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如瀚禪師語錄卷之五
住信州博山能仁寺示眾一
示眾。農夫耘田作壩。衲子安居度夏。一一天真明妙。咄哉。知音者寡。且道誰是知音者。卓拄杖云。露柱燈籠。泥牛木馬。
誦戒示眾。池中蓮亦俊哉。生長污泥裏。潔白異眾材。且不畏風[A1]雨。挺然出水來。我懷時有素相見樂傾杯胡為人不如展轉受塵埃。眾中還有潔白異卉不受塵埃者麼。莫教佛殿脊。笑破一雙腮。
示眾。禾鐮纔放下。覓甚殘涕唾。不惜腳皮穿。甘心忍饑餓。參遍百十城。日用還蹉過。不蹉過是甚麼。穿衣。喫飯。閒坐。困臥。咄。
示眾。日漸短。夜漸長。千林落黃葉。巖桂獨飄香。不會吾無隱。轉轉錯商量。大眾作麼得不錯去。塵中雖有隱身術。爭似全身入帝鄉。擲下拄杖。
示眾。師拍案云。二由一有。一亦莫守。春草芊芊。乾坤倒走。順逆不拘。數目不落又作麼生。猴愁摟搜頭狗走抖擻口。
示眾。懸肘後符豎頂門眼驅耕奪食意句俱鏟卓杖云鏟鏟因時制宜謾學擔板。
示眾。我今真實說。大眾應諦信。良久。云。數日口痛。
二月十五示眾。師云。春日遲遲。鳥鳴嘻嘻。瞻彼返哺。動我悲思。親葬咫尺。欲奠何羇。翹首東山。涕淚盈池。食人食兮憂人憂。不遑移念於他之大眾。古人云。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喝云。花開碧岫山粧面。月印寒潭水畫眉。
示眾。舉古云。無病即是安。無愁即是樂。若起安樂心。只恐愁病作。師云。古人雖得安樂法門。究竟不知愁病起處。博山敢問病是誰病。愁是誰愁。安是誰安。樂是誰樂。但能一念回光。即脫二乘羇[A2]縛。大眾。脫[A3]縛後又作麼生。良久。云。切忌平居無病服藥。
示眾。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此是博山尋常做▆。臨機互換又作麼生。喝云。依稀似曲纔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
因事示眾。情念勝道念。臨終被業牽。道念勝情念。臨終能轉業。作麼生得道勝情去。卓杖云。水不待月而涼。火不待日而熱。
示眾。今朝六月十五。暑日炎炎似火。熱則普天普地。那容東避西躲。正恁麼時病僧如何。鑊湯爐炭慣安身。從來無可無不可。
示眾。參天謀。入地巧。明眼衲僧直笑倒。靈苗瑞草和根枯。禾熟不臨田裏討。足蹈大方。身棲物表。煩惱海中為雨露。取捨行藏得恰好。時難勢異又且如何。鐵牛不怕獅子吼。何妨萬物常圍遶。
示眾。行同行。住同住。行住不相離花開無影樹嗄。
刻祖錄成示眾。祖翁田地及時耕。言說法身日[A4]已行。打鼓當陽普請看。喜聞玉振興金聲聾者如何。卓杖云。覿面擊開無盡藏。更嫌何處不分明。
示眾。四十纔過雪滿頭。自斟自酌自含羞。晨昏競業成何事。究竟幾時得了休休休接物利生沙壓油。不風流處也風流。
示眾。罕見百年人。何勞千歲憂。縱然計較成辛苦。為誰留。黃菊謾誇霜後色。白雲紅葉滿荒丘。
示眾。石壓筍斜。出源清流。自長涇渭。混其瀾由。茲嘆濫觴。不為物轉。道是阿誰通玄峰。頂石幾度見滄桑。
示眾。冬寒夏熱。涼生暑滅。身世浮脆。妄情靡竭。咄。成佛作祖是真是妄。
示眾。箇事雖非急求。要且弗宜緩赴。長年糞裏藏身。蹉過金烏玉兔。卓拄杖云。觸目不會道。運足焉知路。
示眾。師垂問。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因甚家鄉咫尺欲歸尤難座元大師云。年來家蕩盡。免作屋中愚。一僧云。動步即錯。師代云。險。乃云。菊殘黃葉落。四望俱寥廓。咄咄。老瞿曇虛空徒描摸何描摸正覺山頭一場迷。四十九年費穿鑿。博山恁麼告報任他諸方貶剝。
示眾。商勤求財。士勤求祿。農勤求穀。衲僧勤求箇甚麼。切忌妄想。
示眾。有田不耘。有屋不住。渾身脫落。兢兢是懼。渾身既脫落。更懼箇甚麼。背觸俱非。如大火聚。
示眾。古人云。佛法大有。秪是牙痛。博山今日即不然。佛法全無。秪知舌痛。
示眾。苦樂逆順。逆順苦樂。適遘此時操守自若。是非失心憑誰寄托。切忌道著。
示眾。懷人久未歸。一夕忽相晤。秉燭敘寒暄。曠情俱剖露。惟有黃泉客。冥冥誠難步。去路日[A5]已遠。懊惱向誰訴。悲喜不干試道道看。狂風暴雨時。明月光如故。
示眾。垛招箭急須薦嘉州大像。身陷泥犁。[A6]陝府鐵牛。曲曲旋轉。秋空黃葉日紛紛。宇宙寥寥何所見。豎如意云。鐵樹花開冰河發燄。
元夜示眾。梧菴監院啟請開示。試問兩序執事齊集麼。參頭云。齊集。各寮雜職俱到麼。參頭云。俱到。一眾度歲華。何敢更拋沙。既為風頭稍硬。維那當云謝茶。
示眾云。箇裡亂蓬蓬。誰識主人公。叮嚀恐損德。咄咄怪書空。墻壁瓦礫放大光明。黃鍾大冶土面塵蒙喚那(箇是)主人公。任從滄海變。終不與君通。
示眾。師垂問。大鵬展翅蓋十洲。籬邊之物空啾啾。且道啾啾意在於何。一僧云。籬邊之物空啾啾。一僧云。妄想。一僧云。特地一場愁。乃喝一喝。云。雷鳴大地。聾者不聞。月照中天。盲人莫睹莫睹則黑白何分。不聞則重輕豈辨。所以出言吐氣笑殺傍觀摸壁扶籬。焉知大道遇斯痼疾誰是醫王。顧視左右云。那箇不是。
再住博山能仁寺示眾二
元旦示眾。舊歲去。新歲來。山門依舊向南開。相呼相賀成何事。惹得燈籠笑破腮。笑什麼。新年本是舊年人。不煩造作與安排。
示眾。扇不輟。暑炎炎。超超物外。日見優煎。鑊湯爐炭。安身是誰。解使如然。咄。是誰解使如然。
示眾。側聽蜾[A7]蠃囑。頻呼類我形。一朝形相似。鼓翼去不停。先覺警冥語。當時念醒醒。幻離與幻合。等視若浮萍。醒醒的人日用應緣何事。良久云。晝見日兮夜見星。
示眾。樹將稠而鳥集。池既成而月臨。塵中誠能作主。化外自然來賓。心王纔逐物轉。閫內日見呻吟。且作麼得不被物轉去。沒柄鋤頭振祖道。坐看枯木鬥芳春。
安卞玉監院示眾。玉在山而木常潤。珠在淵而崖不枯。英俊叢林。傑出聲光。盈益五湖。龍吟霧起。虎嘯風生。是何氣象。咦。秪奉一人天地貴從教百職自陳敷。
示眾。日夜追考。明眼笑倒。皮下有血。倒斷宜早。且▆考又考個甚麼。識得飯是米做。也要打破你腦。
示眾。諸方時時說禪。博山日日司菜。更問祖意西來。鋤頭斸破土塊。金剛與土地揩背。笑殺明州布袋。
示眾。舉米胡令僧問。仰山云。今時人還假悟也無。仰云。悟即不無。怎柰落在第二頭。米深肯之。師云。米胡探竿。在手驗盡。聖凡優劣。仰山向上提持。佛祖齊立。下風接拍。酬唱足堪。膾炙人口。撿點將來。未免二俱有失。何故道泰不傳天子令時清休唱太平歌。
示眾。絕百非。離四句。坐斷兩頭中不住。大悲手眼見難尋。鶖子[A8]叉手覓本據。等閒覷破出現成。始悔從前向外娶。還識現成者麼。流水無心自入池。白雲投戶還飛去。
示眾。三登投子水底覓魚蹤。九上洞山空中尋鳥跡。直饒玄沙知痛便歸去。爭如當時不出門。未審不出門的人有甚長處。拂拂云。饑餐渴飲無餘事。日上欄杆方啟扉。
示眾。老凍儂慣脫空。喚南作北。問甕答鐘。謾言顢頇佛性玉石朦朧。須知一片老婆心。東山燒火西山紅。
示眾。如是如是。龍眠死水。不是不是。覿面千里。堪笑流支三藏打落達磨板齒。何故人人本自然。何必分皮髓。
摘桕因事示眾憐爾愚鼓脣皮牧樵議國儲。恐非爾所宜。立功與立嫡。權衡有司持。譬若收烏桕摘子。先尋枝指揮由發縱成功藉眾為千搥復百拶。大地發光輝。愚惷兒謾癡癡往來生死道。積骨如須彌。不肯暫回省。安有出頭期。秪如死生不二。物我一如。又作麼生權衡。咦。任大也須從地起。縱高爭得與天齊。
示眾。坡務將畢力宜參禪。虛空扭合密密綿綿。洗面一朝摸著鼻始知掘地去尋天。
示眾。畏寒時欲夏。苦熱復思冬。妄想能消滅。安身處處同。雲棲師翁揭示人情絲毫無差。若論本分。提持未免打作兩橛。畏寒欲夏苦熱思冬的是個甚麼妄想。倏生能消妄想又是個什麼。貼肉汗衫能脫卻何妨寒熱逞風流。
示眾。黃金之黃。白玉之白。識取慧光。超方越格。雖然黃白未彰。是個甚麼。莫向曾參問。曾晢從來孝子諱爺名。
示眾。秪者物。也大奇。軟似金剛硬似泥。同門出入不相識。動轉施為復何知。知混則知。處類弗齊。
起七示眾。安禪刻日取證。不許絲毫走作。直得晝三夜三。昏沉妄想脫落。驀然㘞地一聲。始知從前大錯錯。更嫌何處不風流。特地無繩而自縛。
送剖座元省親示眾。煙水百城去日長。腳跟線斷憶生娘。此行歸省無他囑。策杖應須達本鄉。編蒲志慕陳尊宿。向裏推爺繼石霜。金鎖玄關留不住。迥超向背好商量。咦。月船不犯東西岸。始信篙人用意良。
中秋示眾。月月處處光輝明。皎潔更深。謾教黑雲生。萬象森羅煙霞結。煙霞結時月在甚麼處。良久。云。聻安兩序示眾。量才補職憑誰之力。驀地相逢應須辦的。咄。識不識。超超物外自悠然。指揮猶勝金輪敕。
示眾。冬[A9]已暮。日遲遲。老猿枝上啼祖翁。舊田地畢竟付與誰。咦。抵雨搪風者。諸方試品題。
首座寮秉拂
除夕秉拂問。多子塔前分座後。博山今日更希奇。希奇一句作麼生。道。師云燈花預報明朝喜。爆竹先傳來歲新。進云。豐儉隨家即不問。烹牛度歲意如何。師云。你還知滋味麼。進云。茶逢故舊頻添盞。琴遇知音調轉清。師云。獅子窟中果無異獸。問。世尊陞座默然。師今陞座更說甚麼。師云。側耳。側耳進云。如何是最初句。師云。燈光晃耀。進云。如何是為人句。師便喝。進云。末後一句更請垂慈。師云。看腳下。進云。謝師指示。師便打。乃云。師命頻頻下薜蘿。不容靜處薩婆訶。相逢狹路難迴避。逼向人前唱哩囉。若論個事不涉言詮。安容造作。直饒釋迦掩室摩竭。淨名杜口毘耶。正眼觀來。翻成多事。更乃說心說性。豈不辜負[A10]己靈。既然如是。更說個甚麼。茲蒙和尚慈命。只得借常住茶。果打個口鼓小盡二十九乾坤顛倒走大盡三十日。烏龜鑽破壁。若委悉高掛缽囊。參學事畢。不委悉觸塗成滯。展轉荊棘。眾中還有委悉者麼。爆竹聲中一歲除。明朝又是正月一。
元旦秉拂。形跡未露。獵犬難尋。頭角既彰。不可放過。還有不放過者麼。問。趙州茶雲門餅即不問。如何是正中偏。師云。千年古井發祥煙。如何是偏中正。師云。白髮老僧常入定。如何是正中來。師云。脫殼烏龜上天台。如何是兼中至。師云。兩刃交鋒休擬議。如何是兼中到。師云。半夜青衫不用皂。進云。秪如燈籠露柱。對談何事。師云。燈籠露柱分明說。何必叨叨再舉揚。乃云。四海狼煙息。老將真自在。左轉并右旋。縱橫總無礙。歸馬華山陽。嬾更著衣鎧。擊拂子云。年來瑞氣遍乾坤。四時八節不相悖。
秉拂。月照千峰白。燈燃萬戶明。分明祗者是。擬議涉途程。還有不涉途程者麼。問。如何是從上來事。師云。燈月交輝處。憑君仔細看。進云。不入驚人浪。難逢稱意魚。師云。莫是稱意魚麼。進云。析旃檀片片皆香。截瓊枝寸寸是玉。師云。爆竹喧天地。聾人爭得聞。乃云。香燈廣羅列。茶果亦周備。今歲新年頭。事事實堪記。龍池逞神通。鳳嶺演大義。引得楊岐驢三腳。忙忙地走到畫堂前開口無顧忌。且道喚什麼作大義。以如意打○相云。若向者裡薦得。此夜紅塵堆裏。社舞村歌。林下水邊。逢場作戲。一一示本來面目。頭頭彰根本妙智。脫或未然。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入室機緣
師問僧。不識主人公。到處隨客走。識得後如何。僧云。穿衣喫飯。師云。你是識得底人未識底人。僧云。某甲不敢向和尚眼裡撒砂。師云。柰者粒何。僧禮拜。師棒出。次一僧云。閒持經卷倚松立。笑問客從何處來。師云。我即不然。僧云。和尚作麼生。師云。到處隨客走。
問。僧種樹不培根。枝枯葉先落。學道不務本者如何。僧云。堪為後學典型。留待別時供養。師云。因甚更待別時。僧云。爭柰誦戒何。師打。云。是務本。是供養。僧云。早知和尚心行。師云。當識痛棒。
問僧。今生過去種未來。今日修作麼生修。僧云。擬心即錯。師云。恁麼則絕修去也。僧云。染污即不得。師云。修證即不無。聻僧擬議。師便棒。次一僧云。日食三餐。夜眠一宿。師打。云。嬾漢。僧無語。師云。去。次一僧云。和尚不得教壞人家男女。師云。你為甚教壞人家男女。僧云。因和尚致得。師云。不得推惡離[A11]己。
問。僧數日拖蔗煎糖。[A12]己躬下事如何體當。僧云。拖蔗煎糖。師云。承誰恩力。僧云。某甲是洞下兒孫。師云。莫是大唐天子及冥王麼。僧云。寧可截舌。不犯國諱。師云。塵中雖有隱身術。爭似全身入帝鄉。僧打傍僧一坐具云。因誰致得。師云。誰因致得。
問僧。難難難。是遣情難。情畢竟作麼生遣。僧云。識得不為冤。師云。未識時如何。僧云。急須揮劍。師云。上座犬似識者。僧掩耳出。師云。未動腳跟早喫三十拄杖問僧。念地獄苦。發菩提心。菩提心作麼生發。僧云。念地獄苦。師云。視地獄如四禪天樂底人。你還念他否。僧云。喫茶去。師云。寒山逢拾得。拍手笑呵呵。僧云。嗄。師云。咦。侍者云。白璧本無瑕。雕文恐喪德。師云。白璧呈看。者和南。師云。瑕生也。
問僧。縱遇鋒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閒閒。以何操履得到此地。僧云。胡來胡現。漢來漢現。師云。胡漢不來現箇甚麼。僧云。家無白澤之圖。也無如是妖怪。師云。因何致得。僧云。是非不到釣魚處。榮辱偏隨騎馬人。師云。灼然。
問僧。世尊三七思惟。究竟是何心行。僧云。憐兒不覺醜。師云。覺得山僧醜麼。僧云。為眾竭力。禍出私門。師云。相識滿天下。同心能幾人。僧作吐勢。師云。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問僧。實心能不改。方見松柏操。喚甚麼作實心。僧云。春至百花開。秋來黃葉落。師云。因甚被時候轉卻。僧云。坐卻白雲宗不妙。師打。云。杖頭有眼明如日。僧擬進語。師云。轉卻了也。
問僧。你還識羞麼。僧云。滿面塵埃。師云。昨夜底。今早底。僧一喝。師云。歇馳行路你因甚喫驚。僧轉身一匝。師云。是甚麼人境界。僧云。是甚麼人境界。師云。莫是傳麟境界。僧復喝。師云。除卻喝。親切道看。僧云。知音不在頻頻舉。師云。達者須知暗裡驚。僧云。驚個甚麼。師云。禮拜著。
問僧。事出主意。協和眾心。作麼生見得眾心協和處。僧云。天上有星皆拱北。師云。世間何事聻。僧云。一夜落花雨。滿城流水香。師打。云。應喫者一棒。
剖座元一日秉佛後入室問訊。師曰。秉佛事作麼生。師云。靈機默運乾坤轉。寶鏡高懸星斗寒。師云。那邊事聻元曰月堂照處朝君父直扣堯階不借功。師曰。未在。更道。元扯侍僧云。你為甚不抵對和上。者擬議。元打侍一掌。云。這一掌合是堂頭老漢喫。師云。不柰船何打破斛斗。元復掌侍云。切忌多嘴。便出。
粟如瀚禪師語錄卷五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