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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佛學源流略講(卷16)


                  

略述經部學

經部是印度部派佛學裏很晚出的一派因而後世區分佛學為四宗(即婆沙經部瑜伽和中觀)將它放在十八部(都歸於婆沙一宗)以外但是它和大乘佛學的關係卻異常的密切就像依據經部的前驅譬喻師說而結構的《成實論》在我國梁陳時代常被認為「中觀」的階梯甚至說是大乘一類其次採用經部本宗學說批評有部而成的《俱舍論》隋唐時代的研究學者也自卓然成家作為「瑜伽」的羽翼再後發展的經部說被吸收在陳那法稱的著作裏以致有隨順經部的瑜伽系(同時也有了隨順量論的經部系)從這些上面都見得經部的學說怎樣地和大乘聲氣相通祇是舊籍零落經部學說前後發展的詳細經過已無可考現在僅能說明它的一個大體輪廓

先從經部的名稱說起照唐人所解他們唯依經為正量不依律和對法所以稱為經量部(見基師《異部宗輪論述記》)卷中)此說並不完全正確經部本名應該是說經部(見陳譯《部執異論》)梵文音譯為修多羅婆提那(見失譯《舍利弗問經》原文係 Sūtravādinah)它末尾的婆提那即是「說」的意義這樣名稱正和「說一切有部」「說假部」等同例巧用一部的中心主張來作標幟的就實際言各種部派都以佛說為宗沒有不談到經的為什麼這一部說經便成了特別的主張呢這自然有關於它所說的並非一般的經而另有所指像解釋《俱舍論》一部分的《隨相論》(陳真諦譯本)就稱此部為「經優婆提舍師」便很好地說明了經部所重視的經是優婆提舍屬於十二分教中的論議《成實論》的譯本裏即稱之為論經經部原來以論經為宗隨後乃廣泛運用一切經所以僅僅看它是以經為量還說明不了它的真相

就從這一部的名義上可以推論出它的思想本源乃出於佛滅以後「持法者」的一個系統這些持法者中間有祇信九分教的也有相信十二分教的十二分教比九分多出了因緣譬喻論議三類它們原始的結構如何已沒有明白的記載但從律藏[A1]像《四分律》等所提到的各種分教即「雜藏」來看大概也是編輯佛說的偈頌而成的由此演繹出好些因緣譬喻經類在我國譯本中還保存著(如《百喻經》《賢愚經》《撰集百緣經》等)但是譬喻師開始是重點地採用《法句經》一經作樞紐來組織學說的他們或者從《法句經》的本末次第去推求說法的緣起和印證這樣成為譬喻者或譬喻師(依照《成實論》十二部經品所說本末次第即是譬喻)或者就《法句經》推求義理而專走論議的路子這又成為論經師他們對於《法句》的處理祇要看晉法炬等譯本《法句譬喻經》和唐玄奘譯《瑜伽師地論》所引《法句經》舊譯稱為論議的(見論卷十八十九)就可瞭然而他們最喜用的《法句經》乃是法救改訂本題名《憂陀那聚》(Udānavanga)就憂陀那語源分析可以作日出解(以憂陀為出陀那為日所以秦譯《法句經》作《出曜經》)因而信奉《法句經》的學人也稱為日出論者這樣譬喻者論經師日出論者都屬一類都是經部的前驅

在有部的論書《異部宗輪論》和大眾部正量部所傳部派源流(據清辨《中觀心論釋》所引)裏經部被看作有部的一個支派這大概近於事實有部的一群禪師們像馬鳴僧伽斯那等都有譬喻類的撰述特別是改訂《法句經》的法救即係有部四大家之一而他和另一大家覺天有好多主張和譬喻者相同(散見《大毗婆沙論》各卷)實際他們是贊成譬喻師說的其後由譬喻者吸收餘部學說逐漸組成獨立的經部一派乃和有部對立起來他們中間最顯著的不同之點即是有部重論(對法)而經部重經(論經)典據範圍是很有出入的

舊傳譬喻者學說的實際組織者是鳩摩邏多(童受)他的著作有數十部之多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喻鬘論》早年在龜茲故地發現了梵本殘篇內容和我國秦譯的《大莊嚴論》相同但秦譯本題為馬鳴所作似乎真正的作者是誰還有疑問不過據梁代僧祐所傳《薩婆多部師資記目錄》(見《出三藏記集》卷十二)鳩摩邏多和馬鳴後先相接他的作品很有補訂馬鳴舊制而成的可能所以新發現的殘篇和舊譯作者題名會不一致就從《大莊嚴論》的內容看可見譬喻者所謂譬喻並不全同於經律中泛泛的喻言而是引用一些故實來發明《法句經》的意義這就稱為「莊嚴」(用具體事物說便是華鬘)有如《大莊嚴論》九十事每事開端常舉出《法句經》數語(像論卷二第四事首云「夫聽法者有大利益增廣智慧能令心意悉皆調順」這就是《法句經多聞品》「多聞令志明已明智慧增」云云其餘可以類推)再引故事證明使人有更深刻的認識《成實論》說敘述本末次第為譬喻正是此意另外鳩摩邏多年代因為比較馬鳴稍後應該生在佛滅度後七百年(公元第二世紀)唐人也說他是佛去世後一百年的人這是誤會了《西域記》裏說到和他有關的竭盤陀國阿育王即是從前摩揭陀的阿育所以有很大的出入唐人又傳說鳩摩邏多的著作有《痴鬘論》《顯了論》等(見普光《俱舍論記》卷六)又造「九百論」這些都已遺佚現在剩有解說禪法的四十三頌保存在秦譯《坐禪三昧經》裏(參照《出三藏記集》卷九所載僧叡經序)又有數頌見於《俱舍論》《入大乘論》的引文

鳩摩邏多的弟子有訶梨跋摩(師子鎧)著《成實論》舊傳他著書的用意是「偏斥毗曇(有部)專同譬喻」真諦三藏也說他用經部義檢《俱舍論》所引經部和他很多相同(見《三論玄義》卷上)經部本來從譬喻師說蛻化而成所以同於譬喻也就會多同經部但訶梨跋摩著書所說已不能算是譬喻者的正宗這看玄暢所作訶梨跋摩傳記(見《出三藏記集》卷十一)就可知道傳稱他不滿意於師說而和他所認為五部本源的僧祇(其實是分別說部)共鳴於是用「淘汰五部商略異端」的方法來著《成實論》其先鳩摩邏多著《喻鬘論》即已有了和會各家的傾向因而論首所歸敬的人除有部諸論師而外還有牛王行道者(即犢子部)到了訶梨跋摩更採用分別說部的議論對於原來譬喻師說可謂有了進一步的開展

從譬喻者遞嬗為經部這須歸功於室利羅多(勝受)他在阿逾陀郊外著作了經部的根本毗婆沙(見《西域記》卷五又《成唯識論述記》卷二十一)此書現已失傳它的篇幅相當大玄奘遊學印度的時候曾在祿勒那國費去一冬半春的光陰才學習完畢(見《慈恩法師傳》卷二)室利羅多的重要主張散見於唐譯《順正理論》(論中引文稱他為上座而不名)其後有大德邏摩(西藏傳作羅多)著書不詳但《順正理論》也引用了他的學說數條

譬喻者轉成經部師之後仍有一部分堅持異見的不與合流所以《順正理論》(卷二十五)指出上座的親教門人和同見者對於上座有不承信的而《順正理論》《中觀釋論》等常常並舉經部和譬喻者的說法在經部看來那時的譬喻者也可算是經部異師(見《成唯識論述記》卷二十一)現在這一方面的著作要推陳譯的《四諦論》為代表論的作者是婆藪跋摩(世鎧)生在世親之後大約是公元第五世紀末葉的人從他著書的序頌看在他以前解釋譬喻者中心宗義四諦的有迦旃延的略論和佛陀密(覺親)的廣論迦旃延的人世不詳佛陀密則明明是世親的老師(見陳譯《婆藪槃豆傳》)他的廣論除了廣釋文句和義理而外還有次第(即因緣本末)和莊嚴(即為幫助瞭解而引證的故事)這完全是譬喻者的作風至於《四諦論》引用經部不同的說法都明白區別出來又還常以《俱舍論》所說為典據可以見到後來譬喻師立說態度的一斑

經部的源流大概如上現在來敘述它的主要學說這隨著它的前後變遷可以分作經部前期(即譬喻者)說經部本宗說和經部後期說三類

為經部前驅的一群譬喻者見解雖不完全一致但他們的中心思想依據《大毗婆沙論》所引用的資料不外下舉的幾方面最先譬喻者是以四諦概括佛說來製作他們主張的綱領的這看現存有關譬喻師的著述《成實論》(實就是諦)《四諦論》的結構莫不如是便可瞭然另外和譬喻者相對立的有部簡別譬喻學說也是就四諦上著眼的像《大毗婆沙論》卷七十七就很明顯地指出舊對法師分別論者和譬喻者解釋四諦的不同譬喻者說苦諦是名色而舊對法師則為五取蘊分別論者又說為有漏八苦譬喻者說集諦是業惑而舊對法師為有漏因分別論者又為招後有愛譬喻者說滅諦為業惑盡而舊對法師為擇滅分別論者又為愛盡譬喻者說道諦是止觀而舊對法師為學無學法分別論者又為正八道譬喻者這些特別說法後來《順正理論》(卷五十七)還加以批評以為只說名色是苦諦乃因它的實體即是五取蘊之故又祇說業惑為集諦乃由於惑力能夠系心令向餘趣業力令其自體各別的緣故又祇說煩惱滅為滅諦乃因滅了煩惱就會於色等得到解脫又只說止觀為道諦乃因止觀可以攝受一切的聖道這樣譬喻者對於四諦的解釋不免是適應時機別有用意並非究竟之談如此批評滿懷成見當然難言平允實際譬喻者之重視四諦又作特別的解釋都有它的典據即是依照《法句經》的要旨來為組織《法句經》說「八直最正道四諦為法跡」(見吳譯本卷下《道行品》)又說「道為八直妙聖諦四句上」(見秦譯本卷十三《道品》)這些都是以諦和道並舉可見譬喻者之宗四諦完全準據修道的方針由此解釋各別諦相也一依修道而說像《法句經》說「鹿歸於野鳥歸虛空義歸分別真人歸滅」又說「若不自煩惱猶器完牢具如是至泥洹永無塵垢翳」(上均見秦譯本卷二十三《泥洹品》)這是說修道究竟歸宿涅槃而涅槃乃是惑盡的意義又如說「深入止觀滅行乃安」(見吳譯本卷下《沙門品》)這以止觀為修道又如說「數自興煩惱猶彼器敗壞生死數流轉長沒無出期」(見秦譯本卷二十三《泥洹品》)這以惑業為生死因即是集諦又如說「一切名色非有莫惑」(見吳譯本卷下《沙門品》)這說於名色起惑屬於苦諦以上都是譬喻者解釋四諦的典據不能說它不依諦相

其次譬喻師的四諦理論完全用一心法作貫穿心依名色乃成苦體又由惑業系縛而心垢止觀調心而垢淨所以四諦安立系之一心此說也出於《法句經》現在看南傳佛典中所保存的《法句經》舊本開宗明義第一章即是「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云云的兩個頌(參照吳譯本卷上《雙要品》)是特別標出心性本淨的根本要義的這樣的心法譬喻者還給以很扼要的形容就像《法句經》(吳譯本卷上《心意品》)所說「獨行遠逝寢藏無形」(唐譯《瑜伽師地論》卷十九引文作「心遠行獨行無身寐於窟」)依照舊解這有四方面遠逝說心的過去前際很難瞭知獨行說它現在次第生起不會同時而有多心無形說它生起剎那即滅並無實體寢藏說它未來住在四種識住(色受想行)中能往後世為四諦樞紐的心法便是具備這些相狀的它既前後相續隱微難辨因之也稱為「細心」並且連類而來的更有心法次第起沒有相應(見《大毗婆沙論》卷十六五十二九十九十五一百四十五)尋伺即心的粗細狀態遍於三界(見《大毗婆沙論》卷四十二五十二九十一百四十五)滅定有心(見《大毗婆沙論》卷一百五十二)等等主張

最後譬喻者運用分別說的方法對於一切所知境界聯系修道實際來區別假實很多與有部相反例如說有為相因緣表無表業擇非擇滅等都無實體這便引起有部激烈的爭辯而使譬喻者和它對立的情勢更加顯明

譬喻者的學說到了訶梨跋摩著《成實論》時得著新的發展它吸收分別說部的所長來批評各家但重點仍在於有部像《成實論》首篇十論的各品(秦譯本卷二卷三)就有七論正破有部的主張另外它和譬喻舊說不同之點如說苦諦為五取蘊滅諦為滅三心等都針對有部立言《成實論》主張五取蘊是假名而四塵(色香味觸)為實法(因五蘊從四大起四大又由四塵成故祇有四塵實在)這就和有部之說相反致於滅三心的次第依二諦論門觀假說我法是世諦無而五取蘊為勝義有更進而觀五取蘊於世諦假而空於第一義是真如是兩重輾轉達到究竟完全採取分別說部的理論這就和有部相去愈遠了

經部本宗的學說在《異部宗輪論》裏曾列舉了幾條它的中心思想表現在有微細的一類相續的諸蘊因此說諸蘊法能從此世移轉到後世而得著「說轉部」的名稱此種思想顯然由譬喻師細心說發展而來它有些像犢子部的有我主張但不承認勝義諦中的實在補特伽羅所以《大毗婆沙論》卷五十六引用譬喻師說「能系結是實所系事是假補特伽羅亦假」世親依經部義作《俱舍論》最後即痛破犢子部勝義補特伽羅之說從這些上面可以見到經部本宗真正的主張《異部宗輪論》也說經部執有勝義補特伽羅那明明是一種誤傳(清辨《中觀心論釋》詳敘小乘部執處即謂經部本宗說補特伽羅於勝義中不可得可為旁證)

經部本宗更重要的主張見於上座勝受的著書現在依據《順正理論》引用的資料知道它的重點是隨界說這也和細心說法相關勝受以為一切法生起之後會有熏習留下了功能此即是界界有種子種姓種族等含義既說熏習就應有能熏所熏這又如何分別呢依勝受的解釋色法和心法可以互依互熏而各留習氣以成界眾生相續存在之時界必隨逐故稱隨界它和色法心法的當體不能決定說是一是異(因此也說六處為界後來大乘瑜伽學系即有類似的說法以種姓為六處殊勝六處所生等)但隨界在相續存在的中間逐漸變化輾轉殊勝成為後來再生那樣法體的因性這一因果的理論大大改變了舊說的面目其顯著之點是因法剎那滅八法滅不必待因)過去法作因(以前後法為因果)因法自性各別(法各有界數量無邊)法因無體(過去法滅故)如此和說一切有部主張六因以同時因果的俱有因作基礎的看法根本相違而在四緣中對於所緣緣的解釋也有了很大的出入舊說各種心心所法的所緣各有它的不同條件比方前五識所緣只限於現在法而第六識則可通緣過去未來一切法由此六識緣境有三世的不同又就心心所而言緣現量境凡有三種情況前五識依根的現量必定與境同時第六識覺了現量可通異時心所受的領納現量則到後來隨念的時候才覺苦樂等等這些很不一致勝受對這方面另有他的創見他將所緣緣賅攝在因法中因法又祇限於過去於是前五識和第六識心王和心所都看成同樣的覺了現量所緣緣的意義便歸於一律這就是說各種心法的緣境在第一剎那根境為先到第二剎那識了方起當根境先行時假說為見實際第二剎那才是了別所以不問是前五識或第六識也不問是心或心所所緣境都在過去後念覺了方成現量如此解釋就有好些特點其一舊說對於根識和境的關係曾有根知境和識知境的兩種不同看法現在和會三者而說根但假名為見但又不能離根而知境其二由三法和合而生的觸心所是假有說和合也非實在因為根境一剎那識又是一剎那本不同時但從完成了別一件事上假名和合其三所緣和緣一致可不另加簡別譬如見杌以為真人雖是錯覺但杌既為所緣也就成緣假使以時間分別前念為因也就是境可不別說其四現量不是一剎那間的事但所緣屬於第一剎那隨此剎那法體或有或無第二念所緣可作有無分別其五所緣既在過去故境不必實但當前念境現前時有無各別後念緣慮隨之不同(以上所說見《順正理論》第十五十八十九各卷又第五十一卷)這些也都是和說一切有部所說絕對相反的有部在前階段的特點是善於說因(像《發智論》料簡因性建立了六因四緣的理論)後一階段的特點在善於釋境(像《順正理論》將成立一切法有的根據放在六識現量所緣是實的上面)現在都被經部推翻了無怪他們會對經部深惡痛絕破斥它不遺餘力但經部學說正反影響於其他各派的地方卻很多很大像瑜伽學系的建立諸法以種子為因固然和經部的隨界說一脈相通而到了唯識理論發展之後難陀主張以五識的種子作五根陳那又謂五根即是識上色法的功能(均見《成唯識論》卷四)這些也都由經部所緣緣以根境為先的理論推闡而出(因根識不必同時故可在種子上安立根的名字)及至最後法稱重顯因明將同時意識說成第二剎那以前念根識的對象相續為所緣依然符同經部所緣緣的理論(參照 Th. Stcherbatsky: Buddhist Logic, Vol. II. P26)

就在經部師對因緣的解釋有了顯著變化的同時他們學說的全體組織也採取分別論者的論點作了好些修改像譬喻師舊時解說四諦以名色為苦諦本沒有什麼簡別但到了經部時代參用分別論說以為無情的外色只是苦而非諦苦諦必有它的相狀(如三苦八苦等)外色但由集因而得可說為苦卻無共相所以不屬苦諦(見《順正理論》卷一)又如集諦譬喻師義通指業惑但到了經部就祇取愛法為集(見《俱舍論》卷二十二)他們主張此說最力雖有人提出經文就勝而言來作解釋他們還是堅持不為少動這就和分別論者以招後有愛為集諦的說法極其相近推究這些變化的原因也可歸結到經部立說方法從來即偏於分別說這一點上像譬喻師所宗的《法句經》裏對於法的解釋就很明顯地說「法歸分別」因此他們理論的發展自然會逐漸和分別論者合流我們所見到的經部完成時候的四諦解說便與分別論者相去無幾了(參照《四諦論》各卷)

還有經部在實踐方面運用分別論法也建立了一些新說本來從譬喻師說發展的《成實論》承認法無我而有滅三類心的次第觀法已經大同於分別論者經部學說更進一步作了分析像以五蘊和三無為總攝一切法而言五蘊由多種同類之法聚積假設在二諦分別上屬於世俗諦即是假有(見《順正理論》卷五十八)又三無為中無觸對名虛空由智慧簡擇之力餘法不生名擇滅但由緣缺而不生名非擇滅都無實體(見《順正理論》卷十七)這樣總說一切法的體空又如以十二處總攝一切法而言從極微和合而成諸識的依或緣在二諦門中也非實在(見《順正理論》卷四)這樣說一切法的體空所以經部有比成實論師更積極的法空理論根據使它的地位和大乘佛學愈加靠攏經部對蘊界處三科諸法祇說界是實在而界以種族各有自性作解釋完全屬於認識方面的看法大乘瑜伽學系在認識論的基礎上也將生起諸法的親因緣歸之於自性各別的名言種子(由此《攝大乘論》說從名言種生諸法為自性緣起)經部所說正與它的用意相同

另外在梵藏文典籍裏所見的經部本宗學說還有很關重要的兩點其一是心法緣境的帶相說另一是心法自緣的自證說先談帶相說一般部派佛學都承認心外有境但正量主張心能直接緣境餘部則有兩種說法或謂由境引生心的印象或謂境映於心變現為一定表象再加了別經部即採取後一說他們以為心法生時必定變帶所緣境界的表象成為心法的相分換句話說心法緣境都是間接以表象為憑的從前唐代佛學家對於這一層似乎不很瞭然所以常說除正量而外所有小乘學派都主張心法帶相而緣境(見《成唯識論述記》卷十五)但據梵藏文資料祇經部有帶相之說並且此說原來和經部根境為先後方識了的理論相照應(因為境在過去所以識了之時須有變帶行相以為媒介)餘部就沒有這樣根據後世的批評家將經部本宗和所餘小乘部派綜合為婆沙宗的相對比常以有無帶相之說為一異點也就是這樣的緣故(參照 S. Radhakrishnan: Indian Philosophy, Vol. I, P. 621)

經部的帶相說由陳那開始導入瑜伽學說體系之內他在所著《觀所緣論》裏分析構成所緣的必要條件其一即是能緣方面帶有它的表象又在有總結性的著作《集量論》第一《現量品》裏用能量所量的觀點來解釋心法的了別境界以為祇得著心上顯現的種種行相(參照《內學》第四輯《集量論釋略抄》第十一頁)這些都採取了經部學說的優點但經部和瑜伽學系的區別何在呢這如《智慧藏集論》所指出即在於「非無積聚色」(見藏文丹珠爾德格版 Tsha, P. 27a)經部許有存在於心外的色境乃是由極微積成的和合色(參照《二十唯識論述記》卷三《述記》說經部主張極微輾轉和合由小成大體雖是假但五識上有其相即成五識的境界至如各各極微有一實體祇是意識所緣)而瑜伽學系所說心法的相分完全由名言熏習的功能變現並不須用心外實境來作為依托

次說經部的自證理論這在月稱的《入中觀論》第六地裏特別提出作為經部的主張而予以批判依論文所說先又譬喻門成立譬如火點著時一時間便照見了它自身和瓶等物體又像聲音發出時也是一時表白了自己和各種語義意識正是這樣生起的時候了別境界也了別自體所以應該有自證這一回事再由憶念門證成見過某種境界的以後會記憶起來可以證明在見境的當時就對見的本身有一種領受否則不能有「見過」的記憶的這也是成立自證的理由(參照法尊法師譯《入中論》卷三第十七頁又 Possin 校刊原本 Madhyamakavatara, PP. 167-168)經部此說也可看成從受心所具有自性受和境界受的雙重意義推演出來以心比受應有對於自體和境界的雙重了別再加以後時的記憶所以決定心法能夠自證它的性質與計度分別無關屬於現量由此在舊說的根現量俱時意識現量和定心現量以外還可加上一種自證現量

經部的自證說也由陳那導入於瑜伽系學說他著《集量論》在《現量品》裏不但承認了自證現量並還於量果方面發展了自證的意義以為心法生起之時都自然地顯現出它自身和境界兩部分而各有了別或領納在這中間了別境界是量了別自體才是量果(參照《集量論釋略鈔》第九頁又第十一頁)它這樣地微細解析很引起餘派學者的不滿像清辨就在所著《中觀心論》第五品第二十頌以下對於其說痛加駁斥他以為顯現境界即是整個心法的作用更無顯現自體的餘地由此連帶著不承認有自證之義(見藏文丹珠爾德格版dsa, PP. 218b-221a)但到護法依據《密嚴經》眾生心二性一頌仍將心法的緣慮內容分析為內外緣兩部分各有能所便建立了四分(見《成唯識論》卷二)其說傳來中國更得著玄奘門下各家的發揮

以上是經部本宗學說的大概

最後說到後期經部師他們宗經而外更信奉法稱所作的七部量論成為一種隨理的派別所有學說比較突出之點是結合著量論的自相共相的區分來解釋二諦照法稱的量論說凡法有效用能生結果的都屬於自相勝義實有也就是現量所得什麼是效用呢[A2]像色以距離人目的遠近會使所見形象清晰的程度有種種不同便是效用如沒有這樣效用的那是共相法比量境界世俗假有(參照 Buddhist Logic, Vol. II, PP. 33-38)後期經部接受這種說法作為二諦的解說就和本宗以一物或多物設施為有而分勝義或世俗的不很相同(參照嘉木樣一世的《宗派安立論釋》Grub-mthah bshag-pahirnam-bcad 第一百五十四頁以下)依我們的看法這也和譬喻師中成實論者的議論有些淵源《成實論》說四大為假四塵為實即是從他們能否為五識的直接對象而決定的(見《成實論》卷三)

另外後期經部對於識法的帶相也作了更加深入的分別依著西藏學者們所傳這有三種不同解釋有說能所取兩方面的數量是相等的譬如眼見錦繡等雜色的東西具備青黃等種種色彩眼識上便照樣有各各行相有說祇是總相不異盡管對象有多種色彩而眼識上的行相還是雜色一味又有說行相是多樣的不過次第而取作為一整體的想法(參照嘉木樣同書第一百五十二頁以下)在這些說法裏對照經部原來主張一心次第生起看第三說更覺理長

後期經部還有些極端的主張像由無為非實有的論點出發將四諦中的滅諦解作如燈光滅但無所有即是一例(參照《四諦論》卷三)致於其餘學說多同本宗可不詳談(嘉木樣一世書中總括西藏有關經部學說的資料列舉經部後期的要義若干條除上面所論及的而外像諸法剎那滅七部毗曇非教極微有方分或無方分有為法無實質因果不同時羅漢無退失乃至佛有生身有法身都是和本宗之說相同的)

經部立說本來從反對有部出發到了後期這種情勢更覺顯明有部嘗受到貴霜王朝統治者的支持建立學派的中心地帶在迦濕彌羅保守色彩極為濃厚經部學說則大成於東方阿逾陀等思想素來自由的地帶所以能發揚世親以理長為宗的求真精神而終於對有部成了極端相反的局面後世密教論書[A3]像《上師相承次第論議》(bla-ma brgyud-qahi rim-nahi man-nag)等也判經部為初級大乘是不無所見的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像【CB】象【呂澂】
[A2] 像【CB】象【呂澂】
[A3] 像【CB】象【呂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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