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雲禪師語錄卷第十二
讚
接引佛
出山相
文殊
普賢
觀音
大悲菩薩
三大士
出山大士(寶印禪人請)
達磨渡江
達磨(石簣陶公請)
又(金如居士請),
高峰禪師(憨石禪人請)
玉芝禪師(碧印上人請)
抱璞師摹禹門和尚真。懇師云:「求師兄寫得七八句。」師云:「一句也沒有。」云:「就將『一句沒有』為題。」師乃書云:
復寫七八句
又(洞如禪人請),
雲棲和尚(涵炤禪人請)
雲門湛和尚
三際法師
靈鑑法師
題萬行禪人像,千如諸居士請。
題錢元沖公子像
題冶堂孫居士像
題抱嬰李居士像
題聖緣唐居士像
德公[A1]祁居士乞題尊翁夷度居士、尊堂王氏像。
自題
又
破山明請
費隱容請
朝宗忍請
萬如微請
木陳忞請
石奇雲請
牧雲門請
林野奇請
禹門大眾請
佛音智請。
其侍者請
還源禪人請
洞如禪人請(自像旁附)
恒證禪人請
清庵禪人請
友慈禪人請
白山布禪人請
無為禪人請
元真禪人請
道生禪人請
本一禪人請
會心禪人請
定水禪人請
禪人請
君伯張居士請
仲華李居士請
金如王居士請
淳甫程居士請
敬橋張居士請
清白黃居士請
明道崔居士請
冶堂孫居士請
定甫萬居士請
介子黃居士請
昇宇柳居士請(法名通中)
爾保程居士請
鳳階謝居士請
葉道婆請
佛事
彌勒佛像成,眾請開光,師至座前,以拄杖指云:「大眾!者老漢[A8]已開平等眼光,普視諸人了也,諸人還識普視的意麼?若識得,便知古人道:『彌勒真彌勒,化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若不識,老僧為諸人一時點出。」遂以拄杖打散。
施主塑韋馱菩薩,入山請師說法。有僧作禮,師便打,乃云:「韋馱功德叵思議,覿面令人念不生,渾身化作降魔杵,永護正法鎮長行。」
西澗新橋成,師引眾發步,有僧請說法,師云:「過那邊為汝說。」過了,復云:「過者邊來。」乃云:「者邊過那邊,那邊過者邊,兩邊曾不住,中流亦不停。正當恁麼時如何?把手勸君行不得,惟人自肯乃方親。」
掛板,師托板云:「叢林號令,佛祖鉗鎚,今朝懸向堂前,輕輕擊著,直令人人頓斷命根。雖然如是,更有一人,且道具何面目?高著眼始得。」
為通亮起龕,以拄杖擊云:「通亮!通亮!曾對我呈伎倆,即今恐汝忘之,助汝三下。」拄杖復擊三下,云:「直須信腳而行,莫管人間天上。」乃轉身,卓拄杖引之而出。
為豁然師煆骨,以火炬指骨云:「縱然皮膚脫盡,白骨也須火[A9]鍛,惟我師弟豁然,卻具者般體段。」復以火炬打圓相云:「大眾會麼?」攛下,云:「看。」
為亡僧起龕,以拄杖卓龕,云:「來無一物,去何罣礙?信腳便行,管取自在。」復卓三下,轉身引之而出。
為亡僧舉火,舉起火炬,云:「光焰焰、淨裸裸,南北東西,無可不可。」復打圓相,云:「會,則遍界分身;不會,與你把火。」
為守元師入塔,以杖指塔,云:「盡十方世界,是個無縫塔。」復敲塔門,云:「且道者一縫作麼合煞?」以手舉靈骨送入,云:「請師兄塞卻。」
為法天舉火云:「生來死去在其中,南北東西無處躲,法天!法天!還知落處麼?若也未知,助你一把火。」乃攛火炬云:「管教觸處光生。」
為迴泉講主起龕,以拄杖卓龕云:「迴泉師!迴泉師!來無所從、去無所之,末後一著,脫體無依。」復卓云:「迴泉師!迴泉師!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復卓一卓,拽拄杖引之而出。
舉火云:「隔墻見角,便知是牛,隔山見煙,[A10]已知是火。而今對眾相舉,且道是個甚麼真實告報?諸人切莫當面蹉過。」遂攛下火炬。
為景西起龕,以拄杖卓龕三下,云:「景西!景西!葉落歸根,仰手覆手,木馬翻身,泥牛解走。」復卓三下,引之而出。
為亡僧舉火,拈炬云:「般若大智,如大火聚,舉示諸人,急著眼覷。」攛下炬,撫掌云:「還見麼?」
為乘白舉火,舉起火炬云:「乘白燒化,密雲舉火,呈示大眾,無可話墮。」攛火炬云:「雖然如是,直令徹骨透光明,十方世界無處躲。」
為通載殮棺,舉杖卓柩三下,云:「通載!通載!也不管你修行歲長、出家日短,秪要汝自不昧。所以玄沙和尚云:『亡僧面前正是觸目菩提。』既是觸目菩提,定非生死出入之相;既非生死出入之相,不惟能向棺木裡瞠眼,管取十方自繇自在。正如達磨大師葬於熊耳山前,卻解移隻履西去。雖然如是,丈夫自有沖天志,莫向他人行處行。」復卓拄杖三下,云:「切須記取。」
為青州佛實舉火云:「鄭州梨、青州棗,萬物無過出處好。實禪人還知麼?若知出處,便解當處出生、隨處滅盡,不見有生死去來之相,從來寸步未嘗移,那涉山東與山西?若猶未知……」攛火炬云:「老僧助汝一把火,炤徹面門離處所。」
為覺臺下火,以火炬指云:「覺臺!覺臺!老僧直指:汝火不能燒、水不能溺、棒不能傷、刀不能斷,汝還信麼?若信不及,老僧助汝一把火,令汝迴光自看,便見刀下、棒下、水裡、火裡皆是汝全身之地、遊戲之場。所以道:『鑊湯爐炭橫行,劍樹刀山直上,我儂聞說忻然,獃漢攢眉惆悵。』」遂攛下火炬。
為超聞下火,以火炬指云:「超聞!超聞!千做萬做不離者個,我今助汝一把火,令汝覿面相見,南北東西信腳行,天堂地獄如梭過。」攛下火炬。
為無拘發龕,以拄杖卓龕云:「無拘!無拘!生死俱虛,自領而去,頓證無餘。」
為行修起龕,以杖打頭,云:「行修!行修!莫住莫休,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但恁麼領去,管教自在自繇。」
為了明舉火,以火炬指云:「了明!了明!何不了明,卻要老僧舉火燎汝面門?然則老僧既滿汝願、遂汝心。」乃攛火炬,云:「汝當於此火光三昧證全身,盡未來際無盡燈。」
為正間化主下火,舉火炬云:「生時為眾竭力,死卻要老僧燒。全體光明自圓炤,十方佛國任逍遙。」
為佛音上座舉火云:「佛音!佛音!個個皆吟。所以道:『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我今更助一把火,保汝光中恣饒舌,盡未來際嘗宣明。」
為弘濟舉火,以火炬指云:「弘濟!弘濟!本分一著,無生死相,豈屬久修、初學?只貴大丈夫當頭領略。我今助汝把火,令汝烈焰光中全體現,任運騰騰嘗自樂。」
為無疆闊下火,以火炬指云:「行闊!行闊!當據自得。初無疆畔,豈間南北?雖然,我今更助把火,令汝獨步大方,在處充塞。」
為玄素發龕,云:「玄素!玄素!不若自悟,任汝縱橫。」復擊云:「莫行別路。」
為下院主涵炤舉火,秉火炬云:「你炤我、我炤你,彼彼相炤為嘗住。所以道: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嘗住。若於事上覷即疾不然,向意根下卜度則不相應也。」遂攛下炬,云:「還會麼?但能火裡現全身,普與法界同一夥,無滅、無生、無去來,靈山一會豈有墮?」
為行旨起龕,以拄杖打頭,云:「行旨!行旨!老僧為汝直指,莫認一切處為止,自脫一切生死。」遂轉身。
雜著
題《華嚴經》(本梵禪人請)
汝寫底是赤,我寫底是黑,且如黑赤[A11]已前是個甚麼本?梵禪人若覷得透、見得徹,不唯八十一卷《華嚴經》,乃至一大藏教,皆是錯下名言,妄生分別。
題曰睿程君小像
夫題者,名之也;名者,名其形也。名其形者,形不能形也;形不能形者,其形虛也,況其名哉?矧曰「小像」,又曰「影像皆非本質」之謂也。若夫題其影而不題其本,可謂影之猶影,轉轉逐末而莫之反,余不能影上生題而復顯其形。形也者,於父母生之也。且夫未出母胎,男也、女也俱弗得而知,弗得而知者名弗得而立也。若反至夫父母未孕之前又何狀哉?君若向父母未孕之先狀其像來,余亦向父母未孕之先為君題。
題驥超[A12]祁居士醒庵後
驥超居士自題醒庵,蓋為午睡計也。當見正睡著時,無夢、無想,主在甚麼處?為醒庵,則自不生動、靜等見,故曰動靜二相了然不生。若見有動、靜等相者,正於主外作夢想也。
先覺宗乘序
辛未春,海昌黎眉居士訪予姑蘇北禪寺,出所刻從上在家大老得單傳直指之旨者,目曰「先覺宗乘」,以序首命予,予以生平不善文字力辭之。復移書更索,予不得[A13]已,因翫「先覺宗乘」四字[A14]已為萬世不易之定論、千載不摹之弘規。何也?先哲不云乎:「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但先覺雖覺後覺,後覺若不覺,安知先覺之覺趣?故茲刻也,其因自覺而感先覺,所謂後覺效先覺者也。既因先覺以自覺,復將斯覺以覺後覺之覺,是則自覺覺他,覺覺相承,如燈燃燈,燈燈續燄,豈不謂千載不摹之弘規歟?雖然,寒則知寒、熱則知熱、饑則知饑、飽則知飽、尿來便撒、屎急便屙,阿誰不覺而待覺耶?正值不寒、不熱,不饑、不飽,無屎、無尿時,還覺也無?若向者裡開隻眼,便見山僧一條棒,棒棒俾人徹骨徹髓;其或未然,更看血淋淋。」
五家語錄序
五家語者,自達磨西來至六傳再四世,法遍中華,禪備眾體,機語不一,無心而分自成五家,故謂溈仰、臨濟、曹洞、雲門、法眼,然機用雖似五家,無非直指之旨。黎眉居士刻茲語錄,可謂承上啟下、先後包含。閱是語者,可盡五家差別之元,以明自[A15]己差別之智,總歸當人[A16]本地風光,全機大用;出於文字之表,則誰見有五家兒孫?空王佛、田厙奴以至狐狼野干到來,總與三十棒。為甚如此?者裡放過即不可。
教外別傳序
老僧嚮讀大慧語,見拈水潦和尚因緣,謂潦纔舉揚便賣弄者,一踏云:「自從一喫馬師踏,直至如今笑不休。渠又何曾有峰巒疊翠、澗水潺湲、岸柳含煙、庭花笑日、鶯啼喬木、蝶舞芳叢底說話來?」古今洪詞便利無過此老,看他恁麼舉示,則不專在言句尖新,唯貴提其至要而[A17]已。云何至要?不見他室中問僧:「德山見僧入門便棒,臨濟見僧入門便喝,雪峰見僧便道:『是甚麼?』睦州見僧便道:『現成公案,放汝三十棒。』者,四個老漢還有為人處也無?」僧云:「有。」大慧云:「劄。」僧擬議,大慧便喝出。遵璞聞之,忽然脫去從前惡知惡解,遂成個灑灑地衲僧。又,鼎需入室,大慧問云:「內不放出,外不放入,正當恁麼時如何?」需擬對,大慧以竹篦打三下,需忽大悟。又,大悲閑長老入室,大慧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閑云:「扶不起。」大慧云:「扶不起是什麼人?速道速道。」閑擬對,大慧便打,忽然大悟。可見棒喝急切,要密開人正眼、脫人情解,無過此也。所以老僧生平不解,打之,▆唯以條棒一味,從頭棒將去,直要人向棒頭拂著處豁開正眼,徹見自家境界,不從他得,迥出教內教外名言,則方知黎眉居士所集從上佛祖機語決定不是文字,方能撩起便行,羅籠不住、呼喚不回。直饒如是,只堪自了。若論戰也,各各力在轉處不滯玄妙理致,一味活捉生擒,向上全提本分一著,超佛越祖,獨脫單行,縱奪自繇、殺活自在,能治一切名言,不坐死地、不瞎人眼,方堪利[A18]己利人。其或未然,且向者冊子上東覷西覷,忽然覷著,卻來老僧手裡請棒喫。既是覷著,因甚卻要喫棒?還有緇素得底麼?若緇素不出,且莫輕擬棒喝著。
宗門崇行錄序(驥超[A19]祁居士請)
《宗門崇行錄》者,蓋據從上大徹大悟、大休大歇、真踐實履大人之行也。正不比夫今時未徹法底源不知休歇,而搖尾乞憐,欲狐假虎威,靡所不至,難可勝言,以至謀處所、妄作師範,致其傍觀輕視,竟不思古人謂:「干犯名分,污辱宗教。」伏願後之有志欲繼先宗續佛慧命者,莫效此等流,必期徹證真踐,直待龍天推出,自然果熟香飄。某若狂言,定招拔舌犁耕。是為序。
行狀
師諱圓悟,號密雲,俗姓蔣氏,嘗之宜興人也。甫離褓抱,氣度莊凝,不妄言動,終日兀坐儼若思。六歲入鄉,較不甚受讀,惟好作大書。八歲興世相無嘗之感,恒誦佛號。稍長事耕穫,偶得六祖壇經,時釋鋤而觀之,始知宗門向上事。一日過山徑,忽見積薪,恍然有省,於是管攝心意,令昭昭然,終日如是。年二十九,安置家室,父曦率禮幻有傳和尚——今諸方所稱龍池者也。
師事龍池,躬任眾務,備嘗勞苦而不廢參究,但覺心境對立,與古人「天地同根,萬物一體」語不能契合,因請益於龍池,龍池云:「汝若到這田地,便乃放身倒臥,更無別語。」後屢請益,惟遭罵詈,師慚悶交感以致危疾,二七日方蘇,遂稟龍池掩關。一日,龍池過關前,話及有心、無心之旨,龍池云:「汝既有心,把將心來。」師呈偈云:「自心本自心,心不自自心,心不非自心,心心即自心。」龍池云:「心不自心,自心非心,有無既非,無自心耶?」師復呈偈云:「心心即自心,有無皆自心;有無皆自心,無心無自心。」龍池云:「今日張渚買兩把青菜來,無個大蘿蔔頭。」師云:「某在關房不知,謝和尚三拜。」龍池云:「終未大悟在。」掩關千日時,與龍池往復諮酬,當機弗讓,而龍池卒未之許也,師亦自以為恍惚,未得安穩。一日過銅棺山豁然大悟,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又密舉前所會因緣宛爾不同,時年三十有八矣。
先是龍池入都門,命師監院務,至是,師偕昆季北上省龍池。龍池問:「老僧別汝等三年,汝等有新會處麼?」師即出云:「有。」龍池云:「有甚麼新會處?」師云:「一人有慶,萬民樂業。」龍池云:「汝又作麼生?」師即問訊云:「某甲得得來省覲和尚。」龍池云:「念子遠來,放汝三十棒。」師便出。一晚,同眾入室,龍池云:「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汝作麼生會?」師便出,龍池云:「此子如傷弓之鳥,見弓影便行。」一早,在室中與龍池語話出,喫粥次,眾問:「說什麼話?」師便翻倒飯桌。又一日侍立次,龍池云:「忽有人問汝,如何秪對?」師豎拳,龍池亦豎拳,云:「老僧不曉得這是甚麼意思。」師云:「莫道和尚不曉得,三世諸佛也不曉得。」龍池云:「汝又作麼生?」師便喝,龍池云:「三喝四喝後又如何?」師即連喝退身,龍池云:「宛有古人之作。」師復喝。又值中秋,呈偈云:「為愛中秋夜月精,與人同樂稱人情,萬億州都皆普炤,一人舉首一輪明。」龍池云:「不多不少。」復書一紙云:「檀越送得月餅兩個,師徒侍者五人,一個分作四分,剩底付與老僧。」師掇一個便行。
一日龍池索師行實,師錄呈,龍池閱竟云:「[A20]已有半部語錄。」師接而火之。又一日,龍池囑師南還,師因為兩浙遊經會稽,陶石簣太史延居護生庵。龍池歸禹門,召師還問云:「汝數年來曾見甚麼人?」師頓足,復以手拍膝而出,龍池云:「在外數年,一些氣息也無。」師云:「和尚疑即別參。」一日,龍池陞座,召師前,舉拂問:「諸方還有者個麼?」師震威一喝,龍池云:「好一喝。」師連喝歸位,龍池顧云:「再喝一喝看。」師即出法堂。龍池下座,師隨入方丈,作禮云:「某甲適來觸忤和尚。」便出,龍池即安師西堂位。
次一日,龍池撾鼓集眾上堂,付師衣拂,師固辭,龍池詰之,師云:「直待和尚天年,某甲守塔三載,然後可行則行、可止則止耳。」又一夕,龍池召師及報恩修禪師入室云:「老僧昨夜起來走一回,把柄都在手裡,汝等為我扶持佛法。」師便出,復呈偈云:「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龍池目之大笑,師亦接而火之。
龍池示寂,師棲于柩側,三易寒暑。萬曆丁巳,眾請開法于禹門,時儕輩易視之,一聞舉揚莫不屈服。既而登匡廬,度夏於袁之泗州寺。
有僧自天台跡師至,袁為萬年諸山請師住通玄寺。師初欲投閒,又念付託之重,幡然就之。
師至通玄,相依衲子十數輩,多正因之士,師寅夕煆煉,有開發者。
天啟甲子鹽官蔡君子穀請師主金粟山廣慧寺,眾滿三千指,是時宗風大振,學徒踵至,遂滿七百有奇,而超然神駿不可控抑者多出于席下矣。
崇禎庚午,赴閩川黃檗之請,辛未主阿育王寺,既而寧波司理黃公端、伯邑侯王公章、暨諸紳士請主天童寺,而鹽官諸紳士請再主金粟,兩郡交迎,師決于眾,眾譁然欲天童也,師遂赴天童,是時龍象雲集又倍於金粟矣。
師嗣龍池,于臨濟為三十世接人,無論初機、積學,惟據令而行,故席下英人傑士往往脫穎而去。至于吳、越、閩、楚名公鉅儒慕師宗風,或晨夕隨侍、或尺素相通、或邂逅咨請,得師激發,無不虛往而實歸,宗藩勳戚仰師德者懷香參扣,而齊、魯、燕、趙、及殊方異域之士亦憧憧不絕也。
師主法二十有五年,以本分接人,終始不易,間有執杜撰之解起而相角者,師一一究詰,以明厥旨。門人中有付拂者,早離師席,未盡其妙,于本分外別生枝節。師諄諄誨之不聽,則出闢書判說,且欲擯之,不以受囑而少假。又其徒著五宗救,師出闢妄救略說,後有人求師勿行,師不許。
若士大夫意見不同,雌齬其間,師不為勢值而遷就。有形于文字者,師亦往復折之不少憚。蓋師用本分鉗鎚,學者難以湊泊,而道理知解之言、穿鑿奇巧之說易于惑人,受其惑者,往往至于失正知見。師為此懼,不顧嫌怨而披駁之,以故有勸師弗較者,師不聽,曰:「存吾說于此,以俟天下後世之明眼人耳。」然而屢經闡揚,厥旨亦大暢,疑者終信、叛者終服、忌且謗者亦終悅,且悔單傳直指之宗,固不待身後而彰明較著于天下矣。
師尋嘗誨人,俱勉以古德風規、法門大體,而師亦見諸躬行罔有缺失。室中不畜長物,衣盂稍潤即散于眾、或估唱易金以供之。師所住道場,義當為者不憚煩費,每罄所有以佐之。師在金粟多建置,百廢具舉。天童為禪宗五山之一,祖師代起規模宏大,而法席久虛,鄰于瓦礫灰燼。師念處其地當任其責,數年締造,自殿閣、堂寮、以至庖廊、圊澡之屬罔不鼎新,不但復舊觀而[A21]已。山中祖塔三十有餘,多侵毀者,皆清覈而修葺之。師之盡力于院事如此,然意所不可即徒步出山,聽其所之,不少顧戀。
師事龍池惟謹,一言動必遵之,服勤不啻廝養。龍池寂後,師得時物必薦之。龍池几榻不假雕飾,師住處凡制器皆朴質,無華美者。
師體幹雄傑,人望而心折,武原朱君上申初聞師名未之信,一夕夢人持巨幅展示,見僧相挺特,類古應真,其人曰:「此宋慈受深禪師像也。」甫瞻禮而覺。翌日過坊間,見裱像與夢中所見同,讀其讚始知為師像也,上申異之,于眾信中皈向尤篤。繇此觀之,師豈偶然者哉?
師或因事出山,當道及鄉紳士必得師復返而後[A22]已,所過之處四眾喧闐,街衢為之不通,至登塔受禮不得舉七而去。師七十誕辰,來祝者肩摩袂接,寺不能容,多溢處于山谷間。
辛巳,師有退居之志,曳杖出山,卒歲于山陰[A23]祁氏之密園。壬午正月至天台通玄寺,遂止而休焉。
先是戚畹田公入天童為皇貴妃,田氏賚紫衣請師說法,田公既親炙師,皈向甚虔,至陪京禮報恩寺,知寺為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孝思所係,疏請新之,舉師荷其事。得
俞旨田公展人迎師,師固辭,至是,田公再疏舉師,復展人迎陪,京諸士大夫亦以書速師之行,師述退居之志以謝之,有「自幸居山,正足修持以報國恩」之語,而師厭世之意亦露于此矣。
七月四之日,師示微疾,然起居如平時,五之日猶答問道書,六之日猶答僧問,七之日午時師上匡床坐片晷,泊然而寂,壽七十有七,臘四十有七,卜塔于天童之南山。
師付法弟子為五峰學公、漢月藏公、破山明公、費隱容公、石車乘公、朝宗忍公、萬如微公、木陳忞公、石奇雲公、牧雲門公、浮石賢公、林野奇公,十有二人,而嗣法孫以及曾玄更僕未易數也。
師法語迅捷,不留朕跡,如佛果、應庵二祖,而披駁諸書,雲興瓶瀉不可止禦,間形之偈頌天然卓絕。
師自謂少未睹圖史,不間于詞,然而直從胸襟中流出,固無藉于靡靡也。師工于書,得晉人筆意,人獲手蹟,競寶惜之,而師亦不以此見長。
門人編師語錄若干卷,別裒師闢妄七書,後錄三錄、據評說、辨天說、判語、復徐一我居士書、判朝宗說八種為直說若干卷,并師所著闢妄救略說若干卷,俱盛行于世。
侍者昌公書來,囑谷以掇集之事,谷不敢當。谷入山奠師,眾亦以為言,乃不能辭。然師耆德偉望,為天下大宗匠,嘉言懿行非毫楮可罄,敬稽首述其概,以俟大手筆為師著塔銘,庶有所考云爾。
全身塔銘
吾郡天童開山晉義興間,歷唐宋入我國朝,盛衰興廢幾經劫灰矣,乃有鐵漢學道攝折兼施金鎞度人,緇白坌集,以無為宗,建無縫塔,以無漏義化有漏因,用使丹雘觚棆輪奐赫,赩,此惟骨僧堪住骨山,而寶坊媲於寶所,則密雲大師揮魯陽之戈,而崦嵫中佛日載麗普炤大千,蓋大雄氏的的龍象也。
師名圓悟,號密雲,陽[A24]羨蔣氏子,父曦,母潘氏。
師生而淵穆,兀坐終日。八歲,好誦佛號,切世相無嘗之想。年二十餘,見堆柴突露面前有省。三十安置室家,若釋重負,志[A25]已堅荷法擔矣。
時幻有傳和尚弘道於龍池,師荷橐從之,操作良苦。二六時多所迷悶,亦復多所參究。三十三歲,祝髮披方袍,住本剎,依龍池數載。偶歸道經銅棺,豁然大徹,而瓢笠所遇——若居士、開士——機鋒相觸,殺活、縱奪、提唱都成津梁。而爐鞴於龍池者,自記莂後參之,燕都重參之,龍池最後有分明賞罰之偈,自此紺目一瞬若震雷霆。
龍池早付衣拂,弘開法幢,迺智過於師,倘所稱烜赫兒孫翻轉而皮者耶?狀師者曰:「六坐道場,祗以一棒接人。如大火聚,觸著便燒;如太阿劍,血不濡縷;如金翅鳥,劈海直取龍吞。使學人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等妙二覺曝腮龍門。」六坐道場,蓋指禹門、通玄、金粟、黃檗、育王、天童也。他若會稽之護生、宜興之法藏、海鹽之天寧、候官之西禪、杭之報國、鳳林、蘇之聖恩,北禪,飛錫住錫劍挂眉毛,全字半字蓮含舌本,而未至天童,則金粟之廣慧實先之。寺為吳赤烏中僧會所建,迨師至,道風遠扇,灌輸如流,精藍柰苑頓改舊觀。嘗應高麗僧曇晦之請,舉今晚不答話因緣,有云:「這僧未免向未跨船舷時新羅國裡躲根,老僧恁麼批判,眾中莫有為德山作主者,出來與老僧拄杖子相見;無,則老僧作一場獨弄去也。」似此高登猊座,眼目天人,其孰能與於斯哉?
初父蔣翁考終,語師:「和尚度我。」師曰:「父子上山,各自努力。」清漳王東里居士讀法語至「若汗淋淋時是,乾爆爆時如何?若乾爆爆時是,汗淋淋時如何?」不覺身心踴躍,此可窺師之徹底婆心。說法通玄寺,舉開山第一代韶國師偈:「法眼謂即此一偈堪起吾宗,殊不知滅汝宗者即此一偈。不見道,毘婆尸佛早留心,直至而今不得妙。」其赴黃檗請也,至三門,以拄杖指曰:「昔日遠祖斷際從此出,今日不肖兒孫從此入,雖然出入不同,要且同為標格。」其示眾曰:「當頭一著,坐斷要津,纔然側耳,喪卻家珍,從來佛法不順人情。」斯又肅然和尚家風,臨濟所云「赤稍鯉魚不被人家虀甕裡淹殺」者耶?其全提正令不少假借又類若此。至先赴阿育王,後入天童山,而演唱真乘,肆啟傑構也。
始則黃元公司李,繼則王園長海憲、顧瑞屏宗伯為大護法,吾兩郡諸大老飲耨池味、佩伽陀丸者,其金湯之,而弟子垣亦與焉。先是寺[A26]圮于萬曆丁亥之水鞠而荊棘,師愴然,新而拓之,萬戶千門,翔雲蕩日,度非金錢億萬,未易告落而任運莊嚴,以無為行之,首尾十又一年,而報十方佛、供十方僧者靡一不備。瞻禮者,詫以為神。雙融空色、咸提宗趣,又孰得訾為有漏之因悖於尸羅妙躅耶?師答黃書有云:「門下祗解撞倒鐵山,不解扶起。苟扶起,不妨信腳行、信手揮、信口道,乃至東倒西擂,無非這座鐵山,更有何物作礙?」又,端午上堂,豎起兩拳,云:「只將這兩個大粽子供養大眾,一任橫咬豎咬,忽然咬著自家底,直得人人飽足,免得窮廝煎、餓廝炒,為甚如此?到底輸卻自家寶。」又云:「老僧終日趕大眾挑磚、搬瓦、運土、抬石,見你們稍遲縮,不喊便罵,汝諸人還知老漢為人處麼?三生六十劫。」答都中僧:「喝作喝會、棒作棒會,入地獄如箭射。」云:「千句萬句皆從自了,自[A27]己不了,喫棒不了。凡此㘞然,一刀血濺梵天,以至玄要炤用一切臨時,賓主料揀縱橫自在,猶是剩義。」所為揮戈提崦嵫之日普炤大千者,太白山不殊獅子窟矣。迺世所疑信半者,師不喜一心字為方寸禪,痛下針錐,議者遂謂主張身見。師不云乎:「今銅棺山頂,情與無情煥然等現,十方世界悉是遮那佛身、拘留孫,見身無實。維摩詰觀身實相,各下註腳,袛道得一半,身外無餘之旨,豈諸方半生、半滅、半不生滅者所能勘破?」此可劈疑網者一。
師讀壽昌語「沾嘗曹洞水,似酪涼心」,入堂告眾曰:「此老正如鼴鼠飲河,豈知大鵬劈海?待老僧劈脊一棒,使伊和心嘔出,然後更與一棒。」遂謂師偏舉臨濟抹殺曹洞,師不云乎「譬如一家,兩子五孫,支庶繁衍,致門戶啟訟端」。解紛者曰:「汝等支分派別,其初原只一人,則當下爭息矣。」如南嶽、青原兩頌掀翻舊案,各有旨要,亦何嘗是南嶽非青原?而諸方以此為口實耶?此可劈疑網者二。
師又云:「黃檗打臨濟:『破夏來,何不終夏去?』雲庵罵兜率:『吐血禿丁。』脫空妄語,悟後切劘,古人往往有之。但今時習氣,聞阿難不知迦葉則怒,聞巖頭不肯德山則喜,我見崢嶸,離地求起,是後生過,非老僧咎。」抑嘗稱:「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即如來。」又嘗稱:「勿輕未悟,回機本得。」乃知師努力正是低眉也。此可劈疑網者三。
今觀師所行語錄闢妄,諸錄據評說、辯天說、判語直說、闢妄救略說,其於向上最後之旨,法筵梵裌灌頂薰心,而其後岐者一、叛者皈,當世津梁大總持,微師誰屬焉?
武原朱上申聞師名未信,夕夢人持巨幅展示,見僧相挺特,類古應真,其人曰:「此宋慈受深禪師像也。」翌日見像與夢中同,讀其讚知為師像。繇是觀之,師豈偶現比丘身哉?之垣最服膺於師者、師名聞天子,崇禎十四年俞旨住金陵大報恩寺,終以老疾遜謝,且援道信大師、芙蓉道楷為辭,此其高風孤峻,誠非近時名振叢林身罣世網者可攀。至岧嶢天半之名山,畢力經營,累時經歲,飛樓湧殿,炤壑蟠崖,豈無十笏退居地?而垂老投襼,楖栗橫肩,浩然不顧,竟終於通玄澗肅林寒之頂,始終南嶽一樵夫耳。師示有云:「中書堂事誰知道?六祖元來是古樵,乘如而來、乘如而往,解脫門中一絲不挂,置般若位中必無退轉耳。」
師生於嘉靖丙寅十一月十六日,示寂於崇禎壬午七月初七日,春秋七十有七,夏臘四十有五。門弟子自天台迎龕歸太白,塔於寺之南山幻智庵之右隴。師開堂既久,嗣法弟子——如五峰學公、漢月藏公、破山明公、費隱容公、石車乘公、朝宗忍公、萬如微公、木陳忞公、石奇雲公、牧雲門公、浮石賢公、林野奇公,十有二人——皆分化四方,為緇素所仰望者,而剃度弟子——通壽、通鏡、通辦……三百餘人等——并嗣法曾玄更僕未易數也。且吳越閩楚間名公鉅儒、宗藩勳戚有慕師宗風者,或摳衣問道而親見指歸、或諦信投誠而弘護無斁,共若干人,不能悉載之。
垣譾劣下根當進步,既乏精勤參話頭,復鮮直截,妄欲以儒語譚禪觀,譬如甕中何能見日?第據門弟子所撰行狀中摭其一二明白易曉者約略勒之玄扃,以示末法儀的,其於實諦圓音尚未夢見在,敢云子厚之銘大鑑、香山之銘炤公耶?
銘曰:
崇禎甲申歲季春吉旦
遺衣金粟塔銘(并序)
我婆伽婆降於西土,歷五百歲始達支那。蓋聞其語自騰蘭昉也,見其人自少林昉也,乃至法周沙界則自曹溪昉也。自此以還,霑溉彌廣,二株並茂,五葉畢舒,滹沱一宗代有偉人大興於世,懸記不爽,繩繩百億,誰非孫子者?要以大宗垂統,世次相承,若興化而下,可屈指數矣。此其人並眾角一麟,豈復當以盛衰言者?然而時節因緣各具差別,亦如慧炤獨號大興,夫固可以論其世矣;然則如天童密雲大師者,不可謂中興者歟?
師陽[A29]羨蔣氏子,幼食貧,樵牧自給,蹤跡略同曹溪,顧其中[A30]已有憬然者,猛自鞭策,不止氣食牛矣。[A31]已棄家,歸龍池,未即薙染,服勤為行人,力作匪懈,亦不啻縋腰之石,乃至侍師往還南北舟輿跋踄,憒丙中身兼廝役而參究猛銳。月異歲殊,中書堂裡事點胸自問,而皮相者猶作擔柴觀,獨龍池[A32]已深知之,錐拶彌厲。[A33]已而薙染掩關,池時時叩擊,師兒雄俊,雖在窟中爪牙[A34]已露,然終不自肯。攻堅抵巇者六年,一旦豁爾脫落,自謂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蓋始真到不疑之地也。時池[A35]已先入長安,師旋往省覲,周旋三載,本色相見,迥超情謂之外。池欣然默慶得人,乃杓柄在握猶復遲回,不輕授手。
師先還南數年,池至自長安,師再侍巾瓶。池知師不淹他家虀甕中,乃安西堂位,撾鼓集眾付衣法,師猶固辭不受,池徵其意,曰:「願隨侍終身,然後行止聽緣耳。」嗚呼!師資受授之際,彼此鄭重如此。今學者稍能染指,早[A36]已熱中,有毛遂之錐、無公孫之樹,甚至美玉不必其善,沽甘露貽譏於早飲,聞師之風顙得無泚哉。又數年,池示寂,師卒踐言伴柩三年,始開堂本山繼其位。
當師行腳時,一時諸名公業刮目傾耳聽受諮問,頻伽在鷇,聲[A37]已遠間。然據令之始猶間有薄東家而賦狐裘者,既而道風遐播、四眾景從,德臘兩深彌高彌邵,象龍騰於語下、麟鳳入於紘中,法幢言言隨處建立。住龍池者,四年;住通玄者,一年;住金粟者,五年;住黃檗者,半年;住育王者,兩月而遷天童。天童十年,寰宇傾企,飛樓傑閣應念成就,崇宏壯麗,冠絕一時。公卿貴人稽首問道,名聞 九重,將葺留都報恩寺,纘二祖之緒,俾師唱道接引十方。師固辭不就,論者尤稱歎之。神龍之召願終林麓,曹溪芳躅亦復千載合符也。
師性剛直,壁立萬仞,意有不適,撩衣即行。其居天童也,出山者凡三,為緇素疆留而止,最後翻然出門,萬眾挽之不可,竟入天台,仍住通玄。通玄路僻,又頹廢久,師旋加葺理,學人力作攻苦,有僕隸所不堪,而相依不散,四方聞風爭趨之。未幾,師示寂矣。師生平所到處,旄倪聚觀填塞街衖,至於清眾皈嚮如水赴壑,師覿面全提,等心行施,痛棒熱喝,而外無他委曲。又,作務煩重,太白山中距河干往復一繇旬,而遙土木之役,經年累月皆衲子,身自拮据,不煩一匠也。玲瓏巖採薪,徑險草滑,恒懼顛蹶,甚者頭破腦裂,而眾等堪忍依止,都忘苦辛。其住金粟,會下[A38]已盈萬指,天童末年更數倍之。
至涅槃後,奉龕入塔,適霖雨經旬泥濘沒骭,而黑白奔送幾至萬人,觀者咨嗟歎未曾見。夫此道本超色聲、絕情解,豈俗眼所易優劣?是以首山法席眾纔四十為天下冠,然而度生弘誓實號無邊,暢其本懷非名惡欲,則吾未嘗不願其多多也。以此考之傳記,逆溯龍池而上久矣,無若師之烜赫者,謂之中興不亦宜哉。
於是金粟費隱禪師飛錫踵門告余曰:「先師遺蛻,業自通玄復還天童,建窣堵矣,唯是金粟其開化地,向者蓋營壽藏以需,今將奉遺衣而掩之,并礱片石,以待子銘。」余不敢辭,曰:「古者銘必於器物,子若孫表揚先德,勒之鼎鍾以昭茲來許。維師之德不藉物而顯顧,分身應化,在處皆佛事也,況其表信者乎?且吾問金粟肇自赤烏康祖,往而猊床久塵、毒鼓絕響,千餘年後師實開山。有其開之如瓜斯瓞,石車禪師經營始備,今費隱禪師堂搆益光,當吾世[A39]已若此,椒聊之詠知未艾也,衣被無窮,伊誰挈領以遍覆我者,敢忘其朔哉?」
師會下英靈輩出,號曰僧海,然生平最嚴付授膺記莂稱法嗣者止十二人,天閑逸足更無中駟得闌入其間。然而師資契合最洽最深,無語不投,有倡必應,味其論如出一口,攷其行亦同一轍者,則費隱禪師一人而[A40]已。此非余之言,夫人而能言之也。
天童之塔別有大手筆銘之,故茲不具述,述其概為金粟志若此。
或曰:「禪林真秋晚耶?何其多諍也?」曰:「不然,佛亦如是耳。不有摧伏,何稱世雄?」師之言曰:「都來總與三十棒。」此之謂扶佛法,龍池所喜為大人相者也。且彼示與師軋者,其人大都負大力深智,鳴鍾鼓、撼山嶽,以相加遺。而師晏然踞坐,張空拳而八面應之,攻者屢變,應者不變,無不給也,即無不摧也。使後來聰明辨智之夫,知此道果不借他力,廢然失其增上慢心,俯首以入罏鞴。問:「何以有懷來無折首?」曰:「子非賊,故以明攝愛之廣、顯激揚之方。」而費禪師更獨以鶴鳴之龢表,所謂雖齊聖而不先食者以救末俗,以間執他口,使不敢曰:「無父之教也。」君向瀟湘,我秦其轍,取道各殊,我則正矣。打鼓弄琵琶,共成一曲調,八音於是乎諧,而要皆自師妙指發之,世乃曰:「諍耳諍耳。」此未知道之大,安知師之大耶?
師名圓悟,十二人者為五峰學公、漢月藏公、破山明公、費隱容公、石車乘公、朝宗忍公、萬如微公、木陳忞公、石奇雲公、牧雲門公、浮石賢公、林野奇公。學、藏乘先師化去,與現在諸公各分化一方,演揚妙法,續師慧命。法孫暨曾玄在處崛起,為人天所推、名稱普聞者,未易一一數,所謂大興于世者也。
系之銘曰:
崇禎癸未夏月穀旦,本山住持嗣法弟子通容樹石。
道行碑
禪宗肇自少室,直指單傳,無階級津梁可尋,蓋西來第一義也。曹溪以降,枝分派別號稱極盛,傳至于今,去根源日遠,荷道者懼焉。起衰捄敝,從末劫糾紛中必拈第一義示人,令少室宗風儼然未墜,則密雲悟禪師其人[A46]已。余守四明之先五年,師[A47]已入寂,追仰道範,從其上座容公悉師本末著為傳,而師之徽音懿躅載之銘狀年譜者甚備,迺容公更欲遵唐宋元以來名僧禮,為師直道行碑,徵文於予。予逡巡久之,以終不敢辭者,碌碌之名冀附師以彰不朽,遂忘其言之鄙拙也。
謹按師諱圓悟,號密雲,出義興蔣氏,生而穎異端嚴,讀書黜訓詁,喜縱筆揮染,如奔驥翔鸞不可羈紲。見者咸以公輔期之,乃師在總角[A48]已薄公輔不為矣。每念世相無常,勤持佛號至徹晝夜,偶得壇經閱之,若夙契焉者。嗣是而耕、而陶、而樵牧,隨所托跡,惟事參究。一日,負薪山行,與積薪遇,恍然有省,遂決意出家。
聞禹門傳演法龍池具正遍知,師往侍之。龍池一見,知為大器,加意鉗鎚,令從卑末執役,備歷艱瘁,閱二年乃為薙染,執役如故。又三年,聽閉關。又三年,命監院務。師以心境未融,間有請益,未許也。奮發精進,師志益勵,忽于銅官山頂悟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得,而從前疑義盡釋矣。遂往參龍池于都門,機鋒所觸無復遜讓,觀其相對豎拳,三世諸佛拈不出處,師一喝再喝連喝而退,宛有古人之作,龍池[A49]已心折之,因以無住法囑師南遊。師自雙徑兩目登天台,還過會稽,為諸名宿開發積疑,莫不驚歎,得未曾有。
迨龍池歸,召師叩以扶持佛法,師呈賞罰,都與三十棒之偈,龍池大笑以付拂,得人未幾遷化。師感法乳恩,深服心喪,煢煢如在疚,觸目著存固,終其身不易也。且念付托之重,證明無人,乃遠陟匡衡,還息于天台之通玄寺。纔一提唱,宗風大播。次年應金粟請,依荊榛餐葵藿,龍象競歸之。不逾時,輪奐遞起,悉具叢林規制,日會食以萬指計。凡師所過,緇素求瞻禮者喧闐雜沓,每至遮道不得行。其山川阻隔,從數千里外勒尺寸以請者,師為之發蒙導滯,一如親承熱棒,而聲教四訖矣。
庚午冬,自黃檗歸金粟,四方之來皈依者益眾,師欲避之,值明州司理黃元公請住天童,遂允焉者。昔天童以叢林冠五山,自洪水漂沒,丹崖翠壁之間遺構蕭蕭,師樂其寂靜森邃、去人跡遠,苟可容膝足矣。詎意布金長者現百千萬化身梯航而至,爭任締搆之役。積十年,殿閣崇隆,堂室複疊,望之若雲蒸霞鬱,瓢笠濟濟,三倍金粟。師所付拂,則有五峰學公十餘人,及曾玄孫輩各分化一方,法席之盛如此。其或持彌戾車見,欲加無上天人師者,訶之不受,旋墮瞿伽離報,其彰彰者可按也。
師既修列祖塔竟,即有退藏之志。歲辛巳,川太傅承皇貴妃田氏命,躬齎紫衣入山,祈師演法。太傅在戚畹素以驕蹇聞,及見師遂降心執弟子禮。因念留都大報恩寺,為朝廷開基香火恢復之功非師莫克舉者,禮疏上聞。既得旨,與諸大檀護合辭以請,師以衰邁力卻之。迨敦趨之命再至,師[A50]已從天童拂衣徑上通玄矣。
師居通玄,起居如常,于是年秋七月七之日偶示疾,遂跏趺而逝,而白虹貫山實先兆之。七眾弟子若失怙恃,歸其全身塔于天童南崗,從泥塗中引紼者數百里絡繹不絕,哀號之聲震林谷,德澤在人可概見[A51]已。
師年七十有七,僧臘四十七,代龍池主法二十五年,與人相見惟以直心直行、本色本分,而全體迥露,不隔微塵;大用昭融,不留纖跡。故其開示者,舉從前千七百則公案悉落麈尾,而斬斷葛藤、撥開雲霧,絕不依傍一人。其接引者,自王公諸長者以至廝隸末流,自五比丘、十弟子以至一闡提輩,統以慈允攝受,共登正覺,絕不立一差別見。其著述者,為法語、為題詠、為酬答、為辨證,或寥寥數語、或連篇累牘,因感而應,如鐘聲鏡影,絕不墮語言文字之障。其刱復者,不第通玄、金粟、天童三大招提,連雲蔽壑,功成萬礎。凡平日法幢所賁即為寶坊,師惟一杖一拂,飄然物外,絕不作一住相,此其所以平貴賤、齊智愚、融頓漸、徹遠邇、貴存亡。視師初拈「天地同根,萬物一體」之語,真可不愧古人矣,豈輓近秉拂者能以門庭頡頑也哉?
敷揚未罄,重宣以偈:
大清順治戊子年孟秋日,[A53]本山繼席嗣法弟子通容、全老侍者行昌等立石。
(先師密老和尚全錄十二卷,年譜一卷,并序 文共三百八十六葉,計板一百九十九塊。容 謹捐銖貲發梓,送入楞嚴寺▆室久遠流通。 所冀 龍天擁護,傳垂不朽,勿致廢隳,永為 後學津梁云。 徑山嗣法門人通容識。)
密雲禪師語錄卷十二終
密雲和尚年譜序
我天童本師開堂三十三載,臨濟宗風大振於世,其語言、行事動合,章程昭昭,可為後代法。木陳忞公編成年譜,自示現以及順寂,首尾次第井然不紊,但援引處稍嫌蔓延,據實處似多粧點,至于末後室中密印之辭,未免私徇人情、混濫祖系。萬不得[A54]已,改圖定本,更令祈遠唐子重加釐正,繁者刪、綺者質、私者公、濫者嚴,庶幾影響之流毋藉此為口實,濟宗賴以不墜,知我、罪我聽之而[A55]已。
崇禎甲申秋住金粟嗣法弟子通容百拜敬書
天童密雲禪師年譜
師嘗州宜興人,姓蔣氏,其先世顯著,子姓蔓延諸州[A56]郡,故諺稱江南無二蔣。父名曦,母潘氏,師其季子也,生于是年十一月十六日丑時。按師誕日,眾請上堂云:「今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個時節,去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個時節,乃至從無始十一月十六日總是者個時節,來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個時節,後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個時節,乃至盡未來際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個時節。」又按彌陀誕日,僧本光請上堂,有:「老僧昨日是生日,彌陀今日是生日,我比彌陀先一日,三世諸佛從此出。」之句云。
師二歲,是年出嗣張氏。蓋張於師為王母族,艱嗣息,愛師岐嶷,故乞繼之。
二年戊辰三年[A57]己巳師四歲,甫離襁褓而氣度凝重,殊無孩稚態,終日堆堆坐地若憶持者,久之中冷濕成腫疾,家人搗藥汁飲之,稍愈而兀坐如故。
四年庚午五年辛未師六歲,入鄉校,不樂章句讀誦,惟喜書。遇便輒大書,毀瓦畫墁不顧也。嗣王父厭之,然亦以是奇師。
六年壬申師八歲,不繇他教,自然發意念佛。按師行繇云:「我幼性頑,乃至不肖之事靡所不為,但於歲歲二三月間忽動世間無嘗之想,便欲修行念佛。念過三日,覺得夢中無念非佛,過三月後此念漸輕。」
二年甲[A58]戌三年乙亥四年丙子師十一歲,與群兒牧西氿澤中,鄰牛附師牧者,日供一錢,師得錢輒貿紙筆,以群牛授諸兒,自詣鄰齋學字,晚則荷簑笠召諸兒歸。故師嘗語其侍者曰:「我那時[A59]已作聱頭長老了。」
五年丁丑六年戊寅七年[A60]己卯八年庚辰師十五歲,躬耕樵且陶于澗北。按師禹門上堂云:「悟上座出身本非他鄉異土之人,即本邑南嶽山中一個樵夫耳。」又按師答漢月首座云:「老僧漁也漁過、樵也樵過、耕也耕過、牧也牧過,秪為不知本命元辰立地處,故入佛門來。」
九年辛巳師十六歲,納室吳氏,先是新安吳某者商陽羡善,師嗣父飲酒驩甚,以女字師,是歲納之。
十年壬午十一年癸未十二年甲申師十九歲,是年歸宗,復蔣氏之族,以張有子故。
十三年乙酉十四年丙戌師二十一歲,嘗語其侍者:「我萬曆十四年染傷寒甚劇,初為數畝田放不下,合卻眼便在耕耘上,自念:『我且要死,管他甚碗?』於是一意念佛,念過數日,夢一神人皜衣素裳凌空而過,聲言:『施藥。』我呼云:『某正病,何不施我?』神人轉手與我一丸,醒來遍體汗流,霍然病[A61]已。」
十五年丁亥十六年戊子十七年[A62]己丑十八年庚寅十九年辛卯師二十六歲,閱六祖壇經,始慕宗門向上事,耕耨之暇,負薪入市買賣,晚歸織履,而壇經傍置,玩繹不休。
二十年壬辰師二十七歲,按師行繇云:「乃至二十七歲,上山作務有省,得管帶拘心意,日用嘗令昭昭然,即穿城入市做買做賣不肯放過。每繼日以夜,胸中作痛,猶加炤顧。」又按夏通燈源流答頌云:「師在俗挑柴,過一山灣,忽見一堆柴突露面前,有省。」
二十一年癸巳二十二年甲午師二十九歲,嘗語侍僧:「我二十九歲決志出家,是年十二月,區分家事,安置妻室竟,乃縱觀川原,遊歷城市,覺步履輕鬆,如人放下百二十觔擔子相似。聞先師在顯親寺,徑往瞻禮,此時遂矢歸依之願焉。」又按行繇云:「向緣家貧營繫,不能純一修行,至二十九歲纔得棄室。然追想來,解脫世間羈絆似有時節。我棄室當夜,夢著新鞋一兩,於行路次一時脫落鞋底,遂因先父引見先師。」
二十三年乙未師三十歲,正月詣顯親禮幻有傳和尚為師傅,以師學道勇銳,志期徹悟,故以圓悟命師名。是春,傳住龍池,師為荷橐而往,身任眾務,以至鬻薪陶器、負米百里之外,雖刻苦事眾,而參究益力。按行繇云:「三十歲乃出家,秪覺生死到來畢竟不穩當,於前境界愈加炤顧愈加不穩當,二六時中看得心境兩立,古人道:『天地同根,萬物一體。』越看越成兩個。」
二十四年丙申師三十一歲,傳和尚命師薙染,而師願終身苦行供僧役,故傳上下舟車,師隨行有類廝養。師嘗正色語眾云:「老僧三十一上侍先師,參禪學道都在務作裡辦,汝輩要安坐修行耶?老僧不願叢林遺此法式。」按為眾普請上堂云:「百丈大智禪師創叢林、立規矩,有普請例,所謂:作則均其勞,飯則同其食。自今觀之似乎不然,作者應當作、閒者應當閒,致使古風彫喪、法門淡泊。無他,蓋主者不舉之故也。」乃云:「要且者般事,無處得藏竄,所以為大道、所以為公案。擔荷者般事,須是者般漢,若畏刀避箭、躲懶偷閒,不足為伴故。」師住天童,日有十餘眾普請不赴,隨喜寺西之玲瓏巖。師立擯之時,嘯雪聞公亦在其數,而擯牘偶遺其名,公述偈自結束去,云:「大家同上玲瓏巖,人逐忙兮我獨閑,撫臆此心欺不得,不如自擯出松關。」師義之,解其擯。為榜僧堂,規諭眾云。
二十五年丁酉師三十二歲,念[A63]己事不明,歲月飄忽,於是積憂成疾。按行實云:「因侍師入城舟次,請益本師,云:『你若到這田地,便乃放身倒臥,更無別語。』我只得禮拜,昏蒙益甚。又一晚,侍師上榻,復請本師,本師良久,見我不領,便云:『可憐可憐。』亦只得禮拜退。嗣是周旋師側,惟加罵詈,我慚悶交感至大病,汗流二七日方蘇。」按昌侍者記聞:「師于是冬侍傳和尚,至嘗州途中遘病先回,其父與良師伯者以為祟,設位[A64]辦食轉諸經咒禳之。正念誦[A65]間,師忽至,二人相顧躊躕,師詬云:『汝這鬼子,心經念不出,要索食耶?』遂一時踏翻。傳和尚聞之嘆云:『此子機用若此,他日吾宗不寂寥矣。』」
二十六年戊[A66]戌師三十三歲,是年四月八日始納僧服。按禹門上堂:「在俗家寒,未嘗讀儒書經史,脫塵年晚,又不曾備歷講筵。」按為世庵法姪普說云:「老僧出家年晚,為生死事急,無暇及于教乘。」又據昌侍者記聞:「師既披剃,傳和尚顧師喟然云:『僧亦是個僧,不知因甚挨到這個時節。』」則師生平所亟亟在此不在彼可想矣。
二十七年[A67]己亥師三十四歲,掩關本山以千日為期。按行實云:「遂稟本師掩關,時[A68]已虛度三十有四矣。」則師掩關在[A69]己亥春,而昌侍者記聞:「師于是歲祝髮,即于是冬進關。初師欲掩關,慮費嘗住,乃自備材木,小搆關房數楹及千日之需,然後進關。」今以歲紀考之,師辛丑冬啟關,壬寅領院務,溯至戊戌冬而千日始滿,則掩關在三十三歲明矣。作掩關偈及答曹林講主法華偈,為報恩脩下語代答。一日覺宇脩(即報恩和尚)與覺安念者於師關房話間,念云:「宇師兄!你在家殺幾多羊,來索命時如何?」脩面熱不能答,師代云:「這畜生更要甚麼命?」
二十八年庚子師三十五歲,關中因袖破有感,呈傳和尚云:「袖破露出手,鞋破赤腳走,驀撞富家郎,他醜我不醜。」傳正以偈,有「若要賭猜枚,大家出隻手」之句。又與山陰王靜虛徵詰雲門問陳操尚書「非非想天幾人退位」話,師云:「大家在這裡。」士大喜,與師締方外交云,蓋是歲冬十一月也。
二十九年辛丑師三十六歲,傳和尚為師按驗往還酬答,雖當機不讓,傳不許可,以限周千日,冬遂啟關。按行繇云:「一日,本師過關前話及有心無心之旨,本師云:『你既有心,把將心來。』我呈偈云:『自心本自心,心不自自心,心不非自心,心心即自心。』本師云:『心不自心,自心非心,有無既非,無自心耶?』復呈偈云:『心心即自心,有無皆自心,有無皆自心,無心無自心。』本師云:『今日張渚買兩把青菜來,無個大蘿蔔頭。』我云:『某在關房不知,謝和尚三拜。』本師云:『終未大悟在。』又一日,本師同兄弟至關前佇立,有間云:『「佛法」二字雖不是偶然,亦非特意會得,但有個悟入處,不妨信意拈來,自然貼體,隨分道出,自然恰好。所以大丈夫為道迥別,纔逴得源頭,到手撩起便行,不問如何若何。老僧憶昔居臺山,有一僧問:「三賢尚未明斯旨,十聖那能達此宗?未審如何是斯旨?」老僧即鳴指一下,云:「會麼?」僧云:「不會。」又鳴指一下,云:「知麼?」僧云「不知。」老僧但向伊道:「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會。聖人若會,即同凡夫;凡夫若知,即同聖人。」其僧矍然致敬,倒身三拜,直趨而去,更不回顧。俊哉,汝等且道這僧如此去,還曾悟得也未?若道未悟,他卻恁麼去;道他悟,又悟個什麼來?汝等試道看。』我即起身一拜,云:『夜深天寒,請和尚歸方丈。』本師云:『不是這等儱侗推開去便了的。』本師乃舒一手,云:『我手卻不是驢蹄。』我云:『恁麼道又爭得?』乃亦豎一指,本師云:『也當不得。』」又按答孝廉劉墨僊:「貧道若不得我幻有老人道、未曾大悟在,又爭得到銅官山頂忽自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又爭忘得人我相、得失、是非?又爭敢道大地分明,一個爐看來渾是火柴頭?老僧信手輕挑撥,便解翻身動地流耶?」
三十年壬寅師三十七歲,傳和尚移[A70]錫燕都,命師監院務。按行繇云:「我三十七歲,本師將北往,以院事付管。當晚室中擬舉話問大眾,我即向前云:『和尚恁麼擬舉話,正好劈口大巴掌便出。』雖然如是,只是恍恍惚惚,昭昭靈靈,也未得個安穩。」
三十一年癸卯師三十八歲,是年秋因過銅官山豁然大悟。按行繇:「一日自城歸過銅官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大端說似人不得,正所謂大地平沉底境界。爾時,恍恍惚惚、昭昭靈靈底,要起起不來、欲覓覓不得,不知甚麼處去了。又自密密舉前所見所會古人因緣宛爾不同,亦自不疑道是與不是。」按答漢月首座:「老僧於有個小省發,始覺得昭昭靈靈之光景,雖不從前塵所起而有,但舉念則有、不舉則無,故於生死中未免看作兩橛,弗得一體,故弗安穩。歷一十三載,於銅官山頂不覺昭昭靈靈之一念,故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不見有男名、女字等差別名相。」又云:「於銅官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故惟以一條棒直指一切含靈本命元辰立地處。」
三十二年甲辰師三十九歲,按行繇:「至三十九歲,同覺宇、三藐二師弟到京省覲本師。」以昌侍者記聞攷之,則師是歲實居龍池,蓋師啟關之明年,報恩脩踵師關,亦訂千日期,今約脩掩關之歲月至乙巳孟夏周三稔,則昌侍者之記聞為實錄焉。
三十三年乙巳師四十歲,是年四月偕報恩脩取道漕河,入燕京省覲傳和尚。冬十月始達京師。時傳住普炤禪寺,聞師來,先使人待之國門,及至便問:「老僧離汝等三年,汝等有新會處麼?」師即出云:「有。」傳云:「有什麼新會處?」師云:「一人有慶,萬民樂業。」傳云:「汝又作麼生?」師即問訊,云:「某甲得得來省覲和尚。」傳云:「念子遠來,放汝三十棒。」師抽身便出。又一日,傳問:「近日又如何?」師即舉起右腳,傳云:「驢腳?馬腳?」師便舉起左腳,傳云:「馬腳?驢腳?」時脩禪師在傍,師以手指脩,復顧傳和尚,脩便出,師云:「不消一指。」亦出。又一晚,同眾入室,傳問:「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師便出,傳云:「此子如傷弓之鳥,見弓影便行。」又一晚,同眾侍立次,傳云:「如人落水,坐觀成敗,不救一救?」師即推攙眾兄弟出,眾不從,師云:「爭怪得某甲?」又一晚,問:「是大盡?小盡?」有者道小盡,有者道大盡。師云:「設保不在曆本上論量。」便出。一早侍傳室中,語話了,出喫粥,眾問:「說什麼話?」師便翻倒飯桌。一[A71]日侍立次,傳云:「忽有人問,汝如何秪對?」師向前豎出拳,傳亦豎拳,云:「老僧不曉得者個是什麼意思。」師云:「莫道和尚不曉得,三世諸佛也不曉得。」傳云:「汝又作麼生?」師便喝,傳云:「三喝四喝後又如何?」師即連喝退身,傳云:「宛有古人之作。」師復喝。又一日,眾俱外出,傳掩門獨處,師外歸不敢入,逡巡檻外,狗忽內吠,傳書紙塞出門縫,云:「辜負自[A72]己名字何?」師以碗鋒書瓦,云:「和尚裝聾,某甲賣啞,一隻黃犬,非聾非啞。然雖如是,何名何字棹入墻內?」傳便開門,歸方丈,師入作禮,傳云:「門開了,汝不能進耳。」師一喝便出。一日,傳自拏鐵衝鑿壁,師向前代鑿之,傳過衝與師云:「老僧有個替手。」遂歸方丈。一日報恩脩呼師云:「密雲師兄!」傳云:「是誰?」脩云:「悟師兄改號了也。」傳云:「怪道恁麼糊塗。」師抽身便行。又一早上,方丈問訊,傳云:「汝只恁胡統亂統。」師便起單他往,脩等挽留,傳云:「不要留他,一言相契即住,一言不契即去。」師走出,傳云:「將謂汝出一頭地,原來是個無明塊子。」師云:「釣背筋蠻子,誰不識你?你作無明會那。」傳即轉身歸方丈,師亦被眾兄弟留住,傳云:「汝恁麼罵了老僧,如何掩得別人過?汝還在這裡住?」師即大書云:「瞞人不好事,好事不瞞人。有人謂我罵師父,我即向伊道:『莫謗山僧好。』」傳亦大判云:「此是閻老前公招無晦也。」一日凌晨,傳和尚以大棒靠佛堂前,喚云:「圓悟!我要打汝,汝跪了佛,我與汝說說佛法了打。」師走云:「有佛法與別人說。」傳直趕上,與師掄劈大棒,得三個月日提不起手,師當時直倒觸上去,傳放棒云:「汝恁麼觸殺老僧。」師以棒擬打上,云:「豈不幸哉?」
三十四年丙午師四十一歲,居普炤,傳和尚既任緣住持,師亦無煩綜理,泮奐優游故多題詠自勉。偈云:「光陰瞬息莫虛刪,時節因緣豈等閒?一念萬年終不改,任他滄海變青山。」又,中秋呈傳和尚云:「為愛中秋夜月精,與人同樂稱人情,億萬州都皆普▆,一人舉首一輪明。」傳和尚印云:「不多不少。」復書一紙云:「檀越送得月餅兩個,師徒侍者五人,一個分作四分,剩底付與老僧。」師掇一個便行。
三十五年丁未師四十二歲還南,傳和尚示師法語,云:「汝離我此去,但適意處斷不可住,不適意處作急走過。恁麼行去,不要記歲數,須待十字路口有個跛足阿師與汝印證了。不要汝來見我,彼時我自相見汝也。」宜悉之時蓋二月中旬,留別修禪師,有「同來不同去,愧我獨南行」之句。三月,過維揚登金山,留題云:「波中卓出始昂頭,裂破長江兩道流,隔岸紅塵飛不到,三三兩兩渡人舟。」夏居龍池,示徒有「人生何所貴?所貴持大志,志大不吾欺,浩然塞天地」之句。秋八月上雙徑,陟臨安之天目山,撥草瞻風,闃其無人,乃截江過天台訪海門周居士。士以道學人望隆一世、稱門庭高峻者,師與之本色相見,脫略窠臼,士為手舞足蹈,乃館師別業,日夕質證,恨相見晚。及師辭去,與師訂出世之期,師以住山告之,士云:「知命以上師,且道風遍界,安能深自秘惜耶?」至紹興邂逅王靜虛,虛素奉師,獎藉一時。留神空宗之士有若陶會稽望齡、王司空舜鼎,咸假館願留,憧憧咨叩無虛日,故師與之酬酢最多。
三十六歲戊申師四十三歲,居石簣山房,亦名護生庵,或曰非也。護生庵去石簣山房半牛吼地,乃陶會稽家世植福地,蓋吼山云。按昌侍者記:聞師居吼山,目有貴人至庵,見師閱《論》、《孟》,貴人問:「看什麼?」師呈起示之,貴人云:「不是你家茶飯。」師便掌,貴人大怒,適會稽至,諭之曰:「和尚與你佛法相見,乃惡發耶?」貴人唯唯遜謝而去。天台有無擇者,遍見諸方尊宿,以機辯盛氣蓋人,時流憚之。嚮師名,直趨謁師,適師路次栽松,遽爾問云:「聞吼山有師子,特來一弄。」師舉起钁頭便打,擇擬議,師直打趁,繇是道聲藹著,宿衲因之就正者亦戶屨滿矣。作達磨渡江讚,為石簣陶公作初祖像讚,燈前偈示護生庵主,有「笑裡有刀窺得破,光明越格始為僧」之句。
三十七年[A73]己酉師四十四歲,聞檇李楞嚴備諸禪典,乃自往購之,故宿楞嚴,有「夜央轉臥緣張臂,觸省鄰單安睡人」者,此也。過武原,留秦山度夏。秦山者,蓋始皇三十七年遊會稽還駐蹕此山,以望蓬萊僊人之屬,故其上有始皇廟。師有句云:「行到山窮水盡頭,秦皇計絕始心休,誰知別有通方路,大海何曾止浪遊?」病目答景西上人偈,是秋仍寄護生卒歲。
三十八年庚戌師四十五歲,佩傳和尚南來之語,乃辭別石簣陶太史,云:「花事紛紛春盡頭,杖藜隨意且悠遊。謝辭檀越何方去?萬里天涯一步收。」太史勉留之,以師欲觀南海為津送之普陀,且密令寺主玉堂款師,故登菩薩頂望日,有「登巔四顧景幽長,水色天光碧玉堂」之句,訝主人禮意殷勤,信宿而還。過水西門庵示息機上人偈,為石梁陶仲子靜室留題,答章居士請問念佛因緣偈,辭謝宛委見勉掩關偈:「自以中歲出家,貌言拙樸,雖為諸公見重,以世識真者寡,乃痛自韜晦,作偈見意云:『翩翩野老僧,匡徒竟不能,若問西來意,拳頭劈面掄。不嫌圖我拙,且欲得人憎,義斷情忘處,諸人會未曾。』」與黃檗無念有禪師會于陶會稽府第,有一見遂得師于驪黃外。問:「嗣法為誰?」師以龍池告之,復問:「龍池為誰氏子?」師云:「本師親見笑巖來。」有愴然云:「吾行腳燕京時,笑巖和尚猶無恙,正欲參禮,為人所阻,恨不及見之。今三十年未聞,門下有大行其道者,其在公乎。」是年秋傳和尚回自燕京。
三十九年辛亥師四十六歲,還龍池,昌侍者云:「師還龍池。」蓋在庚戌歲杪,以師還山只住八個月,至八月初呈偈辭云:「辭別三年方外遊歸,從八月山中住也。」按行繇:「往回四載,本師以帖書云:『大事未完,更可前進,毋來後也。』命通壽至紹典護生庵喚歸,問云:『汝幾年曾見什麼人?』我以腳打地,以手拍膝便出,本師云:『汝在外幾年一些氣息也無。』我云:『和尚疑則別參。』一日本師陞座,喚我向前,舉拂問:『諸方還有這個麼?』我震威一喝,本師云:『好一喝。』我連喝兩喝,歸位,本師顧云:『更喝一喝看。』我即出法堂,本師下座,我隨入方丈作禮,云:『適來某甲觸忤和尚。』便出,本師即安西堂位。次日,撾鼓集眾上法堂,付我衣拂,我辭再三,本師云:『汝是什麼意思?』我云:『直待和尚天年,某甲守塔三載,然後可行則行、可止則止。』時年四十八歲。後至八月初呈偈辭云:『辭別三年,方外遊歸,從八月山中住,悟甘做個無緣地,乘個無緣地辭去。』本師云:『與大眾無緣?與老僧無緣?』我云:『只是某甲,更與阿誰?』本師苦留云:『汝若去了,我直操到底。』我不得[A74]已住之。」又按禹門上堂,於辛亥春二月三日擊鼓集眾,於此上堂付與悟上座,當時堅執不受,此則歲月有徵,參驗無差。若四十八歲,則癸丑年矣。癸丑望丁未七稔,付拂與辭去又同歲,則何以云「三年方外,往還四載」耶?然則行繇雖師自宣而錄,則出白雲、體心二十餘人之手,故當以辛亥二月為是。
四十年壬子師四十七歲,刻傳和尚閒談晚話就,趼足武林,乞弁首之語于雲棲蓮大士。復過山陰為傳和尚訊王司空并乞序言,以司空素問道于傳故也。登會稽海口之大峰山,兼似墨池王居士,有「滿口向人言,不得謾將東海作書池」之句,蓋司空號墨池云。
四十一年癸丑師四十八歲,居龍池。是年始闢睹史內院基,蓋傳和尚欲建寢殿于山之麓,以奉安補處菩薩。時儕輩甚眾而經始命師,且語師曰:「除卻釋迦老子,福慧兩足有幾人哉?但于本領有實證,則龍天必不相負。吾日暮矣,汝見其成。」師終以受業之地不欲自獨有為,退讓益甚,復語師云:「汝尋嘗豎出拳頭,老僧亦豎出拳頭,正要汝自拳自立耳。」一日,侍傳山行,因石擺擬側,師向前扶之,傳顧云:「汝扶持我耶?」師云:「是何言歟?」又一日,日色將沉之際,傳喚師及報恩修入室,云:「老僧昨夜起來走一回,把柄都在手裡了,汝等為我扶持佛法。」師便出,復呈偈云:「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傳目之大笑,師▆來付火。按行繇云:「此癸丑季冬時話也。」雪中送報恩修掩關北塢,有「誰人知此意?白日掩柴扉」之句。傳和尚亦以偈送云:「老衲於今不坐關,既無住也幸無閑,何曾進又何曾出?只在尋嘗天地間。」命師和之,師和云:「某甲分明沒啟關,通身無處著忙閒,也無門進無門出,只麼堂堂任運間。」復命師代示明極上人偈。
四十二年甲寅師四十九歲,春日因觀落梅,偶賦云:「寒梅初放雪添肥,無那春風送爾歸,枝上[A75]已離空不住,飄飄一瓣不沾泥。」至二月十二日傳和尚告寂矣,當彌留時,適師城出,命促之歸,而奔赴不及,故無末後相見之語。按行繇:「甲寅二月十二日本師圓逝,我伴柩三載,夏居山寺。」偈云:「古寺團團盡竹林,娑羅樹下更陰深,山僧盤膝蒲團坐,堪笑人來解問心。」龍池蓋有雙樹娑羅,[A76]已近數百年,其西偏大根軸解者中安木榻可坐數人,故師復有偈云:「佛號娑羅大樹王,為緣垂世作津梁。」蓋以此云。
四十三年乙卯師五十歲,心喪伴柩龍池,山頂高寒,焚香卻坐,日無餘事,乃簡古公案近二百則為之頌,以明佛祖大意,今集中自世尊初生至婆子燒庵皆此時作也。和楊居士捕魚歌、示樵者偈,因友人論主退步作偈進之:「人生于世莫徒勞,進步何如退步高?進退兩關如達破,了然隨步任逍遙。」詠臘梅:「我愛臘中梅,寒花赤體開,春風力不藉,霜雪莫能摧。」
四十四年丙辰師五十一歲,伴柩,答潘吳二道人「海底泥牛」四句之問,復以四頌明之。冬十二月,奉傳和尚骨身入塔時,海內賢公卿——若蘇雲浦、孫淇澳、李孟白、陶石簣、王墨池……——皆從傳問道稱門下,見知者卒未有以銘其塔,以師謙讓未遑故也。越十三年住金粟方設伸狀,于少嘗伯周海門汝登為之撰文,相國文文起震孟為之書丹焉。
四十五年丁巳師五十二歲,偶觀龍池,有「最憐影落澄潭浸,反笑頭陀白髮侵」之句。是歲傳和尚示寂三年矣,師心喪既畢,眾請開堂,乃于四月望日陞座。按行繇:「至丁巳年,五十二歲,結制本山,時同門俱在,初若易師未肯相下,一聞提唱莫不屈服,繇是一眾為之改觀。」秋寄石梁陶居士:「月到中秋滴露濃,巖前石菊正花紅,山僧盡日茆堂睡,長夢毘耶多口翁。」次澹孺楊居士登龍池韻:「相逢不必論高深,覿面何須更用尋?君有勝情並玄度,我無名理況支林?一盂香積維摩供,萬法惟吾獨露襟,自覺個中無一字,客來談笑懶言心。」
四十六年戊午師五十三歲,始建睹史內院繼先志也。元勳徐公弘基微服過陽羡,通名謁師,與師登說法之堂,仰視無額,乃酌以雨花之名,且欲自書以贈,師云:「先師在日唐太嘗且命之矣,先師戲之曰:『公為我籌計,使我他日得擔負去見閻羅老子,不然我無用此為也。』」徐乃止,益加敬焉。于道人乞開示書法語與之,更示以偈云。
四十七年[A77]己未師五十四歲,父曦以考終疾聞,師躬往視,語師云:「和尚度我。」師云:「父子上山,各自努力。」曦云:「吾因你得聞極則事,何憾哉?」越二日告終,過善權寺留題三生堂,次予坦鄧居士放生偈韻,擬寒山子詩六章,山中四威儀偈,居山四詠杖意,次報恩修韻有「高提祖印佩單傳」之句。復以故里行道先哲所難為,辭眾說偈云:「自知住處我無因,一缽風流物外人,踏破乾坤誰是伴?草鞋藜杖逞閑身。」眾勉留乃止。
神宗萬曆四十八年師五十五歲,睹史內院落成,按為眾入堂舉仰山夢陞彌勒內院話,蓋是年季秋事也。冬臘月八日,本山起千日閱藏期,上堂開示,有「期悟為本,閱藏為末」及略舉「從上世尊至此無不以悟為期」等語,作行住坐臥四偈,示不二禪人偈。
師五十六歲,愍諸學者參禪不得力,作偈九首為示入道之要。冬十二月因事上堂,舉話畢,良久云:「這裡無人證明,且向別處尋討。」下座便行,一眾挽之:「不可。」報恩修復以偈請留,次韻答之。聞匡廬衡嶽之勝,飄然曳杖遂往焉。
二年壬戌師五十七歲,正月初三日登匡廬,留題「東林有信步,何憂不現前?踏破乾坤孰去來?」之句。閑步三笑堂,讀壁間王陽明先生詩,忽聞迅雷,因為次韻「以雨阻留,東林七日,摧頹老衲」,眾無識者,獨寺主大梆遇之甚隆,其山前後剎皆蹔過而[A78]已。至歸宗復留半月,過衡嶽,取道宜春,因度夏袁之泗州寺。袁于洪都最為僻壤,山深寺老僧行寥寥,有居士數輩時從問道,為奉晨夕,故寄袁州詩云:「諸君義氣越嘗情,愧我無能報此心」也。秋有僧自天台跡師至袁,為萬年諸山請住通玄之意,初以投身空閑不欲就,繼念先人付託之重,幡然就之。八月離袁,舟次廣信寄復澹孺石田二居士偈。九月至紹興,暫憩吼山護生庵,黃檗費隱容、沈文學求如皆前後繼見,而容遂獲契證云。冬十二月抵天台通玄寺。
三年癸亥師五十八歲,住通玄,開堂演法,有「通玄峰頂別是人間」之語,蓋別開山第一代韶國師偈也。韶為吳越忠懿王刺台時所奉,去師近七百載,未有屬和者,一旦嗣響其[A79]間,故今二偈諸方感誦。夏六月始定九旬安居之制,深山曠野相依衲子十數輩,多正因行腳之士,而茆堂草榻靜處無為,師得不倦槌拂,寅夕與之提策,往往有開發者。其侍僧隨聞集錄,今編為偶言一種,皆一期與妙行求如火爐頭茶鐺邊話也。秋日聞鴈寄示契如智禪人偈,復費隱容通法嗣書,復求如、沈文學問道書,別法華無用上人擬答,復禮法師偈,復 頂弘上人四問偈。
四年甲子師五十九歲,三月檀越蔡子穀聯壁請住嘉興海鹽金粟山廣慧寺,寺即吳赤烏中康居沙門僧會所建。當吳時,佛法雖至中國,大江以南無有也。會以求獲釋迦文佛真身舍利,始創三寺,其二則金陵之保寧、太平之化城,其一即金粟。金粟為東吳首建,而攷之禪典則從未有宗門師匠光揚第一義天者,故子穀力為輓致,諸老如雪嶠、信聞、谷印、抱朴蓮皆鮮克有終,至是請師焉。初師在袁,夢至一處見巨井,足飲千人,方蓋亭其上,有偉衣冠者進曰:「此師住處也。」及詢之,金粟信然。蓋繇夙定云:「四月受請,同眾赴上堂。」有「九萬里鵬纔展翼,百千年鶴便翱翔」之語。過會稽,師凡三至護生庵,眾謂不可吝法,力請之,為一陞座。五月六日入院時,本寺龍山為貴人所圖,子穀、方鳴諸當事求直不[A80]已,師告之曰:「在道與德耳。爾若為法門,則我住;若為山門,則我還天台去矣。」事遂寢,一郡聞之,咸服師高義。初至日天王寢,殿以外皆民居破屋敗椽,饘粥或不繼,師處之裕如也。冬十月結制,眾盈千指,破山明石、車乘皆在座下,而漢月藏為眾首焉。復史明、復史清都陶愚溪問道書,示茂林禪德、胡行昭居士偈。
五年乙丑師六十歲,鄰虛禪人上雙徑化茶,作偈送之。示雙徑智光禪人,偈復陳則梁問道書,陳蓋奉天主教者,中多泰西利瑪竇語,師為答之最詳。與劉子元往復論心華發明之喻,謝郡丞青蓮居士自以拘文不得預參,請之列思,一睹顏色,慮無以致師者。時陶石梁廣文餘杭矣,乃為轉屬具道所以願見意,師得書遂往謝,喜出望外,率合郡士紳會于武林之昭慶寺,一眾皆獲法施,歎未曾有。秋九月過紹興,為空華法姪下火。冬結制,是時座下三千指,多軒昂騰踏、不可羈縻之士,金粟宗風日浩浩聞湖海矣。為金如王朝式題初祖贊自題像贊。初武原朱君上申聞師名,且信且疑,一日中夜夢人特巨軸展示,曰:「汝識此人否?」朱諦視之,則神儀挺特,踞胡床,衣紫僧伽黎衣,類古圖畫高僧者,曰:「吾未識面也其人。」曰:「君拜之,此宋慈受深禪師像也。」瞻禮未竟而覺。翌日過裝潢家,見師像,與夢無異,審其款識,則師自題真贊也,故朱于眾信中皈向尤篤云。
六年丙寅師六十一歲,示頓越居士法語,示普度尚禪人住山法語,復王金如史子,復半眼居士問道書。過武原,為朱侍御泰禎父對靈小參,跋孤明上人血書《法華經》後題曰:「睿程君小像。」題釋迦文佛出山像贊,為輝宗禪人題接引佛贊。以古人著草鞋,住院凡百任緣故,雖如錢穀之需,皆不計晨夕。是秋偶廩人告匱,師分命結束竟,乃倒橐而炊之,曰:「食畢,吾與眾齊走耳。」時門外[A81]已有馱負而至者,問其故,曰:「昨宵夢金甲神人告我齋僧功德利益事,繇是遠近相傳。」遂有韋馱趕供之說出于齊民之口矣。冬眾盈五百,乃舉五峰學、破山明分攝兩堂,始有上下西堂焉。
七年丁卯師六十二歲,春日送道生禪人歸秀水掩關偈云:「上人歸去把門封,坐臥經行秪此中,打破靈雲關捩子,桃花依舊笑春風。」時十方來學雲趨水赴,屋不能容,至有露坐簷宿者,乃闢法堂之左廡,建通堂五間十三架,更以餘材夾殿之翼輔以周廊,皆不發化士、不告檀越,其榱礎梁楹一出師衣盂乃眾願樂助者,而運斤墁堊則方服自為之故。經始之日,師撾鼓上堂,有「眼望青天起大屋」之語,是歲眾滿七百矣。題金碧峰禪師像贊,示純一上人法語,復紫垣居士問道書,答存義上人曹洞五位君臣問,題菩提心戒儀序。
師六十三歲,以謝事告諸檀越將為拂衣之舉,時徐中丞從治、朱侍御泰禎、曹侍御谷皆再挽莫回,而孝廉鍾海槎鴻穎載言曰:「師為子穀住四春秋矣,屈千日為穎,自效犬馬之地,遂不哀憐穎乎?」師惻然為留之。岳大司馬元聲喜夸上與緇衣黃冠者遊,輒以力生自命,以嘗見紫柏尊者,亦獵三教遺言,遂目撰禪門口訣,詣師就正,藉一言以流通焉。師展卷,見一「實」字即指問,云:「此字如何解說?」岳擬議,云:「卻解說不出。」師云:「恁麼則虛言了?」岳面熱不能答,去後復致書,云:「一見和尚,心甚念世出世法,還須落草盤桓,頌古見教。」師答偈云:「須知一念未生前,世出世法不可得,秪憑者個老源頭,世出世法通貫徹。」聞師拂衣,復致書云:「此時宜靜不宜動,家中人不打鄉談,和尚自理會。」師答云:「老僧從來不見有動靜,居士既有宜靜不宜動,取捨情存,此是門外漢,未夢見在。」復陽羡吳問卿居士問道書,題玉芝禪師像贊,為抱璞蓮禪師題禹門傳和尚真贊,復錢性符問道書,示太虛藏禪人病中法語,答陳學憲𢡟德居士十七問,一時傳播,諸方遂各有答頌焉。秋建護世四神王寢殿,與齋庫庖湢之屬一撤而新之。冬過秦谿,為鍾海槎父對靈小參。
二年[A82]己巳師六十四歲,正月於法堂之右鑿山開址,覆屋五[A83]間為函丈之室。初師正寢止三楹,而康僧像設分其半,故席前之地不盈尺。眾以自居廣廈而師處湫隘不自安,乃各出衣盂建之。
二月,命門弟子王朝式及昌侍者申狀于天台海門周少嘗伯,乞幻有傳和尚塔上之銘。
三月,與漢月藏公、破山明公書,多規誨法門大體事。
四月,丈室告成,眾擇日請師居之。
八月,受福建黃檗山萬福寺請。
九月,歸龍池掃傳和尚塔,還禮先塋,舉族來觀,其老者語少者曰:「吾上世之筮此地也,得師之貞利見千丁,今五世以來吾戶不加增,而斯人繞萬指,受地之靈乃夫夫也耶?」咨嗟不[A84]已。至善權掃樂菴祖塔,曹琅玕居士等迎請說法于城中萬壽法藏禪寺,有「山僧出家將及四十載,別也無成得什麼事,秪明得祖師西來一著子」等語。還過姑蘇鄧尉山天壽聖恩禪寺,掃萬峰、寶藏兩祖塔,嗣法漢月藏、護法趙大中丞士[譟-木+(百-日+ㄎ)]、周孝廉永年等迎就本山,陞座說偈云:「今日不肖兒孫,高陞遠祖之堂,不必重說偈言,覿面為眾舉揚,急著眼,莫思量,逴得便行真漢子,人間天上更無雙。」時郡之士衿——若給諫汪國柱、度支胡子浩、憲副劉[A85]錫玄、內史徐容等——皆齋候于城東之瑞光寺,而僧俗男女聞師之來,萬眾喧闃,街衢巷陌為之不通,乃登塔之絕級,一受瞻禮焉。過虎丘,掃隆祖塔,合寺辦嚴而譁逐愈甚,遂不及舉匕而還。過松陵,舟人不敢維舟近岸,僅于中流受熊明府開先一齋。過秀水,為孝子金善鎔對靈說偈,有「秀水年年秀,青山歲歲青」之句。
十月結冬,舉費隱容為西堂,時眾滿萬指矣。
三年庚午師六十五歲,正月,過武原,郡丞湯道衡迎于官衙,齋畢就請天寧千佛寶閣基陞座。
二月,過武林,眾請說法于報國禪院,赴閩川黃檗請也。黃檗為運禪師脫白地,故至三門,有「昔日遠祖斷際禪師從此出,今日不肖兒孫從此入,雖然出入不同,要且同為標格」之語。
三月廿七日入院,四月十五日開堂垂示,云:「隻葉扁舟泛海中,乘風來到福城東,洪波浩渺無餘事,只作拋綸擲釣翁。」因觀葉相國文忠公詩,次韻四首,以寺為文,忠題請朝命所復也。
五月,受香城圓初上人齋,需偈為題,有「暫為黃檗主,請作香城客」之句。
六月,示定觀、時默、誕生三禪人偈,復葵山彌陳我萬、葉內史益蕃問道書。清漳大司憲志道王東里幼歲得省發,以就正無人,每致生晚之嘆,因見師垂示語,不覺身心踴躍,兩次遣使走福唐致書于師,師所答備見語錄。時檇李諸檀請師還浙甚殷,僧俗聞之,奔走攀留,如失依怙。
八月,離黃檗,葉文忠、公孫晟與暹迎師至府第,為先君對靈小參,留九日。過侯官,眾姓請于西禪陞座,為留三日。
九月,達武林,僧俗迎至鳳林說法,因于昭慶受齋時岳司馬元聲在焉,相見之際,師以佛法真實相為,遂至牴牾,且欲為梗。十月,師還金粟,撾鼓告眾,以清規估唱式分裱衣盂竟,飄然拂衣去。道過吳門,以舟車勞頓,腹疾旋作,門弟子乃迎歸北禪調侍。故冬月誕日,眾勉請陞座說偈,有「無端痢疾三年,累得通身骨露」之語。臘月,明州司李端伯黃元公嚮師,久聞退院,會慈之永樂禪院成,乃致書懇請,師答書以不能領眾為辭,而元公與祁侍御彪[A86]佳翹佇無斁,遂復有鄮山阿育王廣利禪寺之請焉。
四年辛未師六十六歲,元日受阿育王寺請,為玄津上人書偈,于船子和尚推蓬室記之後人,日發坦如蔡居士問道書。
上元日,別吳門,登舟解維,二月一日抵明州,駐天寧,受眾姓齋。三日入院。十五日元公黃居士就請本寺開堂。指法座云:「者便是大司李大護法于丁卯秋廬山開先寺撞倒底鐵山,今對人天眾前扶起去也,還見麼?」遂陞,一眾稱善。題雲門湛然禪師真贊,為海昌黎眉居士製先覺宗乘序。三月,過天童景德禪寺,掃應菴、密菴兩祖塔,時寺僧明貫[A87]已白郡司李公,暨王邑侯章士紳、李侍御遵、徐侍御之垣、檀越徐有𣏌等請主太白名山,而檇李吳太嘗伯中偉、徐大中丞從治、虞給諫廷,陛請再主金粟,兩郡交迎,幾致違言,師乃集眾告曰:「老僧住院唯汝之故,今日去止亦唯汝之故,汝等其自裁之。」因問眾曰:「住天童耶?住金粟耶?」舉眾譁天童,師意遂定,然猶不忍絕故,知更與檇李諸檀訂一期相見之盟焉。
四月三日入院,至佛殿基,有「虛空作殿,日月為燈」之語,蓋天童自晉義興開山、宋宏智中興以來號江南第一寶坊故。宋舒王荊公有句云:「三十里松行欲盡,青山捧出梵王宮。」可想見之。而滄桑代變,晉殿唐宮不能與丹崖翠壁磨歲月,強半乾沒,僅餘甲乙相傳之。子院者五,然皆苔蘚生房、荊蓁滿院,古先列宿之風陵夷至此極矣。師乃為作興修,偈云:「太白山下天童寺,洪水漂流殿如洗,普告四眾諸檀那,大家出手共扶起。」司李亦次以偈云:「太白峰高,禪林榜樣,一朝平地起風濤,推倒黃金瑞相,而今重整舊家風,安住十方龍象,面面玲瓏,全無遮障。要明這段因緣,問取堂頭和尚。」
五月至金粟,八月還天童,過明州,司李迎歸公署乞留再信,師一宿而別,故有「官衙扣擊及請益覺浪因緣」之語。蓋師入閩時,有覺浪僧者不自來見,乃致書于師,有濫付非人之譏,故師復云:「盡大地誰是非人者,請上人指出看。若指不出,秪可懸梁縊死夢筆山中。」而司李疑為太甚,師哂之,別後乃疏導其意,司李大為愧服,以書與師云:「承示覺浪一段公案,乃知大師直截為人抑逼瞎驢,使他無轉身通氣,處正宗門,所謂殺人刀也。覺浪孟八郎漢,帶累天下明眼作家,正不妨存這段葛藤,俾覺浪有出身之路耳。每服大師手段辛辣,與諸方說老婆禪者迥殊,要使大地眾生個個坑陷,非僅為覺浪一人也。」仍為作真贊云:「菩薩面,夜[A88]叉心,惡聲流播滿叢林,禹門浪急龍騰處,翻轉山河大地沉。佛也打、祖也打,眼光爍破四天下。阿師大似敗家婆,教得孩兒會相罵。牛頭沒、馬頭回,狂風驟雨滿天來,四方八面相追逼,縱有神通掣不開,行腳僧會不會?腦後一槌百雜碎,沙界眾生結大冤,禿奴忒殺無慚愧,風顛漢,老成魔,諸方那個柰伊何?巖頭獨現大人相,直向德山頭上屙。咄。」
九月復為黎眉居士製五家語錄序,時道聲益振,王公大人皆自遠趨風至,忘位貌之崇,如錢相國龍[A89]錫之入山問道,方侍御震孺之虛往實歸,駸駸與歲月增長,方通所得于師曰:「謁大師語,及工夫不切實,蒙師劈面作掌,矍然汗下,敢呈短偈兼以為別。倚墻靠壁多生謎,賺海偷天似也無,劈面原來真個熱,更從何處說糢糊。百城煙水阿誰邊?一宿天童大有緣,歸去千山盡紅葉,誰云渡口有江船?」至小白嶺再呈偈云:「說去一直便去,那怕雨泣風愁,為甚不生猶豫?被師捏過鼻頭。」
十月,為還源本其侍者題自真贊。
十一月,作慰黃司李書,有「生死二字能迷卻天下人,亦能悟卻天下人。所以古人聞紅輪必定沉西去,未審亡靈往那方?而孝子哭哀哀,古人便悟。」等語,以司李丁太夫人艱扶襯歸豫章也。
十二月,復爾赤馮居士問道書,為破山明道生本題自真贊。
五年壬申師六十七歲,四海雲從,人人步道履德,規繩不束而嚴,其久侍籌室相與紀綱翼贊者皆叢林老成,故師次眾韻,有「從今一日不離山,肅肅雍雍雲水環」之句。示若愚、廣雪浦琮二禪人偈,作天童即景十三首,傳法偈一首,答鍾海槎、張元岵、李仲堅、周君謨四孝廉問道書,為王金如題自真贊,實印禪人題出山大士贊,復元公黃居士偈,著據評說,發難酬詰,其萬有餘言,以明肇公物不遷義。蓋神廟時,有法師空印者惑性各住于一世之說,作正量諭非之,自傳和尚之諭出,印[A90]已毀板以謝矣。近復有僧道衡左袒空印作為證語,師恐大義微言卒晦于世,乃著是說云。
六年癸酉師六十八歲,答江似孫、陳紀嘗、馮爾赤、陸內史寶問道書,答報恩修禪師書,答壽州方侍御書,製文殊大士贊,題童子南詢觀音贊,為萬如微、木陳忞題自真贊,贈同參慧轂輪偈。
夏四月建通堂,九楹,深六十尺,延袤一百四十尺,于大雄寶殿之西偏,前容方軌,內受千人應供,與逵廊半分之。復遣僧三十輩航海入閩,伐山市木于建甌高陽之墟。聞嗣法漢月藏,每提唱時喜為穿鑿,恐後學效尤有傷宗旨,因其省問乃為規誨,云:「吾徒命貫之賚儀雖是分,當亦是分外。何以?彼此既忝為佛祖兒孫,惟以道契為主,豈可以勤省儀供為事而云慢惰哉?」如云:「破殿雨淋、茆徑不闢,亦住山之嘗分,然老僧尤願吾徒為眾當以直心直行、本色本分,不可私有別法加于眾,是老僧之所望也。而老僧于天童雖有造殿之舉,蓋因天童舊僧請老僧之意無他,惟為佛殿空虛,故不得[A91]已而為之。至于成與不成亦隨緣分,豈敢固必也哉?」又復瑞光頂月弘徹,其略云:「睹瑞光語比前語覺暢,而中有為慈雲舉揚正法,似乎太生穿鑿。」徹蓋藏之嗣也。為夏通燈作曹溪源流答頌,自南嶽至禹門共三十有三世焉。
七年甲戌師六十九歲,春建諸寮十九楹于方丈後山之麓,復于善法堂之西偏建屋一十四楹。視前九楹者,淺十尺,修倍六十尺級高下,而三授之前均後殺,正與應供之堂聯翩其列焉。因居士乞壽五旬,偈為題曰:「夕陽西去水東流,人老何曾見白頭?能向個中高著眼,普觀法界是同儔。」示靈根荷禪人偈,為本梵禪人題血書《華嚴經》,後為眾禪者作洞山尊貴頌,為黃檗費隱容題自真贊,為雲棲蓮大士作真贊,復朝宗忍書。聞藏公猶弗悛,復與書曰:「祖師西來,秉教外單傳,別行一路。自佛果作碧巖集,大慧謂宗門一大變,故特毀其板。後曹洞宗人入少室,無本分為人而提唱評唱,少室絕無本分衲僧出者天下共知之。今吾徒提智證傳,則臨濟宗至吾徒又一大變,為講席矣。且教中尚忌所知障為智障,吾徒到處提智證傳為出人之表,擬臨濟兒孫而貶剝他人者乎?故老僧去夏與吾徒云『當以本色本分』者此也。但本色本分行之在吾徒,信與不信在學者。寧可遵上古之規繩餓死于林下,不可好熱鬧而恥辱于先聖云云。」時藏公執吝如故,乃因書復劉孝廉中痛斥其非,故有闢妄七書出焉。
夏雨甚時,西澗湮夷無復,故岸山水暴漲,囓及平原,師乃躬率徒役,目持畚鍤築長堤。首起缽盂蜂下尾屬外萬工池,通計一千三百五十尺,皆用巨石壘砌。
秋,殿材至自閩挾六舶泛鯨波浮江塞港而入。[A92]已進關過閘矣,府上佐以私意紏察,師云:「寺明州寺耳,豈為吾修哉?」徑拂衣去,時李侍御追挽,不可。
過慈谿,馮憲副元[A93]颺、結諫元飆要諸郵亭力為攀留,乃率邑之士紳與侍御躬送還山,上堂說偈:「道人行履處,幽然意不蒙,檀越雖送入,不可把雲封。試看紅輪日,任運轉西東,古今嘗顯露,繇來無定蹤。」
冬,黃元公服闋補武林司李省師,山中為上堂,有「選佛與選官,同體不同服,不以服飾觀,便見真面目」之句。復二馮居士問道書,為黎眉居士製教外別傳序,卻杭州靈隱之請。
八年乙亥師七十歲,製高峰大師真贊,題三際法師真贊,為定水禪人題自真贊,為孝廉李仲華題自真贊,作慰鍾孝廉書,著辯天說為泰西教也,與藏公書萬言有奇,即今之後錄也。書誡聖恩諸子,獲藏公計音也,復為藏公答驥超祁居士書。
秋,建天人師殿于殿之址,高百尺,縱廣如故。建殿九楹,為演法之堂,高六十尺,廣如殿之百三十尺,縱如殿之九十九尺而殺。其十建閣而藏佛菩薩之語,于善法堂西廡之右,高五十六尺,廣如殿之縱,縱殺殿之三十尺,皆同時建立焉故。師撾鼓上堂,有「不用材木,殿閣成現;不勞斧斤,法堂本彰;不動舌頭,只向青天白日下,要轉便轉」之語,蓋初秋四日也。
冬于朝元寶閣之基復建護世四神王殿,高深壯麗,傑立其前,正與天人師殿相雄峙。更於明樓疊翠聞俯善法寶藏之闕建寢堂,一十三楹,中五為丈室,西五為樓、為燕閑,其三之在東者則設開山,與說法本寺者之位號而祠奉之。未幾天,供廚復成,左達西澗,右抱九楹。若迴瞻遙禮於法寶藏閣之前,中奉異僧所識之監廚使者。蓋寺初嚴是相時,有異僧過見之,囑曰:「他後當有數萬指,從此君受食。」故寺僧奉之猶敬虔云。為爾保程居士題自真贊,製說法堂之銘,答孝廉唐祈遠問道書,書復司李黃居士,偈示廷尉錢元沖。
是歲之冬,為師七旬降誕之期,堂眾踰三萬指,僧俗男女蠅聚蟻附,無地以容。其四方問候者晝夜絡繹不休,而寺無恒產,歲用皆仰給十方,無匱乏焉。先是殿之左有古柏枯且死,至是復榮。
九年丙子師七十一歲,上元日黃司李入山省視,復為上堂:「今朝正是正月半,家家辦賞上元節,都隨浮世恣情歡,誰省茫茫忘本確?秪有居士黃元公,獨入深山無別樂,不若維摩但默然,互相唱和妙獨覺。」為佛音智黃清伯題自真贊,示淨虛禪人法語,示佘▆▆偈,示侍郎沈何山演偈,示孝廉唐祈遠偈,送其侍者住雪竇上峰偈,與頂目弘徹書,與劉孝廉道貞書,洎駁藏公語合二萬言——即今之闢妄三錄也。
是歲東建左序修廊,與前九楹、十四楹者森然夾殿而立,西建兩司於法寶藏、天供廚之間,堂司後、庫司前皆廣博崇深。復于護世四神王殿之右覆屋四周,通二十楹,為涅槃之居。以處有疾,僧伽名曰有喜者,從雲問錢廷尉士貴所命也。先是廷尉有子及冠而卒,卒時數稱天童,後復夢告曰:「我今天童披染三年,還復歸來,故廷尉入山求所以似續之」者,師為勸修是堂。堂成,生二子,故廷尉捐貲作種種饒益事,為海內一時之冠,云:「又白天廚供之西循澗而北隆者,屋之窪者樓之,延聯至于缽盂峰下外,復繚以周垣而寺西之地盡矣。」
十年丁丑師七十二歲,製先覺堂碑文,復自書之,又製皋亭真歇禪師塔院興修偈,有「當年屋塔護全身,一夕火光真歇了」之句,以院燬于火故也。次韻示李警庵四首,復南嶽霜輪法師書更示以偈,示覺圓敏禪人偈,為恒證據張敬橋、張通伯題自真贊,為眾禪者作溈山水牯牛頌,為祁驥超居士書「醒庵」二字更跋其後。
二月,為木陳忞書「正覺靈光」四字於南海梵音庵,舍利記贊之前撾鼓上堂,舉黃檗費隱容為座元,時容解院事歸省自閩川也。
三月,遠近鬨傳以師將赴大溈之請,闔郡士紳偕入山中計留。為洞如覺製傳和尚真贊,示天鈞徐居士偈,題靈鑑法師真贊,復嘉魚曹居士書更示以偈,為是空、表自、瑞峰三禪人題自真贊,為清庵澄題自真贊。
六月,卻弁山圓證之請。
七月,發慰馮憲副左遷書。
八月,跋振伯周居士血書《金剛經》,更示以偈。
九月,其侍者乞山居之顏,為書「端嚴一宣」四字授之。
十月,立朝宗忍為西堂,復瑤草馬大中丞問道書,復佘周生、胡彥彝二居士問道書。
十一月,為林野奇、朝宗忍題自真贊。
十二月,卻荊溪禹門之請。是歲建屋于寢堂之前及先覺司香之室,以樓計者十有三楹,以室計者則四十有四楹,以明堂計者則前後左右有五。猶以伽藍祖師未有寧宇,乃於殿之左右翼建堂二區而奉安之。復肖三世如來相於殿中,肖當來慈氏,與廣陵所輦至護法天大將軍像,皆礱石為床座,莊嚴妙麗莫與京者。
十一年戊寅師七十三歲,道風益播,無遠不屆,雖下里窮荒之域、身形拘礙之人,莫不想望風裁,而咨決心疑者,師一以慈光攝受之。
是夏遂有復韶陽劉曰相、陳明欽二居士問道書,復閩漳尼寂輝問道書,復五羊葉行證、袁行成二道婆問道書,復內監車天祥、蘇若霖問道書,復鹽官朱通頂問道書,復毘陵王登之、王觀方問道書,復秀水孫洪基、徐廣密問道書。春建下院于古攔路庵之前,殿堂齋庫[A94]几叢林所宜有者咸備焉。
三月,荊溪闔邑士紳以師年臘尊高,宜歸根桑梓,復有法藏之請,師以衰病力卻之。履卿戈居士乞偈,以玄沙頌通意云:「踏翻漁艇承家業,笑出蘆花月正圓,地闊天長三幅紙,同風千里為誰宣?」師次韻,為示冬濬外萬工池,師親自率眾鑿澗置堤以殺壅閼之災。按天童志云:「裡外兩區,昔人費多工鑿成,故名萬工,又名雙鏡,各深數十尺,一道橫分,澄碧可鑑,上峙七塔,徑緣此入。先是外池壞于洪水,裡尚無恙。崇禎辛未,忽遍生朱藻,波紋爛然,而密雲老人適至[A95]此,殿工告成,念外池湍決,緣內水直瀉無旁殺其勢者,乃別為一澗引西澗水曲折出清關橋下,皆輦致巨石堅築圍岸,計工亦且萬云。」示程泰華、顧德祥、鮑元之三居士偈,示程弘業持經法語,葉行如、崔明道二居士乞語薦親,書偈示之。
十二年[A96]己卯師七十四歲,正月修天童列祖塔,奉衣盂資為龍池傳和尚營歲祀之田,善卷樂菴祖田如之。為驥超祁居士製宗門崇行錄序,臺山梅庵宜新搆梵宇成請額,為大書「獨露堂」付專使,更次以偈。
二月,遣唯一潤率諸禪,復航海入閩市材集,公孫居士摹師小影勒石請贊,自書授之。二無張京兆瑋入山參謁乞開發,為示偈云:「一切二邊俱坐斷,本無中道可須安,掀翻海嶽無人會,白棒當頭為指南。」四月,為古南牧雲門題自真贊,復孝廉張立廉問道書。丹陽湯應冠者嘗遊禪肆,因自集刻相見諸老語附狀呈師,師目其說多紕繆,恐誤人,乃答曰:「承翰刻中載貧道機語,總之有無不必論,如謂貧道一棒的的清而有力,則知居士未諳貧道棒頭指處,故未得如龐居士之『唯吾自偶諧』,故見有偶、有老聃、有孔丘。及知斯事無,止法如七層塔,一層又有一層者,正居士眼華也,豈不聞古云:『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請居士細思之。」
八月,寺鄰徐氏之族,以師所修祖山為[A97]己塋兆嘖有煩言,師徑曳杖去。按梅谿語錄答諸郡縣留行書,其略曰:「貧道濫主天童法席,誠非其人,但既身處此地,不得不任其責,山中一切宜問,況歷代祖師之塔?法道有今日者,以有歷代祖師也。有歷代祖師故,天童斯有今日。飲水尚當知源,學道人可以忘本乎?然則貧道初入天童,即當以修塔為第一義,所以遲遲至今者,於中良有不得[A98]已也,一則念久弊不可頓革,一則念[A99]已於天童無絲髮之功,驟舉難行之事人必不諒,一則念徐宅萬一不能以道義自持或有煩言,則貧道唯有一去,如此則天童有再興之機,而某宅實敗之。上辜諸檀信,下陷某宅,以無量罪過非利生本願也。今辛苦九年,百廢麤張,自揣於諸檀相喚初心稍可無愧,故敢為是舉。然自知無德,不足以化人,又不忍坐視祖塔終於毀壞,其勢亦惟有一去而[A100]已。」
過虎林,錢瑞星太史、洪清遠中丞、與孝廉王元建、方子凡輩咸執弟子禮問道,留供養,卻之。卒至子凡園,居浹旬,會明州護法諸公挽留,繼至而杭之,四眾瞻禮者且日以萬數,師益厭。因夜發將之荊楚,抵吳門,問道弟子諸千,如要迎為一。
過鹿城,以次受葉縣侯張孝廉、顧宗伯齋,遂得王明州園長書,且浼宗伯力挽不聽前,師益堅去志。取道虎丘,禮隆祖塔,出貲囑累申方伯青門、汪方伯如石、楊解元維斗為修葺之。時四方風聞師將遠去,留益力,於是暫還檇李,作退休計。一時富有力者聞之,爭得師供養,莫適從乃止孫集公園,問道者如市,語載梅溪錄中,而越諸檀護使者日相望于道,不得[A101]已聽還天童。
九月晦,嗣法費隱容迎至金粟,大集武原諸舊人檀越侍齋,留七日。
十月,入山,故陞座,有驀拈拄杖云:「爭如者個木上座,生平不近人情。」之語,偈示顧宗伯瑞屏、集公孫居士、孝廉方子凡持經法語,示別駕曹茹真,為宗伯封翁書「知非閣」三字,立林野奇為西堂。
師出凡五旬,過郡五縣十六,所至無僧俗男女空邑傾都,甚而追隨不獲見者,若干數士紳之輩舟車之勞不與焉。按天童志曰:「[A102]己卯秋,老人曳杖渡江為修塔也。」其事不具論。徐侍御心韋凡三致書,苦心備至。歐陽廬陵云:「初匪其艱,在其終之,侍御之護天童,可謂有始卒矣。」
寧波、慈谿、餘姚諸薦紳先生或合詞、或耑簡、或轉囑挽留,不遺餘力。王海道園長書一再至,且託謝侍御象三致請教饑渴之懷,即裴丞相之於黃檗,白侍郎之於鳥窠諦信,不是過焉?
時卓錫梅溪庵,孫居士集公梓語錄以行,文司李燈巖為之序,曰:「有敬日月、肅江河者,即有射日月、詛江河者,道明而聖或時可毀,法著而佛或時可攻。聖未來毀毀,聖道愈明;佛豈致攻攻,佛法愈著。」云云。是行也,追隨杖屨則有黃大參履素、顧宗伯瑞屏、張京兆二無、王居士金如、祁居士驥超、周孝廉君謨,而往返山中不避嫌怨,蓋宗伯之力居多。
十三年庚辰師七十五歲,春又正月再卻雪竇之請,先是丙子冬僧發光凡三請,師弗赴。至是復以宗伯之狀來,其略曰:「今春有僧靈雲同徐、樊二居士從雪竇來,苦乞大師住[A103]錫,彼山大師如鑒其誠而許之[A104]錫,疇至秋不難再渡錢塘親送大師之雪竇,疇亦擬搆數椽於徐鳧巖,與大師之鐘鼓相聞,亦浮生一愉快事也,望大師決焉。」師力卻之。偈示見雲余內監,為黃介子、柳昇宇、襲侍者題自真贊,復東魯武岷源問道書。從沈給諫因仲請,為尹山隆菩薩書「聖朝首表」四字,奉和高廟御製賜隆菩薩詩,有「無影樹頭身出表,不萌枝上覺花從」之句,蓋隆焚身顯化事詳吳中聖蹟記。內監王弘胤嚮師道化,復聞師有辯天主教說,慨然誓作法城衛塹,且切皈依之志,師為答云:「來諭求老僧記獲菩提,老僧自不見有一人受記者,果知此意,即欲逃老僧而不可得,何用求耶?只因人不知此,所以說天說地,老僧因不得[A105]已辯之,非多事也。」
夏六月,見朝宗忍錄,有與禪者論臨濟玄要,語多違從上綱宗,與書規正之,萬言,名判朝宗說。秋九月,朝宗不自悛革,執吝前說如故,乃親抵秣陵面鞫之。
十月,至石頭城,忍避匿不出,一時諸嘗問道者——如方侍御孩未、張京兆二無、錢太嘗元沖、趙屯田二瞻、阮給諫元海——咸驚喜出非意,留齋三日,離都還山,故有復判朝宗書出焉。題聖緣唐居士像,示心僧趙屯田偈,蘇慈引、李妙光、王實相三內監偈,砯崖徐居士偈,書答鴻寶倪太史。太史與師書,其略曰:「元璐根器薄,然讀和尚書微見鞭影,一我亦有性骨,只是拗耳,和尚治拗應有法,何不偽與之?華鬘三尸蟲,著身不得脫,立當乞哀,還望和尚終悲憐之,一我者諱觀。」復為太史同門友,所謂太平獨往子也,曾見師天童,于師言句不契,因自著逢渠解等書排諸方,故師與辯折亦幾萬言,見直說中。復木滇南白生問道書,是歲山中建置,告厥成功云。
十四年辛巳師七十六歲,次韻答璞川曾居士偈,復陳靖江木叔書,更步來韻,復東魯武張聯問道書。
四月,立石奇雲為座元,製笑巖寶和尚真贊,募塑初祖達磨偈。
五月,國戚田弘遇為承乾宮皇貴妃田氏奉旨進香,賚紫衣入山,命陞座,師為演法,奉祝皇圖,更明佛祖信衣授受之旨。為石奇雲、元真德題自真贊,嗣宗吳居士乞語祈嗣書偈示之。
八月,辭南都報恩之命,先是正月二十日前軍都督府帶俸太子、太傅、左都督田弘遇題奏,稱「南京大報恩寺,係朝廷家佛堂,高皇高后聖碑在焉。梵剎志載有文皇敕書,始知額名報恩,乃統承大寶之後,修此以報高皇高后之恩者。近厄于劫火八十三年,祖宗孝恩勝蹟一旦委諸瓦礫,臣實恫然,今鄉紳士民久欲捐修天童山,七十六歲高僧圓悟大闡宗風,凡人見之無不樂施,但未奉明旨,不敢擅舉,仰乞皇上俯鑒臣言,敕下該管衙門奉行督理興修,以祝延萬壽,庇佑生民」云云。
三月二十六日,奉聖旨,特賜俞允,繇是國戚與都下士紳合詞敦請,師以衰邁力卻弗赴。
九月,嘗住務殷眾益繁,師忌盈滿,乃因事出山,僧俗遮留不止,遂曳杖渡江。過紹興,問道弟子祁驥超、侍御祁世培要止別業,為棧絕往來以省,師酬應然。四方問道者日戶屨晨滿如市,莫能禁也。
居凡四閱月,為祁德公父夷度翁、母王氏題贊,示惠王府王選侍法語,復吳嗣宗、汪元泰、吳培之三居士問道書曰:「至詹居士乞薦先慈書法語示之。」輿則吳居士與師書曰:「承委新刻,序引幾番,伸紙及細玩多遍,覺師言尚贅,而不肖又於佛頭著糞乎?三峰潭吉之狺狺,可以聳好奇嗜異者之聽,而不能惑正知見真善知識也。師第當一嘿付之耳。」潭吉者藏公嗣也,有為藏公救義之辭,師復闢之,故士云云。師答曰:「於佛頭著糞,不妨著著第一,若慮糞污佛頭,則即『佛』之一字[A106]已先污了。」示報恩玉林法侄書。
十五年壬午師七十七歲,明州海道宋先之特遣使迎師還山,且託侍御勸駕,師不得[A107]已乃親過甬水,以天童囑累宋公,然後別諸護法士紳,徑拂衣入天台。
春日觀雪化,示量侍者:「臘雪凝山連澗塞,春風一拂盡成流,看來幻景渾如夢,忽醒江山故眼眸。」
正月二十四日至通玄,山紆路僻,澗肅林寒,人跡罕登涉,而學者日益親依,雖任勞苦服役、雜傭作加諸驅逐弗去,繇是復成叢席焉。
二月,示紹文金內監偈。三月,復詹曰至、張太素二居士問道書,為鳳階謝居士題自真贊。
四月,復朝宗忍書,再示惠府王選侍法語。
五月,武張聯居士乞語荐親,書偈示之,復台州蔣司理楚珍問道書。
六月初六日,再卻田國戚報恩之命。二十四日與期生吳居士:「如貧道再撞到居士面前了,但不能為居士吐一字云云。」
七月,天台縣百里內居民咸見通玄峰四山變白,夜有流光如火炤耀巖谷。初三日,師示微疾。初五日,手書復驥超祁居士。
初六日,嗣法靈鷲石奇雲以問疾至,師顰蹙曰:「汝忝為一方化主,柰何以我故頻頻往來,騷擾諸山哉?」不懌者久之。
初七日,晨興巡閱工作院務如故,日午歸方丈,語侍僧倦甚,因登寢榻臥,少頃起坐,跏趺未竟,奄然示寂。按庚辰夏啟侍者以[A108]母老歸蜀侍養,摹師像請贊,師為題云:「葉落歸根,如子得[A109]母,來時無口,汝還恁否?」嗚呼啟歸,一歲而卒,卒未逾年而師亦滅,夫豈偶然哉?是月,明州、天台兩處僧俗咸欲起塔廟奉全身相,持莫可決,乃於龕前枚卜,三之太白。九月,門弟子率勤舊六十餘人執紼擁幢,歸師天童,塔建本寺前山幻智庵之右隴。僧俗四眾送者以萬計,哀聲震山谷,更以居恒收藏髮爪,建窣堵波于玲瓏巖上峰。
先是青烏家為師覓地,踏遍群峰莫知向,詣偶憩足青溪之陰,忽一總角童子前笑曰:「汝等為老和尚擇地耶?汝嘗住自有地,何用他覓?不見道青龍腳下眠,買盡世間田?」遂遙指烏柏樹,云:「此下是也。」果如言而得吉壤,及訊之,數里內曾無是童云。
師凡六建法幢,其陞堂語要、開示小參、機緣法語,書問、拈頌、偈、贊、雜著,弟子隨時抄錄,總禹門、通玄、黃檗、金粟、育王、天童各有集刻傳布,因編輯不一家,紛紜間出,學者靡所適從,而容復刪訂成十二卷刊行,其闢妄據評、辯天判語諸說係木陳忞與白山布季牙璜錄出,介子黃毓祺編為十卷,與闢救說共刊行,以壽于世。其支本別部如夏通燈所集源流答頌之類,則叢林學者包藏袱挾,不啻百千部散諸人間矣。
剃度弟子自通壽……等凡三百餘人,嗣法自大溈如學、萬峰法藏、東塔海明、天童通容、金粟通乘、寶華通忍、禹門通微、廣潤道忞、雪竇通雲、古南通門、報恩通賢、通玄通奇一十二人,各各入廛,垂手分化一方。至于王臣國士投身罏韝,親見指歸,則大司憲王公志道、侍御方公震孺、居士沈求如、通華王金如、朝式孝廉李公燦、聞人黃介子毓祺……,其最著者。自此以還,如陶祭酒石簣、唐太嘗凝之、徐侍御心韋、馮大中丞留仙、大司馬鄴仙、李侍御漸鴻、曹侍御愚公、王侍御芳洲、顧宗伯瑞屏、王督學園長、黃大參履素、祁侍御世培、周侍御衷玄、謝侍御象三、陳侍御平若、陸內史敬身、劉郡丞九霞、錢太嘗元沖、張大司憲二無、趙屯田二瞻、張廣文客卿、吳憲副輿則、金太史正希,孝廉唐祈遠、周君謨、鍾海槎、張元岵、方子凡、張弘一,居士蔡子穀、管霞標、馮爾赤、祁驥超、徐型塘、姚通省、胡行昭輩,則皆恪誠諦信,所謂弘護無斁者也。
師以海山容納之量誘掖方來,凡聖一目之懷等觀大地、說法不帶枝葉,為人絕諸廉纖操惡,辣鉗鎚單,提持向上,碎莽蕩二見之窠窟,剪差宗異目之稠林,微犯必呵,纖情不順,所以士大夫中往往有聞時富貴、見後貧窮者多矣,況諸學子?一以從上綱宗納諸海印三昧,苟有差互,痛與排斥。
昔人稱佛印元牽牛蹊人之曰而奪之,牛元弗惜,雖師亦有焉,力爭祖命,靡愛厥身,卒俾少室重光、濟河復漲,三十年間風行草偃,馳走天下,宿衲嚮往,一世鴻儒,道滿神州,名傳紫閣,愚頑知慕德,率土盡欽風,故過化則掃邑空都,來施則傾廩倒橐,坐立之際,千指圍繞;顧盻之餘,蜃樓幻出。雖晚年謝跡名藍投身絕壑,而蠅趨蟻附奔輳愈殷。及夫慧日停輝、慈雲掩彩,四方聞計如喪所生,千里哭臨有同孺慕,山川為之變色(通玄峰四山變白),太白況乃效靈(化現童子指點吉壤),則皆師生平教澤所普被、至行所感通,如斯之類蓋久矣。
落江湖之曰碑矣,若其約眾持身之法,紹先啟後之謨,動必合章程、語必該典,則津梁百世標表人天者,則雖費日糜年莫可殫紀。今謹採叢林耆宿平昔記聞與眾所親知目見者,參諸往錄定之歲月撮略而編次之,庶幾傳布將來,使千百世而下有所取信云。
密雲禪師年譜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