新譯」其中有些是重譯竺法護譯過的書但都盡可能地保存了法護的原譯例如《法華經》是羅什譯得最好的一部書其中有些地方就借用了法護的譯文因此竺法護的翻譯對於「新譯」也起了推動和啟發的作用

中國初期傳譯的佛經大都是通過西域得來的佛教傳入西域時間要比內地早但早到甚麼程度現在還不能確定所謂西域一般是泛指玉門關以西的地區其範圍的大小因時代而不同在漢晉時的西域是指天山之南崑侖山之北的塔里木盆地由西域通向西方(一般指大秦即羅馬)的交通有兩路分別沿沙漠的南北而行西域的西南就是印度所以很早就有佛教的傳入傳說阿育王時代佛教就已傳入西域這是不足信的因為阿育王派遣大德到各地宏揚並未提到有西域不過最遲也不會晚於一世紀因為佛學傳入中國是在二世紀中葉傳入內地之前還應當有個時期在西域流通西域各國都有自己通行的語言文字佛經經過西域文的翻譯而成為「胡本」傳入內地的佛經就是用這種「胡本」翻譯的在文字的轉換中自然會有些改動再經過譯者因學說師承不同作些變改西域佛學不能說與印度的完全一樣

當時西域地處諸大國之間東有中國西有波斯(伊朗)南有印度北有匈奴因此沒有固定的政治區域政治局勢很不穩定當時佛教在那裏流傳的情況留存下來的資料很零碎已不能依據它來說明問題今天要瞭解西域佛學還得依賴漢文的資料和翻譯史去加以推測現在即從竺法護的翻譯可以看出當時西域流行的經籍是以大乘為主這些經籍在西域各地流佈並不平衡有一定的區域性法護在西域所搜集的佛經就不是一個地方得到的如《光贊般若》是于闐人帶來的《修行道地經》是罽賓人帶來的《不退轉法輪經》是從龜茲帶來的說明這些經除非本地人都是不能輕易得到的

西域佛學雖然分散在各地但也有集中的地方從資料中可以看出流行大乘經特多的是于闐據法顯的遊記他去印經過于闐時所見到的幾乎都是大乘佛徒只有個別的小乘后來玄奘的《大唐西域記》裏也有同樣的記載另外從于闐傳入的經本或由于闐來人所作的翻譯也都是大乘經類前者如《光贊》《放光》後者如譯家實叉難陀法護的助譯祇多羅等都是來自于闐(現在約計原本出於于闐的大乘經在五十部以上)因此說于闐是當時西域大乘的中心殆無可疑

大乘經以于闐為中心向各地流通其時在公元一世紀左右于闐流行的經似乎還進行過修訂和補充例如上說的般若最初支讖所譯的《道行》原本就是印人通過西域帶來的其次朱士行譯的《放光》竺法護譯的《光贊》也是來自西域這些與後來印度流行的梵本就不同經末多了《常啼菩薩品》與《法上品》這兩品梵本都沒有內容記載常啼因求般若不得甚是苦惱後來空中有人告訴他東行二萬里遇到法上就能得到般若波羅密云云這一故事可能就是在般若流通到于闐之後加上去的因為般若經本身有流傳地區的記載先在東方其後向南再轉西北而至於東北可能在般若流傳於西北時由迦濕彌羅——犍陀羅到達月氏的吐火羅都城蘭氏城(今喀布爾)再向東走很長一段路到達于闐所以說是二萬里般若流入于闐後為了標榜此經是其地所特有信徒必須經過上述的道路來取所以補充了後兩品另外如《大集經》的編纂也是在西域進行的因而其中有許多與西域地理有關的部分原本出於西域的《華嚴經》裏面還有中國內地的地名如清涼山就指的五台山自然是在西域流行中編上去的了隋代的闍那崛多和唐代的玄奘都把于闐看成是大乘的中心前者是口傳後者是親身的經歷他們說在于闐之西有斫句迦此地山中藏有大乘經十萬頌以上者有十二部還傳說有《楞伽經》十萬頌這個數字太大了些恐不可信不過這一傳說反映了于闐藏的大乘經相當完備且為時較早所以日積月累有那麼多種類

于闐流行的大乘思想還有獨特的地方如鳩摩羅什之學得自西域他所傳的說法有一些就是印度佛學中沒有的他譯的《大智度論》中一些內容和地名即不同於印度他對《大品般若》的分析方法也與印度所傳的不同這都是受了西域佛學的影響

本講參考資料

  • 〔1〕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上冊第六章末至第七章前半(一~五節)
  • 〔2〕《中國思想通史》第三卷第二三章
  • 〔3〕呂澂《朱士行》《竺法護》(見附錄)
  • 〔4〕《出三藏記集》卷一卷八卷十五
  • 〔5〕《開元釋教錄》卷二
  • 〔6〕羽溪了諦著賀昌群譯《西域之佛教》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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