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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佛學源流略講(卷6)


                  

第四講 小乘佛學

(本宗學說時期約為公元一五〇~五〇〇年)

小乘一名是大乘佛學成立並盛行後對部派佛學的貶稱「小」的梵文是「醯那」Hīna含有卑劣下賤和道德上屬於「惡行」的意思當然部派佛學自己是不會接受這一貶稱的不過後來文獻上應用開了大家看慣了也就習以為常現在用「小乘」一詞並不含有貶意僅表明這樣一個事實在大乘學說流行以後部派佛學還在繼續不過蒙受大乘影響學說有所改變而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小乘階段這個階段延續的時間相當長可說與大乘佛學相終始而在整個延續發展過程中後期與前期是有區別的我們把它的前期稱為本宗學說的構成時期後期稱為流行時期

本宗學說構成時期從時間上說是上接部派佛學約從公元一五〇年經過三百五十年時間到五世紀終了為甚麼說這一階段截止於五世紀末呢這與印度的社會情況特別是政治情況有關小乘本宗階段的三百五十年是歷經案達羅和笈多兩王朝的到公元五〇〇年末笈多王朝基本上宣告滅亡也就算小乘本宗階段的結束爾後外族入侵小乘學說也有某些改變所以把五世紀末即笈多王朝大勢已去的時候作為小乘的前期結束時期

現在即簡述這一階段印度社會的政治情況公元前二八年案達羅王朝建立直到公元後二二五年覆滅接踵而來的又是分裂的局面四世紀初(公元三二〇年)笈多王朝興起開頭兩代都很英武奠定了國家統一的基礎第三代是月護二世文治武功極一時之盛他把西北印曾經三百年來陷於塞族統治的地區全部收復了這是近阿拉伯海海口的區域收復它就打通了向西方貿易的路線這樣印度與阿拉伯埃及以至羅馬的貿易權都控制在他的手裏財富日增國力因此更為強大同時笈多王朝也大力提倡文化特別對國粹的婆羅門教推崇備至由於推崇婆羅門便連帶與婆羅門有關的學說文化也被推動起來婆羅門是重視梵文的所以當時的梵文被提高到國語的地位文學作品全用梵文寫作一時宮廷文人學者輩出有所謂「九寶」之稱其中如近年所紀念的世界文化名人之一的迦梨陀娑(詩劇作家)即為當時知名人物之一他的作品有的已譯成漢文如《沙恭達羅》月護二世在位的年代是四世紀末三七六年至五世紀初四一四年因為他政績顯赫被人尊之為「超日王」(超日王是印度古代傳說中一位非常有能力的皇帝)

五世紀初的十年恰是我國法顯去印的時期正碰上超日王國勢昌隆的年代所以還目睹了月護治下的一些情況在法顯《歷游天竺記》中所反映當時的歷史資料在印度本土倒是語焉不詳了笈多王朝雖不排斥佛教但推崇的是婆羅門所以法顯所接觸的不是政治上顯赫人物留下的資料也多是當時一般的情況盡管如此也可以看出其時人民安居樂業很有些「太平景象」的味道但是過了這一時期笈多王朝也就日趨衰弱了

當時西北印有一個白匈奴(中國的記載稱嚈噠即月氏的後裔)民族逐漸強大先後侵入波斯阿富汗一帶五世紀中侵入印度初期印度還可以抵擋一陣可是到五世紀末(公元四八〇~五〇〇年)覺護王在位時期白匈奴大舉入侵笈多朝抵御不住西北印度終於落入白匈奴之手此時笈多王朝退到了摩揭陀保有中印度一帶歷時也不過幾代即告終止通常把這幾代叫後笈多王朝

我們所說的小乘本宗階段就是在上述時期內(不包括後笈多王朝)發展流行的

這時期小乘發展了好幾派主要有有部經部正量部等他們流行在中印度西北印度一帶正量還流行於西印度由於政局變遷特別是白匈奴的入侵使印度的文化受到嚴重的破壞白匈奴當時尚處於遊牧的部落階段不慣於城市生活對城市發展的文化自然不知愛惜因此這一帶的佛教也受到摧殘傳說在六世紀初白匈奴出了一個大族王(他父親即消滅笈多王朝的頭羅曼)一直侵入到摩揭陀頭一次入侵大族王被打敗活捉了因他表示悔改印度人把他釋放了但是回去後他依附西北的迦濕彌羅國卷土重來這一次帶有復仇性質破壞得更厲害相傳殺了幾億人佛教受的破壞也嚴重佛教典籍如法滅的《蓮花雨經》玄奘的《大唐西域記》對此都有記載(《西域記》四卷磔迦國就是指的那地方)後來甚至把所有的壞事都加到大族王頭上成為「天下之惡皆歸焉」那就不免有言過其實之處總之小乘佛學的前期至五世紀末印度總的形勢就是如此

在這三百五十年中小乘主要的部派就是上述的有部經部正量部此外還有上座部但其本宗在斯里蘭卡對印度本土沒有甚麼代表性還有大眾部但它的學說接近大乘大乘學說一流行即不受人注意了所以本講對上座大眾就從略不提

第一節 有部及新有部的學說

《大毗婆沙論》與毗婆沙師——法勝毗曇(心論)註釋的論與毗婆沙師——法勝毗曇(心論)註釋的發展——《雜心論》與《俱舍論》——四諦說的體[A1]系——三科法體假實的分別——眾賢的反對說——《順正理論》與新有部說——一切有說的再檢討——新說的開展及其趨向

在部派佛學時期有部分為東西兩派以後東派得勢曾總結其學說編為《大毗婆沙論》形成毗婆沙論師一派頗得貴霜王朝的支持遂取得代表整個有部的地位

關於《大毗婆沙論》的編纂有種種傳說現存諸說中較早的為「智度論說」它以為《大毗婆沙論》是迦旃延的弟子們所編用以解釋《發智論》的此事本很平常其後真諦譯的《婆藪盤豆傳》中也言及此事說迦旃延子的《發智論》是同五百羅漢一起搜集當時各地關於阿毗達磨的材料綜合而成後來又同這些人對《發智論》作解釋請馬鳴執筆記錄前後經過十二年才寫定為《大毗婆沙論》最後把它刻石不許外傳這已經把事情誇大了玄奘到印度時又聽到另外的傳說(見《大唐西域記》卷三迦濕彌羅國)說《大毗婆沙論》是在迦濕彌羅國所寫由國王召集極為鄭重除編寫此論外還編了關於經律的解釋都有十萬頌編成後就鑄在銅上這裏把事情就誇大得更厲害了

實際上《大智度論》的說法是比較合理可信的《大毗婆沙論》的編纂不過是迦旃延的弟子輩為了宣傳其師學說而作一方面對《發智論》作解釋一方面對異說特別是當時流行的譬喻師分別論師加以徹底的破斥這一點從中國的譯經史上也可以得到證明《大毗婆沙論》的全文是玄奘譯出的在此之前曾經有過幾次翻譯都不全其中有個譯本是十四卷的《鞞婆沙》據道安的《序》(見《出三藏記集》卷十)說當時撰《鞞婆沙》的有三家或詳或略只有尸陀盤尼註的這十四卷本很適中在印土也很盛行道安所說的十四卷本基本上同於後來玄奘所譯二百卷的《大毗婆沙論》可以說十四卷本是後來二百卷本的一個母本由上述的漢譯歷史看《大毗婆沙論》的編纂既不是迦旃延子本人也不是甚麼馬鳴漢譯的好幾種本子都有編著者人名的如十四卷本的作者是尸陀盤尼二百卷本的作者是五百阿羅漢等

有部的這一著作對當時流行的說法都曾加以駁斥而大乘的經典此時已出了不少如《般若經》還是脅尊者相信的那末它對大乘是否也有所反映呢有的但反映得不明顯為甚麼呢這與他們的學說立場有關在大乘方面主張以大攝小把小乘有的說法也吸收了所以大乘包含小乘等第小乘在大乘經裏對小乘學說的看法一目瞭然小乘對大乘的態度就不一樣開頭它們不承認大乘提出「大乘非佛說」的口號根本予以否定既然如此所以在小乘的著作裏對大乘學說不能明顯地反映不過對照大乘的著作他們對大乘學說的反映還有蛛絲馬跡可尋下面略舉數例明之

以龍樹的《大智度論》為例《大智度論》是大乘最早期的著作又是明顯反對有部的它在說到有部處可同有部代表作《大毗婆沙論》對照如關於怎樣才可以稱為菩薩的問題菩薩原是指釋迦未成佛以前的那一段實踐過程後來大乘把這一點推廣了認為凡是「發心作佛」「行佛之行」的人都可稱為菩薩並根據這一點進一步主張人人都可以成佛有部當然不能接受這種思想在《大毗婆沙論》中的反映是菩薩要經過三阿僧祇劫積集相報業(即感得所謂三十二大人相然後才能成佛)過程極不簡單要一點一滴地積集業因把這些積集起來了才能稱為菩薩從菩薩到佛還要經過不斷地上進最後才能成佛因此他們批評當時的人動輒自稱菩薩一施一戒一行一定也是菩薩未免「增上慢」了這些話就是暗含著對大乘說的批駁《大智度論》對有部把菩薩說得難之又難的思想做了徹底的駁斥

從上述資料看大乘學說包攝了小乘如認為菩薩是佛的準備階段同時大乘又認為小乘見解淺陋進一步超過小乘而提出菩薩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到的在這裏也看出小乘雖對大乘根本否認但對大乘的學說仍是暗中做出反映有所反駁的

有部對於大乘並非一筆抹煞僅止於反駁而已同時也有據以修正己說或與大乘說多少取得調和的地方例如講到佛有十八不共法(即與羅漢辟支不一樣)有部原與大乘不同大乘講的是佛有十八種不同的功德如身無失口無失等等(略同於《異部宗輪論》關於大眾[A2]系四部本宗同異中所引各條)認為佛的動作說話都沒有任何錯誤是最為圓滿的有部講的卻是指十力四無畏大悲三念住等大乘不同意他們這種解釋認為這是另一件事因而譏刺他們見識不廣並且大眾[A3]系(見《大事》一分)和南方上座[A4]也不同意有部的解釋有部受到《大智度論》的駁斥後也感到自己講的不合適像十力四無畏等是一種重復因而承認另外有一種十八不共法如一切智智等便偷偷地把大乘所列的三種也列了進去——這是《大智度論》以後的事在《大毗婆沙論》中所見的還是有部原來的主張(十力四無畏等)可見大乘對小乘是有影響的而且小乘受到影響後也是有變化的

此外有部西方派也受到大乘影響而且發生的變化更大這從法勝著《阿毗曇心論》的註釋開始《阿毗曇心論》是西方師的主要著作有許多家註釋詳略不同其中一家亦名世親為與以後的世親相區別稱之為古世親(他也是後世親之祖其弟子如意論師比後世親早兩代)他的《阿毗曇心論》釋有六千頌之多被稱為「宏遠玄曠無所執著」就是說他不像有部那樣執著「於三藏(部派)者為無依虛空論也」古世親這一註釋已佚從上述評價看它是受大乘空論影響而有所發揮的可見法勝《阿毗曇心論》之說後來是有發展的而且可以推想這種發展是受到大乘影響的

還有一個情況這時有部感到大乘不好對付各自為戰不行了必須集中內部力量因而有要求做統一內部學說的工作同時借此機會也可使內部學說有所通融變化在這項工作上法救(非部派佛學時期四大家之一的法救)出了很大的氣力他註釋健陀羅[A5]系統的《阿毗曇心論》是採用迦濕彌羅[A6]系統的《大毗婆沙論》可取之說做了補充整理的他的著作名《雜阿毗曇心論》所謂「雜」是以他自己的文字雜在《心論》中間《心論》是二百五十頌《雜心論》補充整理發展到了六百頌(增長一倍多有人說是五百頌實際是六百〇六頌)有些議論補充不進原文的還在《心論》原有的十品外另增一個《擇品》把《婆沙》中比較重要的說法例如二諦三世有等都加進去了有部的這種內部調和實際是學說的改組是為一致對付大乘而形成的

法勝的毗曇有了《雜心論》的註釋後還有進一步的也是最後的發展這就是世親所著的《俱舍論》

世親是健陀羅人兄弟三人都出了家長兄無著他排行第二先在一切有部出家研究有部的學說後來又到了東方阿逾陀一帶阿逾陀是笈多朝超日王收復西北印地區後為了便於統治由華氏城(摩揭陀)遷過來新建的國都在摩揭陀西北靠近舍衛城由於是新建的國都文化隨之發展起來成了當時印度的一個文化中心據《婆藪盤豆傳》說有個叫婆娑須跋陀羅的曾經假裝瘋癲到迦濕彌羅把《大毗婆沙論》偷學回來從而傳到阿逾陀世親也有機會學到它同時該地還流行著新興的經部學說思想比較自由與有部主張相反世親又學到了這些新說這樣他深感有部的固執保守等缺點於是以《雜心論》為基礎參考了當時各種進步學說對有部尤其是《大毗婆沙論》寫下了批判性的總結性的著作《俱舍論》

《俱舍論》的體裁表面上還是尊重《婆沙》跟隨《雜心論》的(《雜心》是以《婆沙》來調和東西師說而加以統一的)但並不諱言《婆沙》的缺點並盡可能的加以批判換言之表面上是推尊《婆沙》實際上則同情新說不過它對《婆沙》沒有做出否定性的結論只在文字上使用「傳」「許」等字眼就是說按有部相傳如何說法如何以表示他不是絕對讚同其學說而已《俱舍論》對於當時那一帶流行的各種小乘學說如西方有部毗婆沙經部等也作了統一的工作因此該論後來盛行一時世親門下人材濟濟世親以後又改宗了大乘所以門下既有大乘學者也有小乘學者不少知名學者都對《俱舍論》作過註釋加以闡揚此後這類註釋還不斷出現對有部說來《俱舍論》簡直有取代《婆沙》地位而被看成為有部的代表作了

由於《俱舍論》盛行地位日高有部方面對它的製作就出現了各種傳說玄奘在印度就聽到過下面的傳說世親為了學《大毗婆沙論》也到迦濕彌羅去偷聽回到犍陀羅後就為大家講說因為是新事聽眾特別多世親每講一天就歸納成一頌講了兩年共做成六百頌頌傳到迦濕彌羅婆沙學者認為是世親根據《婆沙》寫的提要很概括便於學習非常高興但是一位塞建陀羅(悟入)看出了問題認為它不是闡揚而是批評《婆沙》的僅就頌文看義意不明顯讓他做出解釋就會清楚了於是便送去重金請世親註釋註釋出來果然是以經部說批判《婆沙》的這時婆沙學者才開始想辦法去對付它了這一傳說是《俱舍論》有了代替《婆沙》地位之勢為了抬高《俱舍論》的聲譽而製造的當然不可信從《婆藪盤豆傳》看到迦濕彌羅偷聽《婆沙》的原是婆娑須世親時《婆沙》已流傳於外顯然這是把婆娑須的傳說與世親攪混在一起了

再從《俱舍論》和《雜心論》比較事情更明顯了《俱舍論》結構是以《雜心論》為基礎的好多處還保存有《雜心論》的原文《雜心論》又是由《心論》發展的甚至《雜心論》中保存《心論》的原文《俱舍論》也有一般都知道《雜心論》不是《婆沙》的提要由之而發展的《俱舍論》自然也不會是《婆沙》的提要——《俱舍論》是《雜心論》發展而來的這種性質中國學者從前都沒有注意到玄奘譯出《俱舍論》後在中國流傳了一個時期甚至出現過俱舍師但他們對《俱舍論》性質都不清楚一度以為就是《婆沙》的提要《俱舍論》後來流傳到日本並構成為專門的一宗(宗有師承不可自由講解)此宗學者就有人認為《俱舍論》是依《雜心論》作的近代學者木村泰賢作了更進一步的研究(他的研究論文是他博士論文的一部分)比較科學地證明《俱舍論》實是隨《雜心論》而來現在這一說法在佛學界已經成為定論了

《俱舍論》雖然是依《雜心論》而來但對它是徹底地加以改造了的而不是如《雜心論》之依《阿毗曇心論》只簡單地作些補充就是《雜心論》有六百多頌《俱舍論》也有六百頌但不是互相吻合而是把《雜心論》的頌加以合併增刪重新組織結構過的不僅對頌文如此裏面的篇章段落也是重新整理過的《阿毗曇心論》是十品《雜心論》加上《擇品》是十一品《俱舍論》則改為八品後來世親作註釋時又加了一品是附加的與本文無關這八品的組織表明了世親對有部學說重新組織的體[A7]那就是以四諦為中心以四諦為中心的組織體[A8]是小乘常用的方法因為四諦本是他們學說的中心問題但是有部東方學派的《大毗婆沙論》卻沒有這種組織只是西方的犍陀羅才這樣做的一開始表現在《阿毗曇心論》上由於中國譯了《阿毗曇心論》和《雜心論》所以對這樣的體[A9]系還是明瞭的現在保存下來的焦鏡《雜心論序》就很明白地指出了這一點他說「位序品次依四諦為義《界品》直說法相以擬苦諦《行》《業》《使》三品多論生死之本以擬集諦《賢聖》所說斷結證滅之義以擬滅諦《智》《定》二品多說無漏之道以擬道諦自後諸品雜明上事更無別體也」(見《出三藏記集經序》)《俱舍論》也以四諦來組織學說體[A10]但它與《雜心論》及以前的舊說不完全相同更能夠顯示四諦真正的意義來

四諦是有部各家所公認的但各家說法的內容就不完全一致有部毗曇師(舊師)和後來迦旃延這一派(毗婆沙師)說法就不一樣有部中的譬喻師說的又不同(詳見《毗婆沙論》卷七七)西方有部法勝《阿毗曇心論》一派所講與譬喻師大致相同它是既不同於舊師也不同於毗婆沙師的

《俱舍論》講四諦更是別具特點《論》分八品採用譬喻師的說法相當突出用《雜心論》為基礎但對它原來的組織作了整理八品的結構是《界》《報》是屬總論四諦的性質下面六品則分講四諦《世》講苦《業》《隨眠》講集《賢聖》講滅《智》《定》講道這一組織就不同於《雜心論》《雜心論》一開始就講苦無總論部分此外《世品》是《俱舍論》增加的「世」就是指有情世間和器世間把世的內容放到四諦裏來講就是世親提出的其餘內容與《雜心論》大體一樣(把「業」「隨眠」看成是集這是借用譬喻師說詳見講者《略述有部學》《俱舍論》兩文)《世品》就一個方面說把《阿毗曇心論》的漏洞彌補起來了而且很有意義原來《阿毗曇心論》的規模是根據九分毗曇(佛說阿毗達磨)來的在九分毗曇中本有《世間施設》一品而《阿毗曇心論》和《雜心論》都略去了世親重新注意到這一點就利用《世間施設品》材料組織成《世品》九分毗曇的這一品在印度方面可以代表佛家對宇宙結構和宇宙現象的總的看法所謂須彌山中心說世界是怎樣構成的呢即以須彌山為中心其它大地山河星球等等都圍繞著它而排列這種說法成為佛家後來的共同說法當然以前也有關於這方面的說法但明白地有體[A11]系地這樣講還是從《俱舍論》開始的

世親的宇宙論一方面是對《阿毗曇心論》《雜心論》的補充同時也反映了當時(笈多朝)印度文化科學特別是天文學發展的水平笈多王朝印度的文化科學發展到一個新的階段可以稱為印度的文藝復興時代不僅文學方面百花齊放藝術方面也具有特色佛教美術在這時期也構成了一個笈多派科學方面的成就也是巨大的笈多王朝被認為是封建社會的完成時期生產力得到解放商業也很發達商業發達也就促進了手工業和農業的發展生產大發展又從而要求科學有相應的發展因此當時的一般應用科學和天文數學等都發展到可稱為印度史上的一個躍進時代世親的宇宙論無疑是受到當時天文學的影響反映了當時印度天文學的發展水平的

總的說來以四諦說為中心對有部學說作了重新的組織這是《俱舍論》的一個特點其次《俱舍論》的根本態度是對《大毗婆沙論》的極端說法表示不滿《大毗婆沙論》的中心論點是說一切法實有發展到以後甚至把佛說的一些名目概念都看成是實有至於這些名目是否有實際存在那倒不管了這就有些類似唯實論了經部起來反對批判也未說有部都不對只提出應該分別對待有的法確是實有有的則是非有《俱舍論》批判《大毗婆沙論》也是參考了經部的說法但還有自己的見解它是用蘊處界三科來批判論證的

首先對《大毗婆沙論》所說三科中的法是否都是實有呢經部認為要作分析分析後的結論是「界」是實有世親則認為「界」是實有「處」也是實有而「蘊」則是假有「蘊」為甚麼是假有據世親的論證「蘊」是一類一類事物的集合體既然是集合體就可以分散分散了就不成為一種集體所以說它是假有可是這就牽涉到說一切有部的根本主張了因為只有在貫徹三科實有的前提下才能談得上一切法的實有有部的學說是以法體實有三世實有這兩個概念統一而成的兩者缺一不可否定「蘊」的實有就破壞了他們主張的這種完整性據有部認為「蘊」是色識等類的合成對於色等的完整意義還應包含內外粗細遠近的色即不僅是空間的統一才構成一個「蘊」如果按《俱舍論》說「蘊」是假有那就連帶對構成類的時空性等的實有都成了問題特別是三世實有的主張豈不是連有部的根本都動搖了嗎

此外《俱舍論》還對三科中別的法也一種一種地加以研究結論是有的假有的實總之反對有部的一切實有在分析到無為法時認為無為法(虛空擇滅非擇滅)不是獨立的實有有部的主張三種無為是在有為法之外的實在《俱舍論》批判這種看法認為無為法有雖有但不能獨立必依有為而存在

《俱舍論》對這些法作了分析批判以後還做了總結把構成宇宙萬法的基本要素歸納為五位七十五法五位是據世友「五事」而來七十五法是色法十一心法一心所法四十六不相應法十四無為法三這個結論對以後講有部學說的人有很大的影響《俱舍論》傳到中國和日本以後講《俱舍論》的都以此五位七十五法作為入門就像講《瑜伽》學說的先講「百法」一樣

由於《俱舍論》對《大毗婆沙論》作了批判引起了保守的不輕易放棄己見的婆沙師們的辯護其中最為有力的一家是悟入的弟子眾賢眾賢鑽研《俱舍論》達十二年之久寫成了二萬五千頌的破論《俱舍雹論》傳說論寫好後他同弟子去找世親面決是非世親其時在磔迦國(北印度)聽到此信就躲開他向中印度方面去了眾賢到達秣底補羅身體不好不能繼續前進就給世親寫信說自不量力竟敢對前輩提出批評用意無他不過為了扶持有部正宗之說而已至於議論對否還請指示云云同時表示如果他死了他的著作能夠流傳就滿意了信連同論一起交給一個有辯才的弟子送給了世親不久眾賢果然死了世親看完之後斟酌很久認為「理雖不足辭乃有餘」而且闡發有部正宗總算做了點工作不妨並存就給它改名《順正理論》(此論玄奘有譯本)傳了下來這當然是一種傳說實際上眾賢這書原來就叫《順正理論》因為他還寫了個節本叫《顯宗論》在該論開頭的頌中提到他寫了幾部大論叫作《順正理》怕人們嫌它太繁所以刪削枝節只留下正面文章以顯本宗從這裏看《順正理》就不是世親給它改的名稱了

《順正理論》的體裁是採用評釋的方法即對《俱舍論》作出批評性的註解它對《俱舍論》的說法並不是百分之百的抹殺只是將「意朋經部」和批評《婆沙》的地方有些辯駁而且辯駁得相當徹底不但在義理上加以駁斥而且指出《俱舍論》批評《婆沙》所根據的是經部學說即從其理論來源做了尋根究底的追索《順正理論》的作者是有部毗婆沙師反對異說最為有力的一家

《順正理論》的基本立場既然是駁斥經部純潔婆沙正統有部說重點當然是從道理上來辯護的道理越辯越深入因而對《婆沙》原說不可能沒有發展甚至改動(因為《婆沙》本身存在缺點辯護時不能強為之辭多少是有改動的)所以盡管它標榜只是扶持本宗實際上通過辯論還是把有部的理論推進了一步因此一般把它看成是新有部說其實《俱舍論》已開始做了革新有部的工作不過沒有得到有部的代表——毗婆沙師們的公認而《順正理論》對《俱舍論》有的加以肯定有的給予駁斥看起來似乎更全面更新穎因而得到承認正式成為新有部說

新有部對原來學說變動最主要之處是關於一切有的說法有部各家著述對於「有」有各種說法說得都不明白這主要是因為毗婆沙師的著述基本上是依據《發智論》的而《發智論》本身對一切有就沒說清楚所以各家的說法無法取得一致到《俱舍論》時對各種說法加以總結對一切有作了另外的論證

《俱舍論》的論證是採用二教二理(教理有多種此二為最有根據最主要的)二理之一是「心不緣無法」認為心必有境法體如果沒有就不會有了別它的心出現例如各部派爭執最大的一個問題即一切法三世有的說法一切有部認為一切有含有兩層意思一是一切法體有二是三世均有三世中的現在有不成問題過去未來有許多部派就不贊成《俱舍論》對此總結說按心必有境的原則既對過未有所認識那也一定有作為認識對像的過未之法(境)這就是《俱舍論》總結提出的二理之一

眾賢對這問題也有發揮即抓住二理之一的這一理為重點在《顯宗論》開頭對有部以外各家不同說法一一列舉並借口《法集經》說佛是預先知道這些不合理說法的總計有四十四條都是有部不贊成的重要說法其中最後一條是「心亦緣無境」眾賢把這條作為他所反對的最後一條就表明他是強調「心必有境」並把它作為主張的重點的實際上這也就更正了以前不完備的說法對「一切有」說作了重新的檢討比《大毗婆沙論》說得更清楚了有此一番更正也就證明過去的說法是不完備的

《順正理論》經過「心必有境」這番論證從而把一切有的「有」更加推廣了眾賢認為除了實在的有算「有」外假有也算「有」他首先對實在的「有」加以區別說有的「有」是體用兼備的有的則僅有體而無用從用的方面講有的有功能有的無功能其次在假有中他認為有些假有是直接依實有而施設的如瓶是假有但瓶所依的水土等材料則是實有有些假有是依「假」而施設的如軍隊樹林是假有但它們是依個體的樹人等集合而成樹與人的本身就是假有像人是五蘊和合的五蘊則是假有兩種假有中不管是那一種一概都是有所以「有」在廣義上可以包括一切因為心必有境有此心就有此境問題是如果泛泛地說有則假有也是有如果僅指真實的有則有又須分別真假

由於把實有的體用分開來講又把用分為有功能無功能所以實有的範圍還是相當大的而且通用於三世未法是有體無用如過去「業」已得了果的將來就不會再有作用了但它的體還得承認其存在而且還屬實有的範圍這種解釋則無一不有無時不有實有的範圍就相當廣闊了

新說除對「有」的發展外其他方面也有發展如關於色法的「極微」理論等「極微」有部原來的說法是從智慧上將法分析到不能再分析的程度就是極微這種極微不僅肉眼見不到就是所謂「天眼」也看不見即已不屬於眼根的境界這種說法就可以被人斥為假有而非真有《順正理論》對此有了新的解釋它認為個別極微眼見不到但由七個極微構成的單位——「阿耨」則是可以看到的而非假有「阿耨」按說不是極微了為甚麼還叫極微呢他們認為阿耨是同類和集的極微而非異類和合的聚極微總是在固結狀態中才能存在沒有不和集的單獨體所以阿耨是能感覺到的實有而且仍然是極微這種發展承認極微的物質存在比較接近於唯物論的說法了

又如新有部配合二諦來講實有假有實有屬勝義諦有假有是世俗諦有而對假實的分別則認為假依於實如瓶是水土等材料構成瓶為假有而水土等則為實有所以假有分析到最後還是與實有有關假依實立因此世俗有原是勝義有的一分世俗諦依勝義諦而立這樣便把二諦統一起來了這也是對舊說的一個發展

再如新有部關於法有可以作為心的境界這一問題上也有發展有個新說認為此法為彼法所緣(六因四緣中的所緣緣)那麼無論甚麼時候它都具有所緣的性質現在時能成為所緣緣自無問題但過未無能緣之心怎能有過未所緣之境呢新有部對此的解釋是未沒有心存在能緣是沒有但過未這個法仍然有而且仍然具有心之所緣的性質一旦心生起了可以它為所緣心不生起它也仍然存在視為所緣因此這種所緣就是抽象的潛在的如同薪在未燒時也是燃料一樣因為它隨時可以燃燒

眾賢以上這些新說許多地方與勝論派無意中接近了比如勝論派講極微也認為集聚起來的極微才成為種種現象這樣就承認了極微的客觀存在又如勝論派觀察世界萬事萬物而得出六種抽象的句義這六句義是最高的範疇外延最大內涵最小如「實句義」就是捨去了具體事物的屬性而得出的抽象實體——地水火風空時我方意等九實新有部最後把概念說得也很抽象(如所緣緣只是個抽象的東西)即接近這種句義的形式眾賢的老師悟入也寫了一部《入阿毗達磨論》表面上是為初學者學習的實際也是針對《俱舍論》而發的議論它把有部的最高範疇歸為八句義五蘊三無為法(五蘊是有為法不包括無為所以把三無為加進去)這很明顯是針對《俱舍論》說五蘊是假有無為是半假有而說的悟入把五蘊三無為都當成實有提出他的說法更靠近勝論了不僅如此他在對句義的意義上也與勝論相似勝論講解脫實踐分為兩個部分一是應知二是應行首先是知要理解六句義悟入把最高範疇歸為八句義因之在實踐上也看成是應該理解的全部了

由上述看來新有部發展的趨向是接近勝論派的勝論派的唯物傾向比較多些新有部的這一趨勢也就是向唯物論靠近了一步因而它和唯心論色彩濃厚的大乘的界限也更明顯後世印度佛學以外各派看待大小乘也都是從這一點來作區分的

附帶說一個問題世親對《順正理論》為甚麼抱著不置可否的態度因為那時世親已在晚年又改宗了大乘對這些屬於小乘內部是非的問題不再關心了他寫《俱舍論》階段還篤信有部想對有部加以改革改宗大乘後就放棄這一計劃了不過他的弟子輩如安慧陳那等在註解《俱舍論》時並未放棄對《順正理論》的駁斥中國曾有這樣的傳說安慧作《雜集論》是把註解與本文(《集論》本文是無著造)糅合在一起的「雜」不是拼湊而是天衣無縫地糅合其目的據說即是為《俱舍論》辯護的中國玄奘一[A12]系的學者還做過這樣的工作即盡量找出《雜集論》對《俱舍論》說法加以辯護的地方實際上《雜集論》是否為《俱舍論》辯護的還可以研究但從這裏可以看出世親的弟子輩並未對《順正理論》放松過攻擊如中國現存玄奘門下普光的《俱舍論記》有好多處就是反駁《順正理論》的

參考資料

  • 〔1〕《大智度論》藏要本卷四(第四四~四七頁第五五~五九頁)卷二六(第三四四~三四五頁第三四九~三五〇頁)
  • 〔2〕《大毗婆沙論》頻伽藏本卷一七六一七七(八三右~八左略閱)
  • 〔3〕《出三藏記集》卷十(婆沙雜心序)
  • 〔4〕《西域記》卷三(迦濕彌羅國)卷四(磔迦國秣底補羅國)
  • 〔5〕李稼年譯《十世紀前印度簡史》(笈多王朝國家的興起一章)
  • 〔6〕呂澂《略述有部學》(見附錄)
  • 〔7〕呂澂《毗曇的文獻源流》(見附錄)

第二節 經部和正量部的學說

經部的前驅者譬喻師——譬喻異師與《成實論》——經部的興起及其學說要點——正量部與犢子部的代興——正量部學說及其與經部的關係

經部是部派佛學中比較晚出的一個派別在北方的《異部宗輪論》和南方的《論事》中都把它列為從有部最後分裂出來的一派其後它發展成為一大宗後世分佛學為大乘與小乘兩大陣營它與毗婆沙就成為小乘的代表毗婆沙代表了除經部以外的所有小乘與之對峙的就是經部

經部的根本典籍律固然沒有了就是「論」雖然相傳它有根本毗婆沙和其他同類的著作也一無所存現在只能從別的部派著作分散地引用到它們的片斷作依據講述它的一些重要傳承關係要對經部的源流做確切的講述那是很難了

參照真諦玄奘所傳可以說經部的前驅者是譬喻師他們這一批人的主張和學說都差不多玄奘甚至還說譬喻者是根本經部譬喻師原是些甚麼人呢他們原屬於說一切有部一般推鳩摩羅多(童受)為最初的倡導者童受是北印呾叉尸羅人後來西域朅盤陀有個阿育王很敬重他用武力強行把他請去特別為他造了大廟玄奘路過其地時還曾看見大廟遺跡童受寫了不少著作其中有《喻鬘論》(現名《譬喻莊嚴經》「鬘」是做裝飾用的花環「喻鬘」即以譬喻作莊嚴的意思)《痴鬘論》(《百喻經》亦名「痴華鬘」可見「痴鬘」也是比喻的意思)乃是以故事的方式來解釋道理「以事喻經」從他的著作看他是譬喻師的創始者《喻鬘論》早在四十年前在我國新疆龜茲一帶發現了梵文殘本在尾葉上明白地寫著此論為鳩摩羅多所著內容與羅什譯的《大莊嚴論經》相同(《大莊嚴論經》的鈔刻本誤題為《大莊嚴經論》因此後人就把它與無著著的《莊嚴經論》並列其實兩者相差很遠)羅什說《大莊嚴論經》是馬鳴的著作文章寫得相當好故事也很曲折生動從題材與文筆看確像是馬鳴寫的在《論》的梵文殘本被發現之前法國學者萊維對它作過研究還寫了論文名《大莊嚴經論探源》萊維對《論》的作者未作專門研究還是沿用羅什的說法探討主要放在《論》中所有材料的出處上也涉及到馬鳴把馬鳴著的《佛本行讚》等拿來與此論比較因而附帶斷定此論作者是馬鳴萊維的論文發表後十餘年梵文殘本被發現題為童受作隨即由德國梵文學者劉德士加以介紹萊維看後不以為然認為羅什的題名是正確的因為羅什學有傳承而且時代較早不會搞錯梵文殘本後出是把名子題錯了等等駁斥了劉德士盡管如此人們依然將信將疑究竟作者為誰一直未有定論

我們認為童受和馬鳴活動的時間是相近的兩人著作可能混同或者童受在馬鳴原著基礎上加以改訂既然是改訂那就有可能用原來的書名了再說從馬鳴的學說上看不管他是否寫過《大莊嚴論經》他也可以算在譬喻者的名下

譬喻師中著名人物除馬鳴童受外在有部四大家之數的法救覺天也可算是譬喻師的中心人物譬喻師學說資料作為反對和批判的對像被保存在《大毗婆沙論》中前後引用不下八十餘處

綜合那些材料看譬喻者的學說主張是怎樣的呢一開頭很明顯地看出他們所根據的要典是《法句經》《大莊嚴論經》以故事解釋佛說在每講一段故事之前就先引《法句經》它所莊嚴的就是《法句經》《法句經》是頌文體《大莊嚴論經》就是以該經的頌標宗然後圍繞著頌講故事不過羅什譯《大莊嚴論經》時未注意到這點有時把頌譯成了散文因而對上述的性質沒有明顯地表示出來使人看不出它的出處

《法句經》是把部派佛學所依據的四阿含中重要的頌文抄錄出來按照義理分品構成的是一種集鈔各家的集鈔分量不同品目也有出入有部集鈔的《法句經》後經法救改訂整理並由原來的二十六品增為三十三品法救還有因緣解釋的著作漢譯名《法句譬喻經》

譬喻師的學說也以四諦為中心組織的但對四諦的解釋卻與別家不同例如苦諦婆沙師認為是五蘊分別論者認為是有漏八苦譬喻師則認為是名色集諦婆沙師認為是有漏因分別論者認為是招後有愛譬喻師則認為是業惑滅諦婆沙師認為是擇滅分別論者認為是愛盡譬喻師則認為是業惑盡道諦婆沙師認為是學無學法分別論者認為是八正道譬喻師則認為是止觀可見譬喻師所講的四諦是有重點的從而也看出它們的學說是從《法句經》來的(《法句經》所講的四諦就是有重點的)其次《法句經》講四諦以心法來貫串譬喻師也是如此他們認為「心依名色乃成苦體又由惑業[A13]繫縛而心垢止觀調心而垢淨所以四諦安立[A14]繫之一心」(見《略述經部學》)他們認識到的心是無間斷的一般說心有多方面的功能眼看耳聽等都是心的功能就其每一類來說總是有間斷的但若混為一體觀之從生至死心則始終沒有間斷就佛家的實踐講止觀達到滅盡定期間意識似乎斷了有部說滅盡定是無心無識的譬喻師認為滅盡仍有心活動不過不是粗心而是細心這就是所謂細心說

譬喻師的重要主張可說就是上述兩點到了以後(成立經部前)它們的學說又有發展擔負這發展工作的是童受的弟子訶梨跋摩(師子鎧)他開始信受師說後來覺得那些還是有部舊說沒有擺脫《大毗婆沙論》的拘束散漫支離沒有得到佛說的要領因此他離開老師到了阿逾陀當時那一帶的部派佛學中僧祇一部已到了多聞階段學說規模宏大不拘守一宗一派之言並採用大乘的說法開展了綜合性的學風師子鎧隨多聞部學習最後寫了一部綜合性的著作《成實論》

《成實論》表示了作者開頭所學和以後的成就反映了他前後思想的變化這從書名也可以看得出來「實」指四諦之諦「成實」即成立四諦四諦是佛說原無再成之必要但他認為各家對四諦的內容所說各異因而他要成立四諦的確實所指例如他說苦諦是五取蘊但對五蘊再作分析色蘊四大是假只有四塵(色香味觸)是實(聲塵是兩物相撞有起有息亦不是實)這種說法既與舊譬喻師不同也與有部之說對立其次關於集他認為苦的原因固然是煩惱與業而煩惱中貪欲最要關於滅諦他還有特別的說法提出滅要經過三個次第與之相應而滅三類心(一)滅假名心一般認為人我是在五蘊上假設的因此是假名講滅首先要破除人我滅此假名心(二)滅實法心假名滅後只剩實法如滅人我就剩下五蘊等有部到此便停下來因為他們認為五蘊實有不能破舊譬喻師也承認名色實有不能破《成實論》認為名色中有實法有假法不管假實一律要破這就是法無我破法心(三)滅空心先破假名心次破法心最後剩下的是空心《成實論》認為連這空心也要破講到滅諦他們就要滅這三心——這種說法顯然有異於部派佛學的通說特別是超出了有部因為有部只講人無我而不講法空相反大乘則講法空龍樹提婆等人空也還要破即空亦復空同時並不以空空為止而是講中道可見《成實論》之說是受到龍樹提婆的影響而接近於大乘了《成實論》第一〇五品即《三受業報品》中還引用了提婆《四百論》中兩句話「小人身苦君子心憂」用以成立它們所說「憂」也屬於苦受平常不把憂當成一回事在業報中無地位此品則承認憂和苦一樣都可以得到業報這兩句話在龍樹提婆學說中並不重要但由於這一事實說明師子鎧是讀過提婆著作的因而會受到影響就不是奇怪的事了

盡管《成實論》有了大乘空亦復空的思想但其學說始終沒有擺脫小乘的局限他把最後的滅空心只分為兩種即證涅槃和入滅盡定以此作為最高的境界這與大乘如龍樹提婆等人就相差遠了因為大乘是主張無住涅槃的此外《成實論》除引用了提婆那兩句不甚重要的話外對於當時流行的其他大乘學說一概未提所以它仍然沒有超出原來的範圍來成立學說從經部看來它並不能說是譬喻師的正宗只可說是別派真諦說《成實論》就是經部的著作還有人說它是經部導師都不恰當

《成實論》著作的地點是在沙勒即羅什遇莎車王子改宗大乘的地方那裏有過大乘流行靠近西域故其學說對西域也有很大的影響而有相信的人羅什適逢其會學到了此論並轉譯到了中國譯出之後在中國就出現了成實師他們認為《成實論》與《中論》《百論》不一樣不僅有破而且有自己的說法如《成實論》篇首十論的一大段即是對小乘十種議論加以批判的講的非常細致而有條理其中有七論專破有部毗曇像這樣的態度內容如此充實似乎與龍樹提婆的著作相差不多又是羅什譯出的看來是要把它與龍樹提婆學說相輔而行因而誤認它也是大乘一類所以不僅成實師講即大乘師也講羅什譯此書的目的原不過以之與龍樹提婆學說對照一下借以說明小乘講空以空為終點無所得為究竟到《成實論》已嘆觀止矣而大乘講空則為利他以空為用不以空為止境即所謂「以無所得為方便」義這是《成實論》所根本想像不到的不料譯出之後人們把「相形」看成是「相成」不是對照《中論》《百論》以顯其勝而是把兩者混為一談了無怪羅什要慨嘆中國人沒有見識三論宗怕《成實論》與大乘相混以訛傳訛也曾費力地進行過辯論如吉藏著《三論玄義》(導言性質)即有專章分析相當徹底可以參看至於印度《成實論》的學說並無流傳可能是由於此論出於偏西的地方也可能還有其他的原因

笈多王朝時代在其統治地區——中印度一帶陸續有新的大乘經典出現和流行主要有《涅槃經》(非後來譯的大本只相當大本的初分)《勝鬘經》等等這類經籍的出現與當時社會情況有關其內容多少反映了當時的社會所以從經本身即可看出它出現的時代就在這些經裏有性質較為特殊的一種即《大乘阿毗達磨經》

在小乘佛學諸派中例如有部是推崇阿毗達磨的他們將其歸為佛說也可稱為廣義的經但是有部的佛說阿毗達磨乃是由迦旃延尼子把分散各處的佛說收集編纂而成《大毗婆沙論》在解釋《發智論》為佛說時就指出內容為佛說編者是迦旃延尼子譬喻師也很尊重阿毗達磨說它是大迦旃延所編是收集分散的佛說編為九分毗曇可見小乘佛學所說的毗曇其性質都是編纂的佛說《大乘阿毗達磨經》與這些完全不同它有始有終整然一體不是出自編纂而是原來就是佛說的一般經典體裁《大乘阿毗達磨經》即是構成當時中期大乘佛學的重要素材可惜原本不存在了玄奘去印按理應會搜集到這部經的但未見到有譯本可能是未來得及或因其它原因而未譯出因此關於此經內容只能從其他著作引用的片斷(現在只找出九段)以及涉及此經處進行了解經的體裁大概全是頌文怎樣分品尚待研究

《大乘阿毗達磨經》不論就形式或內容講它對小乘佛學都發生了影響例如譬喻師後來發展為經部就是受了此經的影響因為佛說有完整的阿毗達磨所以他們就從原來的重論轉而重輕換句話說他們不再重視編纂的以「論」形式出現的阿毗達磨而要直接由經中找阿毗達磨性質的資料原來單純以論為決定是非標準的一變以經為定量因而有了「經部」之稱這是由《大乘阿毗達磨經》的形式上受到的啟發

從內容上看《大乘阿毗達磨經》的內容十分豐富據後來其他著作引以為據的均集中在「無始時來界為諸法等依」這一問題上這是一個重要的哲學問題是要探討宇宙一切現象以何為依的問題原始佛學對此類問題是避而不談的前期部派佛學對此回答得也不明確以後大乘也曾討論過到了此經則有更進一步的解釋據上引之語它認為宇宙現象總的根據是「界」(蘊處界的界)同時在時間上是「無始時來」就是說時間是無始的所以宇宙本身無始宇宙現象的原因也是無始的此經認為用「界」來表明總的所以還不夠還給「界」安上另一名字即「阿賴耶」「阿賴耶」原義為家宅是收藏的意思(舊譯為「家」或「宅」後來翻定為「藏」)以它作為一切現象的種子倉庫這樣「藏」就成了諸法的總因了而且是無始相繼連綿下去這就有因果關係界是因現象是果「界」有種子的涵義無始時來就有種子並構成界種子遇到條件生起各種現象這就是所謂現行這是一重因果反過來說諸法對藏也有因果關係諸法是不斷把新種子放進藏裏去的否則家當也會變完這樣諸法為因又為藏產生新的種子這又是一重因果這兩重因果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就構成了互為因果循環不已這一重要理論對譬喻師特別是由譬喻師發展而成的經部發生了影響經部的主要觀點與此有很密切的關係

經部的著名學者現在所知道的有室利羅多(勝受)據玄奘所傳他在阿逾陀作了經部的根本毗婆沙(此指書的性質非書名)經部各家並非完全同意其說但這書包括了經部的重要學說勝受就是受了《大乘阿毗達磨經》的影響吸收譬喻師的說法建立起他的「隨界」說的「隨界」一詞並非勝受所創在其它經籍中早就提出過但解釋卻不盡同其它經典的「隨界」來自「隨眠」所謂隨眠是煩惱的潛伏狀態對人說來這種狀態時間相當長程度相當深可以構成為界故叫它「隨界」表示它跟隨人轉如影不離形不是表面上的東西而是很潛隱的勝受使用這詞時範圍擴大了凡是一切潛伏的功能都歸之「隨界」「隨界」之所隨是指甚麼呢指心勝受這裏吸收了譬喻師的細心說認為有一種細微的心使人心理活動相續不斷即使入了滅盡定細心仍然存在這就把隨界說和細心說聯[A15]繫起來了「隨界」(一切法的潛伏功能)無始以來就存在

同時以勝受為代表的經量部又是二元論者他從二元論立場出發綜合譬喻師的細心說與《大乘阿毗達磨經》的藏識說把「隨界」解釋為二元論的性質二元論者是講名色的人為五蘊和合而成其本質則為名(心)色(物)他們講細心時以為心與色相依從而也就同色聯[A16]繫了所以「隨界」之所隨也包含有色的方面關於界的構成是色心互為因果色可以構成界以存於心心亦可以構成界以存於色而構成界則是通過「熏習」如華香熏物色熏習心構成色的種子心熏習色構成心的種子這也叫心色互熏由此隨界之界包含有心界色界以至於心色互熏這種理論顯然是吸收了譬喻師細心說又受到《大乘阿毗達磨經》藏識說的啟發的但是《大乘阿毗達磨經》以藏識為主先有藏識後有色境這純粹是唯心論的經部卻主張色法與心法可以互依互熏而留習氣以成界抹煞了心物的先後主次明顯地是一種二元論所以理論上自然與該經有所不同後來又在此基礎上發展出許多說法這些學說與有部的距離越來越遠其中有的說法對後世大乘卻很有影響

經部與有部對立的一個說法是關於根境識不同時說有部主張剎那滅經部原出自有部也主張剎那滅認為一個現象滅了接著另一個現象發生法是剎那滅法的(種子界)也是剎那滅這裏與有部的分歧之點是有部認為因果同時如以根境與識來說它們是同時產生的經部的主張則不然認為因果是異時在時間上因先果後如根境識根境是一個剎那等這個剎那過去識才產生識是另一個剎那就是說根境在先識在後這就直接反對了有部過去法實有的理論有部有六因說是用以論證過去法體實有的依據六因中以「俱有因」為基礎而主張因果同時或現在或過去因果必同時其意即為有過去能緣之心必然已有過去所緣之境它的六因說側重說因以因論證法體恒有到《順正理論》時對六因作了有力的補充以「心不緣無境」為依據側重說境以境來論證法體的三世有如說有過去的識必有過去認識的對像經部對有部上述這些說法完全與以破斥經部從一切法剎那生滅出發其論證的次序是這樣的既然一切法剎那生滅因果即不能同時必然是前一剎那為因後一剎那為果既然作為因的前剎那滅了這因就不能是實體這樣就反對了有部的因果同時說(根境在過去識在現在因果不同時)也反對了《順正理論》的心不緣無境說(過去因已滅何能有實體總之經部從根本上動搖了有部的主張因之有部對它極為深惡痛絕無怪《順正理論》對《俱舍論》採用經部觀點十分惱怒要予以徹底地批判了

以上係對經部學說要點的提示詳見另文《略述經部學》

其次經部學說對後世大乘學說發生影響之處可舉出主要的兩點來談談

第一心法緣境的「帶相」說經部認為心之緣境不是直接的心緣之境非境本身而是以境為依據由心變現出來的形象(變相)心所知的是心自身的變相一般說感覺是直接的知覺才是在心裏依感覺而構成的[A17]影像所以認識過程是先有感覺這是直接的而且是可以通過它瞭解境界本身的比感覺更進一層的是知覺感覺和知覺都是認識的低級階段也是認識的基礎所以認識絕不能離開感覺知覺的對像僅僅以「影相」為認識的依據經部卻以為通過感覺知覺不能瞭解境界本身只有通過自己重變出來的變相(或[A18]影像)才能認識換言之心法緣境都是間接以[A19]影像為憑的這一觀點與它的因果異時論有關第一剎那是根境第二剎那識生時已沒有實物了一定要依賴於帶相否則即不能自圓其說經部的帶相說後來陳那將其導入瑜伽學說體[A20]系內並有所發展

第二「自證」理論經部瞭解對象的心同時有自證的意義(瞭解正確謂之證)「自證」本有兩種意思心自己瞭解自變之相謂之「自證」經部此處所說不是這層意思而是心在瞭解對象的同時還對本身有反省的作用譬如點燈燈光四射既照明了餘物同時也照明了燈的本身心也一樣如眼見草青青天蒼蒼既見到草天的顏色同時也瞭解了自己這是「見」了這種瞭解是無意義的是自然而然的但是怎樣證明是「見」了呢是後來通過回憶知道的如我們從前見過一本書現在回憶時把注意力集中在「見」上我們就可以知道從前我們有過「見」的領受不然的話就不會說「見過」既然現在有「見過」某一本書的記憶就證明我們有「見」的經歷本領這就是他們對於心法能夠「自證」的說明這一理論是經部的特殊發明他們對此分析得很細微也很實在對唯心論起了促進作用所以後世大乘採用這個理論也由陳那導入瑜伽體[A21]系之內了

由於後來大乘引用了經部的學說這使經部的地位大為提高成為以後佛教四大派別之一而在小乘中就與有部平分秋色了經部學說與大乘的關係頗似《成實論》與《中論》《百論》的關係好像還未能瞭解《中論》《百論》之時可先看《成實論》為開導一樣未能瞭解大乘瑜伽之時可先看經部說為開導

正量部是犢子一[A22]系分出的四部之一它對犢子本宗的主張如補特伽羅實有業力不空等都有發展這從現成正量部著作《三彌底部論》中可以看得出來

此部流行的地區是在西印以後發展到西南印他們在這些地區得到工商階層的支持因而勢力逐漸增強大乘思想開始傳播時途徑是由東南印南印西南印西北這樣的方向流行的正量部與大乘的學說思想互有影響與他們的傳播地區大體相當不無關係正量與大乘在學說體[A23]系相聯[A24]繫的地方如代表初期大乘思想的《大般若經》中有五所知法(五類應理解的法)其中第五類是不可作決定說正量部也是這樣的分法把補特伽羅歸在第五類認為補特伽羅與五蘊是一是異不可定說又如在講到界趣時大乘一開始即講六趣正量部也是這樣講把阿修羅道歸為第六趣

以上是從學說體[A25]系方面看兩者的聯[A26]另外從其它方面還可以看到一些正量與大乘相聯[A27]繫的事實不單只正量一部恐怕作為犢子部的全體都有這種相聯[A28]繫的情況例如在中國譯籍中有大乘的作品《大丈夫論》作者題名為「犢子部提婆羅大菩薩」犢子本是小乘但作者卻自稱菩薩從論的內容看也完全是講大乘菩薩的布施大悲大願等等另外正量部的兄弟部派賢[A29]胄部也有一著作漢譯名《三法度論》此論註釋者僧伽先(眾軍)也稱為開士(菩薩的義譯)據此論漢譯後記及序稱僧伽先是一位大乘學者由以上兩事看犢子一係與大乘的聯[A30]繫是十分密切的有的小乘學者為大乘寫書有的大乘學者為犢子部論作註

再有還可從大乘學者特別注意犢子的學說著述方面推論兩者關係是密切的如真諦是大乘學者他譯了小乘的著作《部執異論》(《異部宗輪論》的異譯)在書中真諦還特別把犢子部後來才發展出來的十一條學說加了進去這十一條在《異部宗輪論》和《十八部論》中都見不到西藏譯的《異部宗輪論》也沒有真諦還譯了正量部的律論《明瞭論》(二十二頌簡要本)他又在所譯《攝大乘論》裏把正量部的「果報識」增加進去這說明真諦這位大乘學者對正量部學說是何等關心研究是何等深刻這也恰好反映大乘與正量的關係密切至於兩者密切的程度與關係的實質如何尚待進一步的探究

由於正量部發展了犢子本[A31]系的學說流行地區的社會條件很好又與大乘有這些關係就使得它在犢子部中佔有特殊的地位而且這種地位越來越高以至可與犢子並駕齊驅後來甚至取犢子的地位而代之不過關於犢子興旺發達過程的年代現在還不能確切地指出只能從下列資料中看出一個大概來首先從《論事》看它把各部派的不同主張基本上都列舉出來但未指明哪條是哪家哪派的所以單從《論事》中還不能明其原委後來覺音對《論事》作了註疏把書中所列舉的二百一十六條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指出部派所屬我們可以借助這個註來看一下正量部在部派佛學中所佔的地位覺音的註只舉出犢子部的兩條根本主張一是補特伽羅實有一是阿羅漢有退(這兩條是部派佛學時爭論的中心)而正量部的主張卻舉出了二十二條比犢子多十一倍可見覺音之前正量部的地位就已經超過了犢子部其次還可從考古資料來看考古資料發現在第四世紀初就有以正量犢子並名記載的實物可知當時正量的地位就不在犢子之下了最後從玄奘義淨所傳來看到玄奘義淨時代正量部已發展成小乘四大宗之一完全代替了犢子的地位如義淨《南海寄歸傳》說印度佛教有四大宗正量部是一大宗它下面再分四部玄奘還把正量看成與瑜伽派相對抗的勁敵從這些記載看在部派佛學時期正量部已有代替犢子之勢到玄奘義淨去印時代不僅完全取代了犢子地位而且在整個印度佛學界也成了不可忽視的勢力

關於正量部的主要學說首先它對人我實有有許多補充因其屬於犢子本宗暫且不談現在就它受大乘思想影響對業力說的發展方面談談大乘思想經龍樹提婆組織以後對有為法(業亦有為法之一)的看法不主張偏執一面而主張非斷非常業一定要有果報業在未受報前是相續存在的否則報無從起但問題還有已受報的業是否還存在這類問題部派佛學時是經常爭論的大乘對此認為不能看得那樣死要辯證地看既不能看成是常也不能看成是斷這種看法是與大乘的「中道」理論有關正量受此影響首先它把業力歸為佛說的「不失法」(不失法佛經中早就有主要指業而言說業力不失)正量部並進一步以世俗借債立券作比認為業力就像借人家的債給立了字據一樣其次對於這「債券」的性質解釋正量部也是受了大乘的影響認為不能把它說成或斷或常應是非斷非常在整個過程中有業必有報而業的性質是相續轉變而有差別的換言之一方面它確實相續下來的應看成非斷另方面它又有轉變差別(差別指業由弱增強然後在其它條件幫助下實現報應)應說是非常正量這些說法就是受了大乘的影響

正量部受了大乘影響這一事實還可以從羅什青目對《中論》引正量部的一個頌的看法上得到佐證《中論觀業品》引了正量部一個頌「雖空而不斷雖有而不常諸業不失法此法佛所說」這是為了批判正量非斷非常的業券說而引用的認為他們說得膚淺蒙混並有執著處不如大乘的根據更確實深刻講的當理但羅什在譯《中論》時卻忽略了這一點以為這頌是論的正面文章青目作《釋》時也未注意到羅什為甚麼搞錯呢是否出於一時的誤譯不是在《大智度論》裏也有這一個頌羅什也當作正面文章處理的顯然不是一時的誤譯而是由於對非斷非常未作很好的分析或者對當時正量部與大乘的關係不清楚而造成的誤會由此可見非斷非常的理論是大乘所特別注重的同時也看到正量部受大乘影響之深表面上竟到如此相似的程度以至連羅什青目都難以分辨了

正量對業力說有所發展同時還進一步對業力說各方面的性質也有所闡明尤其是將業力說和它們的色法在心法之外色法性質非完全剎那滅等理論聯[A32]繫了起來它們認為色法心法是分立的色法在心法之外其性質也非剎那滅而會繼續存在一段時間由此出發它們對業力說的各方面就作了特別的發揮首先它們把表色看成是業的一類所謂表色就是受到意的發動表現於外的語言行動一般只謂之業道不認為是正式的業正量則特別重視表業認為它才是正式的業發動業的意倒是次要的其次表色行動是實在的固定的因而才能說到由此及彼否則何以稱為行動這行動不成為假的了嗎

關於業的不失法正量部也有新的闡明不失法還含有積聚的意義因為它是逐漸積纍的所謂「不失」是依甚麼而不失這必然與補特伽羅(我)有關係我是主體性質的東西生死流轉業力果報均得以它為依這樣不失法的內容就增多了不是平常所講的單純的業因而是逐漸把一切業綜合而成《顯識論》時還將「果報識」換譯為「不失法」從這也可以看出正量的「不失法」與以後大乘所講的「果報識」「異熟識」(即業與報不是同時而是異時成熟的)「阿賴耶識」雖不完全相同但是有關係大乘思想的發展對正量一些主要說法是有所吸收的

正量部在當時的部派中佔有特別的地位和它同時的經部地位差不多都屬新興力量經部的學說盡管起源早但構成一部還是此時的事這兩個新興部派間是否也有關係呢有的正面的反面的都有

從正面的關係看正量是從犢子分出的犢子部原是宗論的尊奉《舍利弗毗曇》為學說根據和抉擇道理的標準正量等四部之所以分出的原因據真諦《部執異論記》所傳是感到《舍利弗毗曇》有所不足各派另加補充因而從犢子分離出來但是宗論的狀況未變事實上宗論的情況也是有變化的正量部那時雖然還是以《舍利弗毗曇》為宗但對經也同樣重視起來了關於這方面的材料正量本身留下的較少只能從其它方面的材料加以研究正量的兄弟部派賢[A33]胄有《三法度論》一書漢文有兩譯其另一譯名《四阿含暮鈔》從兩書的譯序看此論是用三分法把四阿含中所有的理論提綱挈領組織而成名為「鈔」實是個綱要這說明[A34]胄也已經(阿含)為其學說根據不再是專宗論的了這情況大概犢子[A35]系四部都相同另外從真諦《部執異論》舉了正量部十一條主張中最後一條認為佛說經有三義恰與《三法度論》三分的根本精神一致這就說明正量部對於經的看法與賢[A36]胄《三法度論》相去不遠也是既宗論又宗經的這一點就與經部的基本態度靠近了再者經部的宗經是以了義經為標準(佛說經有的是「了義」的有的是「不了義」的所謂「不了義」指在文義上不太明瞭可以作這樣解釋又可作那樣解釋的反此為「了義」)正量部以三法來解釋經實際也是一種了義的標準所以宗經又重在了義這也可能是受了經部的影響

《異部宗輪論》在敘述到經部主張時最後一條是「執有勝義補特伽羅」這一條整個犢子[A37]系都是一致的從經部的全部主張看這一條也是它們整個理論體[A38]系必然會有的歸結因為經部一上來就主張「一味蘊」(相續不斷的蘊)可以從前世轉至後世因而有「說轉部」之稱這是它們的一個特點《論事》也說此部先名說轉後成經部《異部宗輪論》則把二者合而為一事實上是有發展先後區分的《論事》所說更符合事實些先是說有可以從前世轉至後世的名一味蘊一味蘊有許多異名如細意識心種子等或說它是五蘊中除去色蘊的四蘊既有轉世的一味蘊就應該有「所依」這個所依即補特伽羅而且是「勝義的」不是如鏡花水月般假的正量部的補特伽羅雖然在內容上與經部的不一致但表面上卻很相似這也可以說是正量與經部相關聯的地方

但是關於經部的執勝義我發生了不同的看法清辨在敘述小乘各部學說的著作中說經部主張勝義補特伽羅不可得世親也有同樣的看法《俱舍論》是完全用經部說來批判其他派別特別是有部它在六百頌的解釋外又增加了《破執我品》主要即破犢子之勝義補特伽羅說這樣看經部自然就不會主張勝義我了不過《異部宗輪論》是玄奘所譯明寫經部執有勝義我似不應有錯而藏譯的《異部宗輪論》以及律天所敘述的經部學說都與奘譯所說一致因此這個問題需要研究但也可能各家對「勝義」的解釋有分歧因為這個階段勝義俗諦的標準不一至少有雙重意義甚至三種四種這樣各家所持標準不同對同一問題就可能產生不同的看法勝義是真非假大家一致認為經部的補特伽羅不假但真到甚麼程度各家看法就不一致了

從反面的關係看正量與經部作為兩個不同的派別異點就更多了有一點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正量主張境在心外經部是二元論者也承認心外有境雙方主張差不多但講到心與境的關係兩家就不一致了正量認為心緣境是直接的如手取物手到擒拿但經部認為心不能直接緣境而是通過心變現的形相即帶相而緣的如同鏡子裏的影子正量與經部這一主要不同最應分清因為這是哲學問題後來正量部對大乘唯心學說有過攻擊也即是從直接取境這方面發展而來的

參考資料

  • 〔1〕《法句譬喻經》頻伽藏本藏六第一卷《無常品》
  • 〔2〕《出三藏記集》頻伽藏本結一第十一卷《訶梨跋摩傳》
  • 〔3〕《三論玄義》卷上《排成實第三》一段
  • 〔4〕呂澂《略述經部學》(見附錄)
  • 〔5〕呂澂《略述正量部學》(見附錄)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系【CB】係【呂澂】
[A2] 系【CB】係【呂澂】
[A3] 系【CB】係【呂澂】
[A4] 系【CB】係【呂澂】
[A5] 系統【CB】係統【呂澂】
[A6] 系統【CB】係統【呂澂】
[A7] 系【CB】係【呂澂】
[A8] 系【CB】係【呂澂】
[A9] 系【CB】係【呂澂】
[A10] 系【CB】係【呂澂】
[A11] 系【CB】係【呂澂】
[A12] 系【CB】係【呂澂】
[A13] 繫【CB】係【呂澂】
[A14] 繫【CB】係【呂澂】
[A15] 繫【CB】係【呂澂】
[A16] 繫【CB】係【呂澂】
[A17] 影像【CB】影象【呂澂】
[A18] 影像【CB】影象【呂澂】
[A19] 影像【CB】影象【呂澂】
[A20] 系【CB】係【呂澂】
[A21] 系【CB】係【呂澂】
[A22] 系【CB】係【呂澂】
[A23] 系【CB】係【呂澂】
[A24] 繫【CB】係【呂澂】
[A25] 系【CB】係【呂澂】
[A26] 繫【CB】係【呂澂】
[A27] 繫【CB】係【呂澂】
[A28] 繫【CB】係【呂澂】
[A29] 胄【CB】冑【呂澂】
[A30] 繫【CB】係【呂澂】
[A31] 系【CB】係【呂澂】
[A32] 繫【CB】係【呂澂】
[A33] 胄【CB】冑【呂澂】
[A34] 胄【CB】冑【呂澂】
[A35] 系【CB】係【呂澂】
[A36] 胄【CB】冑【呂澂】
[A37] 系【CB】係【呂澂】
[A38] 系【CB】係【呂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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