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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佛學源流略講(卷9)


                  

餘論

十一二世紀二百年間印度的政治與宗教——波羅王朝與斯那王朝統治下密教的開展(金剛乘易行乘時輪乘)——大乘佛學在密教學說體系中的地位及其歸宿——佛學主要思想發展經過的簡單回顧

到了公元第十世紀時印度的大乘佛學便已十分地衰頹了但是佛教還以密教形式在印度殘存了二百年的光景大乘佛學也就在此情況下不絕如縷地也維持了二百年在這二百年中印度的政治文化各方面也是一個醞釀著大的變化時期在此以後政治被伊斯蘭教所統治文化也受到了伊斯蘭教的影響

公元八世紀初伊斯蘭回教國家在波斯阿富汗一帶的統治便已根深蒂固了但還未來得及侵犯印度第十世紀末約公元九六三年左右在中亞細亞沙曼尼回教國家內有個軍隊的奴隸(軍隊募集來的老兵)土耳其人名阿爾普提金在阿富汗山地一個名叫迦色尼的小城建立了一個小國到它的第二代就併吞了阿富汗成為一個回教大國它的第三代是蘇丹馬訶慕德便開始侵入印度五河地區並繼續向東即向恒河流域擴展大概從第十世紀末到第十一世紀前半葉即從公元九九七~一〇三〇年的三十多年中幾乎是周期性地向印度進行了十七次的侵略這種侵略不是以奪取城池為目的而只是掠奪財富和破壞伊斯蘭教是絕對排斥異端的特別反對偶像崇拜因此印度教佛教都是它破壞的對象曲女城摩偷羅等佛教聖地都受到嚴重的摧毀這對佛教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

當時佛教中心已移到東方奔伽爾波羅王朝治下的角落去了由於受到回教國家的侵略波羅王朝感到有必要在政治上振作一番宗教是政治統治的工具因而便進一步利用宗教以期共同抗禦外患在這種情勢下佛教就以密教形式還得到了發展從佛教本身說由於異教的侵入促使它更加與印度教聯合起來共同對敵這就是密教愈益同化於印度教的原因

到一〇三〇年蘇丹馬訶慕德死後對印度的侵略暫時停了下來直到十二世紀快結束時即一一九一年阿富汗又出了一個土豪性質的君主名穆哈馬德他建立根據地於廓爾地方向外擴張勢力佔領了伽色尼統一了阿富汗又大舉入侵印度他的侵略富有政治野心不是單純地掠奪財富他繼續向印度內地侵入一直深入到恒河流域終於在十二世紀末佔領了奔伽爾那時波羅王朝第十八代已被斯那王朝所代替十二世紀末廓爾的穆哈馬德把斯那王朝消滅了十三世紀初把印度僅存的超行寺燒毀以此為標志佛教在印度本土便宣告絕蹤我們所要講的密教就是在一〇三〇年回教停止入侵到一一九一年再次侵略時這段時期發展起來的在這百多年外患「中間休止」的時期東方波羅王朝和斯那王朝還能苟安在他們的統治下密教因而還得到了一段時間的發展

密教開始於第七世紀到第八世紀以後性質逐漸同印度教相接近愈益離開了佛教的面貌一般稱之為「左道」以後的發展更加不純特別是主張性欲的瑜伽一般也稱為「左道瑜伽」由於他們也講般若苦等教理主張空性並說這種空性猶如金剛是不變的為了與大乘小乘相區別又稱之為「金剛乘」

在波羅王朝於十一十二世紀建立了超行寺以後金剛乘密教更有一番變化它逐漸泛濫於民間而不一定集中於寺院了教理也更為通俗化更加沒有什麼規律簡單易行所以人們稱之為「易行乘」所謂易行就是區別於一般佛教難行的實踐而言的他們認為一般的佛教方法比較難民眾不易接受行不大通因此要採取易行的辦法其實金剛乘密教的成佛辦法就比較容易了主張即身成佛而易行乘密教的方法更簡單主張立地成佛他們的所謂成佛是指的常人「快樂」的境地這種「快樂」與一般佛教的所謂涅槃常樂我淨的樂是不同的他們的「快樂」最後歸之於男女的性欲所以他們的瑜伽方法必須是同女人配偶稱此為「手印」其中有許多淫穢之處也正因為他們的方法簡易提倡低級的東西很能得到社會一部分愚昧群眾的歡迎流傳很廣很快在流傳過程中形式也有變化如金剛乘有自己的經典名「呾特羅」裏面有種種儀軌(用什麼方法供養本尊用什麼咒語等)仍很繁複到了「易行乘」則不尊經而是尊師尊重他們的導師上師認為祇要照導師的指導做就行了導師教的是一些歌訣之類(現在存下來的還有「多訶」這樣的詩歌)或謂之「金剛曲」這類語言文字都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十分曖昧一般也稱之為「密語文學」西藏有許多譯本在尼泊爾一帶還遺留下很多原本有些已被校刊出版所以密教不但方法逐漸有變化而且所信奉的典籍也有變化這就是十一十二世紀時期密教流行的情況

密教發展到最後還有所謂「時輪乘」他們特別崇拜的是本初佛認為釋迦牟尼之上還有最初的佛是那個最初佛發生一切的同時他們還對人的生理作了很多研究提倡用瑜伽的方法來控制身體內部的所謂「有生命的風」(相對外部自然界的風說的)就可以使人的生命不受時間流轉的影響而得長壽以致於脫胎換骨變人身為佛身時輪乘的教義也反映了伊斯蘭教對佛教的影響他們反抗伊斯蘭教並且設想詛咒將來有一天伊斯蘭教的滅亡到了這時也就是密教發展的最後階段了

從上述情況來看在波羅斯那兩王朝的二百年間密教還是有發展的這種發展有兩個系統一是以寺院(那爛陀寺超行寺)為中心他們也談教理把密教的教理與顯教的教理混合來談如師子賢就是達摩波羅時代的國師他提倡般若同時又是密教裏的重要人物他的弟子覺智足則更是將般若與密教混合起來講的到十一世紀中葉超行寺還有一位大家名阿提沙他曾到我國西藏去復興佛教(因西藏佛教那時一度被破壞)也是一個雙談顯密二教的人除寺院這個系統之外在民間還有一個系統這是通俗化的密教其內部情況也非常複雜後來人們把密教得了成就(悉地)的大師列舉出來共有八十四家其中包括了各式各樣的人物甚至連龍樹提婆也被包括在內此外還包括了民間各階層的人物同時還給這八十四家作傳收集他們的著作給他們做讚歌等等我們即可從這些資料中看到所謂密教人物與其傳教方法的一斑

在這二百年中大乘佛學也還是存在的但是寄生在密教的下邊因為寺院仍為知識階層的活動領域寺院密教對大乘教理不能不有所資取因而大乘佛學就能在密教體系中取得了附庸的地位密教把大乘佛學看成為初步的階段稱之謂「波羅密乘」密教自身則是高級的階段名為「真言乘」同時對大乘內部的中觀和瑜伽也還有個高低的看法他們重視中觀對瑜伽僅運用其一部分這一點阿提沙介紹其學到西藏時表現得很明顯阿提沙所著《菩提道燈論》在西藏很有影響它講菩提道是按三學來說的開頭的戒學就是取自瑜伽行派因為《瑜伽師地論菩薩地》總結了菩薩學處為四十七種很有條理中觀書籍裏沒有這樣完整因之它不得不取材於瑜伽但是講到定學與慧學就全是採用中觀家言尤其是定學幾乎完全用了覺賢一家的說法對寂天的議論也還重視因為覺賢與寂天屬於一個系統總之阿提沙比較重視中觀然而也有瑜伽之說是混合的組織後來宗喀巴在阿提沙基礎上對學說體系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即在定學上也採用了瑜伽的說法在他的體系中瑜伽中觀的地位是相等的他說瑜伽行講「行」這是「廣行」中觀講「觀」是「深觀」深應當結合起來

總之密教發展起來的學說對於大乘不論是哪一派祇要對他們有利他們就隨意剪裁割裂因之大乘佛學不論哪一派再也不能獨立發展不能成為一個體系了

印度的佛學思想開始流行是在公元前的第五世紀以後逐漸發展擴大起來一直到公元後十世紀大乘佛學在印度衰微前後經歷了一千五百年在這漫長的時期裏它的學說本身也經歷了好幾次大的變化由原始佛學到部派佛學再後又發展成大乘和小乘大乘本身也還有初晚期之分這是很明顯的幾個段落在不同的發展階段上每個階段的主要思想也是互相有些區別的現將其中若干比較重要的思想歸納如下

第一印度佛學始終都是為了他們所謂實踐的目的去尋求人生和宇宙的「真實」而開展起來的他們的所謂實踐並不是積極地參與社會政治經濟等生活而是消極地企圖脫離現實生活而求得所謂解脫為了達到這樣的目的他們自始至終在尋求人生乃至宇宙事象的「真實」他們的「真實」仿佛我們今天所講的「真理」但並不就等於我們所講的「真理」我們講的「真理」是指人們對客觀事物規律的正確反映而「真實」則不是客觀的是從其佛學角度出發自認為是人生宇宙的本質的東西當然各階段講的「真實」內容也不完全一致講的有簡有繁涉及的範圍有大有小但就其整個思想歷程來說是先由人生這一部分開始繼之是人與宇宙交涉的問題最後則涉及到全體人生整個宇宙這種思想發展既有佛學自身的邏輯脈絡又有受佛學以外學說的影響其中的線索都是可以找得出來的

佛學講的「真實」盡管在各個階段有所不同但剔除其各階段的具體特徵探求其本質的話它究竟是什麼東西呢上面已講到它與科學的「真」是不同的佛學的「真」是道德方面的所謂「善」所以他們通常區分「真實」與「虛妄」的標準是同染淨聯[A1]繫在一起的據他們看來淨善就是「真」染惡就是「妄」檢驗真與偽的尺度是道德這就是佛學的「真實」的最根本的意義整個佛學都以此為基礎祇在各個發展階段上有不同的表現形式而已到大乘中期曾有人對「真實」作過專門的總結這項工作是由《辨中邊論辨真實品》來完成的它歸納自己學派以前有關「真實」的說法共計十種最後它把這十種說法通歸結為三性的真實

第二印度佛學全體的基本精神是奠定在緣起說基礎上的從緣起理論加以推衍跟著就有「無我」的說法所謂「緣起」就是說任何事物都不是單一的獨立的存在而是和其它事物相依相待的從這種理論出發必然會得出「無常」的結論來因為事象祇要有一點變化那麼與此相連其它事象也就隨之變化所有事物永遠在變時時在變這就成為「無常」的了但是就人之常情言由於自然生活的要求卻總希望能夠保持常恒常的要求與變化不居的事物因而有了矛盾矛盾不得解決便會招致痛苦於是佛教的根本教義「無常故苦」由此而生這種苦惱就是不自在就失去了「我」的意義因為所謂「我」就是自己能夠主宰既然不自在也就是「無我」的了對人說來是如此對事物說來也是如此事物時刻在變也不能說它有一定的自體這就是「法無我」堅持人法二無我的理論就構成了佛學的基本精神也是佛學所以區別於印度其它學派的根本之點

當然在一千餘年發展中佛學內部對「緣起」說的理解說明是不一致的甚至出入很大例如犢子部正量部就有「人我」的主張又後來大乘佛學發展到瑜伽行派時他們從緣起方面而說法有自性因而得出「三自性」(依他遍計圓成)的理論這就似乎有「法我」的主張這些都是出入但是就在他們似乎承認「人我」「法我」的同時也還有這樣的說明即盡管說人法有自性仍與其它學派把人法我建立在常住唯一不變的基礎上的說法不同他們所以主張人法有自性是有其實踐的目的如犢子開頭提出「人我」說其實踐意義是出於道德的責任感為了使業報不落空就必須承認有承擔業報的主體自己造的罪過總不能讓別人代受報應由於這種道德上的責任感這就是「人我」說的實踐目的「法我」的主張在認識領域內也有它特別的意義必須劃清事物不同的界限與範圍以便利於思維活動的開展否則思維就會處在一種完全捉摸不定的狀態中這好像形式邏輯之用同一律盡管前後的事象不可能完全一律但為了便於思維開展必須把概念肯定下來使其具有一定的意義所以就佛學的基本精神來說是「無我」而有的主張似乎「有我」也無非是由於他們的實踐要求而造成的

第三佛學中有關認識論的問題佛學中所指的對「真實」的認識不同於一般的思維活動一般的思維活動他們稱之為「識」或「了別」對「真實」的認識則稱為「智慧」即「般若」「智慧」也不是脫離識的什麼特殊的心理過程不過是比識了別更有限定的範圍即不過是把識了別加以精煉而成佛學的前後發展中對「智慧」的形式和內容有不同的說法到大乘佛學階段便提出了「無分別智」來所謂「無分別」並不是不要分別而是指去掉不必要的分別去掉在道德修養上無益的有害的顛倒的分別並且在達到這種無分別境界前後也還有許多活動的過程和形式自然後來學說的發展對這方面的發揮更為詳盡瑜伽行派的《顯揚聖教論》裏列舉了九種不應該分別的事情即所謂「九不思議事」認為對這些事的分別與他們的實踐無益《攝大乘論》裏主張離開五種無分別比如睡眠狀態是無分別而這種無分別完全處在什麼也不知道的狀態是應該離開的「無分別智」的「無分別」與睡眠狀態完全不同《顯揚聖教論》說要離開不應該分別的《攝大乘論》說要離開類似睡眠狀態等等的無分別這些說法的共同精神都認為認識應是高級的智慧活動兩書的說法都有助於我們正面地去瞭解他們的學說

第四關於佛家的認識論還應該注意的是陳那法稱的量論對「真實」的認識應有般若的智慧這在大乘後期到陳那法稱階段他們的量論正是側重於這方面的學說發展到這個階段與無分別智的內容有關係的議論就相當豐富了

大乘學說最初提出「無分別智」來隨之就探討這分別的來源認為分別的來源就在於「戲論」所謂「戲論」是他們形容思想上的某些概念(名言意言)在他們看來有一些概念常引起染惡的身心活動對於他們的道德實踐有害無益所以他們把這些概念叫「戲論」既然「戲論」相當概念這裏就產生了矛盾概念是人的思維活動的必然階段現在說它是戲論是不能認識真實的那麼概念在我們的認識中價值究竟如何概念的認識是否不能或者妨礙對真實的認識呢大乘佛學對於這些問題曾經很含糊地講過但不徹底到陳那法稱的時候發展了量論才對這個問題講透徹了他們對概念的構成性質在認識真實過程中如何運用概念等都作了適當的解釋所以從這一點看印度佛學對認識論是有一定的貢獻的

以上幾點就是印度佛學前後發展的脈絡

另外印度佛學從其道德實踐要求出發一上來對哲學問題即對思維與存在關係的問題是不加理會的在他們看來主要是應該求得解脫至於哲學一類問題則非當務之急同時當時其他學派對哲學的討論議論紛紜莫衷一是既在理論上得不到什麼結論在實踐上也得不到什麼現實利益所以佛家認為這類空談還是置之不問為妙後來向前發展他們也逐漸地涉及到整個人生宇宙的範圍因而對哲學問題也就不能不管了一般說來印度的哲學除順世派唯物主義者外多傾向於二元論佛學當其發展到談哲學問題時也傾向於二元論說他傾向於二元論就是說他並不真是二元論他的哲學基本路線毋寧說是唯心論的他們受實踐要求的限制認為理想的境界可以由心來實現人的行為可以由心來作主不受自然社會的影響和支配這種由心說的唯心論可說始終貫串在佛學內部的各個學派大乘如此小乘也如此不過少數部派例如正量部唯物主義因素比較多一些它甚至與唯心傾向更濃厚的瑜伽行派作過鬥爭但其主流還是唯心的所以印度佛學發展雖然時間長流傳範圍廣但在其內部並未展開唯物唯心兩條路線的鬥爭應該說是以唯心路線貫徹始終的從前有人懷疑好像佛學自身很複雜似乎可以分成唯心唯物的路線但按其實際是看不出這種路線鬥爭的

參考資料

  • 〔1〕潘尼迦《印度簡史》(譯本)第十二章十三章(前半一四五頁止)
  • 〔2〕王沂暖譯《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三十八章(略閱)
  • 〔3〕呂澂校刊本《成就八十五師禱祝》(《漢譯藏密三書》本)又同本導言 XV-XVI 頁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繫【CB】係【呂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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