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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佛學源流略講(卷14)


                  

略述正量部佛學

印度的部派佛學勢力足以和大乘佛學抗衡的開始是說一切有部後來便屬於正量部正量部從龍樹時代起逐漸抬頭直到玄奘義淨去印度的時候還是很盛奘淨說到當時小乘佛學四大部都以正量和上座等並舉(見《大唐西域記》卷十一《南海寄歸傳》卷一實際上晚期大乘佛學裏常常涉及的小乘部派也正是正量部因此我們要徹底明瞭大乘學說就得對這一部有相當的認識可惜的是舊籍零落難得其詳現在只能簡單地敘述一些要點以供研究參考

先談源流正量部梵名三彌底耶(Sammitiya)原係創派的人名所以從前也譯作「正量弟子部」另外舊譯和西藏譯作「一切所貴部」這是部名原文轉作娑摩底耶(Sammatiya)的緣故這一部乃從犢子部分裂出來各家傳說差不多一致至於分裂的原因據《異部宗輪論》說是為了解釋「已解脫更墮」云云的一個頌各家的意見不同犢子部一時分成四派正量便是其中之一又據真諦所傳犢子部原來推崇《舍利弗阿毗曇》後來各家感覺毗曇所說還不完備便各自造釋補充如是意見紛歧因而分派照此一說那有問題的頌文應該和《舍利弗阿毗曇》有關但在漢文譯本裏還找不出來並且頌文簡略意義也不易明瞭窺基的《異部宗輪論述記》採取舊說舉出四家不同的解釋大體上是談阿羅漢退墮不退墮的問題我們另從南方所傳敘述部執的《論事》一書看犢子部本宗和正量部都主張阿羅漢有退(見《論事》第一品第二章)而這一主張在各部派的異執裏還佔很重要的地位所以《論事》特別將它列為二百一十六種異執的第二種對於退墮的解釋不同當然可以成為分派的原因不過四部中正量和犢子本宗關係比較密切正量所有的新主張最初都被看作犢子變化之說並不用正量的名義出場因此在《大毗婆沙論》編纂的時代(公元二世紀)犢子部的主張祇有和一切有部不同的六七條(見《大毗婆沙論》卷二)到了龍樹著作《中論》時(公元三世紀)便說犢子更有「生生」等十四種俱生法和「不失法」之說(見《中論》的《觀三相品》《觀業品》)這些都是正量部分出以後的新說仍舊歸之於犢子名下的正量部的名目到安慧清辨時代(公元六世紀)才十分顯著所以有這一變化大概是正量部關於業一方面的理論得到發展的緣故此後勢力日盛像玄奘在《大唐西域記》所載當時(公元七世紀)印度除了北印以外都有正量部的傳播明文列舉了十九國僧徒合計六萬多人摩臘婆國是西印度佛學的中心地而正量部僧眾就有兩萬人可見它在各部派中如何的佔有勢力因此像《慈恩法師傳》卷四所說當時南印度老婆羅門般若毱多(智護)發揮正量部的說法作了《破大乘論》七百頌不但為各派小乘師所一致推崇而且使那爛陀寺答應戒日王的請求去參加辯論的各位印度大德都喪失了自信這也可說明正量部的議論在當時發生如何的影響其後雖然經過玄奘《制惡見論》的破斥又有過曲女城無遮大會的擴大宣傳但它的勢力依然存在三十年後義淨到印度之時還相當盛行一直維持到波羅王朝的時代(公元八世紀以後)

次談典籍正量部後來既成為一大宗便和其餘上座部等大宗一樣也具備著它獨有的經律論三藏這從《慈恩法師傳》卷六說玄奘曾由印度帶回正量部的經律論一十五部可以證明不過那些經律早已散失詳細內容現無可考只有關於經藏即四阿含裏面的重要義類可以從和正量部淵源最近的賢胄派(犢子部分出的四派之一)著述《三法度論》(東晉譯)見得一斑另外律藏也有《明瞭論》(正量部律師所造陳譯)略攝大義至於論藏以《舍利弗阿毗曇》為根本漢譯有其書但不完全此外還有些解釋毗曇的論著現存的《三彌底部論》(失譯今勘應附梁陳錄)就是一種又《慈恩法師傳》卷四說玄奘在北印度缽伐多國所學的《攝正法論》《教實論》也都是有關正量部的書《攝政法論》或者即是宋譯的《諸法集要經》原係觀無畏尊者從《正法念處經》所說集成頌文闡明罪福業報正是正量部的中心主張而《正法念處經》唐人也認為是正量部所宗的《教實論》也就是《聖教真實論》瞿沙所造沒有譯本相傳是發揮「有我」的道理為犢子部根本典據玄奘在缽底多國學習正量部的根本毗曇同時兼學這一書可見也是正量部所重視的

再談正量部的主要學說這裏面有篤守犢子部本宗舊說的有依據舊說作進一步推論的也有正和大乘學說對峙的最先守舊之說即是犢子部獨有的「有我論」「我」這一名詞係「補特伽羅」的旁譯因為說「補特伽羅」(正翻「數取趣」)說「我」說「有情」說「命者」都指的一種事實而這些名目原來是作同義語看待的所謂「有我」即是這一種法體在諦義上(實有的意義)勝義上(究竟的意義)是可得的存在的犢子部這種主張對於正統佛學無異是叛逆之說佛學根本發明無我道理而犢子偏偏主張有我豈非背道而馳但這祇是表面的實際它和佛家以外的學派所說「有我」並不全同而對佛家餘義也取得一些調和所以盡管不絕地受到批評破斥但它依舊流行並還影響到其他部派為他們暗地裏採用著像大眾部的根本識化地部的窮生死蘊乃至說一切有部的同隨得都不妨看作變相的有我說正量部對於這種理論有比較詳盡的解說見於《三彌底部論》據論所說犢子部有我學說的建立乃是經過料簡了內外各種異論而後完成的這些異論像佛家部派中的無我說片面的有我說(或者離蘊或者即蘊或者是常或者無常等)以及有我無我不定說還有餘宗的實有我論(一異斷常等等說法)都是的離開種種不正確的說法所建立的我便和五蘊的關係不得說一也不得說異它的性質也是非斷非常而推論的結果它是歸於五種所知法(即對象)裏面的不可說法的另外佛之說我可以看它是施設的假說分成三類一依假二度假三滅假(這三類名稱在《三法度論》的譯文中作受施設過去施設滅施設)佛說有時指現在有執受的內蘊等(如有情血肉的色蘊等)為我這屬於依假譬如火之依薪我對所依蘊等是一是異都不可說佛說有時又通三世來作假設比方在種種本生上說今我(佛自稱)即是過去頂生王等又比方作種種授記說汝慈氏未來當作佛等這些各有自體相續不亂屬於度假(度即三世轉移之義)佛說還有時在有餘的暫時滅(但捨此身)和無餘的永久滅(不受後有)方面也用我作自體來區別但一異斷常都不可膠執這就是滅假即由三類假說不妨承認有我歸在不可說的一類法中正量部對有我說作這些解釋不用說是含有補充的意味的

其次推闡的新說這是關於業報的理論本來犢子本宗主張有我用意在於成立生死解脫的不落空但推究怎樣才有生死或解脫這就會牽涉到業力的一方面因此有我論的骨幹必然是業論正量部闡明此義很多新解比方說業的存在並不是業法的本身因為身口意業起滅無常都是不能久住的業之能招致果報乃由於它熏習積聚的力量那種積聚是不相應行和心一道起滅卻不相應它既無所緣對象又是無記性質(這些都是和業自身顯然有別的詳見《論事》第十五品第十一章)還有業的積聚可以總分四類欲界的業和它的習氣以類積為一聚其餘色界無色界無漏也同樣的各以其類各為一聚這些業積相續存在不是一期生死即了必須相隨到了修道或入涅槃方纔消滅佛所常說的「不失法」便是指此而言這很像借債人所立的券契憑著它就需還欠正量部以此解釋業的決定比較周到《中論》的《觀業品》引了他們的主張有這麼一個頌「雖空而不斷雖有而不常諸業不失法此法佛所說」(此頌在青目的註解裏變成了正面文章好像是龍樹所答但依清辨的《般若燈論》看這明明是正量部的主張)即由於有不失的業券說法便進一步對於業的性質得著種種闡明第一表色不妨看成業的一類第二表色可以認作律儀第三色法也有善惡性的區別(這些詳見《論事》第八品第九章第十品第十章第十六品第七章)還有正量部說表色是業是用行動來作解釋的由此便牽涉到色法不盡是剎那滅的問題(色法暫住不滅纔可以有從此到彼的行動現象)又牽涉到滅法待因的問題(行動表色不像燈焰鈴聲等自然歇滅就必等待滅因)這些說法都由業論推究出來或為以後各家諍論的主題(參照《大乘成業論》)至於業的積聚即所謂不失法對「我」又是怎樣的關係這可用通常所說業的自作自受來為說明一方面由於我對業的執持在生死流轉之際業的積聚不至與死心俱滅所以謂之自業另一方面我之死此生彼捨棄這一類五蘊而聯[A1]繫另一類五蘊完全依於業積聚的限定如此我既執持業聚又為業聚所限兩者關係成為因果不離並且自有生以來一直到涅槃相續不斷這一理論很多地方和大乘佛學中阿賴耶識的說法相通阿賴耶識便是能執持一切法的種子而又同時為業法種子的異熟果的因此從前真諦翻譯《攝大乘論釋》中阿賴耶識的異門一段便添上了聲聞乘正量部名為果報識云云的文句(這在別家譯本都沒有)並且他翻譯的《顯識論》又將果報識換譯為不失法這些可以說明依真諦的認識正量部的業說是和阿賴耶識說有類似之處的

最後對破大乘之說主要是破瑜伽學系關於所緣緣的說法正量部分析心色二法的性質以為心法剎那滅而色法有時暫住這便使色心分離各自獨立對於瑜伽系學說根本相反像無著所著《顯揚聖教論》成立色法念念滅即是以色隨心而說的(見論卷十四《成無常品》)正量部又主張心之緣境可以直取不待另變相分這更和瑜伽學說大為徑庭瑜伽學說流行之時正量部也勢力全盛它們中間會發生正面的激烈衝突像《慈恩法師傳》卷四所載玄奘痛破般若毱多之說並引起曲女城無遮大會裏擴大宣傳的那一番因緣可算是勢所必至的可惜般若毱多破大乘的原作和玄奘反破他的著述都已失傳彼此往返的議論不得其詳祇有唐人留下一些傳說以為正量部師般若毱多所破的是大乘所緣緣帶相義玄奘在無遮大會上也針對此破予以反駁(見《成唯識論述記》卷四十四)又說無遮大會上玄奘所提出的是一個成立唯識道理的比量(見《因明入正理論述記》卷五)依據這些傳說正量部破瑜伽學說乃是集中在所緣緣的一點可以無疑瑜伽系從陳那以來為了成立唯識對於所緣緣曾做過進一步的分析像《觀所緣論》所說心法(特別是屬於感官的前五識)所緣的境界必須具備是因性和有顯現行相(即帶相)性這兩個條件由此真正的所緣只限於心內的境界這樣成立了「唯識」正量部的破義就著眼於這一說法以為在平常的情形裏容或如此但到了瑜伽系所說無分別正智生起的時候智所緣的是直接領會的「真如」(這從唯識理論的體系來說所指是心識的實體沒有被曲解為種種施設形象的本來面目)就不應該再變現相狀(即帶相)那末像《觀所緣論》所強調的兩種條件之說豈不成為空談如果在正智那樣心理狀態裏可有例外唯識道理即不完全正量部這一質難可謂擊中要害所以從前傳說當時瑜伽系的學者對它沉默了一十二年(見《宗鏡錄》卷七十)直到玄奘去印度才救了轉來依《成唯識論述記》(卷四十四說奘師之救乃將帶相的帶字分作變帶和挾帶兩解尋常心識的所緣是變帶相狀正智的所緣則挾帶體相這樣和瑜伽系所緣緣的定義就不違背所以唯識的根本原理即心識不緣外境的原理還是破不了的奘師這一解答據我們看來它的重要關鍵並不祇是帶相裏帶的一面同時對相的一面也已兼顧到了依照陳那《集量論》第一品解釋帶相的相即是行相可以就相分說(即所行之相)也可以就見分說(即行解之相)正量部所出的質難但知道相分上的行相卻不明瞭大乘說行相本來側重在見分上的行解(見《成唯識論》卷二)因此奘師之說實在是重新聲明行解的意義來解了圍(正智緣真如時見分作無相的行解所以真如有顯現行相的性質得成所緣)至於無遮大會上的比量形式組織的嚴密固然是無懈可擊而內容上也另將護法用能緣所緣體不相離而成唯識的精義扼要地顯示出來不離的唯識義乃是陳那以後分別了所緣的親疏關係才發展的新說奘師特別提出也可見正量部議論的尖銳單憑舊義已應付不來了總之正量部的主要學說和大乘佛學好多方面有交涉深入研究實在是不可少的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繫【CB】係【呂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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