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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佛學源流略講(卷7)


                  

第五講 中期大乘佛學

(此期時代約當公元五六世紀之二百年間)

中期大乘佛學是大乘佛學的極盛時期此時在初期的基礎上並依它所指出的方向使大乘佛學有了很大的發展由於內外的有利條件以及經過幾家學者的努力一時形成為百花爛漫的盛況此後雖也還有一段群芳競秀的局面可是就在其間便呈現了一些衰退的徵候特別是密教思想的滲入所以那只能稱作大乘佛學的晚期了中期大乘佛學從時間講上接初期大乘約當第五六世紀之間從地區講是以中西印為中心而發展起來的這正是笈多王朝和後笈多王朝(五世紀是笈多王朝五世紀以後是後笈多王朝)統治時期總共有二百年的光景

第一節 時代背景

笈多王朝的盛衰——帝室佛教信仰的抬頭——那爛陀寺的建立與世親——大乘非佛說的諍論引起新文獻的創作

五世紀初月護二世超日王在位時是笈多王朝經濟文化最發達的時期我國法顯當時正在印度遊歷目睹其盛並留下了記載不過這種繁榮僅延續了二十年左右此後國勢便處於守成的局面五世紀中葉白匈奴由西北印侵入那時是塞建陀笈多在位(公元四五五~四八〇年)開頭還能抵抗一陣後來就無法抵禦國勢日頹民窮財盡以致不得不借改革貨幣來維持現狀到他的下一代覺護(公元四八〇~五〇〇年)終於喪失西印宣告笈多王朝的實際終結最後僅在摩揭陀阿逾陀一帶保持殘局是為後笈多王朝

笈多王朝(公元三二〇~五〇〇年)是封建制的完成時期社會制度也從種姓制逐漸分化形成為類似中國的門閥制即在原來的種姓中依據職業的不同又分出許多姓階來並且是世襲的所謂「工之子恒為工商之子恒為商」每一姓階之間不得互通婚媾從而使姓階制度更為鞏固而且姓階愈分愈多數以千計這就使得農村公社的殘餘長期不能改變因為每一公社都是一個自給自足的經濟單位附屬有一整套手工業行業這一制度即使到了後來變化也是不大的

以上的變化對當時的文化如宗教哲學等等都發生了一定的影響以大乘佛學來講它的變化就是適應這一王朝的盛衰形勢的笈多朝初期信奉婆羅門教對佛教並不重視如塞建陀笈多於公元四五九年打退白匈奴侵略後慶祝勝利特修建一座華美的毗紐天神廟舉行了盛大的祭祀典禮當時佛教對統治者的態度像《涅槃經》中所表示的只要求國王給予外護就可以了從佛教立場來談政治的《王法正理論》也只希望統治者常常與沙門婆羅門諮詢政事這裏用了「沙門婆羅門」字樣沒有單獨提出佛教來與龍樹作《寶行王正論》的情形已大不相同那時龍樹完全站在佛教立場要國王不親近崇奉外道因為案達羅國王信仰佛教對龍樹十分尊重的緣故現在的情況笈多國王僅是對佛教不排斥而已因此說話的口氣就不能那麼硬了但是真諦譯的《婆藪槃豆傳》中說到世親很得正勤日王和新日王兩代的信仰(笈多王朝帝王除以笈多為名外還以阿迭多——日為名)特別是新日王跟世親受過戒正勤日王的妃子隨世親出了家後來新日王和他母親又請世親常住於阿逾陀另外玄奘到印度按照傳聞記錄了那爛陀寺建造的歷史說該寺建立的歷史很早開始於笈多朝的帝日王(即塞建陀笈多王)後來覺護王幼日王等歷代國王都有所擴建(覺護王時代已有資料可考帝日是覺護的前一代大概相當於塞建陀笈多這是按世[A1]系次序推算而得並無文獻可徵)從真諦和玄奘所記述的事實看笈多王朝到塞建陀王時就開始改變了政策對佛教已重視起來這可能與其國勢日衰有關塞建陀王開始還能抵禦外侮並取得一次勝利曾建婆羅門信仰的大廟慶祝後來一蹶不振不得不改變他的宗教政策借以振作人心

另外從當時流行的《勝鬘經》中也多少反映了皇室信仰佛教的情況經在序品有這樣一段敘述佛在世時舍衛國波斯匿王和他的妃子末利夫人信佛後想到嫁給阿逾陀友稱王的女兒勝鬘就寫信派使者去勸說她信佛勝鬘果然聽從了父母的話佛教就在那裏傳播開來她還發誓弘揚得到佛對她說了一番道理結果夫婦都成了佛教徒不僅如此他們還教化阿逾陀一國的民眾從七歲以上一概都傾向大乘云云這當然不會是真事因為佛在世時尚無大乘再說阿逾陀也不是當時經濟文化的中心但通過這一傳說卻反映了阿逾陀有大乘流行過也有統治者改信佛教的事實

那爛陀寺的建立與笈多朝有密切的關係據義淨《求法高僧傳》卷上說那爛陀寺是帝日王為北印一個叫曷羅社槃社的比丘興建的後來歷代擴建到玄奘去印時已有六大院義淨去印時則發展到八大院規模異常宏偉據《婆藪槃豆傳》記載世親深得笈多朝正勤日王和新日王兩代的信仰所以他們擴建那爛陀寺就不能不與世親有關傳稱世親第一次同數論外道辯論勝利後正勤日王(據現在歷史考證即頗羅笈多在位時間是塞建陀笈多稍後一點)就贈與三洛沙金(三十萬金)世親用它在阿逾陀建了三個大廟其中即有大乘廟後來在新日王時世親又與勝論外道(彌曼差派)辯論獲勝國王母子也贈與三十萬金他又用以在阿逾陀建廟這些記載就反映了笈多這兩代擴建那寺的情況世親所建的寺恐怕就是那爛陀寺另外《大唐西域記》裏也說到世親在阿逾陀壽終玄奘去時還看見過世親講學的場所規模很大據說受教者中有各國國王各學派的學者從這些記載可以看出在世親的時代那爛陀寺確已建立關於歷代擴建的帝王名字玄奘所傳與一般歷史說的還不一致相同的只幼日王覺護王二人其他尚待研究不過可以肯定那寺是在笈多王朝時建立後來逐漸擴大的這一點已沒有問題玄奘義淨均先後留在那裏學習過均記載了有關大院住房寺塔組織等等情況他們說那寺常住三千人有莊園二百所義淨還曾繪製過一個圖附在《求法高僧傳》內可惜現在失傳了那寺一直維持到十二世紀末回教侵入才被燒毀的

那寺遺址從一九一五年開始由印度考古學家根據發現的線索參照《大唐西域記》內的記載作了三十多年的發掘工作現在遺址全部出土大院不止八個有十多個還有雕刻金幣等遺物金幣上有的提到新日王童護王的名字證明那爛陀寺確實在那個時代就建立了

那寺建成後就以無著世親學說為中心(《南海寄歸傳》把無著世親並提因為據義淨瞭解兩人的著作均用無著名義共計八部)對各種佛學思想同時弘揚此後這一[A2]系的大學者輩出據玄奘《大唐西域記》所列舉的有護法護月德慧堅慧(安慧)光友(即後來到中國之明友)勝友智月等等最後說到玄奘的老師戒賢真是人才濟濟這裏有兩個[A3]系統一是護法[A4]系統一是德慧安慧[A5]系統後來安慧一[A6]系向西印度發展那寺就單屬護法一[A7]系了

由於那寺是國家興建的所傳學說雖以無著世親為中心同時還網羅了當時大小乘學者以及世俗的各類學者在那裏講學形成了各抒己見百家爭鳴的自由討論的風氣因而在構成瑜伽行學派的同時也把中觀學派刺激起來出現了佛護清辨以後還有師子光智光等人物重明龍樹提婆之學而有意地與瑜伽行學派相對峙同時那寺在講學中還對全體佛學加以分科組織即不以對峙的態度處理各派而是把它們作為一個全體來分科這樣講學的規模日趨完整學者們都從全體著眼而不拘於一家之言了我國的玄奘義淨都在那裏受到過這樣全體的教育我們替它整理一下發現當時那寺共有五科奘淨等都能把五科的精華傳回我國後來也由另外的學者把五科規模傳入我國的西藏不過那是後來的事已無奘淨時期的精彩徒具其形式而已那寺的這種學風也是使大乘學說所以能達到極盛的一個重要原因

與此同時(五世紀末)笈多王朝衰落西印部分已被外來的摩伊陀羅迦族(屬伊朗族)佔領他們以伐臘毗城為中心建立了國家起初白匈奴在這一帶這個國家臣屬於白匈奴後笈多王朝擊退白匈奴之後它就乘機獨立因為其地居海外貿易中心經濟文化都很繁榮因而也吸引了許多佛教學者逐漸形成為大乘佛學中心之一德慧安慧離開那寺就是在這一帶活動所以無著世親的學說特別是世親開頭講的《俱舍論》在這一帶很流行到七世紀這裏的大寺已可以與那爛陀寺相比這對中期大乘佛學的發展也很有關係

再從當時佛學本身情況看大乘思想一發生部派佛學方面就有人反對批評大乘經典不是出於佛說這一點在《般若經》內即有所反映但不是部派佛學全體的看法例如馬鳴之師脅尊者就相信《大般若經》是十二分教內的方廣一分大乘經典是否佛說當時確有不同的意見但並未展開爭論從文獻上也看不出來大乘思想流行以後經過龍樹師弟的組織對部派佛學尤其是有部大加攻擊部派佛學方面當然不會緘默這是可以想[A8]像到的不過在文獻上還是看不出來只有繼此以後大乘發展到中期繼續出現了大乘經這才開始有反映如《大涅槃經》內對部派否定大乘經典的議論給予了駁斥之後一些大乘學者的主要著作內也把這一問題提到了第一位無著在《大乘莊嚴經論》第二卷《成宗品》中即列舉了七種理由(梵本是七因漢譯把「有無有」分為二成了八因)堅決認為大乘是佛說七種理由是先不記俱行非餘境應極成有無有能對治義異文世親對此解釋得很繁此處不一一分析僅將其中比較重要的兩條理由略為解說

一是俱行認為大小乘的經典是同時流行的所謂同時流行是指有文字記載的經典而言不是指口傳的階段口傳無憑是無從證明的小乘有文字記載是從《大毗婆沙論》開始傳說該論編成後刻在石上應當算是有文字記錄了大乘經一上來就有文字脅尊者說般若是方廣顯然不是指的口傳而是他看到了文字記錄既然文字的記載是同時流行的那就很難辨誰先誰後誰是佛說誰非佛說了大小乘經典形式都差不多都以「如是我聞」開始怎能說小乘是真而大乘經就非佛說呢這條理由小乘很難反駁所以很重要

二是義異文這條理由是說佛說都用文字(名相)表示的而文字有意趣(即佛說法都有所為)與秘密(指文字中含藏的微言大義)大乘經的文字義理確非泛泛地一看就能理解的小乘若攻擊大乘非佛說即可據此分辯佛說有種種意趣不能拘於表面文字應追究為甚麼如此說這種解釋佛說的方法即所謂𮔢勒法門初期大乘已開始運用它發揮佛說的意趣極為深入另外佛說不但有意趣而且還有秘密——深奧的內涵人們對它的領會自然不會一樣以後大乘凡遇有與小乘在文字理解有矛盾時都用這條理由去解釋

此外無著在《顯揚聖教論》裏講了這個問題還把七因擴大為十因後來《成唯識論》也引《莊嚴經論》再一次提出這個問題來說明當時大乘學者對它都很重視不過七因都是一般的理由而且是大乘單方面的除此還有更為具體小乘也承認的理由《莊嚴經論》也提出過的那就是「三法印」(與部派時期的三法印不同)「三法印」是入修多羅(經)隨順毗尼(律)不違法相(論)這是判別是否佛說共同承認的標準大乘講用這三法印來判別的話大乘是佛說首先大乘入修多羅原來三藏的組織是十二分教其中就有「方廣」大乘經從形式言動輒萬頌從內容說上下古今都是相當方廣的其次大乘經也是對治煩惱的因此也隨順毗尼第三大乘經的重要法相如四諦十二因緣等也都不違法相只不過解釋不同而已

三法印本來出自小乘大乘用這個標準當然可以取得公認不過三法印中的修多羅以十二分教來說並不是一切部派佛學甚至大乘自己所一致承認的十二分教是新說在此之前還有九分教的舊說舊說即不包括「方廣」小乘中有些篤守舊說的大乘中如《法華經》就只談九分教這樣第一法印就有點說不通了由此發展下去上述的三個標準就變成大乘「自乘」的標準從而出現了獨立的大乘經這種具體的辯論在《莊嚴經論》中沒有充分開展後來堅慧做《入大乘論》(漢譯有二卷)幾乎用了整整一半篇幅(上卷《義品》)來談三法印論證大乘為佛說這裏就反映一個情況在此時期內有了比初期大乘更新的經典出現而且是屬於三藏性質的文獻否則堅慧那些議論就沒有根據了所以也可以說在大乘是佛說非佛說的爭論過程中引起了新文獻的創作

參考資料

  • 〔1〕潘尼迦《印度簡史》第六章笈多王朝的統治
  • 〔2〕《婆藪槃豆傳》
  • 〔3〕《大唐西域記》卷九(有關那爛陀寺的記事)
  • 〔4〕《求法高僧傳》卷上附錄
  • 〔5〕《大乘莊嚴經論》卷一《成宗品第二》
  • 〔6〕《入大乘論》卷上《義品第一》

第二節 續出的大乘經及其主要思想

《涅槃經》類的佛性說——《勝鬘經》類的如來藏說——《菩薩藏經》與大乘思想的再組織——菩薩藏摩呾理迦(本母)——議論性質的《大乘阿毗達摩經》——《解深密經》的七義抉擇

在龍樹提婆之後繼續有大乘經出現其中最流行的就是《大般涅槃經》此經本文即暗示了它成立的年代所謂佛滅後七百年魔破正法等等說法就是說約在公元三世紀之後最早年限約在笈多王朝初期它就開始出現經的梵本已經沒有了中亞地方及日本僅保存下幾頁漢文藏文各有兩個譯本藏譯中有一個是從漢文轉譯的

從漢藏文譯本及有關文獻看《大涅槃經》全文有二萬五千頌分前後兩分前分四千頌相當於原本《大眾問品》的一品東晉法顯和覺賢共譯的譯本重新分為十八品後分二萬多頌北涼曇無懺譯出譯本有八品以後到唐初在此兩分外會寧還在印度找到並譯出又一個後分說的是佛涅槃以後諸事如火葬分舍利等等材料與小乘涅槃經類似因而義淨對它有懷疑不承認是大乘涅槃經由此看來《大涅槃經》恐怕也只有前後分而且還是分別流行的流行的時間也先後不同前分是法顯於第五世紀初(公元四〇一~四〇三年)在印度華氏城(摩揭陀首都)一個婆羅門家鈔來的以後義淨在印度所見的也只是《大眾問品》九世紀西藏譯出的也只是這初品(藏譯在譯本後還說這是大本二萬五千頌的一品)後分是北涼曇無懺由西域傳入的印度本土似乎反而沒有流行

《大涅槃經》不是一時所出前後兩分主題雖同解釋卻有出入說明它們是分別反映了出現的時代社會一些變化的從前分看主要內容是就佛涅槃一事講起而提出佛身是「常」的概念來所謂涅槃一般就是指人死了這裏的問題是佛身是同常人一樣死了就完呢還是永恒的經中肯定佛身是常如金剛一般堅固不壞不同常人的父母生身而是所謂「法身」這種思想在初期大乘經中即提出過如《法華經》的如來壽量無邊際的說法龍樹《大智度論》提出佛有兩身等此經繼承其說但特別提出「我」的概念來這裏含有兩層意思一是佛身有其自體有其作用一是佛身常恒不變這樣的「我」也就是「法身」與法身是「常」是「我」相聯[A9]連帶也講佛身有「樂」有「淨」(脫苦離染)因此法身就具有「常淨」四德四德被凡夫所誤解因而執著謂之四顛倒小乘雖不執著常樂我淨但回避它或否定它而《大涅槃經》則肯定了佛身的四德這是本經顯著特點之一

由於佛身是常從而要找出其何以為常的原因經說證得佛身是由於認識佛性而來佛性原本就是常但為煩惱障蔽處於隱伏狀態經過必要的修習它即可以逐步顯現等待完全顯現就成為佛身(法身)那麼佛性是佛所獨有還是一切人共有呢從大乘角度看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眾生就是不同生類的意思生類雖不相同但同具佛性這點是相同的不過經的前分對眾生悉有佛性有一限制即「一闡提」應除外所謂「一闡提」是世欲非常深重的人他們不信大乘甚至毀謗更不能按大乘教去實踐這類人不能成佛也就等於沒有佛性這一說法反映了經的前分出現時首先受到小乘的極力反對無法使他們轉變所以只好叫他們為「一闡提」其次反映當時印度的族姓分化極為繁複佛教原是反對族姓制的主張任何族姓均可加入佛教盡管種姓劃分得多都可從佛性這一角度統一起來所以佛性(Buddhagotra)的「性」用了「喬多囉」這個字意思是姓種類種族所以《涅槃經》說「眾生界」「佛界」以「界」字形容眾生和佛性即表示盡管姓階雖多但由佛性看來一律歸之平等同屬佛界範圍同時又承認有「一闡提」這是固定的也反映了當時社會姓階的不可變性

「喬多囉」是在姓階的血統基礎推論上去的更大宗族社會上姓階的劃分達幾千種但最後都同於一大宗大宗即「喬多囉」《涅槃經》前分把「一闡提」分出為一大宗也即為後來五種姓說開了端可見佛教五種姓(即五喬多囉)的說法是模仿當時社會劃分姓階的方法連「喬多囉」(種姓)一詞也是借用當時社會習用的名詞

《涅槃經》後分對佛性的說法就有了變化不再講得那樣固定範圍也寬了些例如《師子吼品》就把「佛性」說成「法性」亦即「勝義空」把能瞭解空性的智慧(空性慧)也包括在佛性之中這裏把能(智)所(佛性)統一起來通稱佛性這時認為「一闡提」也可以成佛這一變化正反映後分出現時社會情況與初分出現時不同了初分流行於笈多王朝初期統治者對佛教疏遠也包括其時小乘不信大乘所以《涅槃經》就認為這些人是「一闡提」後來笈多朝信仰佛教的多起來小乘也有轉向大乘的後分《涅槃經》的說法也相應地變化了認為「一闡提」也可以成佛給這些人開放門戶對自身學說的發展也更為有利

此外《涅槃經》中的佛性也用了「如來藏」的名字「藏」是借用「胎藏」的說法因為哺乳動物先在胎裏成長如來所以成為如來是因為它原來就在「胎」裏孕育著指明「佛性」是成為如來的生因遲早總有一天功德圓滿必然分娩經的前分用「如來藏」說明佛性不僅有比喻的意思還說明佛性是有形體的因此把佛性的顯現分為「聞見」(理解)和「眼見」(肉眼見)兩方面這不就帶有形體的意思不過這一說法與佛學以外的學派有些相混——他們認為「神我」是有形的在《涅槃經》後分裏把佛性完全歸之於法勝勝義空只有理性方能認識後分所以這樣歸結不外乎想與外道劃清界線

與《大涅槃經》同時還有別的經如《大法鼓經》《如來藏經》也有「如來藏」的說法精神與《大涅槃經》一致但分量較小可以歸為「涅槃經類」

跟著「涅槃經類」出現的另一類經就是「勝鬘經類」勝鬘是人名經即以她為因緣把佛說的道理記下的經的部頭小譯本僅一卷漢文有兩譯菩提流支譯本收入《大寶積經》內的第四十八會經名也叫《師子吼》內容主要講佛性特別以「如來藏」為主題全經結構分十四門即有十四義說法基本上與《大涅槃經》的後分一致但著重結合心的法性講的心的法性即是心的本質心以甚麼為本質他們認為心以「清淨」為本質由此本質來說心就是「自性清淨心」《勝鬘經》又提到如來藏即把它限定在這個範圍內這與《涅槃經》後分精神是相同的

同時《勝鬘經》也把「如來藏」聯[A10]繫於對「自性清淨心」的理解能力方面即「空性智」就是說要以「空性智」來觀察才能認識空性智對心的理解有兩個方面從自性清淨心講一切眾生皆有此心但現時不能覺察乃因煩惱障蔽即所謂「心性本淨客塵所染」淨心與客塵是同時並存的但兩者性質不同又是分離的即所謂「與客塵俱而性相離」怎樣知其相離呢這就是空性智的理解「由智而見其不實」從而可以把客塵斷掉這樣如來藏即具有「空」的意義即「空如來藏」這是從正面的理解從反面理解如來藏未來可以發生甚麼作用呢可以成佛可以使之具有佛的各種功德因此它是具有功德的盡管現在未發現功德但功德的基礎是存在的這樣藏與功德的關係被看作「不俱而不離」就是說現在雖然尚未實現佛的功德但如來藏裏早已攝藏了實現它的基礎如同幼兒已具備有成年人基礎一樣總有成長為成年人的一天所以從智慧看來它也是圓滿無欠缺的這樣如來藏又具有「不空」的意義即「不空如來藏」由此看來《勝鬘經》對佛性說更加肯定它繼承了以前說法而且有所發展它把佛性擴展到心性這實際是佛家的人性說是他們對於人性的理解以及人生根據的說明

《勝鬘經》共講了十四義除上述外還有其他一些重要說法例如三乘歸於一乘即暗示一切眾生(包括一闡提在內)都可以成佛又如四諦歸於滅諦從此可以看出四諦有有作無作兩方面的意義(此說以後還有發展但此處已見端倪)像《勝鬘經》這類說法的還有《不增不減經》《無上依經》等等性質相仿流行時間相同也可歸之為「勝鬘經類」

另外還有《菩薩藏經》它不像《涅槃經》《勝鬘經》那樣有重點地講述問題而是把以前及當時出現的大乘說法全面地進行組織本來初期大乘經典如小品寶積就曾講到菩薩藏的十六門教授也是對大乘思想進行綱要性的組織以後還有龍樹的《菩提資糧論》組織得就更為具體這個時期根據新的發展對於大乘全體又有所組織這就是《菩薩藏經》菩薩藏的理論根據就是法門此經對大乘的重要法門都提到了因此對瞭解這一時期的學說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玄奘是傳播這一學說[A11]系統的瑜伽行派的人自然對此學說原委瞭解得很清楚所以非常重視此經他歸國後最先翻譯的就是這部經(玄奘貞觀十九年正月入京從五月開始譯此經十月譯完共二十卷)

《菩薩藏經》的內容是講大乘菩薩道的組織它以「四無量」六度「四攝」為綱把有關法門統攝在這三類裏首先它特別提出「四無量」來這情形和《菩提資糧論》差不多是與外道說法相照應而內容卻不相同包括了外道的說法而有所變化以適應大乘自己的體[A12]對外道說變動的方面是剔除了他們所說梵天等理想婆羅門以梵天為解脫目標修行的結果是達到與梵天共住修行的手段之一是修「慈悲喜捨」四無量大乘認為這還是貪欲是低級要求因而主張四無量是無染心的吸取和利用外道所說的四無量在龍樹時就已經這樣作了此經繼承這一方法把四無量列在六度之先以四攝為六度的推廣構成了以六度為中心的組織體[A13]因此它把以前及當時的一切說法加以簡別最後把重點放在「智度」上這從經的最後帶有結論性的頌文裏也表示了出來

此經不但把智慧放在首位而且還講到如何才能構成智慧它認為構成智慧需要有十善巧「蘊」「界」「處」「諦」「四無礙」「四依趣」(此點《維摩詰經》和《涅槃經》已提出過)「資糧」「三十七道品」「緣起」「一切法」包括有為無為)對這十個方面過去與當時曾有各種不同的說法此經認為應對十個方面有個正確的認識(善巧)這就是作者自己對它的理解

此經對《大涅槃經》《勝鬘經》所提到的問題也涉及到了但無所偏重而是包羅了各個方面如講「界」善巧時它不用「佛性」而用「我界」解釋說「我界」就是「法界」的意思也就是「法性」的意思這在實際上與《涅槃經》《勝鬘經》一樣另外在「諦」善巧內也提到四諦歸於滅諦這與小乘講四諦以苦諦為中心者相反關於諦平常只講二帝勝義諦和世俗諦此經加了一個相諦成為三諦它認為相諦是無相把一切歸於無相通常講勝義諦只講一切法自性空它認為這樣講空還不夠應該以無相為基礎建立一切相無相與一切相非一非異諸法不一歸為無相這是異中見一無相非相乃是一切相之共相這種說法對後來的有關說法很有影響在講四諦內容時一方面肯定了可用五蘊解釋即五取蘊是苦因而有了苦集滅道但另一方面也可以從能所取來解釋由於能取所取的執著也會形成苦這是針對有部說的有部把十二處看成實在的法即把眼耳鼻舌身意看成是內能取把色聲香味觸法看成是外所取這從《菩薩藏經》看來這種執著就屬於苦諦此外還提到涅槃與生死是無區別的又提到成就瑜伽師地得方便慧的問題等等可見它與後來的瑜伽行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A14]因此它對大乘學說講得很全面很扼要可以看成是對大乘思想的重新組織玄奘雖然首先譯出它是重視它的一個表示可惜的是他本人並沒有說明此經對大乘學說有這樣多的發揮

那一時期全面組織大乘學說新出的文獻除《菩薩藏經》外還有《菩薩藏摩呾理迦》即後來收入《瑜伽師地論》做為本地分十七地之一的《菩薩地》它的梵本還在英人在印度獲得一部現藏英國的牛津日本也收集到一部三十年前荻原雲來曾將它合校出版二十餘年前印度人羅睺羅在我國西藏搜到一部梵文的《瑜伽師地論本地分》其中卻無《菩薩地》是否把它單獨流行的就不清楚了我國在北涼和劉宋(都在五世紀初)曾先後譯出到唐玄奘又譯一次另外西藏也有譯本

「摩呾理迦」(本母)是論藏的別稱但與通常稱作「阿毗達磨」(對法)的論藏稍有不同首先「摩呾理迦」出於佛說也包括有部分佛弟子說而「阿毗達磨」則主要是佛弟子說其次內容方面「摩呾理迦」不但解釋經也解釋律範圍廣泛而「阿毗達磨」則主要是解釋經其解釋律的叫「阿毗毗奈耶」後來歸在律裏去了最後體裁方面「摩呾理迦」是提綱挈領地解釋佛說宗趣所以叫作「本母」有可以作為發揮根據的意思「阿毗達磨」重在法門分別把法相分成各式各樣的門類則有枝末的意思《菩薩地》之為「本母」是將散見的關於大乘道(實踐方法)果(實踐效果)的佛說加以綜合編輯而成現存《菩薩地》的本子則是以「持分」等十法來總括大乘道果的

《菩薩地》十法中最根本的一法是「持」持是支持的意思所以是基礎而起支持作用的法又有三類第一自乘種姓自乘是大乘對小乘的自稱他們認為自己的種姓不同能夠成就菩薩地修這種道的只有自己這一類人才行這是受到當時社會族類劃分的影響在佛教內也分種姓第二發菩提心盡管屬於自乘種姓如果無意於發成就菩提的決心缺乏主觀努力也不成第三具有菩提分發心之後還得有獲得菩提的各種具體辦法這一點與《菩薩藏經》說的差不多只是次序以四攝開頭六度居中四無量在後與該經恰好相反這是「持」的三個組成部分

這種組織所包含的主要思想可以舉出兩點第一它在解釋菩提分之前提出它的理論根據構成為《真實義品》(真實義就是他們所謂的真理)在這品裏他們把真理按深淺次第分為四個等第(一)「世間極成」這是屬於一般公認的常識性的知識(二)「道理極成」這比前一項深了一步即對自己提出的論據進一步用邏輯論證帶有道理的性質(三)「煩惱障淨智所行」講道理總有立場難免出現偏見這由於有煩惱的緣故因此應去此障使心地乾淨用智慧去瞭解真實義(四)「所知障淨智所行」煩惱還是屬於感情情緒方面所知障則屬於理性思維方面的障蔽必須去掉此障才有真正的智慧見到最後的真理——這是有所指的其先龍樹提出空義來主要為了破斥有部執一切法有這一最大的偏見的但破了有執後世又趨向另一極端惡取空(對空理解不善巧)所知障淨智就要求認識到此種偏見只有去掉這種偏見才能得到真理

《真實義品》最後還講到真實的內容究竟如何的問題他們認為一切事物現象都有兩種性質假說自性即指人們對於事物現象藉助名言的瞭解離言自性即指離開名言的事物現象的本身初期大乘否定了執著假說自性為實有的看法這是對的但並未否定離言自性但是陷入惡取空的人則並離言自性也否定了成為虛無主義不僅假名是無事物本身也是無總之一切歸於無有《真實義品》糾正了這些看法強調了假說自性和離言自[A15]性的統一就是說既應看到假說為不實同時也應承認假說是對事物的假說如果連事物本身都否定了怎麼還能假設真實必須靠假說來表現這種統一名曰「無二」——執假說自性為實是有見說離言自性為無是無見這二見都不應有所以叫「無二」《真實義品》還講到理解真理(無二)的方法這個方法叫「四尋思」即對假說自性作名自性假立差別假立四個方面的分析

《菩薩地真實義品》關於四種真實以及得到真實的途徑是他們的重要理論根據也是對大乘學說的發展龍樹的中觀是概念上的實無假有而《真實義品》的無二中道既認為概念上的假說為不實同時還認為事物本身是真實的這就堵塞了走惡取空的道路再說四尋思的方法龍樹也使用過往往流於詭辯《菩薩地》此時講的就更有條理了

《菩薩地》主要思想的第二點是講六度時於戒度中提出菩薩自乘的律儀戒佛教出家者皆須受律儀戒過去由於大乘無律儀戒大乘出家者都在小乘部派中受戒如龍樹即在有部受戒等現在《菩薩地》中編出一套四重四十三輕的律儀戒來就有了大乘自己的律儀戒了按照佛家傳說律是由佛制定的大乘這四十七學處(每一戒即一學處)能說是佛制的嗎他們的解釋是雖不是佛親自制定但都是佛說是將散見各處的佛說組織的所以還同於佛制這理由是說得通的因為小乘各部的戒律同樣也是經過一個過程才逐步形成的《菩薩地》對這一理由很強調他們認為自己關於道果的學說也都是各處散見的佛說的重新組織同時說這四十七條戒出於佛說還是《菩薩地》的重點因此在劉宋譯出時即全部作為戒經看待名為《菩薩善戒經》(十卷)並將其中四十七學處提出單行可見菩薩戒是《菩薩地》的一個重點從這裏也反映了一個事實那時大乘的勢力比初期強大多了以前對小乘還在戒律上有所依附現在自制律儀就完全獨立於小乘之外了這有點像中國的禪宗原是住在律寺別院內的以後自成一套清規就另外自[A16]立門庭了

此時期還流行有純粹屬於論藏性質的新大乘經即《大乘阿毗達磨經》本來經律論因各有特殊性質而分成為三藏此經卻將經與論放在一起而成為所謂「論經」又名「佛說阿毗達磨」這是要特別強調它是出於佛說的其他佛說阿毗達磨是把散見各處的佛說加以編纂而成《大乘阿毗達磨經》則是首尾完整有[A17]系統的佛說它原來的組織如何由於原本已失只能從他處引用的片斷上看出個概貌例如無著的《攝大乘論》和《阿毗達磨集論》中都有關於此經的材料尤其是《攝大乘論》與此經關係密切可以從中探得不少消息《攝大乘論》我國隋唐都有翻譯據隋譯「釋」唐譯「本」的末尾說明看《攝大乘論》是解釋此經的《攝大乘品》一品的而非解釋全經但是陳譯魏譯藏譯卻說《攝大乘論》是依據經來說明大乘所有法門因此名「攝」大乘這樣說解釋的就不是其中的一品而是經的全體並且有無「攝大乘品」也很難說這個說法看來要符合事實些因為從《攝大乘論》內容看不像是專門解釋現成的經文而是出於作者的編纂因此《大乘阿毗達磨經》的實際情況如何甚麼體裁是否分品都難揣度《攝大乘論》明引該經原文的只有三個頌另外有兩段散文已難說是原文了除此還有「舉頌釋餘」的辦法在論釋有未盡意處常在一段末尾說「此中有頌」表示有頌可以補充解釋的不足但這些頌並未說明作者是誰據唐人註疏家(窺基等)說其中有些即出自《大乘阿毗達磨經》這可能是有根據的或即為玄奘所傳這是一種暗引數量也相當多再從引用的散文只有兩處來推想此經的體裁主要是頌文體

《大乘阿毗達磨經》所涉及的內容十分重要從《攝大乘論》有關部分看它也是以「十殊勝語」(即「十法句」)概括了大乘所有的方面與《菩薩地》的十法相差不多十殊勝語的第一句叫「所知依」(所知是大乘指宇宙一切法的稱謂)這是一切法的總依據總依據是甚麼此經明確地指出它是「阿賴耶識」即「藏識」因為「賴耶」是包攝一切法種子的總體而一切法的發生全靠種子所以「賴耶」是一切法的所依付與「阿賴耶識」這樣的功能這是以前大乘經典所沒有的是一種新說其次是「所知相」這是指的一切法的自相真理也包括在內這裏它指出一切法的自相有三也可以叫「三自性」(性相通用)「遍計執」「依他起」「圓成實」用《真實義品》所講的「假說」「離言」二性來對照「遍計執」相當於「假說自性」「圓成實」相當於「離言自性」它又在兩者之間安上一個聯[A18]繫的樞紐「依他起」「遍計執」是染性的「圓成實」是淨性的「依他起」本身既不是染也不是淨同時又可以是染或是淨這要看它與誰結合如果認為因緣生法是實在的這便與「遍計執」結合這不是真實的認識是染位的階段如果認為因緣生法只不過是唯識顯現這便達到了真實的認識是淨位的階段與「圓成實」結合了這種提法也是其他經內沒有的新內容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思想同時該經還提出如何「入(理解)所知相」的問題這就是關於唯識性的說法即憑借著對唯識性的瞭解認識「唯識」是怎樣一回事就可以理解所知相這也是一種特殊的說法對這個時期大乘學說也發生了很大的影響

在《大乘阿毗達磨經》之外具有同樣論議性質的經典還有《解深密經》它是以抉擇的形式組織的就是對大乘經的義理凡屬深奧隱秘的都加以解釋決定經的內容共有七種要義大致與《大乘阿毗達磨經》的主題相呼應一上來就舉了「勝義諦」提出他們的真理性標準也是在「離言自性」的基礎上安立言說言說是表達一種意義而設的假說離開言說的自性才是實在的明確了「假說自性」與「離言自性」結合的關係才能認識真理並說這樣的「勝義諦」超過一般的尋思(名言的思辨作用)《解深密經》提出「勝義諦」之後往往提出了心法相理解法相的瑜伽方法以及實踐的層次地度(共十地)最後提到佛事(佛所作的事)等等對這些題目所作的抉擇大致同於《大乘阿毗達磨經》所講的「所知依」「所知相」等

但是《解深密經》對阿賴耶識作了更為切實的補充它在阿賴耶之外又提出一個「阿陀那識」的概念這與阿賴耶識實際上是一個東西「阿陀那」是「執持」義表示它有保持的作用阿賴耶(藏識)的收藏是消極的被動的阿陀那的執持則有能動的意思所謂能動與否是指它與根身的關係說的根身就是人的整個形體(把眼等五根統一在一起稱為根身)阿陀那對根身的執持作用表現在哪裏呢根身是有感覺的它所以有感覺即在於有阿陀那的執持所以人死後形體猶在但無感覺就由於阿陀那離開了根身的緣故另外《經》也認為阿陀那有執持種子的作用種子得到它的執持才會逐漸轉變加強而後才能現行因為種子的現行必須有一定的條件同時種子本身的功能也在逐步加強這種加強即出於阿陀那的執持作用因此說阿陀那識表示有執持作用比說阿賴耶識只是收藏的更加生動這一點《解深密經》對阿賴耶識的解釋是進了一大步此經最後用一個頌來總結阿陀那識說「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我於凡夫不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就是說賴耶識是活動的總體一切東西都離不開它如瀑布一旦下沖泥沙隨之而下一切跟著識活動也是如此對於賴耶的這種說法佛在別的地方沒講說過因為耽心不瞭解真義的人會執它為我《解深密經》避免用我這與《涅槃經》明確提出「我」的完全不同

關於法相《解深密經》也講遍計依他圓成三相這裏產生一個問題別處講三無自性也就是空相空性此經則講三自性兩者是否一致《解深密經》連帶著解決了這一問題它說三自性是了義說(道理說得清楚究竟)一般說的三無自性是不了義說(道理講得含蓄不究竟)兩者只在了義不了義的程度上有區別同時無相無性是以有相有自性為基礎的有三相然後才能談到無相因此光說無相是空泛的按其實際就是三自性根據這種說法此經還對釋迦的一代說法作了考察認為有這樣三個層次一開頭只講四諦是對小乘聲聞人說的這時的說法偏於有的方面其次講無相無性法門是對大乘人說的這時是偏於「空」的方面這些都不是究竟之說最後講三相三自性是向一切乘的人說的這才是究竟之說《解深密經》就自稱是究竟之說的代表

以上就是《解深密經》的主要思想

另外此經還講到方法論它的方法是瑜伽方法對他們自己所說的止觀作了詳細的解釋此經結構與其他的經不同重點在解釋七義每一義都可以分出單行所以初傳譯時(劉宋北魏都有譯)都是一品一品譯出構成了各品單一的經

上面所講的陸續出現的大乘典籍不但具有經的性質而且也有律和論的性質如《菩薩地》即具有律的性質所以有人將它譯成為《菩薩善戒經》(劉宋時譯出)而且還加上一個序品以「如是我聞」開頭構成經的形式實際上它以律為重點所以一般稱之為「經中之律」再如《大乘阿毗達磨經》雖然是經的形式實際是以論為重點所以也稱之為「經中之論」可見陸續出現的大乘經已具備了大乘三藏這是與當時辯論大乘是否佛說的「三法印」標準相配合的

再就內容說續出的大乘經前後重點並不一樣例如《勝鬘經》《涅槃經》的主題是放在如來藏上後出的《大乘阿毗達磨經》《解深密經》等等就未提如來藏而是提出阿賴耶識和阿陀那識這些非但名字不同意思也有出入如來藏是指自性清淨心為客塵所染所以其根本是心本淨一切理論都圍繞淨法來講而阿賴耶或阿陀那則以雜染為本一切理論都圍繞染法來說因此二者立說各異接著出現了《楞伽經》《密嚴經》對上述兩說採取了調和的態度說阿賴耶與如來藏只是名稱不同法體是一義理也是一認為阿賴耶不僅有染而且有淨這是有意把染淨二說加以綜合的同時《解深密經》把阿賴耶發展到阿陀那付與它那樣能動的性質對唯識的意義講的也差不多完備了這些經對於這一時期的大乘思想都是極有影響的

參考資料

  • 〔1〕《出三藏記集》卷八《涅槃經》《勝鬘經》序《善戒》《地持》二經記
  • 〔2〕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第十章上冊第三九一~四〇二頁
  • 〔3〕《閱藏知津》卷二廿五有關《涅槃》《勝鬘》《菩薩藏》(寶積內)《深密》各經的部分

第三節 無著世親的學說

無著世親學的師承與瑜伽師——他們的主要著作——三性中道說與般若理論的調和——唯識說的建立——方法論上因明的運用

組織中期大乘學說的代表學者是無著世親從現存的比較可信的傳記《婆藪槃豆傳》看他們是笈多王朝(公元三二〇~五〇〇年)後半期的人所以年代應該是在第五世紀無著大約是公元四〇〇~四七〇年世親大約是公元四二〇~五〇〇年這是一個假定的年代另外玄奘的《大唐西域記》以及散見於唐人註疏的傳說則認為無著生於佛滅後九百年真諦一[A19]系的說法認為生於佛滅後一千一百年不過玄奘真諦對佛滅年代的計算各有不同的標準兩者雖有差異但推算起來也都近於第五世紀但是後世佛教史學者的議論與我們上述的假定年代最大的差距有一百年有說無著是公元三二〇年的人有說是四二〇年的人十年前奧國學者弗勞華諾爾曾有專文論證世親的年代他主張有兩個世親說無著的弟弟世親是第四世紀的人而寫《俱舍論》的世親是第五世紀的人想調和兩種說法當然他的理由是不充分的還有人用中國翻譯史來證明世親的年代說羅什譯的《菩提心論》相傳是世親的作品他譯的《百論註》題為婆藪作也有人認為是世親的作品羅什於五世紀初來中國他能譯出世親著作自然世親是第四世紀的人了這些說法考究起來都是錯誤的因為上述著作並非世親的作品而是出於誤傳看來世親的確切年代還待研究我們姑且假定他是第五世紀人

無著世親是北印犍陀羅人兄弟二人都在有部出家無著先是修習小乘空觀感到不滿足後經彌勒的指點而改信大乘所以他所傳習的是彌勒學說世親對有部的阿毗達磨很有研究著《俱舍論》表示對小乘很有自信所以那時他的立場是反對大乘的後來得到無著的幫助改宗大乘兄弟兩人就共同弘揚彌勒的學說

彌勒的學說是以《瑜伽師地論》為根本此論內容豐富全體有五部分主要部分是「本地分」「本地分」的中心是《菩薩地》《菩薩地》很早即單獨流行性質屬於經的一類並不是在無著世親弘揚瑜伽大乘說時才有的那麼在此之前是誰在宣揚這種經的呢應該說恐怕是在他們之前的一批瑜伽師瑜伽師的存在從《大毗婆沙論》就可以看得出來像有部的世友僧伽羅剎(眾護)就是屬於這一[A20]系統的不過後來逐步傾向大乘的是其中哪些人現在還不能詳細知道但可以肯定無著世親是確實繼承了這一[A21]系統的

一般說無著世親的學說出自彌勒而彌勒並非實在的人而是住於兜率天內將來要成佛的菩薩這樣一方面說無著世親繼承了瑜伽師[A22]系統瑜伽師是有史實可稽考的一方面又說他們的學說來自彌勒彌勒是神這就使許多學者疑惑了早在四十年前(一九二一年)日人宇井伯壽就主張除傳說的天上彌勒外還應該有歷史上的彌勒這個人就是無著世親所師承的宇井的根據是這樣的一般所說的無著傳彌勒之學只有《瑜伽師地論》一書可是現存署名彌勒的著作不是出於無著口傳的並不少因此應該有個實際的人物才能接得上頭不過後人把這個地上實際的人同天上的彌勒混同了宇井此說並未獲得學術界的公認但他始終堅持直到最近作《瑜伽師地論研究》也還是用的這種說法當然也有部分人是贊同其說的據我們想來無著世親以前應該有一批瑜伽師就是無著世親學說之所自至於他們是否托名彌勒就很難斷言了

無著世親的著作我國漢譯藏譯都有無著的著作藏譯本合計約三十種世親的著作就更多了他原有「千部論主」之稱現存漢藏譯本有五十餘種現在只談他們主要的著作兩家所傳以彌勒署名的書有五部(一)《瑜伽師地論》是五論中主要的一部(二)《分別瑜伽論》我國無譯本不過《解深密經》裏有一個《分別瑜伽品》內容是彌勒就瑜伽法門向佛發問由佛作答的與該論相當(三)《分別中邊論》亦名《辯中邊論》(四)《大乘莊嚴經論》(五)《金剛般若論》最後兩部是關於經的論五部書都是彌勒說所以稱為「彌勒五論」無著世親並有註釋西藏也說有「彌勒五論」但內容不同

無著世親除了傳彌勒著作外自己也有著作無著的重要著作有下列幾種《顯揚聖教論》它是對《瑜伽師地論》從學說上重新有所組織的綱要性的著作《順中論》是配合《中論》而寫的入大般若初品法門的書(釋《中論》初二頌)全名是《順中論義入大般若初品法門》《金剛經論》是提出七句義來解釋《金剛經》的《大乘阿毗達磨集論》《攝大乘論》兩書都與《大乘阿毗達磨經》有關是總括大乘義理的著作《六門教授習定論》是講瑜伽方法的著作

世親的著作比較多發揮彌勒學說的有《大乘莊嚴經論釋》《辯中邊論釋》《金剛經論釋》解釋無著著作的有《攝大乘論釋》《習定論釋》闡述自己觀點的主要有《成業論》是對小乘關於「業」說所作的批判《二十唯識論》(論本二十頌自作解釋)《三十唯識論》(有頌無釋恐怕是他晚年的作品)都是很重要的此外他對大乘經還做了許多註釋如解釋華嚴[A23]系統的《十地經論》漢譯之後影響很大以至出現了一批「地論師」對《無量壽經》所作的註漢譯之後也成為我國淨土宗的根本典據其他還有註釋《法華經》《緣起法門經》《無盡意經》《寶髻經》等等的著作關於小乘的著作《俱舍論》盡管他本人不怎樣重視但影響很大他的門人廣為傳播還流行了相當長的一個時期

無著世親兩家的著作與以後構成瑜伽學派有關係的有八部這在義淨去印時就已被印度佛學家歸為一類名「無著八支」據《南海寄歸傳》卷四說「瑜伽畢學體窮無著之八支」就是說學習瑜伽學要講畢業的話就得體會研究無著的這八部書但八支中也有世親的書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據義淨講世親之學是來自無著受了無著的啟發因之兩家的重要著作統以無著之名發表這八部書是《二十唯識論》《三十唯識論》《攝大乘論》《大乘阿毗達磨集論》《辨中邊論》《緣起論》《大莊嚴經論》《成業論》兩家的主要學說都包括在這八部書裏

無著世親的學說主要是根據後出的論議性質的大乘經組織的在思想淵源上雖與初期大乘有聯[A24]同時又由於大乘學說的總源頭是般若也還可以把他們的思想上推到般若但是除繼承前人的思想外顯然還有他們自己的特點

兩家的學說一開頭就講緣起問題這個問題是佛家各派都要涉及的原始佛學時期是從人生現象來講的因之那時講的是「十二支緣起說」後來範圍擴大了不僅講人生現象連宇宙現象也涉及到了這時就產生了兩個極端一是執有一是執空(惡取空)執有的勢力很大曾經風靡一時此時龍樹的學說出現了主要反對有部的執有同時也反對惡取空創立了中道觀龍樹這個階段所講的是以能所取(也叫能受用)為依據的「受用緣起說」為甚麼叫能所取呢這主要是從認識方面說的人們的認識是從感性到理性而感性的感覺無非是由內根與外境的相互作用而產生的龍樹認為內根是能取外境是所取二者都是自性空這種說法人們不易領會於是更進而提出二諦來分別一切法的實相亦以二諦為標準說「勝義諦」是空「世俗諦」是有把兩者統一起來的認識就是中道觀所以龍樹的緣起說主要是從認識角度來說的

到了無著世親時代不僅不滿意從人生現象講而且也不限定在一般認識領域內講緣起他們要把範圍擴展到對整個宇宙一切現象的宇宙觀上當然這就不是「受用緣起說」所能為力的了因此他們特別提出阿賴耶識來說明緣起(阿賴耶首先是《大乘阿毗達磨經》提出的無著世親給了它更新的內容)這叫「分別自性緣起說」他們認為阿賴耶識是一切所知法的總依它能發生一切法但各種法都有不同的自相(自性)是怎樣區別開的他們說這是因為阿賴耶含藏有自性各別的諸法名言種子換言之名言種子的自性不同一切法因之就有區別這樣的區別是屬於認識方面的所謂種子實質上也就是名言的概念的東西人的認識就以它們為根據因而諸現象之間的區別也都是由於認識上的原因

在緣起說裏加上了名言種子的內容要理解一切法的實相(真實義)就不能單純從二諦標準來看了因此他們又提出「三性說」所謂「三性說」就是隨名言區別而來的(一)以名言表示而執為實有這樣所得的認識是不實在的分別謂之「遍計所執性」(二)遍計執亦非憑空而來是有所依的它所以的自性謂之「依他起性」(即依各種因緣而生起)(三)安立在依他起性上的遍計執當然是不真實的去掉它就能得到諸法的真實性這樣所認識的最完備也最真實謂之「圓成實性」所以從自性緣起說來看理解諸法的實相就要詳細分別三性對實相的認識也就是對三性的認識

三性聯[A25]繫到「有」「無」的概念看遍計所執性是出於遍計的執著所以是「無」依他起性是遍計生起的依據因而是「有」不過它與遍計相順(它的生起是由於遍計執的種子生起以後又有遍計執的安立)因此這個有不是實有而是「假有」到了圓成實才可以說是「實有」這樣認識三性非但對「有」「無」有了正確的認識而且對「有」的「假」「實」也有了正確的認識這是無偏見的認識謂之「中道觀」這樣的中道觀比之龍樹所說就更進了一步後來陳那還用比喻做了生動的解說如夜行見繩誤認為蛇以後看清了才知是繩非蛇再仔細看知道繩是麻做的這種有次第的認識就很好地說明了三性見繩誤識是遍計執繩體由因緣生則是依他起認識繩為麻所製成則是圓成實這一比喻還說明了無假有實有的關係本來沒有蛇是「無」乍看繩是蛇雖是假象但還是有卻是「假有」從而也說明了依他起與遍計執相順的關係

無著的中道觀就是把三性這樣統一起來的認識並認為這是唯一的達到真理的認識顯然這些說法與以前的學說有聯[A26]其源可以一直上溯到《般若經》只是經文沒有提得這麼明確罷了無著自己也說他的三性說來自《般若經》並把它與《般若經》的道理加以會通(見《攝大乘論》)他說《般若經》講的空不是泛泛之談而是指一切法的遍計執講的如幻如化是指的依他起性有而不實還講到知行均清淨使人在理解上得到正確認識在實踐上得到解脫即所謂「法性本淨」(包括得到清淨的手段在內)等等就指的圓成實性還可以這樣說不用三性去解釋經中這些道理便解釋不透三性說乃是《般若經》道理必然的歸宿

《般若經》後來仍有發展如大品般若第二分末又新出了《慈氏問品》這一品說一切法(如色法)都有三類分別即遍計的(色)分別的(色)法性的(色)這與三性說不僅道理一致連名稱也幾乎一致了這一品在羅什玄奘的譯本中都沒有西藏譯本雖有但在目錄中也說明它是後出的另外無性寫的《攝大乘論釋》中引用了這一品關於三性的說法可見在無性時代這一品已經有了這些都可證明《慈氏問品》是後來加上去的其實《般若經》有了空無如幻如化法性本淨等道理即足以證明三性說出之《般若經》了有無此品關係不大

以上所講的三性說乃是無著世親學說的特點之一

三性說的中心是依他起性《菩薩地》只說到「假說自性」和「離言自性」兩方面無著世親嫌其簡單還不足以說明認識的關係因而又加上了「依他起」作為兩者的樞紐這樣「依他起」便成了三性說的中心依他起指的就是一切法樹立了依他起便把一切法都繫屬於一心了所謂「他」就是各種法的名言(概念)種子都藏在阿賴耶識裏依阿賴耶而存在這些種子的現行便產生了森羅萬象的世界(一切法)那麼種子是怎樣構成的呢前七識有所見聞覺知即留下印象在第八識上謂之熏習熏習所成即是種子見聞覺知不外乎認識可見種子就是由認識構成的當然森羅萬象的宇宙也是認識構成的進而還可以反問整個宇宙除了各種不同的認識而外是否還有實體他們說沒有了因為一切法存在於認識中認識無非是心意識的分別作用這樣便構成了唯識說世界上實實在在的東西在唯識說者看來只不過是「所分別」而所分別又屬於分別的一部分隸屬於分別總之一切都是精神性的所以唯識說就是徹底的唯心論

唯識說是無著世親整個學說體[A27]系必然導致的結論早在無著所著《攝大乘論》裏已有發端如在講三性的「所知相分」中即講到依他起是諸識(共十一類)的分別這就是說諸法皆待緣生而其實所謂緣生也就是識的分別到世親時唯識說更加細密並提出了種種論證可以說唯心論就此完全建立起來了

世親敘述唯識說的著作有兩部《二十頌論》與《三十頌論》前者有他自己的長行解釋後者只有頌這兩部書都是用心識來說明唯識理論的《二十頌論》主要以成立唯識學說為宗據早年發現的梵本它的書名即題為《成唯識》護法為它作的註解亦題名《成唯識寶生論》即此可見它的內容與性質之所在了

《二十頌論》的唯識說要點是「識生似(轉變)外境現」意思是說識生起以後有一種作用能把識的一部分轉變成為心的對像由於人們對「識所變」沒有真實的認識把它執為外境其實呢外境並不存在那麼為甚麼人們會有這種執著呢它說這好比病目見空華空華是沒有的凡夫(病目者)執以為真就是遍計所執空華雖然沒有但畢竟總有那樣一個形象吧這個形象是屬於內還是屬於外呢它說這也是識所變現的屬於識內不在識外既然一切統屬於識所謂識的內境唯識說的根據就建立了

不但如此它還要人們對唯識的原委有個正確的認識就是說要知道「境」是以識為性(本質)的境不過只是認識的一部分這樣唯識學說既有了否定(否定外界的真實)又有了肯定(對唯識的正確認識)而且不止是對個別事物對一切事物都應該如此認識就是說要把對唯識說的認識構成普遍的真理這就是他們的所謂「唯識觀」

以上是《二十頌論》的主要觀點此外它還提出了種種疑難加以溝通至於正面文章如識怎樣變成境等在《三十頌論》中才有詳細的發揮上述學說要點是無著世親學的極高峰顯然對大乘初期的說法是有極大的發展不過也應看到從認識論角度構成的唯心理論在龍樹時就指出了方向所以從龍樹到世親他們立說的精神仍是一脈相通的

無著世親學說最後一個特點是方法論上運用了「因明」並加以發展印度關於邏輯的學問稱為「因明」很早就在佛學以外的學派中有了組織特別是正理派即以邏輯思想做為他們學說的中心所以一般也把它稱為「正理」又因為它主張以充足的理由來證明真理對因特別注重又稱它作「因論」

初期大乘如龍樹提婆在方法上也多少採用了「因論」不過反對外派過分重視其中「量」的作用外派認為「量」是達到真理的唯一途徑是構成知識的唯一標準和方法量有屬於感覺範圍的「現量」有屬於思維範圍的「比量」還有以前人現比量為根據的「聲量」(言教等)據龍樹看來這些做為一般經驗範圍內運用的工具還可以外派把它看作真理的完全依據就是過分誇張了所以著了《回諍論》《廣破論》(無漢譯)專門破斥正理派的以量為中心說這種態度也同他們自己重在破他的方法論有關他們是破而不立而且破得非常徹底與正理派有關的「因論」自然也在被破之列所以龍樹提婆對「因論」並沒有予以重視

到無著世親時代就不同了因為他們所根據的晚出大乘經典都談到了這方面的學說如《菩薩地》把世間各方面的學問像「聲論」(語言學)「因論」(邏輯學)「醫方論」「工巧論」(手工藝)等都包括在菩薩所學的範圍內再加上本宗的學說構成為菩薩所學的「五明」後出的《大乘阿毗達磨經》內想來也會涉及到這些內容不過此經不存只是從與它有關的《阿毗達磨集論》講到了「因明」而推測出來的其次《解深密經》最後一品講到佛所作事問題所作事之一就是對別人的言教其實本母部分就講了四種道理其一即「證成道理」(用種種量能證明的道理)也是屬於「因明」一類既然晚出經典都涉及到因明據以組織學說的無著世親必不可免地會要涉及

他們學說的基本典據是《瑜伽師地論》此論《本地分》(本地分共有十七地)中的「聞所成地」(聞即學法)是專講應學習甚麼的也講到了五明並對「因明」的結構有詳細說明(見漢譯本第十五卷)該論說因明的結構是用七類與論議有關的事來辨明問題因明的運用重點是同別人辨別是非所以要用論議的形式所謂七事即(一)論體性(二)論處所(三)論所依(四)論莊嚴(五)論墮負(六)論出離(七)論多所作法這些就叫「七因明」隨後無著寫《顯揚聖教論》以及他參考《大乘阿毗達磨經》所寫的《阿毗達磨集論》中都重複地講到「七因明」內容小有出入但大體相同從上述著作可以看出無著參考了佛學外其他學派講的正理因論加以改動構成了自己的學說

到世親時學說的範圍又加擴大不僅提到這方面的資料而且有專門的著述據玄奘門下所傳(大約得之玄奘的口述)世親有三部屬於因明的著作《論軌》《論式》《論心》三部書的梵本不存在了漢文也無譯本只從其它書的引用中簡單地知道前兩書的一點內容《論心》則僅知有此一書內容完全不瞭解此外據陳那的《集量論》說傳說《成諍論》是世親作的(漢譯為《成質難論》)陳那認為「傳說」可見並不真信為世親所作還有真諦所譯《如實論》也傳為世親作共計二品譯本與經錄都沒有作者題名後來(大約是唐代)則有人相信是世親作的內容與《成諍論》相同既然《成諍論》傳為世親作此書當然也可能是世親作了

據以上的傳說世親的因明著作是很多的他非但運用了因明而且有所發展發展的主要表現是他認為應該用「因相」來表示充分理由的性質(因明的「因」就是表示充分理由的)後來又說充分理由應該具備「三相」「因相」與「三相」之說在因明中都是很重要的「三相」的來源在無著《順中論》裏偶爾提到過說出於「若耶須摩」學派這個學派的名字很少見從翻譯的音義來推斷有種種說法有說它與正理派有關有說與耆那教有關究竟是哪派不能斷定但肯定不是佛教內的部派無著書中雖提到「三相」但沒有重視也未加運用到世親時從有關資料看他是吸收了「三相」說的後經陳那刊定就組成了完整的因明學說此後並得到更大的發展另外世親晚年著作如《二十唯識論》中建立唯識學說駁斥異見和溝通疑惑等等也運用了因明這一工具所以在方法論上運用因明是世親學說的一個特點

事實上把世間所有學說組織到大乘方面的作法早在龍樹的《菩提資糧論》裏已經指出了方向無著世親時期則是實現了龍樹這一指示具體地做了另外無著世親所以吸取外派學說也是大勢所趨因為當時外派如正理派等的學說都有發展且有完備的組織在此情況下若不瞭解外學沒有學說上的這種重新組織要同外派辯論發揚自宗就有困難因此適應客觀形勢的需要佛學也不得不有此組織

參考資料

  • 〔1〕《婆藪槃豆傳》
  • 〔2〕《西域記》卷五(阿逾陀國條)
  • 〔3〕王沂暖譯《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無著兄弟時代)
  • 〔4〕《出三藏記集經序續篇》卷四(有關諸論序)
  • 〔5〕呂澂《印度佛教史略》本篇下二章四節二段
  • 〔6〕呂澂《因明綱要》第一章引論

第四節 瑜伽行學派和中觀學派

世親學派傳承與瑜伽行學派——難陀安慧的無相唯識說——陳那護法的有相唯識說——量論的組織——戒賢親光的佛地學說——堅慧對如來藏思想的發展——清辨與中觀學派

無著世親以後大乘學說內部有了鮮明的分立主要有兩派一是瑜伽行派一是中觀派

瑜伽行派是從無著世親這個[A28]系統下來的重要的典據是《瑜伽師地論》「瑜伽師」是漢譯名從藏譯看原名是「瑜伽行」所以一般稱這派為瑜伽行派簡稱瑜伽派為了避免同六派中瑜伽派相混還是稱瑜伽行派與此同時有些學者自稱要以龍樹提婆學說為典據恢復其學說的本來面貌實際上對龍樹提婆之學已有很大發展這就是組成的中觀學派中觀瑜伽兩派在重要學說上都是對立的盡管有人想調和兩家仍無濟於事後來的發展愈趨分裂始終未能統一

首先講瑜伽行派此派應從世親的傳承說起在世親時那爛陀寺已經建立他本人是否在該寺主持過講壇已無可考但他的一派學者主要是在該寺活動這是可以肯定的那麼世親這一派的傳承是怎樣的呢這個世[A29]一直是不明瞭的在中國傳世親學的學者有好幾家前有菩提流支真諦後有玄奘他們對此也都沒有明確的說法流支所譯《金剛仙論》(即《金剛經論》註)論末附註云《金剛經論》是世親作《金剛經論註》是世親弟子金剛仙作展轉三傳至於菩提流支云云此說不是出於流支本人只是後人的一種說法未必可信玄奘譯了《三十唯識論》還譯了十家的註(不是十家分譯而是把十家的註糅合一起譯的)名《成唯識論》他的門人窺基作《成唯識論述記》在初發論端裏說到有關十家的一點情況從中多少可以看出十家與世親的一些關係十家中親勝火辨二家是與世親同時的後八家與世親時間相距有一百多年他們是否世親的弟子《成唯識論述記》都未談到只說到德慧是安慧的老師另外還提到勝友勝子智月與護法有師承關係至於親勝火辨德慧護法與世親之間的關係就不清楚了《述記》記載十家情況如下

   一護法(世親後)   二德慧(世親後安慧之師)   三安慧        四親勝(世親同時)   五難陀        六淨月(安慧同時)   七火辨(世親同時)  八勝友(護法門下)   九勝子(護法門下)  十智月(護法門下)

總之從十述記載的十家還看不清世親的世[A30]

西藏在這方面倒有比較詳細的記載說世親以後有四大家

(一)安慧他和世親的年齡相差很大據西藏所傳的神話安慧原是世親講學時在那兒聽講的一隻鴿子後來轉生南印度七歲時又重到世親處受學可見兩人年齡的懸殊了還說安慧對世親四科學說中的毗曇科特別擅長這個說法倒是符合事實的安慧確實對世親關於毗曇的著作有很多註疏例如《俱舍實義疏》分量相當大有藏譯本漢譯略本的殘卷是在敦煌卷子中發現的其後此註還由他弟子滿增重疏名《隨相疏》流行很廣在西藏幾乎成了佛學的重要參考書另外他又糅合《阿毗達磨集論》和師子覺的註釋而成《雜集論》(師子覺為無著的弟子)作此論的目的是為了補救人們對《俱舍論》的攻擊雖是糅合成書但對世親學說已有所發展實際上安慧的著作還不限於註疏毗曇的幾種他還有《大乘莊嚴經論疏》《辨中邊論疏》《三十唯識論釋》等等此外對小品寶積經也有釋漢譯名《寶積經論》

(二)陳那也是南印度人婆羅門姓他不在十家之內主要是傳世親因明方面的學說此外他對《俱舍論》也有註同時對小品般若經也有註釋漢譯名《圓集要義論》是個頌本關於因明的著作重要的有八部稱為「因明八論」

(三)德光主要是傳世親的律學現存著作有他對《瑜伽師地論》開頭幾品的註又有菩薩地的《戒品》註另外他對聲聞乘的律也有綱要性的著述名《律經》(此處的經指略詮的體裁即綱要)是說一切有部的律後來很盛行凡學有部戒的都以它為主因他對瑜伽行派及有部的戒都有發明也算一家不過玄奘對德光是抱有歧視態度的從《大唐西域記》記載有關德光的事情可以看得出來後來義淨去印度倒很推崇他說他「再興律藏」

(四)解脫軍這一家在漢譯中連名字也沒有西藏說他是傳世親的般若學的他除傳《金剛般若論》外還傳《現觀莊嚴論》《現觀莊嚴論》有藏譯本後世傳說是彌勒作的同《大智度論》一樣是解釋大品般若的玄奘時還不知道有此書可能是後出的西藏認為解脫軍有這方面的著作所以也算一家

從西藏所傳的材料看世親的世[A31]系有此四人至於他們的年代與世親有無直接傳承關係等等還是不清楚不過世親之學因有這些人而得到發揚光大從而形成一個與其他學派相對立的一派這是很明顯的

盡管世親的學說規模大方面廣可是以後形成為瑜伽行學派的發展過程中卻始終是以唯識說為主導的在唯識學說發展中又有兩個[A32]系統其一是比較偏於保守的注意保持世親學的原來精神甚至連文字上也盡量保持原貌由於他們與另一[A33]系比較起來偏於重視舊說所以一般稱之為唯識古學

唯識古學的代表先有難陀(註釋《三十唯識論》十家之一)窺基的《成唯識論述記》裏對他雖有所介紹但過於簡略只說他註《三十唯識頌》外曾作過《瑜伽師地論》的註解這兩種註的原本都不存在只在《成唯識論》中保留了他的將近二十條的主張難陀的時代因為是上接世親下有傳承他學說的勝軍大概是比安慧稍前一點安慧約是六世紀中葉人難陀對他講來算是與護法同時的一位前輩因為安慧《辨中邊論註》的梵本猶在所以還能看到其中有些說法與唐人所傳難陀之說相同這大概是他引用了難陀之說

難陀唯識說的重要根據是世親的幾部論《二十唯識論》《三十唯識論》等甚至可以追溯到《攝大乘論釋》《辨中邊論釋》中關於唯識的思想難陀把上述各書的唯識說貫穿起來並加以發揮因此要瞭解難陀的主張先應讀其思想淵源的《攝大乘論》《攝大乘論》中曾提出了三點成立唯識的理由(一)由唯識無義「義」即境就是說心法中只有識而無境心法的對像都是無體的不實在的所以成立了唯識(二)由有見相二雖無實境但它畢竟有個來源它的來源仍然是識為甚麼因為心與境是以「見」「相」關[A34]系統一在一種識裏的如眼識屬於「見」所見的各種色識就是「相」色識也統一在眼識中成為一組總的謂之眼識因此這也成立了唯識(三)由種種相生起前五識都各有自己的確定對像如眼限於見色耳限於聞聲等到第六識範圍就寬了它可遍緣十八界但仍屬於「相」的一邊所生起的種種「相」仍在識的範圍內所以也成立了唯識以上只是《攝大乘論》成立唯識的幾個論點其餘尚有論證此處從略

《攝大乘論》成立唯識的三個理由完全根據它把識總起來講諸識總的說來凡有十一類即身識身者識受者識應受識正受識世識數識處識言說識自他差別識善惡兩道生死識以這十一類總攝一切識如說眼識就可歸於身識色識歸於應受識等等這十一類識在現行時看具體情況來配合哪一類的識屬哪一識的見或相並不是固定的難陀根據《攝大乘論》的說法有了發展他把見相固定了把八識分開來講說每種識都個別的有其見相如眼與色相對耳與聲相對等分工明確不相紊亂就是說每一種識生起都有兩種作用一是能取境的一是它轉變成為所取的境因此見相固定在每一種識上能取的就叫「見分」所取的就叫「相分」那麼按實言之這二分都同為識的自體呢還是各一分為識的自體難陀認為二分中見分為自體相分是轉變出來的所以是不實在的虛像如以三性區分相分是虛像屬遍計所執性見分因有分別作用屬於依他起性只有到它轉變成淨的性質以後即認識到這相分是不實在的以後那時所顯現的才是圓成實

難陀從《攝大乘論》出發首創見相二分說同時又與種子說相聯[A35]繫而創種子新熏說在他看來見相分之轉變顯現是由於種子的功能種子則由熏習而起所謂熏習就是前七識有了分別而留習氣於第八識上這些習氣將來是可以發生現行的所以叫它種子種子的來源都是熏習難陀進而認為種子既是由熏習來熏非本有而是現熏人們把他這種說法稱為新熏說

把新熏的理論貫徹到實踐修行方面去認為修行所取得的清淨法種子(無漏種子)也是熏習而成但它不像一般種子是由過去多生熏習留下來的而有待於新熏既然無漏種子是新熏而成因此連帶五種姓的說法也有了變動五種姓的區別主要是說聲聞等三乘的實踐能得淨法要有各別決定性種子的存在依難陀講各種姓的熏習都可以從現在開頭就是聲聞乘的人也可以熏成菩薩乘的無漏種子這樣五種姓的說法就不一定要堅持了這是難陀的主張特殊的地方

不過這裏產生了一個問題人還有先天性的本能的行為如嬰兒的會吃會哭等這是從哪兒來的種子難陀的解答只能求救於輪回認為這些行為可以推溯到過去世是過去世熏習留下來的種子

難陀的唯識說與世親比較接近雖然有所發展但基本精神還是來自世親難陀的發展是他明確地指出相分是無體的見分也無其行相因此後世稱他的學說為「無相唯識說」

唯識古學的代表難陀之後還有安慧據西藏傳安慧年代與世親接近並說直接受教於世親但據玄奘所傳他是德慧的門下因此有必要先講一下德慧德慧曾作《三十唯識論》註窺基在《成唯識論述記》裏對他也有介紹但內容十分空泛從《大唐西域記》的記載中說他曾在那爛陀寺活動過他的著作現存有西藏譯的《釋軌論註》(《釋軌論》是世親著主要解釋經的要義方法的詳細內容尚無人研究)另外有《中論註》已不存了(他是後世所傳註《中論》的八大家之一)只在後世學者觀誓所著《般若燈論疏》中有過片斷引文漢譯中還保存有他《俱舍註》的殘本真諦譯名《隨相論》(祇解釋論中四諦十六行相一段)的這是他的著述關於他學說的特點義淨在《南海寄歸傳》中對他曾有專長定學的評語不過這方面的著作已見不到了從他註《俱舍論》《中論》《釋軌論》的舉動看說他與安慧有師弟關係大概可信因為安慧在這幾方面也有註由此可以推知安慧恐怕沒有直接受教於世親西藏所傳恐係誤會而且為了把安慧說成直接受教於世親反把德慧說成是安慧弟子了

安慧的唯識說因其著作《三十唯識論註》(後來律天為註作疏也保存下來)《辨中邊論註》的梵本藏譯均存所以能夠搞清楚他的學說大體是繼承了難陀的精神盡量保持舊說的原貌但在他與難陀之間還隔有陳那一家對他不無影響因此先簡單講述一下陳那的唯識主張陳那對難陀的心分說有發展難陀把見相固定在每一種識上陳那認為心不僅有見相二分而是三分除見相分外還有自證分見相交涉的結果就是見瞭解相這種瞭解是親切的自知所以叫它「自證」(證指觸證如手親自摸到而無間隔)自證是用來作為心的自體的同時用來證明自體的作用換句話說當見分發生作用時自證分便給以證知

安慧基本上繼承了難陀同時吸收了陳那之所長把二分說三分說同《攝大乘論》《辨中邊論》中的唯識說融合一起雖然他的說法還是三分說但他用《辨中邊論》開宗明義第一頌的意思認為識法分別只是「虛妄分別」在此分別上的見相二分即「二取」(見分屬能取相分屬所取)是遍計所執性都是不實在的所以謂之「二取無」(這與難陀說法不同)只有自證那一分才是實在的屬於依他起的性質所以從心分來說三分說反而成了一分說了

安慧關於種子新熏的說法與難陀差不多由於他這種唯識說主張相分不實在甚至連見分也是不實在的亦無行相所以也屬「無相唯識說」

瑜伽行學派的另外一[A36]態度比較自由進取在不喪失無著世親學說基本精神的範圍內對其學說大加發揮甚至對他們的著作在文字上也作了一些改動這比之難陀安慧等古派來說是一個新派所以可稱之為唯識今學

這一[A37]系的代表人物首推陳那依西藏佛教史家所傳他是世親的門下但玄奘《大唐西域記》說他是南印人先就有專門弘揚因明學的志願後經文殊的啟示方決定弘揚《瑜伽師地論》同時兼弘因明記中並未提到他與世親有師弟關係從他的著作看《圓集要義論》(解釋八千頌小品般若的)關於三性的講法等等都還是依照無著《攝大乘論》的規模唐人還傳說他對世親的《二十唯識論》也有註但已不存從這些可以看出他與世親有些關係但是否師弟就不明確了除上述著作外陳那有關因明方面的著作很多後世將其編成一組稱為陳那八論甚為當時學者所重視義淨在《南海寄歸傳》中曾說「因明著功鏡徹陳那之八論」並列舉了八論的名字(一)《觀三世論》(二)《觀總相論》(三)《觀境論》(四)《因門論》(五)《似因門論》(六)《理門論》(七)《取事施設論》(八)《集量論》這些著作大致都有譯本存在

有漢譯本存在的《觀總相論》《理門論》《取事施設論》

有藏譯本存在的《觀三世論》《集量論》(此論義淨曾譯成漢文後佚)

漢藏文譯本都存在的《觀境論》(即《觀所緣論》)《因門論》《似因門論》沒有譯本存下但藏譯中有《因輪論》一書不知是否即《因門論》

在上述著作中有許多講到唯識的地方特別是《觀所緣論》就是成立唯識無境的著作陳那說的「所緣」就是「境」此境不是在心外陳那認為能夠稱得上「所緣」的應具備兩個條件(一)「有實體令能緣識托彼而生」就是說所緣(境)必須是實體性的事物還必須能夠引起能緣(心)攀緣而生(二)「能緣識帶彼相起」就是說在能緣識生起以後的分別中要有它的行相這個行相雖然似境但卻是從心中生出來的如鏡顯影但產生影的功能卻在於鏡子本身考究這兩個條件境不會是在心外的實物而在心內是心的一部分(心的相分)由此看來陳那也是主張唯識說的不過他的說法有其特點相分引起見分見分所得的行相與相分一模一樣因此這個相分(所緣)也就是內境這樣第一相分是有實體的實在的第二見分也有其行相這種唯識說一般稱之為「有相唯識說」

陳那見分帶行相的說法可以在經部找到淵源相分是實在的主張也與經部之說相關另外在《觀所緣論》中也講到識上的種子與相分相互為因的關係認為這個法的種子可以存在於那個法上邊那個法的種子也可以存在於這個法上邊再者它對於八識也是混合起來說的統攝之為「能緣識」而無明白的區分這都是同於經部隨順經部的說法因此後世也說他的唯識說是隨「理」的而不是隨「教」的

另外在《集量論》裏他對見相的關係還有所發展他從量(人的認識如同以尺量布所以喻之為「量」)的角度來看能緣(見)是「能量」所緣(相)是「所量」在兩者發生交涉後還應該有個結果這叫「量果」如以尺量布應有一個知道它長短的結果關於「量果」的概念並非陳那的獨創別的學派講到量時也推論到有一個量果不過他們把量果都推到心以外去而陳那說的量果仍在心內他認為量的性質是自己瞭解自己這也叫「自證」這樣從心分來講在見分相分之外陳那又加上量果一分也叫「自證分」而組成三分說難陀主張二分說安慧雖說三分祇承認自證分是實在的實際等於一分說而陳那則認為三分都是實在的所以他的唯識說是三分說

這一[A38]系的另一家是護法他也是南印人是建志城一個大臣家的子弟出家以後便去那爛陀寺據西藏傳他在那寺入陳那之門其後併在該寺當住持年事很輕僅二十餘歲他還在中印一帶對外道小乘加以很不客氣的破斥《大唐西域記》中記載有這方面的故事他在那寺做主持時得到比他大一歲的戒賢為弟子成為他門下非常出色的高足護法在二十九歲那年感到身體不適便退休了离開那寺到佛成道地伽耶在大菩提寺住了三四年修習禪觀與從事著作年僅三十二歲就死了後世傳說他在退休幾年間寫了大量著作現在知道的有《廣百論釋》(他將提婆的《四百論》分作兩分前分叫法說後分叫論議他註釋的是後分)《觀所緣論註》西藏雖然傳說他是陳那門下實際上是不是還不清楚不過他的說法是與陳那有關傳說他對因明有很多著作內容不詳此外他對世親的《廣五蘊論》《二十唯識論》《三十唯識論》都有註他在聲論(文字學)方面有很高的造詣義淨傳說他的聲論著作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學聲明的必須學了他的著作才算到家唐人傳他有《雜寶聲明論》二萬五千頌好幾十卷可惜這些書都不傳了與唯識有關也是特別重要的乃是《二十唯識論釋》和《三十唯識論釋》兩書前者義淨有繙譯後者則為玄奘所獨傳玄奘關於此書有一個傳說護法把《三十論釋》寫成後並未外傳將手稿交給當地一位信徒囑其得人而傳玄奘去印即得到這份手稿回國後以它為基礎吸收其他九家的註就編譯為《成唯識論》因此護法此釋在印度反而沒有流傳而成為玄奘獨家的傳譯本了

從玄奘所傳的《成唯識論》看護法的唯識說有了很大的發展比較特殊的看法有下列各點

首先他對世親《三十唯識頌》作了改動中間修改了唯識性的一個頌他將三十頌分為三大段開始二十四頌是一段講唯識相中間一頌是一段講唯識性最後五頌是一段講唯識位這種分法與忠於世親原本的安慧所傳相比較前一段落還很清楚中間一頌與唯識性很不相稱可見護法對此一頌是作了改動的

其次關於心分護法主張四分說這是在陳那三分說基礎上引用後出的《密嚴經》的說法構成的他認為「見」「相」二分是一重關係對於心的全體來說這是比較外圍的一部分到了「自證」就屬於心的核心部分屬於內緣而內緣復有能所就是「證自證」就是「自證」這又是一重關係由這兩重關係就構成了四分說唯識說發展到四分說算是最完備的了

第三關於種子說難陀主張新熏一切種子均由熏習而成後來還有一家護月主張本有不是新熏這都是一種極端的說法護法則調和二家認為種子既有本有也有新熏在發生作用時兩者均發生力量因為本有與新熏的重點都是放在無漏方面護法認為本有新熏都可以有無漏種子就是說他既同意本有種可以有無漏的也同意新熏種也可熏成無漏不過難陀新熏說連帶認為種姓是不固定的而護法卻認為種姓是固定的

第四關於唯識的性質問題一般認為唯識的含義是一切法說到究竟性質上屬於識的一類以識為性所以是唯識護法則認為一切法只要不離識就可以不單獨脫離識而存在就是唯識

最後從護法的學說裏我們還可以看出這樣一個問題其時那爛陀寺的學風已有轉變護法的主張重要根據都出於較晚的《密嚴經》經中提到有個超世界的地方即所謂密嚴淨土佛就住在那裏佛身是無形色的是變易身雖然可以被看到但並無形像這種說法顯然帶有密教的色彩護法對這部經很重視這說明在他主持下的那爛陀寺學風已有改變那寺的學風原是對各派學說採取兼收並蓄的態度此時密教開始興起而且也在調合之列——那寺除瑜伽行派之外還有中觀派例如清辨佛護就是標榜自己為中觀派清辨雖未去過該寺但寺中也有他的學說密宗那時已有萌芽所以那寺當時已是三者合而為一以中觀為性瑜伽為相密教為密的結合這種調和在護法的著作《廣百論釋》中答覆清辨不同主張時就有反映在此之前清辨聽到護法學說在那寺很有影響就想找他面決是非比個高低但其時護法已退休去伽耶大菩提寺了他又想去大菩提寺聽說必須實有所得的人才可進入該寺清辨自忖無此資格只得作罷但問題並未解決於是又寫信約護法辯論護法似乎避免同他面談即在此釋中答覆了中觀派提出的疑難

有相唯識說和無相唯識說的觀點有很多不同而且牽涉到一個根本的三[A39]性問題特別是三[A40]性中的依他起究竟何所指在實踐中究竟斷不斷說法有分歧這些分歧的說法先後都傳譯到中國後來學者們不明白其原因因而產生許多誤會例如在玄奘時期即有新譯舊譯異義之爭玄奘譯傳的是有相唯識說因其譯文風格特殊名曰新譯他之前所傳譯的是無相唯識說屬於舊譯二者所宗各別說法當然不會一致於是互相是非發生了許多爭論現在這些資料都能找到可以說明其爭論的真相了但在玄奘當時由於材料不足學說源流不明以至把爭論的原因誤認為是由譯文的表現方法不同而引起的

陳那的學說在唯識方面除了提出有相唯識說之外他還從因明的角度來組織學說由於他對因明作了獨立的發揮從而使這門學問另闢了一條途徑本來瑜伽行學派是把因明的重點放在論議一方面的論議實際上對自說加以證明這叫「立」對於異說加以反駁這叫「破」談因明祇是為了立破因而是有局限性的陳那對因明的發展即打破了這一局限把它貫串到佛學的全體成功了一種佛家的認識論即「量論」它不僅用於論議而且還用於如何認識真理實證真理這就包括了他們所謂「道」(行為)「果」(究竟)的全體大乘佛學中的菩提行也就是「道」陳那的量論把這些都包括進來加以貫串這是達到佛果的準備等到一切功德都圓滿了便可以證得佛果那時候便體現了所謂真正的量可以稱得起「為量者」成為真理性的標準了這種說法在瑜伽行派中是另闢蹊徑的晚期大乘佛學竟把它推進成了一條滾滾的巨流

陳那關於量的學說散見於他的八部代表作中而最能表示其體[A41]系的是最後一部《集量論》「集」就是總結合而為一的意思此論即總結其有關「量」的著作所以題名「集量論」論的原文不存有藏譯本計二百五十頌有陳那自己的註及另一家的註所以全書的結構在藏譯本中可以具見論分六品每品都先明本宗然後破斥異說為甚麼採取這樣的結構呢因為當時佛家以外各學派也相當繁榮所以在論議中一般都要牽涉到各種異說加上陳那的量論對其他學派的講法又有很多簡別的地方所以書中破外的份量佔的比重就很大明宗部份大體上是依照他的《理門論》的基礎而另加一些補充的

陳那量論的要點大致有下述的幾方面

(一)對於量的種類他有一個決定的說法從認識方面說乃是怎樣得到正確知識的準繩如想知道物的輕重必須加以衡量一樣

當時印度各派對量的種類說法極多約可分為六種義準隨生「現量」是感性的「比量」是推理所得這是一般獲得知識的方法「聲量」是諸派各自信仰的聖教如婆羅門一系視為正統的六派都相信《吠陀》可以為量對它就不必再親自推理了它亦名「聖教量」或「聖言量」因為是通過語言而來故名「聲量」「喻量」就是類推如我國孟軻好辯他常用的方法就是類推「義準」即舉一個而準知另一個「隨生」即一個跟隨一個出現如進房無人即隨知主人不在家後面三類都屬於直接推理的陳那組織量的工作第一步就是把量的種類確定下來他認為六類中只有現量比量才是有意義的其餘各類不能獨立只可隸屬於比量而比量又出現於現量因此他簡別的結果肯定了現比二量

(二)他對現比量的定義還有獨到的看法認為離開概念的為現量運用概念的為比量同時他對概念的構成也有特殊的說法認為概念都不是從正面表示意義而是通過否定一方承認另一方的方法所謂「遮詮」構成的例如青色的「青」這一概念怎樣構成的呢就是表示「青」為非「非青」由否定一方(遮)來表示另一方(詮)這種遮詮說也是陳那量論的一個特點

(三)他對「過類」作了特別的簡別以前的正理學派和佛學中的古因明師都曾經講到「過類」(辯論中出他人過失時有時所指並非是真的過失但它是過失的一類所以叫「過類」)而且構成為因明中的一大類《集量論》對此特別作了研究對以前的說法作了簡別專門成立一品名「觀過類品」

以上幾點都影響到以後的量論而且後人對他的說法還有很大的發展

護法的學說在那寺弘揚以後對寺學產生了很大的響影那寺不是專講一宗一派的護法主持寺學時主要是瑜伽行派時間雖不太長(二十九歲離寺三十二歲死去)但門人不少其中且有許多出色人物屬於唯識十大家的勝子勝友智月都是他的學生而勝子尤為著名勝子著有瑜伽論的總釋(類似導言)玄奘有翻譯藏譯中有勝子的《菩薩戒品釋》此外還有《集論釋》(玄奘譯本認為是師子覺所著藏譯本說是勝子著)《三十唯識論》註等護法另一著名的弟子就是戒賢三十歲時就很有成就曾代表護法外出破斥外道護法退休後即繼續主持那寺講座到玄奘去的時候他已一百〇六歲戒賢門下除玄奘外還有親光勝軍也很出名

戒賢親光的學問都很淵博在那寺不拘一家的學風熏陶下他們通曉各家各派相傳他們的著作各有十餘部但是傳譯我國的則兩家都祇《佛地經論》一種親光的一種玄奘譯了戒賢的一種西藏譯了親光釋是在戒賢釋的基礎上加以補充發揮的漢譯本實際上即含有戒賢釋在內玄奘題名「親光等造」或許已非原來結構而是糅合幾家註釋的但親光是戒賢弟子師弟之間說法想是一致的現在即從此釋來看他們學說上的特點

一般講唯識都是從平常人的經驗來談的如果把唯識無境的說法推論到佛地是否還可以運用這一條原則按理說唯識的原則佛地也不能例外否則唯識就不能成立了不過這一方面大有進一步推論的餘地而戒賢親光就是向這方面作研究的研究的結果就表現在《佛地經論》裏他們研究的依據大概是彌勒《莊嚴經論》的《菩提品》

《莊嚴經論》的結構很特殊它採取了《瑜伽師地論菩薩地》的品名但議論解釋完全是依照別的經典編纂的所謂「莊嚴」如人的衣飾當然取材於身外的東西打扮的所以論的《菩提品》也是取材於他經包括《佛地經》在內來莊嚴的戒賢親光的學說就是依據這一品來推闡的《莊嚴經論》的漢譯者是波頗密多羅此人或係戒賢的門人在唐初武德年間玄奘尚未去印時來我國傳授那寺學說特別是戒賢的學說《莊嚴經論》譯出後當時李百藥曾做過一篇序文對《菩提品》作了提要的解釋他說「其菩提一品最為微妙轉八識以成四智束四智以具三身詳諸經論所未曾有可謂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幾句話確抓住了一品的中心也確是其他經論沒有講過的問題回答了到達佛地以後唯識是怎樣的情形所謂「轉八識以成四智」的「四智」即「圓鏡平等妙觀成事」這是成佛時才有的本來瑜伽行派在實踐上有個特點它不像別的學派所常講的解脫涅槃等等而是講「轉依」這一說法更把握了實踐的具體的關鍵「轉依」這一概念也是根據他們理論「所知依」的「依」來的「所知依」原是染把它轉為淨就是究竟了原是迷把它轉為悟這就解脫了《莊嚴經論》的轉八識以成四智也就是轉依達到最後的結果達到四智的佛地了所謂「束四智以成三身」的「三身」就是「法身」「受用身」「變化身」這裏不是每一身都有四智四智加法界(四智為心法法界為四智之境)適當配合分別構成三身如「圓境」為「法身」「平等」為「受用身」「妙觀」「成事」為「變化身」兩家對這一點可說是發揮得詳盡之至

戒賢親光在此時發揮佛地的學說主要是回答在佛地以後的唯識問題這是反映了實踐的要求當時不論大乘內部或是一般思想界都對這問題有興趣另外密教此時已有萌芽其根源也出於此密教就是以佛為基礎講到現實世界現實世界的人如達到了佛的地步也會達到這樣神秘的境地這種思想都是出於同一的社會根源

晚出的大乘經(如「大涅槃經類」「勝鬘經類」)提出了「如來藏」但在無著的著作中對這一思想沒有好多發揮舊傳世親有一部專講這一問題的著作《佛性論》(真諦譯)但此書譯文有許多可疑之處所以後來玄奘一系並不頂信用它世親之後傳說曾註過《十地經論》的堅慧則對如來藏作了進一步的研究堅慧留傳的著作有《法界無差別論》(武周時譯出)《究竟一乘寶性論》(北魏時譯出)後一書譯時沒題作者名直到譯《法界無差別論》的譯者纔說也是堅慧的作品但是藏譯本卻說它是彌勒的著作並尊為彌勒五論之一此書有頌有長行並說頌為彌勒作長行是無著作還存有梵本一九五〇年印度學者曾校刊出版堅慧的這兩部書都是以如來藏作為中心思想的

堅慧的名字《大唐西域記》在介紹那寺著名學者時曾提到過並且是與德慧並提的不過這個堅慧恐怕是指的安慧非上述兩書的作者後來還有人認為北涼時譯出的《入大乘論》作者堅意就是堅慧書是北涼時譯出的原文約在第四世紀是世親以前的人就不會是註釋世親著作的堅慧了總之堅慧的生平還待進一步考證

堅慧的思想鮮明地表現在《究竟一乘寶性論》裏所謂「寶」指佛法僧三寶「性」是講三寶的本質另外還說它所講的都是究竟的說法所以加「最上要義」(漢譯「究竟一乘」)字樣來形容從堅慧自己對此書的命名表示了他所講的很究竟很高深

全書所講共有七句(七個主題)除「三寶」(三句)及「性」外還有「菩提」「功德」「業」而中心在「性」句上在這句裏他提出「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這一命題成立這一命題的理由就是認為一切眾生皆有法界法界的「法」本來指的一般事物此處則重點指一切功德的法拿最高標準來講是佛的功德「界」就是因在印度人的用法上「界」字不僅指範圍界限而且有「因」(素)的意思因此所謂一切眾生皆有法界因而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即無異是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

堅慧講如來藏的特點在於把《勝鬘經》《如來藏經》中的義理尤其是如來藏對般若空性智關係的說法大加發揮並貫串到整個實踐的過程中去在兩部經中把如來藏當作境界既然是境界要使它的功德顯現就得先親證(即見到)如來藏也就是說有待於空性智的證知這樣顯現出來的功德就是果無著世親的唯識理論後來講得愈加繁密堅慧則一概予以刊落直接提出如來藏借助於空性智實現功德的說法以此來貫通整個實踐因而不同於無著世親的說法這就為大乘理論開闢了一條新路對晚期大乘發生了相當的影響特別是在《法界無差別論》裏還以實踐的意義用「菩提心」來代表如來藏後來密教就直接了當地運用了他的說法此說傳至西藏後又與中觀發生了聯系所以西藏推尊彌勒說他不僅是瑜伽師而且也是中觀方面的重要人物

正當無著世親學說日漸擴大其影響的時候同時出現了佛護清辨兩家標榜恢復龍樹提婆的學說建立了中觀學派關於兩家的學說淵源在漢文材料裏僅提到清辨上接青目藏文材料裏則說二人都是眾護的門人眾護即僧伽羅剎藏譯還有《僧伽羅剎所集經》此人與世友年代相近也是很早的人物了所以說佛護清辨上接青目或者說是眾護門人恐怕都是從學說淵源上看的

眾護是一般的瑜伽師不是瑜伽行派當然也是與瑜伽師地說法有關係的人他的著作《修行道地經》書名與《瑜伽師地論》是一樣的思想必然也有些相通佛護清辨出自他的系統可以說中觀派與瑜伽行派都是來源於瑜伽師的同一[A42]系統不過後來對「地」字有不同的看法遂發展成為相對立的兩個派別了

佛護為《中論》作的註有藏文譯本(譯文不完全)並無多少精到的見解似乎整個地用了傳說是龍樹自註的《無畏疏》再說《無畏疏》精采之處在後一部分藏文沒有譯出因而此註就更無可取了但是就方法論講佛護卻有明顯的特點自龍樹提婆以來中觀學者都以破而不立為其趨向到了佛護時代因明已有廣泛的運用他也就吸收了這一方法與破而不立精神相結合遂構成「就敵論隨言出過」這樣一個「應成」方式這一方式常用的格式是若照你那樣講應該成為怎樣怎樣的反面就是說從敵論的本身指出它的過錯自己並不提出正面主張

清辨的學說比佛護廣闊著作也多他是與佛護同為註解《中論》的八大家之一他的《中論註》別名《般若燈論》漢譯是波頗密多羅譯的共十五卷此外他還有通論中觀的著作名《中觀心論》(心樞要之意)有頌有釋釋文別名《思擇焰論》計十一品八千頌藏譯三十卷(約合漢文十卷)這部書的提要即《掌珍論》有漢譯《般若燈論》與《中觀心論》這兩部書有個共同的特點即方法論上與佛護相反認為不管是破是立都應該自己立量即用因明格式採取比量(類似三段論法格式)另外他對佛學內部大小乘以及佛學以外各派凡與他的說法不同的一律予以批判這種批判態度與方法論特點在《般若燈論》裏到處可見在《中觀心論》裏更為集中地分出各品加以發揮他對瑜伽行派還特別寫了一大段附在《觀涅槃品》(《中論》最後一品)後面針對三性說專加批判因為三性說是瑜伽行派的中心思想清辨就是從這一要害處開刀可惜這一段被波頗翻譯時刪掉了這可能是因為波頗本人是瑜伽行派感到自己的譯著中出現批評本宗的說法不大好所以就刪去了那他根本不譯這書不行嗎這又牽涉到波頗學問規模的問題當時那爛陀寺的學風是要兼通性密三方面他於是譯出了《莊嚴經論》——相《般若燈論》——性《寶星陀羅尼》——密表示他是精通這三方面的波頗刪去的這一段藏譯中譯出來了此外清辨在《中觀心論》等五品《入抉擇瑜伽行真實品》(入抉擇即探討的意思)針對瑜伽行派的所謂真實做了專門的批判這些批判包括了瑜伽行派各種重要說法如三性唯識等等此品漢文亦未翻譯但它的要點唐人已集入《掌珍論》中了(唐人還把這一品開闢出來名《入真甘露品》)該品的全文我們過去曾經譯出過日人山口益也有一個譯本

清辨的中觀學派與瑜伽行學派不同的主張概括起來集中在下列三個方面(一)辨三性中依他起性與遍計圓成二性是一還是異由佛家說來一切法均可分成染淨二類是二分法依他起是介乎染淨之間的染是從它與遍計執的關係言淨是從它與圓成實的關係言這樣就產生了各種的議論但清辨根本不相信三性說但是瑜伽行派之說三性有教理做根據(前有《般若經》類後有《解深密經》)要反對三性說對其教理的根據必須作出自己的解釋來才行因此他就提出了依他與遍計圓成的一異問題(二)爭論的進一步是三性說是按世俗諦還是按勝義諦而言的問題如按世俗言那是自由的多一些名目也無所謂如按勝義言(勝指正智義是境界正智的境界就是究竟真理)三性究竟是有還是無特別是其中的依他起性(三)最後因同是從世俗諦或勝義諦出發而所得的結果卻不同因此就又發展到對二諦解釋方面的爭論

清辨對上述三個問題的看法是依他起與遍計執是一體的東西在遍計執性外無所謂依他起與圓成實不同所以依他起性染而瑜伽派則認為遍計是染依他起本身無所謂染與不染其次從有無看清辨認為以世俗諦可以說三性有但在勝義諦則都無這叫俗有真無瑜伽派與此相反認為世俗諦為無勝義諦為有因為勝義諦是聖智之所行如果說聖智所行為無未免說不過去了最後講到勝義與世俗的定義時清辨也有新的說法在《中論》講到的真俗二諦原是指說法(言教)的格式如講緣起蘊處界就是世俗諦的說法而菩提涅槃則為勝義諦的說法清辨對二諦的解釋已超出言教的範圍而是指境界說的了一般說世智(凡智)的境界屬世俗般若智(聖智亦即根本無分別智)的境界屬勝義聖智有根本的也有後得的而清辨認為祇有根本智才是勝義的至於後得智是順乎聖智的但不就等於聖智

清辨之說仍來源於後來瑜伽行派所表現於《辨中邊論》中的思想不過他不完全同意《辨中邊論》的說法而已瑜伽行派認為此論是彌勒所作清辨則有懷疑因此他的批判就歸結到要取得彌勒說真相到底如何他去找過護法護法沒有接見他他就發願長生要等待彌勒出世面決兩家是非這個傳說出於《大唐西域記》表明他表面上與瑜伽行對立骨子裏還是與《辨中邊論》有關因為他的學說有這樣的性質所以後世追隨者還說他與瑜伽行派有微妙的錯綜的關係我國玄奘門下對於護法清辨兩家同異上有各種解釋可參看《成唯識論學記》中的記載這也有助於瞭解清辨的面貌護法在《廣百論釋》最後一品《教誡弟子品》還是答覆了清辨在《般若燈論》中提出的問題的

中期大乘佛學到最後分裂成瑜伽行與中觀兩大派他們自己都說學說淵源可以中經龍樹提婆而上溯到般若中觀學派的清辨還同瑜伽師有關係他也推崇彌勒(瑜伽師中世友眾護等人是被尊重的彌勒則更被推崇據說賢劫即我們這個世界已有過釋迦佛在釋迦前有三個佛釋迦後應是彌勒成佛世友眾護等人又都是隨著彌勒而要成佛的)甚至同護法辯論時護法說是彌勒的主張他有懷疑還要等彌勒出世面決是非雖然他們的淵源這樣相近但學說的發展越來越有分歧到他們的後輩更是達到了分河飲水不可調和的地步其所以如此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他們學說的社會根源以及偏於唯心或唯物之不同是諸多原因中最根本的原因

瑜伽行派是在笈多朝衰弱時期改變信仰的條件下受到該王朝的支持成長起來的所以它的學說是與笈多王朝相結合並為王朝統治者服務的這種學說必然是唯心主義的如承認當時社會秩序是合理的種姓制度是不可更易的這種思想的表現就是他們堅持五種姓的說法從原始佛學以來就帶有根本反婆羅門種姓制度的精神至此就大相徑庭了

中觀派的情況就不同如佛護清辨等人都不是那爛陀寺出身而是來自民間清辨的歷史尚不清楚從《大唐西域記》的記載看他在社會上的活動似乎不是以佛徒身份出現而常跟數論學派一起作數論派學徒模樣的打扮看來與群眾是較為接近的在他的學說中即含有唯物的因素承認心外有境反對唯識對外境也說是由極微積集而成同時也未看到他主張種姓說如果從與中觀相通的堅慧學說看還是反對種姓說的堅慧特別發揮了如來藏思想主張一切眾生悉有佛性這種思想與當時社會的種姓制是矛盾的但它更符合原始佛學更與群眾思想相一致

他們的學說既反映社會根源之不同又有採取唯心或唯物的觀點的區別因而根本上是無法調和的這就是對中期大乘佛學的歸結

參考資料

  • 〔1〕王沂暖譯《印度佛教史》第二三章第二五章一二節
  • 〔2〕《成唯識論述記》卷一「初發論端教興主門」
  • 〔3〕梅光羲《相宗新舊兩譯不同論》(略閱)
  • 〔4〕《集量論》本科段(《內學》第四輯)
  • 〔5〕《大唐西域記》卷十(案達羅國達羅毗荼園)
  • 〔6〕《般若燈論序》(《出三藏記集續編》卷四)
  • 〔7〕《成唯識論學記》卷一「顯宗出體門」(顯宗部分)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系【CB】係【呂澂】
[A2] 系【CB】係【呂澂】
[A3] 系統【CB】係統【呂澂】
[A4] 系統【CB】係統【呂澂】
[A5] 系統【CB】係統【呂澂】
[A6] 系【CB】係【呂澂】
[A7] 系【CB】係【呂澂】
[A8] 像【CB】象【呂澂】
[A9] 繫【CB】係【呂澂】
[A10] 繫【CB】係【呂澂】
[A11] 系統【CB】係統【呂澂】
[A12] 系【CB】係【呂澂】
[A13] 系【CB】係【呂澂】
[A14] 繫【CB】係【呂澂】
[A15] 性【CB】信【呂澂】(cf. LC01n0001_p0292a03; LC01n0001_p0292a04; LC01n0001_p0292a09)
[A16] 立【CB】力【呂澂】(cf. 依上文「獨立於小乘之外」並參「自立門戶」之意)
[A17] 系統【CB】係統【呂澂】
[A18] 繫【CB】係【呂澂】
[A19] 系【CB】係【呂澂】
[A20] 系【CB】係【呂澂】
[A21] 系統【CB】係統【呂澂】
[A22] 系統【CB】係統【呂澂】
[A23] 系統【CB】係統【呂澂】
[A24] 繫【CB】係【呂澂】
[A25] 繫【CB】係【呂澂】
[A26] 繫【CB】係【呂澂】
[A27] 系【CB】係【呂澂】
[A28] 系統【CB】係統【呂澂】
[A29] 系【CB】係【呂澂】
[A30] 系【CB】係【呂澂】
[A31] 系【CB】係【呂澂】
[A32] 系統【CB】係統【呂澂】
[A33] 系【CB】係【呂澂】
[A34] 系統【CB】係統【呂澂】
[A35] 繫【CB】係【呂澂】
[A36] 系【CB】係【呂澂】
[A37] 系【CB】係【呂澂】
[A38] 系【CB】係【呂澂】
[A39] 性【CB】姓【呂澂】(cf. LC01n0001_p0309a04)
[A40] 性【CB】姓【呂澂】(cf. LC01n0001_p0309a04)
[A41] 系【CB】係【呂澂】
[A42] 系統【CB】係統【呂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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