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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卷2)


                  

呂澂佛學論著選集卷五

中國佛學源流略講

序論

一 內容

中國佛學是隨著由印度傳來的佛教而產生的一種宗教哲學佛教傳入中國後和中國原有的思想相接觸不斷變化不斷發展最後形成了自己的特殊的新學說在其發展變化過程中一方面印度發展著的佛教思想仍在不斷傳來給予了它持續的影響另方面已經形成的中國佛學思想也逐步成熟構成了如天台賢首禪宗等各種體系因此所謂中國佛學既不同於中國的傳統思想也不同於印度的思想而是吸取了印度學說所構成的一種新說我們所要講的中國佛學就以此為主

中國佛學有它自己的特點要瞭解它須從它如何發生成長以及如何形成自己的結構等許多方面去考察中國佛學的發生和發展有它內外的主客觀條件與中國的傳統思想和印度思想都有區別這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看

第一屬於傳譯和講習方面中國佛學學說的來源基本上是依靠傳譯和講習為媒介這是一個很特殊的條件印度佛學產生於公元前五世紀其宗教部分傳來我國的時間要比學說早一些約在公元前後佛教哲學因其內容複雜需要一個相當時期的醞釀才能得到傳播所以要遲一些據現有史料看約在公元二世紀左右這樣佛學從產生到傳入中國前後相去有七百年在七百年的過程中它本身曾有很大的變化大乘的產生相對小乘而言當然是個重大變化單就小乘說變化也不小其中部派繁多有分有合後來說一切有部將小乘佛學發展到登峰造極非但學派不同引起內容差異即同一學派由于傳播地區不同也帶有嚴重的地方色彩如同是說一切有部流行於東方迦濕彌羅和流行於西方健陀羅的就很不一樣自然傳入中國決不會按照它學說發展次第來介紹而是混雜一起傳播的又由於譯人的水平和傳承關係對於這些複雜情況也不可能全部瞭解因而也不可能就學說發展的次第作介紹只能是就各自所尊所懂的來傳譯因此在翻譯上就看不出佛學思想的發展順序了

翻譯的經籍本來就難理解加上當時又不可能明瞭它的發展線索更增加了理解上的困難所以在翻譯之外還必須輔之以講習講的人當然又是按照自己所學所知的來講聽的人就不能不借助於自己原有的中國思想底子去理解和接受換句話說是將自己本土的學說與印度學說作比較即所謂「格量」(以中國學說尺度來衡量)的方法這是規定中國佛學特點的一個基本條件

第二與上一條件有密切聯[A1]繫的是屬於研究和融通的方面隨著資料增多所傳的義理也逐漸明確了就有可能進行研究加以融會貫通但如上所述由於受了傳譯和講習的限制翻譯與理解都不可能如實反映印度佛學的全貌因而這一步工作也只不過把以前傳習的範圍比較擴大一些而已

佛典的翻譯有許多模糊和不正確的地方這首先是由翻譯本身的困難造成的例如把梵文譯成漢文要找到與原文概念範疇相同的語言來表達有時就很困難因此不得不借用某些大體相當的語言這就有可能走樣了其次文字的表達還往往受到思想方法的影響印度人的思想方法與中國人的不完全相同例如印度邏輯同我國古代墨辯名家的邏輯就不一樣思想方法不同會影響文字的表達文字的表達也會影響思想方法的接受這樣學說的傳播就形成了種種的變化再次時代和社會條件也能影響傳譯與研習的風尚中國和印度的佛學思想各有自己的歷史的社會的基礎就社會條件看印度和中國都處在封建社會時期具體情況則不同中國是處在封建社會較發達的階段而印度則處在封建社會形成時期因此要把印度思想原封不動地搬到中國來就不完全適用

由此看來佛教在中國的傳譯和講習必然會有不正確之處這是可以理解的例如關於「如性」這一概念當初譯為「本無」現在考究起來這是經過一番斟酌的「如性」這個概念來自《奧義書》並非佛家所獨創表示「就是那樣」只能用直觀來體認印度人已習慣地使用了這一概念可是從中國的詞匯中根本找不到與此相應的詞因為我國古代的思想家比較看重實在要求概念都含有具體的內容所以沒有這類抽象含義的詞所謂「如性」即「如實在那樣」而現實的事物常是以「不如實在那樣」地被理解因而這一概念就有否定的意思否定不如實在的那一部分所以「如性」也就是「空性」空掉不如實在的那一部分印度人的思想方法要求並不必否定了不實在的那部分以表示否定只要概念具有否定的可能性時就表示出來了所以佛家進一步把這一概念叫作「自性空」「當體空」從這個意義上說譯成「本無」原不算錯而且「無」字也是中國道家現成的用語要是瞭解「本無」的來歷本來不會產生誤解但這種用意只有譯者本人瞭解譯出以後讀者望文生義就產生了很大的錯誤最初把這一概念同老子說的「無」混為一談以後聯[A2]繫到宇宙發生論把「本」字理解為「本末」的「本」認為萬物是從無而產生這一誤解並未因它的譯名重新訂正而有所改變例如以後「本無」改譯成「如如」「真如」等反而錯上加錯以至於認為是真如生一切這種不正確的看法代代相傳直到現在總之我們把中國佛學看成是印度佛學的單純「移植」恰當地說乃是「嫁接」兩者是有一定距離的這就是說中國佛學的根子在中國而不在印度試以玄奘的傳譯為例來說吧他是繼羅什以後在中國傳佈正統印度佛學的第一人理應與印度本土的佛學思想相接近的了事實不然不但他的傳譯帶有中國風味而且還把中國風味帶到了印度例如他在那爛陀寺同師子光辯論寫了《會宗論》會通中觀學派與瑜伽行學派的觀點這種會通的辦法在印度當時是少見的再如他回國以後本人無暇顧及成立自宗的體系全靠他的門人窺基創設規模窺基在中國思想史上是有影響的人物經他整理的得意之作《成唯識論》在談到四重勝義時對最後一重「勝義勝義諦」就用了「一真法界」這個具有中國風味的概念來表達這也不是印度的說法所以盡管玄奘把中國以前的佛學作了清算又親身到印度留學學習得很有成績但也並沒有縮小中國佛學與印度佛學的距離

我們講中國佛學主要講與印度佛學距離較大的幾家學說這個可以天台賢首禪宗三家為代表這三家的共同特點就是他們所理解的佛學與印度的根本不同如關於心性說印度講心性本寂他們則講心性本覺分歧很大我們講中國佛學的源流主要就是講他們的體系之產生發展和衰落的各階段中國佛學源流也即以此做為分期的根據我們的分期方法是從學說的前後成長開展而區分階段這樣可以把學說成立前作為一個階段把學說成立後另作一個階段從中貫穿時代代表人物師說宗派等各方面的聯[A3]我們不採用單是以時代或人物或師說或宗派這樣的分期方法同時還要和中國當時有關的學說以及印度的學說聯[A4]繫起來說明它們的關係這樣才能看出它的真正源流

二 資料

佛家哲學同佛教聯[A5]繫著它的源流常與佛教的發展有相應的關係所以研究的資料大部分要從佛教史籍裏面將有關學說的部分區別出來並加以刊定這部分資料主要是有文字記載的僧傳和史傳其次是燈錄經錄等等

在佛教史籍中僧傳是比較完備的佛教剛一傳播就曾有個別的譯家和名僧的傳記出現以後逐漸發展到分類的專書因為與其他傳記相區別名之曰僧傳著名的有梁慧皎的《高僧傳》繼此之後唐宋明各代都續編了《續高僧傳》其中有不少學者和學說傳承方面的資料不過並不是現成可用的還需要花些工夫從裏面鉤稽出來後來還有尼傳居士傳等都不甚重要

其次是教史與宗史到了宋代出現了一種不以人為主而只記述一般事實的史著稱為宗史其時宗派勢力已相當鞏固彼此之間有不少爭論各宗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常以自宗的傳承為中心從歷史上加以敘述開始寫宗史的是禪宗早在唐代就有了好些著作如神會的《南宗定是非論》(收在神會語錄中)就辯論到禪宗的世系問題以後發展到智炬的《寶林傳》包括了印中兩方的世系單講中國世系的有敦煌發現的《楞伽師資記》和《歷代法寶記》此外講派別的有宗密的《禪門師資承襲圖》到了北宋更發展到規模巨大模倣一般通史體裁的著作如契嵩(公元一〇〇七~一〇七二年)的《傳法正宗記》把禪宗的傳承一直推到印度祖師釋迦而且全是按照禪宗自己的傳承來寫的其中有與天台宗交涉之處在天台宗看來不但中國的世系與他們有出入就是印度的傳承也不一致這就隨之而有天台一[A6]系的著述出現如元穎的《天台宗元錄》(寫於北宋政和年間公元一一一一~一一一八年)即敘述天台宗的傳承(此書已佚)一直到了南宋天台的這類著述尚絡繹不絕如南宋末咸淳五年(公元一二六九年)志磐還著有《佛祖統記》到了元代禪宗也還有這方面的著作如念常的《佛祖歷代通載》它以本宗傳承做中心以編年體的形式敘述的其中包括朝代甲子年號佛教事實等此外還有關於佛教的著名學者祖師學說等的記載上述這些史籍並不包括佛教全體的歷史而是帶有以各宗為經緯的宗史性質

燈錄這是禪宗獨創的體裁因為禪宗主張「以心傳心」謂之心印(只是默許)對這種心印也有記載但以記言為主而說明傳承的關係叫作傳燈錄傳燈是比喻他們的傳承像燃燈一樣代代相傳燈錄的種類很多五代時有《祖堂集》宋有《景德傳燈錄》此後還陸續地有所出現從這一類著作中可以看出他們學說的前後關係

經錄中國佛教是以翻譯的經典為主所以歷代的翻譯情況都有記錄記載譯家譯籍譯時等這一類的著作稱為經錄它不同於一般的目錄其中除載有目錄外還對譯人的生平譯事的進行情況都有記錄並依時代順序為之分類編定經錄一類資料可以當作翻譯史讀也是很重要的

另有一類是屬於宏揚佛教的著作中國佛學是接受外來思想而又參酌傳統思想消化融會的產物但這兩種思想又往往發生衝突而有爭論於是產生了一類專門宏揚佛教的著作南朝(齊梁之間)有僧祐編集的《宏明集》唐代道宣又續編有《廣宏明集》其中收集的多是從佛教立場所作的正面文章同時也保存了一些反面文章這也是一種資料

此外還有遊記筆記之類的資料中國有不少僧人學者抱著求法的熱忱到印度去遊歷留下了一些遊記其中著名的有東晉法顯的《歷遊天竺記》唐玄奘的《大唐西域記》唐義淨的《南海寄歸傳》等其中對佛學的源流和史實有許多極可珍貴的材料

筆記(隨筆)的體裁早在南北朝時就有了例如南朝劉義慶的《世說新語》(並劉孝標註)記載了魏晉清談人物的一些事實由於佛教人物如支遁等也與他們有過往所以其中也記錄了一些有關僧人的逸事和雋語這一資料在講到佛學與玄學關係的時候很有參考價值到了宋代佛教方面所出現的筆記就更多了如惠洪的《林間錄》記載了當時禪宗有關史實以後還有曉瑩的《羅湖野錄》等都留下了可供參考的資料

總之舉凡與佛教有關的資料都可採用這裏只列舉了主要的幾種做例子陳垣著《中國佛教史籍概論》講述得較詳可以參看

以上是佛教本身的此外一般詩文集筆記小說等也保存了一部分佛教的資料歷代的所謂「正史」中資料比較少除《魏書釋老志》外列傳記載佛教人物的不過如玄奘等十人這是由於佛教思想和中國正統思想有矛盾同時統治階級又要利用佛教所以「正史」上也不能不有所記錄此外我國歷代文人與佛徒常有交往他們的詩文中就留下了一些記載散見於《全唐文》《全唐詩》等又歷代的各種筆記以及宋代理學家的語錄都有部分資料從這些方面講資料的範圍還是相當廣泛的

除了文獻資料外還有考古的資料中國遺留下來的佛教勝蹟遺物等很多其中有些是可以做資料用的因為這些與佛教直接有關從而與學說也有聯[A7]例如日本學者在辨賢首宗的世系時就用了這方面的材料最初人們把杜順推為賢首宗的初祖他們從史料中看不出杜順與賢首宗有若何關係因而許多學者懷疑初祖不是杜順而是智正但也有人認為就是杜順如常盤大定就這樣主張他曾來過中國五次踏查佛蹟發現陝西華嚴寺的歷代祖塔的頭一代就是杜順從而結束了這場爭論這是用佛教遺蹟作為學說源流旁證的例子說明考古資料也是必須注意的

特別需要注意的是近六十年來在佛學源流研究方面發現了一種特殊的文獻資料即敦煌寫經這裏面有許多從來為人們所不知道的屬於手寫本的佛經

敦煌原係中國與外國在陸地上的交通要道既是經濟文化交流的樞紐又是邊防重地北宋仁宗時西北的西夏族犯中原先佔領了莫高窟一帶一時釀成兵荒馬亂在莫高窟原有上中下三寺下寺中歷代都藏了些經像僧人為了避亂便將經卷佛像雜書等封閉在下寺旁石窟主群相近的一個大洞的北邊復洞中當時僧人大概一去未返後人也不知這一復洞所以這些文物一直未被發現過了八百年左右即一八九九年乃為一個姓王的道士所發現腐敗的清政府並不知道這些文物的寶貴未加重視事為英日等帝國主義分子所知就曾不止一次地來這裏進行騙劫先後盜走了不少的珍貴資料先有英人斯坦因盜去七千餘卷繼之法人伯希和盜去一千五百卷日人橘瑞超等盜去幾百卷日本人以大谷光瑞為代表曾發起了三次西行探險第一次他親自參加後二次他派人來的在最後一次路經敦煌時他們發現了這批資料由橘瑞超吉川一郎帶交給大谷光瑞處理

英人盜去的七千餘卷已經整理出版了目錄並照了顯微影片北京也買到了兩份法國的還未全部整理出來法國盜去的雖然數量較少但質量高因為伯希和是漢學專家挑選的都是有價值的斯坦因就不然他是考古學家專挑完整的後來清政府去清撿殘餘運回北京路上又遭到多次偷竊最後僅剩八千餘卷這部分已由陳垣先生編了目錄名《敦煌劫餘錄》總計敦煌原藏連同零星被竊部分約在二萬卷以上

日人大谷光瑞收集到的歷史文物以敦煌為主加以編纂於一九五八年出版了《西域文化研究》兩卷其第一卷就是專門研究敦煌寫經的藏在龍[A8]谷大學在它的附表上可以看出我國最初的寫經是在西晉咸寧年間此外雖然還有甘露元年三月的寫經但並不是最早的因為第一甘露的年號不但曹魏有孫吳末年苻秦遼代都有第二月份也不合甘露改元秦都在六月孫吳則在四月都非三月第三這個寫本是在酒泉寫的遠處邊疆改元也需要一個時期才會知道它的寫出不會早於改元的時間所以最早的寫經還是應推西晉除此以外所有寫本大都是唐代的

敦煌寫本的學術價值很大一方面因為它保存了較古的經典未經傳抄脫落錯誤較少另一方面其中有一些是人們從來所不知道的學術上許多問題可以借它刊定所以無論從校勘學上或學說思想上這些寫經都是十分寶貴的材料例如禪宗一系的變化本來很大初是北宗得勢爾後逐漸轉向南宗南宗最初是神會一系得勢其後逐漸轉向南岳青原二系在這些轉變過程中失勢各系的資料由于不受重視多數喪失而在敦煌卷子裏保存下來的卻不少這對研究初期禪宗的歷史極有用處

敦煌文物中還有梵文藏文西域文的寫本藏文本中有部分關於西藏的史料因為西藏吐番王朝的勢力在唐代曾經伸展到了河西一帶就把這些資料帶了過來這部分資料有些在西藏本土已經散失西藏也仿照漢族設置史官專門記載貴族的宮廷歷史這些資料就保存在敦煌所以可被用來訂正後世關於吐番王朝世系的錯誤說法法人曾經整理了一部分印出

此外敦煌石窟中還保存了大量的塑像壁畫等藝術作品從中也可以看出歷代藝術發展的面貌其他涉及到民族歷史各方面的文物也不少以後人們把依據敦煌資料進行各方面研究的學問稱之為「敦煌學」

研究中國佛學當然要用到敦煌的資料但是必須說明一下敦煌文物的發現確實是震動學術界的大事但一些西方資產階級的學者曾想獨佔它為獵取名利的資本因此把它說得高於一切認為不懂敦煌學就不能進行佛學研究而且唯有他們這批人才能懂得敦煌學這是應該駁斥的敦煌學雖有其一定的適用範圍和使用價值它可以補充研究資料的某些不足等但也不能予以過高的估價從學說源流上講固然有史實而無記載的需要加以補充這對於佛學研究自然有好處例如我們上面講的禪宗歷史的情況但決不能說整個禪宗史全部要靠敦煌資料來決定另外有些資料本來就沒有發生過甚麼影響從而被歷史淘汰了現在被發現作用也很大總之我們對敦煌的資料應該有一個實事求是的恰如其份的估價

最後關於西域方面的資料中國佛學一開始就與西域發生關係因為內地的佛學最初並不是直接來自印度而是通過西域傳來的有的甚至是西域的佛學因此對於西域佛學應該有所瞭解可惜直到現在有關這方面的研究尚少完整的系統的著述早年日人羽溪了諦著有《西域之佛教》中國曾有翻譯以後他還在繼續研究但仍未能對西域佛教做出完整的介紹他的研究方法是採用「逆轉」法即從中國內地的資料去研究西域而不是從西域本身的資料進行研究未免有所不足現在從西域寫本和敦煌的卷子裏發現了西域古文寫書西域古文有四種窣利于闐和兩種吐火羅(烏耆龜茲)這些都是西域古代的文字後來才有回鶻文現在很多西域古文寫本已整理出版只有拿這些資料進行研究才能弄清西域佛教的本來面目但是這方面的工作做得還很零碎並且西域的文化一開始是從西往東流的爾後內地文化又向西流其間錯綜複雜所以保存下來的資料也不純粹因此在中國佛學開始傳來的時候西域的情況究竟如何一時還難明白

到了宋元時代西藏佛學佔了優勢那時期西藏資料也多了但對內地的影響不大清三代西藏喇嘛教傳入內地也翻譯了他們的一些著作如發思巴的《彰所知論》等但畢竟不多所以整個西藏佛學為人們知道的也就有限我們以前編輯過一些漢藏佛學關係方面的資料但未完成至於說到純粹的西藏佛學資料極多這裏不能詳舉

另外還有些對佛教史個別問題作的研究論文像法國的漢學家沙畹伯希和等他們是自命「東方學在巴黎」的近人馮承鈞是很關心這方面的學者他畢生從事翻譯法人東方學的著作和論文總計百餘種題為《西域南海史地考證譯叢匯編》分集出版在他生前曾印出過四編死後到一九五八年止共印出了九編都與佛教史的研究有關同時馮承鈞個人的論文在他死後也匯集一冊出版(一九五七年)其中也有關於佛教方面的材料如目錄等另外他編有《歷代求法翻經錄》尋檢極便可作手頭書用《西域地名》是對各種譯名的對照索引也是一種方便的工具書他還以「尚志學會叢書」名義出版過一些其他的譯著其中有他的《法住記及所記阿羅漢考》等譯文都可參考

日本方面[A9]谷大學圖書館編有《佛教學關係雜志論文分類目錄》把日本有關佛教研究的論文作了索引第一本到一九四一為止搜集雜志二百餘種論文萬餘篇一九六二年續出第二本編至一九五五年止又有花山信勝本人是研究佛教的但外文很好(錫蘭發起的「佛教大百科全書」的日本總編輯開始就是他)東京大學教授他在一九三四年曾收集一九三二年以前歐美關於佛教的文獻著作五千餘種論文萬餘篇準備編歐美佛教學文獻目錄作為《佛書解說大辭典》的第十卷出版後來沒有實現今年日人為紀念他的六十一歲生日由紀念會為之印行了(想來一九三二年以後的材料已經補充進去了)有關歐美研究佛教的狀況可以從這一著作中得到瞭解此外法人法拉露女士編印了《佛教文獻(目錄)》作為法國佛教叢書的一種出版從一九二八年編起每年出版一冊至一九三六年出了八冊就停止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繼續出版從第九冊到第二十冊合卷印出材料收集到一九四七年以前日人山口益編的《法蘭西佛教學五十年》中有專文介紹它的內容說它的合卷本中共收論文一千五百八十餘篇其中法人的居多日人百篇蘇聯四篇並說這一文獻還在繼續出版一九五二年又出了一九四七~五〇年的合冊一本這些書籍都可以作為研究用的工具書

三 研究方法

研究中國佛學也須採用一般哲學史和一般佛教史的研究方法基本原則是實事求是分析批判具體的說就是運用哲學史一般的研究方法同時注意到佛學本身的特殊範疇和特殊規律等方面中國佛學來源於印度而又不同於印度這一特點也就規定了它的特殊研究方法其基本點是在理解中國佛學時首先要注意到中國佛學同印度佛學的關係印度佛學在不斷變化我們就要注意到這些變化給中國佛學以怎樣的影響注意中國佛學在這個過程中與印度佛學保持了多大的距離總之要以印度佛學的發展為尺子用來衡量中國佛學發展的各階段並借以看出兩者之間的異同以及中國佛學的實質

其次還要注意下述四點

第一譯者的辨偽我們所運用的資料正確或不正確直接影響到研究成果的正確與否佛學的研究如此其他學說的研究也如此因此研究所用的資料對它的來源真偽等應該首先加以考察過去有偽托古人著述以為自己立說依据的風氣例如道家的書《莊子》《列子》裏面就有許多偽托的篇目佛典是翻譯的不但原書有偽托就是譯本也大成問題隋代以前魏晉南北朝的政治局面很紊亂翻譯不集中譯文不統一翻譯的記錄不完備因而就更便於弄虛作假有真偽混雜的情況出現辨偽的對象則多是翻譯的經典這一點在經錄家早就注意到了他們對著錄的書發覺有問題的一般採用這樣的辦法來處理疑惑對於譯家譯時譯地三者需要進行核實如果這些方面不能加以斷定則予以存疑偽妄如果有確實根據證明那些書是假的即評為偽妄經錄家就是以這種辦法來確定經籍的正確程度佛教在中國的發展不僅受到原文譯本的影響而且也受到偽書的影響像《大乘起信論》的影響就比原文譯本還大以前人們不知它是偽書誤認它的思想即是印度的思想以致混淆了中印佛學的界限如果辨別出經典的真偽對中國佛學的實質就可以得到更為正確的判斷

義學家和學者們也曾經對佛典的真偽做過一些審核工作把一些有問題的書提出來討論近代日本學者對此也相當注意較早的如境野哲(黃洋)他研究中國佛教史就是以翻譯史為重點同時講述中國佛教思想的發展在研究過程中做了許多辨偽的工作後來望月信亨更是比較專門地注意這方面的問題他對佛教史的研究是從經典史著手的在他的《大乘佛教經典史論》中有一部分是疑偽經論考舉出了十幾種重要的疑偽書並作了考證此外松本文三郎從佛經經典的研究中也開出十幾種疑偽書來松本的書名《佛典之研究》《佛典批評論》研究結果與望月相近有問題的也就是那十幾種書中國方面李翊灼早年著有《佛學偽書辨略》指出主要的有七種《大乘起信論》就在其內

第二敘事的論世(時代錯誤的訂正)遇到敘事性的材料要注意闡述的內容與所敘述的時代是否一致比如拿到一份材料首先要弄清楚材料中陳述的事實及學說等是指的甚麼時代這個時代與該事實學說的發展階段是否相應只有把這一點先肯定了才能進行第二步研究有些材料經常拿作者當時所知道的或當時才會有的說法附會到更前的時期去([A10]像我們分析過去的問題往往運用今天的口吻來敘說一樣)對此必須嚴加考訂辨別否則就會因為時代錯誤影響對學說的正確瞭解例如有的著作引用了東晉袁宏(公元三二八~三七六年)的《後漢紀孝明皇帝紀》和劉宋范曄(公元三九八~四四五年)的《後漢書西域傳論》中的幾段話來說明佛教在中國初傳時的情況這兩個材料常被人引用似乎不成問題就不被人注意到它的論世的錯誤其實一加考察兩項材料所敘述的都不是佛教在中國初傳時的情況如《後漢紀》說有經數千萬以虛無為宗苞羅精粗無所不統」首先這裏的「有經數千萬」清王鳴盛在《十七史商榷》中就認為可能是「有經數千萬言」之誤初傳時怎能有此規模其次「無所不統」「以虛無為宗」也不是初傳時能有的而是後來形成了以般若為主流時的情況佛教初傳怎能一下子就形成以「虛無為宗」呢牟子的《理惑論》也引用了這一材料同樣犯了時代的錯誤又如《西域傳論》說「詳其清心釋累之訓空有兼遣之宗道書之流也」引者還說這是指的「漢魏之際安世高系統的禪學」是否禪學系統固然可以商量但說「漢魏之際」即佛教初傳中國時顯然是錯了佛教初傳時譯籍零亂又是漢土剛剛接觸佛學怎能談得上空有兼遣之說呢范曄撰《後漢書》時佛教在中國的傳播已廣像羅什這樣的大譯師已來中國中國人對佛學也有了相當的理解這才有空有並遣的說法所以范曄那段話明明說的是他自己所處的時代情況從上面舉的兩個例子說明資料的時代勘定是十分重要的特別是佛學典籍印度人的時間觀念就很淡薄這對中國佛學的影響很不小如佛籍中一些概念術語命題常是後世出現的但撰者偏說是古人的這就非得加以辨別不可

第三理論的證義(原來意義的尋究)上述兩項工作之後接著就需要對資料本身的意思有正確的瞭解中國佛學所依據的經典主要是從梵文譯過來的如能瞭解到梵文原意當然更好但限於條件做到這點比較難那麼最起碼應對譯文有正確的瞭解這叫證義唐代譯經為了翻譯的謹嚴譯場設有專職的「正義」以審查譯出的佛典是否表達清楚在道理上是否通得過我們說的理論的正義就是借用了這種方法這對中國佛學的研究頗為重要因為譯過來的佛點往往容易使人望文生義例如《中國思想通史》第四卷一三五~一三六頁中就有一個突出的例子唐代玄奘譯了《因明正理門論》和《因明入正理論》兩本因明的著作第一次把印度的因明介紹到中國來當時唯物主義思想家呂才也很喜歡但他卻產生了許多誤解並寫文章同玄奘門下辯論辯論留下的材料不多只有日本秋蓧善珠所著《因明論疏明燈鈔》中保存了有關「生因」「了因」的部分《通史》談到呂才的邏輯思想時引用了上述材料中如下的話「居士呂才云謂立論言既為了因如何復說作生因也」這是呂才對玄奘一[A11]系的反駁說話的人要確立自己的思想就叫「立論」所謂「言」就是論式中的判斷如三段論式中的三個判斷因明中的三支五支等立論的目的在使人信服以達到預期的效果所以「言」相對於效果來說就是一種「因」因有兩類「了因」與「生因」這種劃分是指因果聯[A12]繫的性質說的原無而被啟發出來的叫作「生」已有不明顯而使之明顯的叫作「了」這裏爭論的是「立論」對於「言」所達到的效果其性質是屬於「生」呢還只是「了」玄奘認為「言」的結果既是「了」也是「生」「了」是了境「生」是生智二者均有呂才認為只能說「了」不能說「生」他的理由是「論文既云由宗等多言開示諸有問者未了義故說名能立」「宗等多言」即指宗因喻三支「能立」是指建立自己的論點亦即指「多言」講的這句話的意思是「論」(指《人正理論》)文中說由論式三支闡明了人們所不瞭解的義理所以把「多言」所闡明的稱為「能立」因之呂才得出結論說「果既以了為名因亦不宜別稱」由果推因可知因亦是「了」對於這段文字就應該做這樣實在的理解但是《通史》的作者沒有理解這句話的原意甚至連句讀也斷錯了說名能立果既以了為名」把「果」字誤斷到上句因而跟著解釋也就錯了

第四人物的疑年(年代異說的決定)學說思想與社會政治經濟有聯系一種學說思想與前後時代及同時代的學說思想也有聯[A13]因此搞清楚學說代表人物的年代(生卒及活動年代)對研究學說源流很有關係中國的歷史資料可說是相當完備的了不僅記載了個別人物的卒年而且還有生年但也不能說這方面就不存在問題了偏偏在幾個著名人物上發生了問題如玄奘的生年現在還弄不清楚湯用彤先生提出過道安卒年的疑年塚本善隆提出羅什的卒年也有問題這些都有待進一步的研究如果還沒有一般公認的年代自己應該確定一個否則議論就沒有基礎

此外還應該充分運用各種工具書例如學術年表(像劉汝霖的《漢晉學術編年》《東晉南北朝學術編年》望月信亨的《佛教大年表》)個人年歷年譜等陳垣的《釋氏疑年錄》雖然有些論斷尚可研究但資料很多同時還要運用辭書特別是那些專門分類的如日人的《禪宗辭典》以及目錄(刊定性和勘同性的)索引等

四 有關著述

對中國佛教史的研究日本人走在了中國的前面自明治末年以來他們對佛教研究之風頗盛在中國佛教史研究方面最早的是境野黃洋他陸續發表有「講話」「研究」「精史」等一些專著稍後有常盤大定他著有關於中國佛教史的論文集後來宇井伯壽也著有《支那佛教史》等第二次世界大戰到現在也還不斷地發表了一些研究成果在一九五三年以前據他們自己介紹佛教史方面有這些著作塚本的《支那佛教史北魏篇》小笠原的《中國佛教簡史》等集體編寫的有《中國佛教史概說》一九五三年以後大部頭的著作不多倒是出了不少論文集如橫超(寫古代的)道端(寫唐代的)牧田(寫近代的)等人都出版了論文集還有集體出版的論文集西洋人對中國佛教的研究還談不上最近美國萊脫著有《中國史籍上的佛教》一書只是把歷史上關於佛教的記載加以整理而已

中國方面過去的形式比較陳腐如《釋氏稽古略》《佛祖統載》都太簡單民國以後曾取材並模仿日本人一九一一年上海《佛學叢報》登載過日本人寫的《三國佛教史》後來蔣維喬著的《中國佛教史》主要取材於境野的《支那佛教史講話》(宋前部分)黃懺華著的《中國佛教史》則大體仿照宇井的著書都是以日本人的著作為藍本的湯用彤先生在《中國無十宗》的論文中說中國本來沒有成實宗俱舍宗這些都是跟隨日本人(日本有)說的這也證明早期中國佛學研究跟隨日本人的事實湯用彤先生的《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受日本人的影響就少所用資料比較豐富不過這也是早年的著作了到現在還沒有一本新的佛學史《中國思想通史》採用新的觀點方法講到一些佛學方面的內容如對漢唐的佛教都談到了作者們是下過一番功夫的盡管有些議論還可商酌但總算是開荒了這兩部書作為我們的主要參考書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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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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