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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校定的敦煌寫本神會和尚遺著兩種


                  

目次

  • 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

    • 附錄南宗定邪正五更轉

  • 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 上卷

  • 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 下卷

  • 校寫後記

    • (一)校寫「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後記

    • (二)校寫「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後記

    • (三)附記神會和尚的生卒年的新考正

    • (四)總計三十多年來陸續出現的神會遺著

      • 附「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敦煌寫本照片

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

此卷依據的底本是巴黎國家圖書館藏的伯希和敦煌寫本 Pelliot 2045 號卷子的第二件原題為「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其中脫去了一紙三十一行錯黏在那個卷子的第一件——「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的中間現在我[A1]已改正了這個卷子省稱「底本」

校寫此卷時我曾用日本鈴木貞太郎從國立北平圖書館藏的敦煌寫本校寫的「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來比勘鈴木先生在一九三四年發見這一卷「壇語」他用胡適本神會和尚遺集鈴木和公田本神會禪師語錄及敦煌寫本六祖壇經做參考比較的資料指出「壇語」的思想傾向最接近神會也最接近六祖壇經(看鈴木貞太郎校刊「少室逸書及解說」的解說頁五〇~六八)巴黎出現的「壇語」的標題沒有殘缺正作「南陽和上」即是在南陽時期的神會開元八年(七二〇)他奉勑配住南陽龍興寺(見宋高僧傳)他在南陽約有十年所以人稱他「南陽和尚」

這個北平本「壇語」很多脫文誤字遠不如巴黎本但也有參校的大用處例如那誤黏在別的文件的一紙三十一行若沒有這個首尾完全的北平本比勘就無法證實我的校稿是不錯的了這個北平本省稱「平本」

鈴木先生校寫「壇語」把全篇分成三十九章其中頗多錯誤的分割我這回寫定此篇暫且分寫作八大段其中必定也還有不妥當的分割

胡適記

(一)

無上菩提法諸佛深歎不思議

知識既一一(平本此二字作今)能來各各發無上菩提心諸佛菩薩真正善知識極甚難值遇昔未曾聞今日得聞昔未得遇今日得遇湼槃經云佛告迦葉言「從兜率天放一顆芥子投閻浮提一針鋒是為難不」迦葉菩薩言「甚難世尊」佛告迦葉「此未為難正因正緣得相值遇此是為難

云何正因正緣知識發無上(底本脫此二字平本補)菩提心是正因諸佛菩薩真正善知識將無上菩提法投知識(平本脫此九字)得究竟解脫是正緣得相值遇為善

知識是凡夫(神會各卷中用「是」字或「所是」在名詞之前有「諸」字義如「所是門徒」即「諸門徒」「是凡夫」即「所是凡夫」即「諸凡夫」)口有無量惡言(平本脫此六字)有無量惡念久輪轉生死不得解脫須一一(平本脫此三字)自發菩提心為知識懺悔各各禮佛

  • 敬禮過去〔盡過去〕際一切諸佛

  • 敬禮未來盡未來際一切諸佛

  • 敬禮現在盡現在際一切諸佛

  • 敬禮尊法般若(平本般若在尊法上)修多羅藏

  • 敬禮諸大菩薩一切賢聖僧

各各至心懺悔令知識三業清淨

  • 過去未來及現在身口意業四重罪我今至心盡懺悔願罪除滅永不起

  • 過去未來及現在身口意業五逆罪我今至心盡懺悔願罪除滅永不起

  • 過去未來及現在身口意義七逆罪我今至心盡懺悔願罪除滅永不起(平本「七逆」在「五逆」之前)

  • 過去未來及現在身口意業十惡罪我今至心盡懺悔願罪除滅永不起

  • 過去未來及現在身口意業障重(底本此三字作業業障重四字)我今至心盡懺悔願罪除滅永不起

  • 過去未來及現在身口意業一切罪我今至心盡懺悔願罪除滅永不起(平本脫此四句二十八字)

現在知識等今者[A2]已能來此道場各各發無上菩提心求無上菩提法

若求無上菩提須信佛語依佛教佛道沒語(底本道上有說字)經云「諸惡莫作諸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過去一切諸佛皆作如是說諸惡莫作是戒諸善奉行是慧自淨其意是定

知識要須三學〔等〕始名佛教何者是三學等戒定慧是妄心不起名為戒無妄心名為定知心無妄名為慧是名三學等

各須護持齋戒若不持(平本作能)齋戒一切善法終不能生若求無上菩提要先(平本作須)護持齋戒乃可得入若不持齋戒疥癩野干之身尚自不得豈獲如來功德法身知識學無上菩提不淨三業不持齋戒言其得者無有是處

要藉有作戒有作慧顯無作〔戒無作〕慧(兩本皆無「戒無作」三字)定則不然若修有作定即是人天因果不與無上菩提相應

知識久流浪生死經過恒河沙大刼不得(平本脫得字)解脫者為不曾發無上菩提心即不值遇諸佛菩薩真正善知識縱值遇諸佛菩薩真正善知識又復不能發無上菩提心流轉生死經無量恒河沙大刼不〔得〕解脫者總緣此

(二)

又縱發心者只發二乘(乘字平本作「種家」二字以下「二乘」皆作「二家」)人天心人天福盡不免還墮諸佛出世如恒河沙諸大菩薩出世如恒河沙一一諸佛菩薩善知識出度人皆如恒河沙諸佛菩薩〔善〕知識何不值遇今流浪生死不得解脫良為與過去諸佛菩薩真正善知識無一念最上(底本無此二字)菩薩緣來或有善知識不了無上菩提法儻將二乘聲聞及人天法教知識喻如穢食置於寶器何者寶器(平本脫此四字)知識發無上菩提心是寶器何者穢食二乘人天法是穢食雖獲少善生天(底本作之)福若盡還同今日凡夫

知識今發心學般若(平本脫此二字)波羅蜜相應之法超過聲聞緣覺等同釋迦牟尼佛授彌勒記更無差別(平本此四字作「亦更無別」)如二乘人執「定」經歷刼數如須陀洹在定八萬刼斯陀含在定六萬刼阿那含在定四萬刼阿羅漢在定二萬刼辟支佛在定十千刼何以故住此定中刼數滿足菩薩摩訶薩方乃投機說法(平本作然)始發菩提心同今日知識發菩提心不別當二乘在定時縱為說無上菩提法終不肯領受經云天女語舍利[A3]弗云凡夫於佛法(平本脫此三字)有返覆而聲聞無也

[A4]已來登此壇場學脩般若波羅蜜時願知識各各心口發無上菩提心不離坐下(平本作信)中道第一義諦

夫求解脫者離身意識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離內外見亦不於三界現身意是為「宴坐」如此坐者佛即印可六代祖師以心傳心離文字故從上相承亦復如是(平本脫上字亦字)

知識一一身具有佛性善知識不將佛菩提法與人亦不為人安心何以故湼槃經云早已授仁者記(此一段兩本皆有寫者誤改處二人字兩本皆作「人者」鈴木皆改作「仁者」經文「仁者」兩本皆作「人者」安下平本有心字底本無大概寫者因經文誤作「人者」故誤改上文兩人字作「人者」就不可讀了鈴木改經文為「仁者」是不錯的他改上文兩「仁者」就錯了今校正)一切眾生本來湼槃無漏智性本自具足何為不見今流浪生死不得解脫為被煩惱覆故不能得見要因善知識指授方乃得見故即離流浪生死使得解脫

(三)

知識承前所有學處且除却莫用看(平本脫用字)知識學禪以來經五〔年〕十餘年二十年者今聞深生驚怪所言除者但除妄心不除其法若是正法十方諸佛來(平本作未)除不得(平本作說)今善知識能除得猶如人於虛空中行住坐臥不離虛空無上菩提法亦復如是不可除得一切施為運用皆不離法界經云但除其病不除其法

知識諦聽為說妄心何者是妄心(兩本皆作人)者等今既來此間貪愛財色男女等及念園林屋宅此是「麁妄」應無此心為有「細妄」仁者不知何者是「細妄」(此上九字平本脫)心聞說菩提起心取菩提聞說湼槃起心取湼槃聞說空起心取空聞說淨起心取淨聞說定起心取定此皆是妄心亦是法縛亦是法見若作此用心不得解脫(平本若字上用字上皆有心字)非本自寂淨心作住湼槃被湼槃縛住淨被淨縛(平本脫此五字)住空被空縛住定被定縛作此用心皆是障菩提道般若經云若心取相即著我眾生壽者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離其法相(相平本作想)維摩經云何為病本為有攀緣云何斷攀緣以無所得無所得則無病本(無所得三字底本兩處皆作「無所有得故」五字平本無「有」字又無下「無所得故」四字今依維摩詰經改)學道若不識細妄如何得離生死大海

知識各用心諦聽聊簡自本清淨心(下文有「聊簡煩惱即菩提義」聊簡也寫作「料簡」有檢討的意思)聞說菩提不作意取菩提聞說湼槃不作意取湼槃聞說淨不作意取淨聞說空不作意取空聞說定不作意取定如是用心即寂靜(平本作最靜)湼槃(平本脫此字)斷煩惱者不名湼槃煩惱不生乃名湼槃譬如鳥飛於虛空若住於空必有墮落之患(依平本增虛字住下增於字)如學道人修無住心心住於法即是住著不是解脫經云更無餘病唯有空病無空病亦空所空亦復空(此十字平本作「空病亦空又復」六字)經云常行(平本作求)無念實相智慧若以法界證法界者即是增上慢人

(四)

知識一切善惡總莫思量不得凝心住〔心〕亦不得將心直視心(底本作隨下同)直視住不中用不得垂(平本作睡)眼向下便墮眼住不中用不得作意攝心亦不得(二本皆作復)遠看近看皆不中用經云不觀是菩提無憶念故即是自性空寂心(平本無心字)

心有是非不 答 心有來去處不(底本心字下衍「有住處不」四字) 答 心有青黃赤白不 答 心有住處不 答心無住處 和上言心既無住知心無住不 答 知不知 答(平本脫知字)

今推到無住處立知作沒(作沒=怎麼)

無住是寂靜(中古寫本淨靜不分此處從平本作靜下同)寂靜體即名為定(平本脫寂靜二字又脫為字)從體上有自然智能知本寂靜體名為慧(平本脫從字皆作知)此是定慧等經云寂上起照此義如是無住心不離知知不離無住知心無住更無餘知(此十九字平本作「無住心不離知知不離無心即無住更無餘知」故不可讀)湼槃經云定多慧少增長無明慧多定少增長邪見定慧等者明見佛性今推到無住處便立知知心空寂即是用處法華經云即同如來知見廣大深遠心無邊際同佛廣大心無限量同佛(平本脫佛字)深遠更無差別(平本作者)諸菩薩行甚深般若波羅蜜多佛推諸菩薩病處如何般若經云菩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平本應下脫「無所住而生其心」七字而衍「此並用」三字此三個衍文是原有的校記意指「無所住」等字須重複一遍後來鈔手誤收旁注三字作正文)「無所住」(底本脫此三字)今推知識無住心是「而生其心」者知心無住是(此節兩本各有脫文故不可讀鈴木先生所依北平本有脫文又有衍文他沒有用金剛般若經來校補脫文故他的校本作「應此並用無所住者今推知識無住心〔如〕是而生其心者」以上屬于他分寫的第二十一章以下另起第二十二章「知心無住是本體空寂」如此分割甚不可讀)

本體空寂從空寂體上起知善分別世間青黃赤白是慧不隨分別起是定即如「凝心入定」墮無記空(平本作「即疑如心入定隨無既空」)出定(底本作「後空」依平本改)[A5]已後起心分別一切世間有為喚此為慧經中名為妄心(平本脫有為的「為」字又脫「慧經中名為」五字)此則慧時則無定定時則無慧如是解者皆不離煩惱「〔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非解脫心亦是法縛心不中用(「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此四句十六字屢見于神會遺著據「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此四句是神秀門下普寂與降魔藏二大師教人的禪法四句最末一字兩本皆作澄今校改)湼槃經云佛告瑠璃光菩薩善男子汝莫入甚深〔空定〕何以故令大眾鈍故(此是大般湼槃經高貴德王菩薩品一之文經文南北本皆作「汝今莫入甚深空定何以故大眾鈍故」底本平本皆作「汝莫作入甚深」今據經文刪「作」字補「空定」二字「令大眾鈍故」底本平本皆有「令」字甚有趣味神會在八世紀看見的經文可能有「令」字所以我沒有敢刪去)若入定一切諸般若波羅蜜不知故(此一句是神會解釋「令大眾鈍故」的經文)

但自知本體寂靜(底本作淨)空無所有亦無住著等同虛空無處不遍即是諸佛真如身真如是無念之體以是義故立「無念」為宗若見(平本脫見字)無念者雖具見聞覺知而常空寂即戒定慧學一時齊等萬行俱備即同如來知見廣大深遠云何深遠以不見性故言深遠若了見性即無深遠(此二十字含有一個很大膽的思想可惜沒有發揮)

(五)

各各至心令知識得「頓悟解脫」

若眼見色善分別一切色不隨分別起色中得自在色中得解脫色塵三[A6]昧足

耳聞聲善分別一切聲不隨分別起聲中得自在聲中得解脫聲塵三昧足

鼻聞香善分別一切香不隨分別起香中得自在香中得解脫香塵三昧足

舌嘗味善分別一切味不隨分別起味中得自在味中得解脫味塵三昧足

身覺種種觸善能分別觸不隨分別起觸中得自在觸中得解脫觸塵三昧足

意分別一切法不隨分別起法中得自在法中得解脫法塵三昧足

如是諸根善分別是本慧不隨分別起是本定

經云(云字兩本同作中按下文「不捨道法而現凡夫事」是引維摩詰經故校改)「不捨道法而現凡夫事〔是為宴坐〕」種種運為世間不於事上生念是定慧雙脩不相去離定不異慧慧不異定如世間燈光不相去離(此十七字平本重出)即燈之時光家禮即光之時燈家用即光之時不異燈即燈之時不異光即光之時不離燈即燈之時不離光即光之時即是燈即燈之時即是光定慧亦然即定之時是慧體即慧之時是定用即慧之時不異定即定之時不異慧即慧之時即是光即定之時即是慧即慧之時無有慧即定之時無有定此即定慧雙修不相去離後二句者是維摩詰默然直入不二法門(直入底本作入真平本作入直鈴木校改作直入維摩詰經入不二法門品云「時維摩詰默然無言文殊師利歎曰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玄奘譯本末句作「是真悟入不二法門於中都無一切文字言說分別」中古寫本直真二字往往互混此篇標題是「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而此章特別說「頓悟解脫」故我從鈴木校作「直入」)

(六)

為知識聊簡「煩惱即菩提」義舉虛空為喻如虛空本無動靜明來是明家空暗來是暗家空暗空不異明明空不異暗(此十字平本脫上七字)(平本脫虛字)空明暗自來去虛空本來(平本脫來字)無動靜煩惱與菩提其義亦然迷悟雖(底本脫雖字)別有殊菩提性元不異

經云如自觀身實相觀佛亦然知心(底本脫心字)無住是觀過去諸佛心亦同知識今日無住心無別經云我觀如來前際不來後際不去今則無住

(平本作未)求法者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求(此十六字也是引維摩詰經文)何以故為眾生心中各自(底本脫自字)有佛性故知識(此二字平本作若)起心外求者即名邪求勝天王〔般若經〕(兩本皆脫此三字)「大王即是如實」「世尊云何如實(平本脫此六字)「大王(平本脫即字)不變異」「世尊(平本脫云字)何不變異」「大王所謂如如」「世尊云何如如」「大王此可智知非言能說(平本作說能)離相無相遠離思量過覺觀境是為菩薩了達甚深法界即同佛知見

知識自身中有佛性未能了了見何以故喻如此處各各思量家中住宅衣服臥具及一切等物具知有更不生疑此名為「知」不名為「見」(底本此下脫去一紙自「若行到宅中」起至「若於師處受得禪法所學各自平章」的「各」字止共三十一行此一紙三十一行誤黏在「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一卷裏今移正平本不脫可以參證)若行到宅中見如上所說之物(見字兩本皆作具今按當作見平本如字作知又脫所字)即名為「見」不名為「知」今所覺(底本作學)具依他說「知」身中有佛性未能了了「見」

但不作意心無有起是真無念畢竟〔見〕不離知知不離見一切眾生本來無相今言相者並是妄心心若無相即是佛心若作心不起是識定亦名法見心自性定

馬鳴云若有眾生觀無念者則為佛智故今所說般若波羅蜜從生滅門頓入真如門更無前照後照遠看近看都無此心乃至七地以前(底本脫前字)菩薩都總驀過唯指佛心即心是佛

(七)

經云當如法說口說菩提心無住處口說湼槃心唯寂滅口說解脫心無繫縛

向來指知識無住心知不知 答

湼槃經云此是第一義空若三處俱空即是本體空寂(平本脫「即是本體空」五字)唯有中道亦不在其中中道因邊而立(平本脫中字而字)猶如三指並同要因兩邊始立中指若無兩邊中指亦無經云虛空無中邊諸佛身亦然諸佛解脫法身亦如虛空無中邊

知識常須作如是解今將無上道法分付知識〔引經〕(此二字兩本同似是衍文)若領此語六波羅蜜恆沙諸佛八萬四千諸三昧門一時灌入知識身心維摩經云菩提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寂滅是菩提滅諸相故「不可以身得」心不在外「不可以心得」(平本脫身字)不在內「寂滅是菩提」中間無處所「滅諸相故」一切妄念不生此照體獨立神無方所知識當如是用

(平本無得字)上根上智人見說般若波羅蜜便能領受如說修行如中根人雖未得若勸諮問亦得入下根人但至信不退當來亦能入大乘(平本作家)十信位中

只如學道人(底本脫人字)撥妄取淨是垢淨非本自淨(平本垢作恬)華嚴經云譬如拭巾有垢先著灰汁然〔後〕用淨水洗之此雖得淨未名為淨何以故此淨為因垢得淨猶故不淨維摩經云非垢行非淨行是菩薩行

知識非用心時若有妄起思憶遠近不須攝來何以故去心既是病攝來還是病去來皆是病(底本脫此病字)經云諸法無來去法性遍一切處故法無去來若有妄起即覺覺滅(底本脫滅字)即是本性無住心

有無雙遣境智俱亡(平本遺作遠)莫作意即自性菩提(平本莫上有俱字)若微細心即用不著本體空寂無有一物可得是名阿耨菩提(阿耨即「無上」)維摩經云從無住本立一切法菩薩光戒光亦復如是自性空寂(底本脫寂字)無有形相

發心畢竟二不別
如是二心先心難
自未得度先度他
是故敬禮初發心
初發[A7]已為天人師
勝出聲聞及緣覺
如是發心過三界
是故得名最無上

(此八句又見於「南宗定是非論」)

諸家借問隱而不說我於此門都不如是多人少人並皆普說若於師處受得禪法所學各(自上文「若行到宅中」起至此句「所得各」止共一紙三十一行底本脫失誤收在「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一卷裏今移正平本不誤)自平章唯通其心若心得通一切經論義(底本無論字平本無義字)無不通者佛在日亦有上中下眾生投佛出家過去諸佛說法皆對八部眾說不私說不偷說譬如日午時無處不照如龍王降雨平等無二一切草木隨類受潤諸佛說法亦復如是皆平等心說無分別心說上中下眾各自領解經云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自解(平本脫類字又自字作得字)

知識若學般若波羅蜜須廣讀大乘經典見諸(平本脫諸字)教禪者不許頓悟要須隨方便始悟此是大下品之見(神會此篇題作「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悟壇語」他主張頓悟故他反對當時教禪者「不許頓悟」之說)明鏡可以鑒容(平本作監客)大乘(平本作家下同)經可以正心第一莫疑依佛語當淨三業方能入得大乘此頓門一依如來說脩行必不相悞(平本作悟)勤作功夫有疑者(平本無者字)來相問好去

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八月廿九日校寫畢

胡適記

「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的附錄

「南宗定邪正五更轉」

底本「壇語」之後有「南宗定邪正五更轉」歌共五章又五言律詩一首可能都是神會和尚的作品「五更轉」的主旨如第四章「法身體性不勞看看則住心便作意作意還同妄想」「善惡不思即無念」如第三章譏笑「處山谷住禪林入空定便凝心一坐還同八萬刼只為檐麻不重金」如第一章「妄想真如不異居」「無作無求是功夫」等等都是「壇語」裏的主要思想我校寫「壇語」之後開始校寫「五更轉」我覺得這兩個文件是彼此「互相發明」的例如「五更轉」第二章「一坐還同八萬刼」坐字原作「生」我依據「壇語」裏說的「須陀洹在定八萬刼斯陀含在定六萬刼」一段校改「生」字作「坐」這一章就成了有趣味的諷刺文學了又如「壇語」裏有兩句很驚人的話「以不見性故言深遠若了見性即無深遠」試看「五更轉」第四章「法身體性不勞看看則住心便作意作意還同妄想團」這都是譏評當時的禪學大師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的方法因為這些緣故我頗傾向于承認這兩篇韻文也是神會和尚的作品我把這兩件鈔在這裏做附錄

胡適

南宗定邪正「五更轉」

一更初妄想真如不異居迷則真如是妄想悟則妄想是真如念不起更無餘見本性等空虛有作有求非解脫無作無求是功夫

二更催大圓寶鏡鎮安臺眾生不了攀緣病由斯障閉不心開本自淨沒塵埃無染著絕輪廻諸行無常是生滅但觀實相見如來

三更侵如來智慧本幽深唯佛與佛乃能見聲聞緣覺不知音處山谷住禪林入空定便凝心一坐(原作一生胡適校改)還同八萬刼只為擔麻不重金(壇語說「須陀洹在定八万刼斯陀含在定六万刼阿那含在定四万刼住此定中刼數滿足發菩提心同今日知識發菩提心不別」在定中八万刼結果還同今日凡夫一樣這是神會很嚴厲的批評當時的禪學若作「一生還同八万刼」就沒有意思了)

四更蘭法身體性不勞看看則住心便作意作意還同妄想團放四體莫攢玩任本性自公官善惡不思即無念無念無思是湼槃

五更分菩提無住復無根過去捨身求不得吾師普示不忘(原作望)施法藥大張門去障膜豁浮雲頓與眾生開佛眼皆令見性免沉淪

真乘實罕遇至理信幽深
欲離相非相還將心照心
髻中珠未得衣裏寶難尋
為報檐麻者如何不重金

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八月廿九日校寫完畢 胡適記

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上卷)

這是伯希和(Paul Pelliol)從敦煌取去的唐寫本 Pelliot 3047 號卷子的後幅我在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八日發見這個卷子其前幅[A8]已收作「神會和尚遺集卷一」(民國十九年——九三〇——上海亞東圖書館初版頁九九~一五二)後幅有標題一行「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一卷 並序 獨孤沛撰」這殘卷雖有「修論者」獨孤沛的主名因為內容還是神會和尚和崇遠法師的問答論辯的記錄所以我收作「神會和尚遺集卷二」(亞東初版頁一五九~一六七)

今年我用巴黎的 Pelliot 2045 號卷子寫定了「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的「下卷」所以我又用 Pelliot 3047 號卷子的照片重新校寫一遍作為這一卷富有歷史趣味的「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的「上卷」

一九五八廿四胡適

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一卷 并序

弟子於會和上法席下見〔和上〕與崇遠法師諸論義便修從開元十八十九廿年其論本並不定為修未成言論不同今取廿載一本為定(「二十載一本」原作「二十一載本」神會遺集二同今改正)後有「師資血脈傳」亦在世流行

歸命三寶法法性真如藏
真身及應身救世大悲者
宗通立宗通如月處虛空
唯傳頓教法出世破邪宗

問曰有何因緣而修此論

答曰我聞心生即種種法生心滅即種種法滅者一切由己妄己即凡古聖皆染便諍果世情逐塊修無生以住生學人迷方欲不動而飜動是非標競□□□□差等其了議(以上文字不甚可解「了議」似當作「了義」此卷中「義」「議」往往互混如首句「論議」即「論議」)即我襄陽神會和上悟無生法忍得無碍智說上乘法誘諸眾生教道眾生教道廻向者若百川赴海於開元廿年(原作「二十二年」遺集二同今改正)正月十五日在滑臺大雲寺設無遮大會廣資嚴飾昇師子坐為天下學道者說梁朝婆羅門僧學菩提達摩是南天竺國國王第三子少小出家智惠甚深於諸三昧獲如來禪遂乘斯法遠涉波潮至於梁武帝武帝問法師曰「朕造寺度人造像寫經有何功德不」達摩答「無功德」武帝凡情不了達摩此言遂被遣出〔達摩〕行至魏朝便遇惠可〔惠可〕時年四十(此四字原作「時卅」二字續僧傳記惠可初遇達摩「年登四十」敦煌本歷代法寶記作「時年卌」故遺集二校記說亦當作「時卌」神會遺集出版後兩年日本石井光雄影印他得到的敦煌寫本「神會語錄」殘卷其內容和我校印的神會和上遺集卷一多相同但其末後部分有六代祖師小傳其中「可禪師」小傳說他「時年卌奉事達摩」故照改作「時年四十」)俗姓姬武牢人也(武牢即虎牢唐朝人避諱改虎作武石井本神會語錄作「俗姓周武漢人也」)遂與菩提達摩相隨至嵩山少林寺達摩說不思〔議〕法惠可在堂前立其夜雪下至惠可腰(原作要)惠可立不移處達摩語惠可曰「汝為何此間立」惠可涕淚悲泣曰「和上從西方遠來至此意〔欲〕說法度人惠可今不憚損軀志求勝法唯願和上大慈大悲」達摩語惠可曰「我見求法之人咸不如此」惠可遂取刀自斷左臂置達摩前達摩見之〔曰〕「汝可」在先字神光因此立名遂稱惠可(「字」原作「自」依石井本改)〔惠可〕深信堅固棄命損身志求勝法喻若雪山童子捨身命以求半偈(雪山童子——也稱雪山菩薩——捨身命以求半偈的故事見于大般湼槃經的聖行品第七之四)達摩遂開佛知見以為密契便傳一領袈裟以為法信授與惠可惠可傳僧璨(唐人碑版記此世系第三代多作「僧璨」唐人寫本璨字多寫成㻮字)㻮傳道信道信傳弘忍弘忍傳惠能六代相承連綿不絕

又見會和上在師子座〔上〕說「菩提達摩南宗一門天下更無人解若有解者我終不說今日說者為天下學道者辨其是非為天下學道者定其宗旨(原作「定其定其旨見」遺集二寫作「定其旨見」此論下卷有「我自料簡是非定其宗旨」的話故我校改「定其宗旨」「見」字改屬下句)

見有如此不思議事甚為奇矚君王有感異瑞來祥正法重興人將識本所以修論(以上似是獨孤沛的「序」以下似是「定是非論」本文)

于時有當寺崇遠法師者先兩京名播海外知聞處於法會詞若湧泉所有問語實窮其原提婆之後蓋乃有一時人號之「山東遠」豈徒然耶(原作「耳」)遠法師乃於是日來入會中揚眉亢聲一欲戰勝即時()人侶□卷屏風稱有官客擬將著侍(此句前六字我得的兩次照片都糢糊不可讀一九四九年法國 Jacques Gernet 先生用法文翻譯神會和尚遺集四卷〔Entretiens du Maitre de Dhyana Chen-Houei du Ho-tso〕在河內出版其一一一~一一二頁附有胡適校寫本正誤表表中有此句校作「即時()人侶□卷屏風稱有官客擬將著侍」Gernet 親校原卷補改如此但仍不很可懂)和上言此屏風非常住家者何乃拆破場將用祇承官客于時崇遠法師提和上手而訶曰禪師喚此以為莊嚴不和上答言遠法師言如來說莊嚴即非莊嚴

和上言經文(原作「云」Gernet校改)所說不盡有為不住無為法師重徵以何者不盡有為不住無為和上答不盡有為者從初發心坐菩提樹成正等覺至雙林入湼槃於其中一切法悉皆不捨即是不盡有為不住無為者修學空不以空為證修學無作不以〔無〕作為證即是不住無為

法師當時無言良久乃語法師曰婬怒是道不在莊嚴和上語法師見在俗人應是得道者遠法師言何故指俗人以為得道和上言法師所言婬怒是〔道〕俗人並是行婬欲人何故不得道

遠法師問禪師解否和上答法師言解是不解和上言法華經云「吾從成佛以來經無量無邊阿僧祇刼」應是不成佛亦應不經無量無邊阿僧祇刼

遠法師言此是魔說

和上言道俗總聽從京洛[A9]已來至于海隅相傳皆許遠法師解義聰明講大乘經論更無過者今日〔遠法師〕喚法華經是魔說未審何者是佛說

法師當時自知過甚對眾茫然良久欲重言和上言脊梁着地何須重起

和上語法師神會今設無遮大會兼莊嚴道場不為功德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為天下學道〔者〕辨是非

和上言神會若學□□□□即是法師法師若學神會經三大阿僧祇刼不能得成(此節中空四字遺集二寫作「灠機□□」Gernet先生校補空白二字作「告不」還是不可懂今年我細看巴黎寄來的照片越看越不懂所以我把這四個字都改成空格第一個字可能是「濫」字本來神會這兩句話都是謾罵可能他用的是當時的土話在一千二百年後就不可懂了)

和上出語左右慚惶相顧無色

然二大士雖(原作誰)相詰問並皆立〔而〕未坐所說微妙尚未盡情時乾光法師亦師僧中〔之〕一見遠論屈意擬相挾乃命是人令置牀机更請竪宗重開談論遂延和上及遠法師坐(此句中「是人」Gernet 校改作「侍人」我主張仍依原文作「是人」此論用「是」字往往是唐人白話的用法如下卷說「所是門徒若為修道」即是「諸門徒那麼修道」又如「所是偷者皆偷不得」即是「諸偷者皆偷不得」此處「是人」似即「所是人」即諸人八世紀的「牀机」即是我們今日的椅子乾光法師叫大家安排牀机要神會和崇遠坐下也許還要那四十多個大和尚都坐下其餘聽眾大概還是席地而坐)和上平生清禪與物無競(此四字原作「與物無物無競」六字)縱欲談論辭讓久之

于時有府福先寺師荷澤寺法師及餘方法師數十人齊聲請禪師坐咸言「禪師就坐今日正是禪師辨邪正定是非日此間有四十餘箇大德法師論師為禪師作證義在

和上固辭不〔得〕[A10]已時乃就坐然明鏡不疲於屢照清流豈禪於風激勝負雖則已知眾請固將難免和上以無疑慮此日當仁〔不讓〕(此處語氣似未完暫補「不讓」二字)

遠法師重問曰禪師用心於三賢十聖四果人等今在何地位和上言在滿足十地位遠法師言初地菩薩分身百佛世界二地菩薩分身千佛世〔界〕乃至十地菩薩分身無量無邊萬億佛世界禪師既言在滿足十地位今日為現少許神變崇遠望此意(此五字原作「望遠此意」依下卷校改)執見甚深特為見悟至玄所以簡詮如〔響〕(Pelliot 3047 號卷子到「如」字為止以下殘缺依下卷補「響」字)

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下卷)

據我們現在的知識「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現存三個敦煌寫本都在巴黎的國家圖書館這三個寫本的原編號是

  • 第一本Pelliot 3047 號

  • 第二本Pelliot 3488 號

  • 第三本Pelliot 2045 號

第一本我曾校寫作「神會和尚遺集卷二」今年我重新校寫作「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的「上卷」

第二本我曾校寫作「神會和尚遺集卷三」我在當時就說「我疑心那一卷也是南宗定是非論別本的後半」(神會遺集亞東版頁一七〇)現在第三本出現了其中果然有一部分和第二本完全相同可以彼此參校我當時曾指出第二本脫去了一紙現有的第三本果然可以補第二本的脫文六百字

第三本是近年法國國家圖書館裏清理出來的前年鈴木大拙先生和他的學生 Richard DeMartino 從法國回到紐約帶來了 Pelliot 2045 號長卷的照片這個長卷的第一件就是「南宗定是非論」第二件就是「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這兩件都是我三十年前沒有看見的這個長卷的保存狀態很不好「南宗定是非論」是第一件所以前面殘缺最多損壞最多後面又因為紙張接縫之處往往脫節了往往被人胡亂黏接就黏錯了四大張紙每紙平均三十一行其中有一紙三十一行是「壇語」的一部分錯到「南宗定是非論」裏來了

這三個敦煌寫本是同出于一個來源的三個鈔本這一點最可以表示神會的「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在當時流行之廣而且遠

第一本保存了「定是非論」的開頭有標題有造論者獨孤沛的姓名有此論開篇的四十九行這個有頭無尾的殘卷我現在叫作「上卷」第三本包括第二本的全部又有此論的最後部分又有造論者的駢文論贊和韻文頌贊最後有「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一卷」一行這個有尾無頭的長卷我現在寫定叫作「下卷」

最有趣的是「上卷」的最後一段和「下卷」的最前一段都是遠法師問神會「今在何地位」神會自言「在滿足十地位」崇遠就要求他「今日為現少許神變」除了這一段之外「上卷」和「下卷」沒有一段有相同的內容所以我猜想這上下兩卷合併起來「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的全卷大概都在這裏了

我在一九二六年九月四日第一次發見此論到今年我校寫全論完畢恰是三十二年

一九五八卅一日胡適

〔遠法師重問曰禪師用心於三〕賢十聖四果人等今在何地位 和上言在滿足十〔地位〕 〔遠法師言〕初地菩薩分身百佛世界二地菩薩分身千佛世界乃〔至十地菩薩分身〕無量無邊佛世界 禪師既言在滿足十地位今日為現少許神變崇遠望此意執見甚深特為見悟至玄所以簡詮如響(巴黎敦煌卷子 Pelliot 3047 後幅「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殘卷的最後一段即是此段到「簡詮如響」的「如」字為止方括孤內的字都是我用那一卷校補此段殘壞的字看胡適神會遺集卷二頁一六六~一六七)

和上言大般湼槃經云如來在日只許純陀心同如來心□了如來□□□□來身經云南無純陀南無純陀身雖凡夫心〔如來佛〕(此四句依大般湼槃經的壽命品第一之二校補此上引經「如來在日只許純陀」實不是經文)□□□□□□□□□□常不言自證今日會身是凡□□□□□□□□□□□□□□怪

遠法師默然不言(此段崇遠問的最嚴厲因為神會自誇「在滿足十地位」所以崇遠要他「現少許神變」神會的答話殘缺太多但可以看出他自比于純陀在湼槃經裏佛在湼槃之前只受純陀的供養純陀雖然「心如佛心」究竟「身是凡夫」神會自認身是凡夫不能現什麼神變)

和上問遠□□□□□□□□□□□□□□□□□得□□(此處缺失約二十字)□□□經義者當知是人則見□□法師不見佛性故言不合講遠法師問禪師見佛性不 和上答言 遠法師問為是比量見為是現量見 和上答比量見 又責〔問〕何者是比何者是量 和上答所言比者比於純陀所言量者等純陀 遠法師言禪師定見不 和上答定見 遠法師問作勿生見 和上答無作勿生 遠法師則默然不言 和上見默然不識此言更不徵問

和上言見在道俗總聽神會意欲得法師重問見神會三十餘年所學功夫唯在「見」字法師向來問見未稱神會意神會答法師見亦未盡情更欲得法師重問見□□□□□亦欲得重問禪師□□是眼見為是□□□□□□見為□□□□□□□□□□□□□遠法師□□□□□□□□□□和上言法師□□□□□□虛空□□□□□□□□□□□□虛空□□□□□□□□□□□□□□□□□□□□□□(以上是本卷的第二段殘片今校移作第一段)

胡適按這幾段問答殘缺太多不容易懂得敦煌寫本曆代法寶記(巴黎倫敦兩處都有兩本都收在「大正新修大藏經」第五十一卷朝鮮金九經參校兩本寫成一本分為三卷用鉛字排印發行題為「校刊歷代法寶記」)有一長段提及神會「開元中滑臺寺為天下學道者定其宗旨」又「天寶八載中洛州荷澤寺亦定宗旨」那一長段雖然沒有舉出「南宗定是非論」的篇題其實是摘引了此論的文字我現在把法寶記引此論的部分鈔在這裏給我們做比較資料

「東京荷澤寺神會和上開元中滑臺寺為天下學道者定其宗旨天寶八載中洛州荷澤寺亦定宗旨被崇遠法師問禪師於三賢十聖修行證何地位會〔和上〕答曰湼槃經云『南無純陀南無純陀身同凡夫心同佛心』會和上却問遠法師講湼槃經來得幾篇遠法師答四十餘遍又問法師見佛性否法師答不見會和上云師子吼品云若人不見佛性即不合講湼槃經若見佛性即合講湼槃經遠法師却問和上見佛性否會答又問云何為見復眼見耶耳鼻等見耶會答見無爾許多見只沒見又問見等純陀否會答比量見比即比於純陀量等純陀不敢定斷

□□□□□□□□□□□□□□□□□□□□言□□□有般若故致□□□□□□虛空無般若□□使不得□□□遠法師言般若無知何故言見 和上言般若無知無事不知以無不知故致使得言見 遠法師杜口無言

和上言比來法師喚禪師作無所知今日禪師喚法師作無所知 遠法師問何故喚法師作無所知 和上言唯嗟法師不〔知〕定慧等學 又問何者是禪師定慧等學 和上答言其定者體不可得言其慧者能見不可得體湛然常寂有恒沙之用故言定慧等學

遠法師問禪師既口稱達摩宗旨未審此禪門者有相傳付囑為是得說只沒說 和上答從上已來具有相傳付囑 又問相傳□□[A11]已來經今幾代 和上答經今六代遠法師□□□□□□□□□□□(以上原是本卷的第一段殘片今移作第二段此下敘菩提達摩將袈裟付囑與慧可再傳至僧璨殘缺約五六十字)□□□□□□□□付囑璨禪師隨朝□□□□□□□□□□□□□□□□□□□信禪師在雙峰山將袈裟付□與□禪師唐朝忍禪師在東山將袈裟付囑與能禪師經今六代內傳法契以印證心外傳袈裟以定宗旨從上相傳一一皆與達摩袈裟為信其袈裟今見在韶州更不與人餘物相傳者即是謬言又從上已來六代一代只許一人終无有二終有千萬學徒只許一人承後

遠法師問何故一代只許一人承後 和上答譬如一國唯有一王言有二者無有是處譬如一四天下唯有一轉輪王言有二轉輪王者無有是處譬如一世界唯有一佛出世言有二佛出世者無有是處

遠法師問諸人總不合說禪教化眾生不 和上答總合說禪教化眾生發起眾生一念善心者是不可思議昔釋迦如來在日諸□□□□□□□□□化眾生終無有一人敢稱為佛者□□□□□□□□□□□□□□□一代只有一人竪立宗旨開禪門□□□□今日天下諸□□□□百餘人各立門戶繚亂□人者從□□□□□上答從秀禪□□□□將□□□□說禪教人並□傳□□□□□□□□□□餘人已下 有數百餘人說禪教人並無大小無師資情共爭名利元無稟承亂於正法惑諸學道者此滅佛法相也能禪師是的的相傳付囑人已下門徒道俗近有數(此下似脫「十」字或「百」字)餘人無有一人敢濫開禪門縱有一人得付囑者至今未說

遠法師問世人將秀禪師得道果不可思議人今日何故不許秀禪師充為六代 和上答為忍禪師無傳授付囑在秀禪師處縱使後得道果亦不許充為第六代何以故為忍禪師無遙授記處所以不許

遠法師問普寂禪師口稱第七代復如何 和上答今秀禪師實非的的相傳尚不許充為第六代何況普寂禪師是秀禪師門徒 承稟充為第七代見中岳普寂禪師東岳降魔藏禪師此二大德□□秀禪師是第六代未審秀禪師將□信充為第六代我韶州一門從上[A12]已來排其代數皆□達摩袈裟□□□普寂禪師在嵩山竪碑銘立七祖堂脩法寶紀排七代數□□□□其付囑佛法   並不□秀禪師[A13]已下門徒事何以故為無傳授所以不許

遠法師問秀禪師為兩京法主三帝門師何故不許充為六代 和上答從達摩[A14]已下至能和上六代大師無有一人為帝師者

遠法師問未審法在衣上將衣以為傳法 和上答法雖不在衣上表代代相承以傳衣為信令弘法者得有稟承學道者得知宗旨不錯謬故昔釋迦如來金蘭袈裟見在雞足山迦葉今見持此袈裟待彌勒出世分付此衣表釋迦如來傳衣為信我六代祖師亦復如是

遠法師問未審能禪師與秀禪師是同學不 答 又問既是同學教人同不同 答言不同 又問既是同學何故不同 答今言不同者為秀禪師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此十六字屢見本卷末句「證」字皆作「澄」字但巴黎 Pelliot 3488 殘卷很清楚的作「證」字又 Pelliot 3047 殘卷也作「證」字這十六字四句證為韻不應作「澄」故我校改作「證」下同)緣此不同 遠法師問何故能禪師(此下卷子撕破損壞兩行止存幾個字)□□□□□□□□□□□□□□□□攝心內證□□□能禪師□□□□□□答此是□□□□□□□□□□□□□□□□□□□□□□□□□□□□□心內證□和上答此是愚人法離□□□□□□□法即是能禪師□處是故經文心不住內亦不在外是為宴坐如此坐者佛即印可從上六代[A15]已來皆無有一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是以不同

遠法師問能禪師[A16]已後有傳授人不(巴黎 Pelliot 3488 殘卷即從「傳授人不」起我已校印在神會和尚遺集卷三頁一七五~一八六此下用那個卷子校勘) 答 又問傳授者是誰 和上答[A17]已後應自知

遠法師問如此教門豈非是佛法何故不許 和上答皆為頓漸不同所以不許我六代大師一一皆言單刀直入直了見性不言階漸夫學道者須頓見佛性漸修因緣(此八字遺集三作「頓悟漸修」四字)不離是生而得解脫譬如母頓生子(本卷母上子上皆有「其」字今從遺集三)與乳漸漸養育其子智慧自然增長頓悟見佛性者亦復如是智慧自然漸漸增長所以不許

遠法師問嵩岳普寂禪師東岳降魔藏禪師此二大德皆教人坐禪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指此以為教門禪師今日何故說禪不教人坐(遺集三無「不教人坐」四字)不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何名坐禪 和上答若教人坐(遺集三無「坐」字兩卷皆無下「教人」二字)〔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者此是障菩提今言坐者念不起為坐今言禪者見本性為禪所以不教人坐身住心入定若指彼教門為是者維摩詰不應訶舍利弗宴坐(Pelliot 3488 殘卷「若指」以下脫去一紙故我在遺集三頁一七六指出此處「疑脫去一紙」本卷「若指」以下果然有六百字可補遺集三的脫文)

遠法師問何故不許普寂禪師稱為南宗 和上答為秀和上在日天下學道者號此二大師為「南能」「北秀」天下知聞因此號遂有南北兩宗普寂禪師實是玉泉學徒實不到韶州今口妄稱南宗所以不許(神秀原住荊州的玉泉寺故普寂是「玉泉學徒」)

遠法師問何故不許普寂禪師 和上答為普寂禪師口雖稱南宗意擬滅南宗 遠法師問何故知意擬滅南宗 和上歎言苦哉苦哉痛哉痛哉不可耳聞何期眼見開〔元〕二年中三月內使荊州刺客張行昌詐作僧取能和上頭大師靈質被害三刀盛續碑銘經磨兩遍(盛續似是撰碑文的人名)又使門徒武平一等磨却韶州大德碑銘別造文報鐫向能禪師碑□立秀禪師為第六代□□□□及傳袈裟所由又今普寂禪師在嵩山竪碑銘立七祖堂修法寶紀排七代數不見著能禪師□能禪師是得傳授付囑人為〔人〕天師蓋國知聞即不見著如禪師(此是嵩山法如)是秀禪師同學又非是傳授付囑人不為人天師天下不知聞有何承稟充為第六代普寂禪師為秀和上竪碑銘立秀和上為第六代今脩法寶紀又立如禪師為第六代未審此二大德各立為第六代誰是誰非請普〔寂〕禪師子細自思量看

遠法師問普寂禪師開法來數十餘年何故不早較量定其宗旨 和上答天下學道者皆往決疑問真宗旨並被普寂禪師倚勢唱使門徒拖出縱有疑者不敢呈問未審為是為非昔釋迦如來在日他方諸來菩薩及諸聲聞一切諸外道等詰問如來一一皆善具答我韶州大師在日一切人來徵問者亦一一皆善具答未審普寂禪師依何經論不許借問誰知是非長安三年(西曆七〇二)秀和上在京城內登雲花戒壇上有網律師大儀□□於大眾中借問秀和上「承聞達摩有一領袈裟相傳付囑今在大禪師處不」秀和上云「黃梅忍大師傳法袈裟今見在韶州能禪師處(Pelliot 3488 殘卷脫去一紙其脫文到「今見」字止)秀和上在日指第六代傳法袈裟在韶州口不自稱為第六代數今普寂禪師自稱為第七代妄竪秀和上為第六代所以不許

爾時和上告(此五字本卷作「又語」二字依遺集三改)遠法師及諸人等莫怪作如此說見世間教禪者多於學禪者極其繚亂恐天魔波旬及諸外道入在其中惑諸學道者滅於正法故如此說久視年(遺集三年下有「中」字本卷無則天聖曆三年五月改元久視次年正月又改大足久視年當西曆七百年)則天召秀和上入內臨發之時所是道俗頂禮和上借問「和上入內去後所是門徒若為脩道依止何處」秀和上云「韶州有大善知識元是東山忍大師付囑佛法盡在彼處汝等諸人如有不能自決了者向彼決疑必是不可思議即知佛法宗旨」又普寂禪師同學西京清禪寺僧廣濟景龍三年(七〇九)十一月至韶州經十餘日遂於夜半入和上房內偷所傳袈裟和上喝出其夜惠達師(遺集三作「惠遠」)玄悟師聞和上喝聲即起看至和上房外遂見廣濟師把玄悟師手不遣作聲其玄悟師惠達師(六字遺集三作「惠遠玄悟等」五字)入和上房看和上和上云「有人入房內申手取袈裟」其夜所是南北道俗並至和上房內借問和上「入來者是南人北人」和上云「唯見有人入來亦不知是南人北人」眾人又問「是僧是俗」「亦不知是僧是俗」和上的的知(此一段全依本卷遺集三文字稍不同如「的的知」三字遺集三作「實識入房人」)恐畏有損傷者遂作此言和上云「非但今日此袈裟在忍大師處三度被偷忍大師言其袈裟在信大師處一度被偷所是偷者皆偷不得因此袈裟南北道俗極甚紛紜常有刀棒相向

遠法師問曰普寂禪師名字蓋國天下知聞眾口共傳為不可思議(遺集三無「為」字)何故如此苦相非斥(遺集三無「何故」二字又脫「苦」字)豈不與身命有讎(本卷「豈不」之下誤脫一紙共三十一行此一紙自「與身命有讎」起至下文「若善男子善女子信受金剛般若波羅蜜」止誤黏在後文兩紙六十二行之後遺集三依據 Pelliot 3488 殘卷此處不誤今據他改正) 和上答曰讀此論者不識論意謂言非斥普寂禪師與南宗有別我自料簡是非定其宗旨我今為弘揚大乘建立正法令一切眾生知聞豈惜身命

遠法師問修此論者不為求名利乎 和上答曰修此論者生命尚不惜豈以名利關心(本卷「不為」上有「有」字「答曰」下有「今」字依遺集三刪我跋遺集三曾指出 Pelliot 3488 卷子「楷書精寫字字秀整」此卷寫手是有學的文人故鈔寫時往往修改原文如上文改「又語」為「爾時和上告」如上文改「的的知」為「實識入房人」如此處刪「有」「今」兩字都是有意修改又「遠法師」此卷皆刪「法」字我此次校寫往往採用遺集三但如「的的知」之類可以表示原件的文體我仍保留原文)

遠法師問唐國菩提達摩既稱其始菩提達摩復承誰後又經幾代 和上答菩提達摩西國承僧伽羅叉僧伽羅叉承須婆蜜須婆蜜(皆當作「婆須蜜」即 Vasumitra兩卷同誤)承優婆崛優婆崛承舍那婆斯舍那婆斯承末田地末田地承阿難阿難承迦葉迦葉承如來付唐國以菩提達摩而為首西國以菩提達摩為第八代(遺集三脫「而為首西國以菩提達摩」十字)西國有般若蜜多羅承菩提達摩後唐國有惠可禪師承菩提達摩後(本卷脫「菩提達摩」四字)自如來付西國與唐國總經有一十三代(此七字本卷作「總有十四代」今從遺集三達摩在西國為第八代在中國為第一代故兩國共十三代)

遠法師問據何得知菩提達摩在西國為第八代 和上答據禪經序中具明西國代數又惠可禪師親於嵩山少林寺問菩提達摩西國相承者菩提達摩(以上九字遺集三脫)答一如禪經序所說(此處神會引「禪經序」作他的西國八代說的根據「禪經」是東晉末年——約當四一〇——廬山譯出的「達摩多羅禪經」其開卷序引中說到大迦葉以下八個「持法者」神會把達摩多羅 Dharmatara 和菩提達摩 Bodhidarma 誤認作一個人故有此大錯誤至于他說惠可親問達摩一節那更是有心說誑了看胡適「荷澤大師神會傳」三)

遠法師問西國亦傳衣不 答西國不傳衣 問西國何故不傳衣 答西國為多(遺集三無「為」字)是得聖果者心無矯詐唯傳心契漢地多是凡夫苟求名利是非相雜所以傳衣定(遺集三作「示」)其宗旨

遠法師問曰禪師修何法行何行 和上答修般若波羅蜜法行般若波羅蜜行 遠法師問何以不修餘法不行餘行唯獨修般若波羅蜜法行般若波羅蜜行(本卷脫「行般若波羅蜜」六字依遺集三補) 和上答修學般若波羅蜜〔法〕能攝一切法行般若波羅蜜行是一切行之根本

金剛般若波羅蜜
最尊最勝最第一
無生無滅無去來
一切諸佛從中出

[A18]上言告諸知識若欲得了達甚深法界直入一行三昧者先須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修學般若波羅蜜法何以故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者當知是人不從小功德來譬如帝王生得太子若同俗例者無有是處何以故為從最尊最貴處來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者亦復如是是故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云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A19]已於無量百千萬億佛所種諸善根得聞如是言說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如來悉知悉見何況書寫受持讀誦為人演說是故勝天王般若經云「云何菩薩摩訶薩學般若波羅蜜通達甚深法界」佛告勝天王言「大王即是如實」「世尊云何如實」「大王即不變異」「世尊云何不變異」「大王所謂如如」「世尊云何如如」「大王此可智知非言能說何以故過諸文字無此無彼離相無相遠離思量過覺境觀是為菩薩(遺集三無此二字)了達甚深法界(本卷與遺集三此下有「勝天王般若經云」七字今查下文的話並不見於勝天王經故刪)

般若波羅蜜無有一法可為譬喻若善男子善女人信受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者(遺集三無「金剛」二字又無「經」字又自上文「與身命有讎」起至此句「金剛般若波羅蜜」為止共一紙三十一行本卷誤黏在後文兩紙六十二行之後今已改正)所獲功德不可思量若此功德有色有形者空界不可容(遺集三脫「可」字)以般若波羅蜜如實見名為證以智通達名為至假使一切眾生皆住十地入諸三昧觀如來定不能測量

善知識必須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此八字依遺集三本卷作「此經」)此經號為一切諸佛母經亦是一切諸法祖師恒沙三昧八萬四千諸波羅蜜門皆從般若波羅蜜生必須誦持此經何以故般若波羅蜜是一切法之根本譬如大摩尼寶在於(此六字遺集三脫)大海之內大海之內(此四字遺集三脫)所有一切諸寶皆因摩尼寶力而得增長何以故是大寶威德力故修學般若波羅蜜者亦復如是一切智慧皆因般若波羅蜜而得增長

若不(遺集三脫此二字)誦般若波羅蜜經者譬如皇太子捨其父王於他人處而求得王位者無有是處故小品經云復次須菩提諸經不能至薩婆若(此四字遺集三作「薩波若海」薩婆若 Sarvajña 是最高無上智慧)若菩薩捨般若波羅蜜而讀誦之(遺集三之下有「餘」字「之」指「諸經」不當有「餘」字)是菩薩捨本而取枝葉是故勝天王般若經云佛告勝天王言菩薩摩訶薩修學一法通達一切法者所謂般若波羅蜜般若波羅蜜亦號為一切諸佛秘密藏亦號為總持法亦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除字依遺集三僧)真實不虛三世諸佛皆因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是故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云擧恒河中沙一沙為一恒河爾許恒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不如於此經中乃至受四句偈等如此功德勝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諸學道者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隨所在之處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悉皆供養何以故為此經在處在處即尊經在人人亦貴(此十五字遺集三作「為此經在在處處即是為塔」十一字)何以故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者為能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故在在處處若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切諸佛恭敬般若波羅蜜經卷如佛弟子敬佛何以故經云諸佛之師所謂法也以法常故諸佛亦常是故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云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中日分復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後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如是無量百千萬億刼以身布施不如聞此經典信心不違何況書寫受持為人解說

是故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者(者字本卷作云今從遺集三)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何以故譬如大龍不雨閻浮提若雨閻浮提如漂棄葉若雨於大海其海不增不滅故若大乘者若最上乘者聞說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不驚不怖不畏不疑者當知是善男子善女人從無量久遠刼來常供養無量諸佛及諸菩薩脩學一初善法今日得聞般若波羅蜜不生驚疑

是故經云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用一切珍寶造七寶塔高於梵天不如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脩學般若波羅蜜若人教化三千大千世界微塵數眾生盡證須陁洹果不如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若人教化三千大千世界微塵數眾生盡證斯陁含果不如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若人教化三千大千世界微塵數眾生盡證阿那含果不如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若人教化三千大千世界微塵數眾生盡證阿羅漢果不如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以上三十三字遺集三脫)若人教化三千大千世界微塵數眾生盡證辟支佛道不如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若人教化三千大千世界微塵數眾生盡證得十信心盡證得十住心盡證得十行心盡證得十迴向心不如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何以故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為能成就諸佛甚深無上智慧故(Pelliot 3488 殘卷——遺集三——至「是經有不可」為止以下殘缺)

故告諸知識若人犯阿鼻地獄一切極惡重罪無處懺悔而不能得滅者必須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脩學般若波羅蜜當知是人其罪即滅何以故譬如一切雜色之鳥至須彌山下發心□與山同共一色何以故是山威德力故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威德力故亦復如是

諸知識誦〔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而不能得入一行三昧者為先世重罪業障故必須誦持此經以此經威德力故感得世人輕賤現世輕受以輕受故以輕賤故先世重罪業障即為消滅以消滅故即得入一行三昧

是故勝天王般若經云佛告文殊師利若四天下悉為微塵彌許塵數諸佛如來若有惡人皆悉殺害文殊師利於意云何是人得罪多不文殊師利菩薩白佛言世尊此罪不可聞不可計不可思量佛告文殊師利菩薩若復有人障礙此修多羅(此四字原作「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依勝天王經改正修多羅即經)毀謗不信其罪重彼百分不及一千分萬分不及一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是故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云佛自言我念過去無量阿僧祇刼於燃燈佛前得值八萬四千萬億「那由他」(一個「那由他」Nayuta 是十万或百万或千万此句「八万」原作「八百」)諸佛及佛弟子一一供養承事無空過者而不能得授菩提記何以故為有所得及後於燃燈佛所得菩提記者為讀誦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脩學般若波羅蜜獲無所得得菩提記今得成佛號釋迦牟尼若將供養諸佛功德較量誦持此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及為他人說所得功德百分不及一百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此一節與金剛經各種譯本都不相符)

是故勝天王般若經云大王譬如四大依虛空立空更無依煩惱亦爾依此法恃法性無依大王菩薩摩訶薩學般若波羅蜜如實觀知

勝天王般若經云無量阿僧祇刼三千大千世界微塵一塵為一三千大千世界爾許微塵數三千大千世界滿中七寶積至阿迦尼仛天布施微塵數三千大千世界爾許聖人功德多不文殊師利菩薩言世尊前之福德已不可思量況此功德佛告文殊師利菩薩(從「若善男子善女人信受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者所獲功德不可思量」的「經」字起至此句「菩薩」字止凡兩紙六十二行誤黏在「如此苦相非斥豈不」之下此兩紙下面誤黏的一紙三十一行自「與身命有讎」起至「信受金剛般若波羅蜜」的「蜜」字止已校移向前了但此一紙之後又誤黏了一紙自「若行到宅中」起至「受得禪法所學各」止共三十一行乃是「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的一部分我用日本鈴木大拙先生的「少室逸書」所收「和尚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校勘將此一紙抽出于是本卷的兩個神會遺稿都補全了)若善男子善女人流通此般若波羅蜜經為他人宣說此功德勝彼百分不及一千萬分不及一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是故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云須菩提若人以滿無量阿僧祇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薩心者誦持此經為人演說其福勝彼

云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

云何不取於相所謂如如

云何如如所謂無念

云何無念所謂不念有無不念善惡不念有邊際無邊際不念有限量無限量不念菩提不以菩提為念不念湼槃不以湼槃為念是為無念是無念者即是般若波羅蜜般若波羅蜜者即是一行三昧

諸善知識若在學地者心若有念起即便覺照起心既滅覺照自亡即是無念是無念者即無一境界如有一境界者即與無念不相應故諸知識如實見者了達甚深法界即是一行三昧

是故小品般若波羅蜜經云善男子是為般若波羅蜜所謂於諸法無所念我等住於無念法中得如是金色身三十二相大光明不可思議智慧諸佛無上三昧無上智慧盡諸功德邊是諸功德諸佛說之猶不能盡何況聲聞辟支佛能知

見無念者六根無染見無念者得向佛知見見無念者名為實相見無念者中道第一義諦見無念者恒沙功德一時等備見無念者能生一切法見無念者能攝一切法

和上於大眾中法座上高聲言

我今能了如來性
如來今在我身中
我與如來無差別
如來即我真如海

敬白十方諸佛諸大菩薩摩訶薩一切賢聖今捨身命脩「頓悟最上乘論」者願一切眾生聞讚歎金剛般若波羅蜜決定深信堪任不退故

今捨身命願盡未來刼常讚歎金剛般若波羅蜜願一切眾生聞讚歎般若波羅蜜者即能讀誦受持堪任不退故

今捨身命願盡未來刼常讚歎金剛般若波羅蜜願一切眾生聞讚歎般若波羅蜜者即能決定脩行般若波羅蜜堪任不退故

願我盡未來刼常捨身命供養金剛般若波羅蜜願我堪為般若波羅蜜主常為一切眾生說金剛般若波羅蜜願一切眾生聞說金剛般若波羅蜜獲無所得

願我盡未來刼為一切眾生常捨身命守護金剛般若波羅蜜願一切眾生依般若波羅蜜故獲無所得一時成佛

和上問遠法師言曾講大般湼槃經不 法師言講大般湼槃經數十遍 和上言一切大小乘經論說眾生不解脫者緣有生滅二心又湼槃經云「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A20]寂滅為樂」未審生之與滅可滅不可滅為是將生滅滅為是將滅滅生為是生能自滅生為是滅能自滅滅請法師一一具答 法師言亦見諸經論作如是說至於此義實不能了 禪師若了此義請為眾說

和上言不辭為說恐無解者 法師言道俗有一萬餘人可無有一人解者 和上言看見不見 法師言見是沒

和上言果然不見

法師既得此語結舌無對非論一[A21]已屈詞抑亦諸徒失志勝負既分道俗嗟散焉(焉字原作「然」以上為「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以下為論贊)

和上禪池慧水引長潤於心源戒藏慈燈照圓明於身域指授不思議法為無所為稱讚離相法門說無所說六念九次實理心融三藏五乘真如體解故得入講論處邪幢必摧定是非端勝幡恒建若彼空山谷響任無起以同聲明鏡分形鑒有色而開相某乙叨陪學侶濫預門徒不揆庸虛敢申愚拙比年道業希得却亡言此法門息求而得約無住之理理上住義宛然起有見之(原作斯)〔法〕中見心安在迷樂之日樂中之苦昔時悟苦之時苦中之樂今日每恨不逢激勵更叨讚揚謹錄所聞藏之篋笥

發心畢竟二不別
如是二心先心難
自未得度先度他
是故我禮初發心
初發已為天人師
勝出聲聞及緣覺
如是發心過三界
是故得名最無上

(以上八句又見「南陽和上壇語」)

言「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者敘六代大德師師相授法印相傳代代相承本宗無替自達摩大師之後一代只許一人中間儻有二三即是謬行佛法況今天下教禪者無數學禪者全稀並無稟承憑何立教徒以雞鳳相誑蒲脯成欺飾魚目以充珍將夜光而為寶我和上屬正法陵遲之日邪法繚亂之時知欲行後醫之本方當棄先醫之乳藥(知字原在後字之下當字原在欲字之上今依文義校正這個「當棄先醫之乳藥」的故事看法顯譯本大般泥洹經的哀歎品)重揚真教息世云云知摸珠者非珠空尋水月見學道者非道徒向寶山誠弄影而勞形實揚聲而心響所以脩論聊欲指南使大道洽於蒼生正法流於天下其論先陳激揚問答之事使學者辯於疑者後敘師資傳授之言斷除疑惑審詳其論不可思議聞者皆言昔者未聞見者皆言昔者未見斯乃宅中寶藏忽爾自開苦海津梁不期(原作其)而至矣

嗚呼六代傳信今在韶州四輩學徒空遊嵩嶺可謂魚遊於水布網於高山于時有同學相謂曰「嵩山寂和上一佛出世帝王之師天下仰德四海歸依何人敢是何人敢非」又同學中有一長老答曰「止如此之事非汝所知如此之事非汝能及汝但知貴耳賤目重古輕今信識涓流寧知巨海我和上承六代之後付囑分明又所立宗體與諸家不等」眾人禪指皆言「善哉有何差別」答曰「更不須子細和上言教指授甚深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縱使三賢十聖孰辨淺深聲聞緣覺莫知涯際去開元二十(原作十二)年正月十五日共遠法師論議心地略開動氣陵雲發言驚眾道俗相謂『達摩後身』所是對問宏詞因即編之為論

論云「今日設無遮大會非為功德為天下學者定是非為天下用心者辨邪正」是非邪正具載明文並敘本宗傳之後代雖寂和上在世□濟群生為與曹溪不同所以南中敘論今日罕聞是事喜躍難勝聊自課虛以成其讚

論之標首達摩大師 次敘正宗光讚本枝
梁朝興日天竺來儀 遺言我法六後陵遲
其道玄遠人莫能知 唯我和上今日行之

論稱六代代有一人 但以心契[A22]无有親
唯有大事四海之珍 遞相付囑非不慇懃
袈裟表信息世疑津 天下無比誰與為鄰

大乘大論流行四方 法幢再建慧日重光
愛河舟楫苦海津梁 聞者見者得悟真常
大道行矣正教其昌 無我無人善惡不亡

敬尋斯論妙理玄通 先陳問答後敘正宗
無念無能言空不空 非色非相無德無功
達人乃見有緣始逢 禪門頓教諸家不同

論之興也開元二十(原作「開元廿」三字今依韻改)比日陵遲今年法立
本元清淨非關積習 彼岸坐登禪門頓入
德超河洛芳流京邑 朗月孤懸眾星無及

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一卷

中華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八月十六日夜胡適校寫畢

校寫後記

(一)校寫「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後記

宋高僧傳的神會傳說神會

「居曹溪數載後徧尋名跡開元八年(七二〇)勑配住南陽龍興寺

據敦煌保存的「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的獨孤沛序神會在滑臺大雲寺「為天下學道者定其宗旨」的討論是在開元十八十九二十年(七三〇~七三二)神會在南陽大約有十年之久所以人稱他做「南陽和尚」

此卷的標題是「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南陽和上即是神會即是南陽時期的神會照我現在的考訂神會生于高宗咸亨元年(六七〇)死在肅宗無年號的「元年」(七六二)(說見下)他住南陽的時期約當他五十一歲到六十歲(七二〇~七二九)他活到九十三歲所以他的「壇語」是他比較很早的著作

這是滑臺「定宗旨」以前的講義其中有很明白的批評當時最有勢力的一派禪學的話也有很明白的建立自己主張的話神會的語錄都是答人問的一些問題故往往是零零碎碎的不是專討論一個根本主張的這篇「壇語」是一篇有結構的講演從頭到尾發揮一個根本主張這個根本主張就是「無念」

神會在「壇語」裏解釋「無念」的意義

「但不作意心無有起是真無念

他在別處有同樣的解釋例如

「問若為生是無念

「答不作意即是無念(荷澤和尚與拓拔開府書見胡適校神會和尚遺集卷一頁一〇一)

「不作意」是當時的白話如杜甫的小詩說的

「隔戶楊柳綠嫋嫋
恰似十五女兒腰
誰謂朝來不作意
狂風挽斷最長條

狂風挽斷了楊柳的最長條誰能說是「不作意」嗎作意就是「起心」就是「打主意」就是「存心要什麼」詩人杜甫說春風起心愛上了那「恰似十五女兒腰」的楊柳條所以早上一陣狂風就把那最長最苗條的一條挽斷了

在他與拓拔開府書裏神會說

「一切眾生心本無相所言『相』者並是妄心何者是妄所作意住心取空取淨乃至起心求證菩提湼槃並屬虛妄但莫作意心自無物即無物心自性空寂空寂體上自有本智(似當作『能』)知以為照用故般若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應無所住』本寂之體『而生其心』本智之用但莫作意自當悟入(同上頁一〇二)

這都是把「作意」「起心」看作同一個意義作意就是起心要什麼無論你要的是空是淨是菩提還是湼槃「並屬虛妄」

神會在這篇「壇語」裏屢次發揮這個意思如說

「知識諦聽為說妄心何者是妄心仁者等今既來此間貪愛財色男女等及念園林屋宅此是麤妄應無此心為有細妄仁者不知

「何者是細妄心聞說菩提起心取菩提聞說湼槃起心取湼槃聞說空起心取空聞說淨起心取淨聞說定起心取定此皆是妄心亦是法縛住湼槃被湼槃縛住淨被淨縛住空被空縛住定被定縛作此用心皆是障菩提道

如說

「知識各用心諦聽聊簡(即料簡)自本清淨心聞說菩提不作意取菩提聞說湼槃不作意取湼槃聞說淨不作意取淨聞說空不作意取空聞說定不作意取定如是用心即寂靜湼槃譬如鳥飛於虛空若住於虛空必有墮落之患如學道人修無住心心住於法即是住著不得解脫

這都是很痛快的講說「不作意」就是「無念」的意義都是很明白的演說凡是「作意住心取空取淨乃至起心求證菩提湼槃並屬虛妄」我們比勘上面引的幾段話也可以認識這篇「壇語」確是神會和尚的演講毫無可疑的了

壇語的主旨是「立無念為宗」神會說

「但自知本體寂靜空無所有亦無住著等同虛空無處不遍即是諸佛真如身真如是無念之體以是義故立『無念』為宗若見無念者雖具見聞覺知而常空寂即戒定慧學一時齊等萬行俱備即同如來知見廣大深遠

這裏說的「戒定慧學一時齊等」也是神會在他的語錄裏常說的一個意思壇語開卷「各各至心懺悔」之後就說「戒定慧三學等」

「妄心不起名為戒無妄心名為定知心無妄名為慧是名三學等

「戒」是佛教徒「各須護持」的神會特別提倡的是「定慧等」的思想壇語說

「經云『不捨道法而現凡夫事〔是為宴坐〕』種種運為世間不於事上生念是定慧雙修不相去離定不異慧慧不異定如世間燈光不相去離即燈之時光家體即光之時燈家用即光之時不異燈即燈之時不異光即光之時不離燈即燈之時不離光即光之時即是燈即燈之時即是光定慧亦然即定之時是慧體即慧之時是定用即慧之時不異定即定之時不異慧即慧之時即是定即定之時即是慧此即定慧雙修不相去離

神會的語錄裏也有同樣的說法

「念不起空無所有名正定能見念不起空無所有名為正慧即定之時是慧體即慧之時是定用即定之時不異慧即慧之時不異定即定之時即是慧即慧之時即是定即是定慧等學(神會和尚遺集卷一頁一二八~一二九)

神會雖然主張「定慧等」雖然說「定不異慧慧不異定」他所謂「定」並不是佛教徒向來重視的「禪定」他明說「無妄心名為定」「念不起空無所有名正定

壇語裏還有同樣的解釋

「無住是寂靜寂靜體即名為定從體上有自然智能知本寂靜體名為慧

「本體空寂從空寂體上起知善分別世間青黃赤白是慧不隨分別起是定

這樣的「定」是不須作種種「禪定」(坐禪)工夫的

神會的思想有一點最特別最含有革命性那就是他很明白清楚的反對坐禪反對向來佛教徒最重視的「禪定」工夫他特別反對當時禪學大師神秀門下提倡的十六字禪法「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神會在壇語裏說

「即如『凝心入定』墮無記空出定以後起心分別一切世間有為喚此為慧經中名為妄心此則慧時則無定定時則無慧如是解者皆不離煩惱

「『〔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非解脫心亦是法縛心不中用湼槃經云『佛告瑠璃光菩薩善男子汝莫入甚深空定何以故今大眾鈍故』若入定一切諸波羅蜜不知故

神會反對「禪定」因為那樣「凝心入定」豈不是「定時則無慧」了嗎他引湼槃經裏佛告瑠璃光菩薩的一句很驚人的話「善男子汝莫入甚深空定何以故令大眾鈍故(今南北本湼槃經都沒有「令」字)他自己下解釋說「若入定一切諸波羅蜜不知故」這就是「定時則無慧」的說法了壇語裏又批評「二乘人」(即「聲聞」與「緣覺」)執「定」的可笑

「如須陀洹在定八萬刼斯陀含在定六萬刼阿那含在定四萬刼阿羅漢在定二萬刼辟支佛在定十千刼當二乘在定時縱為說無上菩提法終不肯領受」

這也是說「定時則無慧」

總而言之神會的壇語的主旨只是「立無念為宗」無念只是不作意只是「不作意取菩提不作意取湼槃不作意取空不作意取定」他于六波羅蜜之中只取「般若波羅蜜」那就是要把「禪波羅蜜」包括在「般若波羅蜜」之中那就是要把「定」包括在「慧」之中

在破壞的方面他拋棄了向來重視的坐禪的「定」壇語說

「知識一切善惡總莫思量不得凝心住心亦不得將心直視心不得作意攝心亦不得遠看近看經云不觀是菩提無憶念故即是自性空寂心」

又說

「夫求解脫者離身意識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離內外見亦不於三界現身意是為宴坐如此坐者佛即印可六代祖師以心傳心離文字故從上相承亦復如是

他在別處說的更明白

不在坐裏若以坐為是舍利弗宴坐林間不應被維摩詰訶訶云『不於三界現身意是為宴坐』但一切時中見無念者不見身相名為正定不見心相名為正慧(神會和尚遺集卷一頁一三四)

他在「南宗定是非論」裏也說的更明白

「遠法師問嵩岳普寂禪師東岳降魔藏禪師此二大德皆教人坐禪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指此以為教門禪師今日何故說禪不教人坐不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何名坐禪

「和上答若教人坐〔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此是障菩提今言坐者念不起為坐今言禪者見本性為禪所以不教人坐身住心入定若指彼教門為是者維摩詰不應訶舍利弗宴坐(神會和尚遺集卷三頁一七五~一七六即新寫定本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下卷)

我在三十年前曾指出「後世所奉為禪宗唯一經典的六祖壇經便是神會的傑作」我說「我信壇經的主要部分是神會所作」因為「壇經中有許多部分和新發見的神會語錄完全相同」我當時曾列舉五組例子表示壇經的思想和文字都和神會語錄很相同這五組是

  • 第一組「定慧等」

  • 第二組「坐禪」

  • 第三組「闢當時的禪學」

  • 第四組「論金剛經」

  • 第五組「無念」(胡適荷澤大師神會傳原載神會和尚遺集卷首頁七三~九〇後來收在胡適論學近著第一集裏又在臺北版胡適文存第四集裏)

現在神會的「壇語」出現了我們可以看出壇語的思想和文字也往往很接近六祖壇經的敦煌寫本我在上引的壇語裏論「無念」論「定慧等」論當時的禪學論「坐禪」的一些文句都可以在六祖壇經裏尋得很相同的文句可以供我們的比勘

最可注意的是「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的標題敦煌寫本的六祖壇經的原題是「南宗頓教最上大乘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六祖惠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一卷兼受無相戒」敦煌本的卷尾又有簡題一行「南宗頓教最上大乘壇經法一卷」壇語的「壇」字和壇經的「壇」字原文可能都是「檀波羅密」的「檀」字即是「檀那」即是「檀施」的意思(敦煌本壇經裏面還有幾處寫作从木的「檀」字)

我現在不想重新討論這個壇經作者是不是神會的問題我只想指出這篇壇語的出現應該可以引起我們研究這個問題的一點新興趣

(二)校寫「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後記

在三十多年前我校寫了巴黎國家圖書館藏的 Pelliot 3047 號敦煌卷子裏的「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開篇的四十九行殘卷作為「神會和尚遺集」卷二我又校寫了 Pelliot 3488 號殘卷作為「神會和尚遺集」卷三但我當時就說「此卷也許即是南宗定是非論的一部分」這兩卷共有五千多字

現在我把前一卷重新校寫了題作「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的上卷我把巴黎近年尋出的 Pelliot 2045 號殘卷裏的「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也校寫出來題作此論的下卷我從前校寫的遺集卷三果然是此論的一部分即在此「下卷」之中故此一部分有兩個敦煌寫本可以互相校勘但下卷的其他部分及上卷全部都沒有他本可供校勘

宗密的圓覺經大疏抄的神會略傳裏曾提及「南宗定是非論」

「因洛陽詰北宗傳衣之由及滑臺演兩宗真偽與崇遠等持論一會——具在南宗定是非論中也——便有難起開法不得

這裏「具在南宗定是非論中也」十個字是夾註在三十二年前所有禪宗史料之中只有這一條小註提到「南宗定是非論」直到我的「神會和尚遺集」的二三兩卷印出來世人才知道「南宗定是非論」是什麼樣子的作戰文字現在我們湊合三個敦煌殘卷共有一萬三四千字其中雖有小殘缺大概「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全部都在這裏了

我們看這一萬三四千字的全文大致可以分作這幾個部分

  • (甲)獨孤沛的序說「修論」的因緣

  • (乙)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的本文

    • (一)介紹崇遠法師

    • (二)「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為天下學道者辨是非(南宗定是非論的主文)

    • (三)「金剛般若波羅蜜最尊最勝最第一(自「禪師修何法行何行」以下凡四千字佔全論近三分之一全是宣傳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爛調說誦持此經流通此經為人演說此經有無量功德)

  • (丙)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的後序及讚文

前面的序後面的後序及讚大概都是「獨孤沛」作的前序說「所以修論」後序也說「所以修論聊欲指南使大道洽於蒼生正法流於天下」又說「所是對問宏詞因即編之為論」這都是一個人的口氣故知前序與後序及讚都是那位「獨孤沛」的手筆這位「修論」的人的文理很不清楚見解也很不高明故此論的文字遠不如神會語錄的明白可讀也不能比「南陽和上壇語」的親切流利

宋僧傳說神會「年方幼學厥性惇明從師傳授五經克通幽賾次尋莊老靈府廓然」我們看他的語錄和壇語也可以看出他似是一位讀書能文的和尚為什麼這篇重要的作戰文字必須請這位獨孤沛「修論」呢我想這大概是因為神會有些話自己不便說所以有倩別人代說的需要例如此論本文說

「遠法師問能禪師已後有傳授人不

「答

「又問傳授者是誰

「和上答[A23]已後應自知

本文又說

「能禪師是的的相傳付囑人[A24]已下門徒道俗近有數□餘人無有一人敢濫開禪門縱有一人得付囑者至今未說

這兩段裏都沒有明說神會是韶州慧能禪師的「相傳付囑人」但獨孤沛的後序裏就不妨明說「我和上承六代之後付囑分明」這就是倩別人說話的方便之處了

南宗定是非論的本文三大段之中只有那「定宗旨辨是非」的一大段是真正主文前面介紹那位「兩京名播海外知聞」的崇遠法師一段實在很不高明後面近四千字的宣傳金剛經的一大段也很不高明這四千字的宣傳文字只有一點歷史意義就是說菩提達摩一派的禪學本來「常奉四卷楞伽以為法要」故此派自稱「楞伽宗」直到神會同時的普寂和尚的碑傳裏還說神秀教普寂「令看思益(思益梵天所問經)次楞伽因而告曰此兩部經禪學所宗要者」(李邕大照禪師塔銘全唐文二六二)如今神會自稱菩提達摩南宗然而他的遺著裏沒有一個字提及四卷楞伽經倒有四千字宣傳那簡短的一卷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這就是神會很大膽的把金剛經來替代楞伽經了(看胡適楞伽宗考原載史語所集刊第五本第三分收在胡適論學近著第一集又收在臺北版胡適文存第四集)

南宗定是非論本文的主文開始就說

「神會今設無遮大會兼莊嚴道場不為功德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為天下學道者辨是非

所謂「定宗旨辨是非」全文有四千多字只是神會和尚要為他的老師韶州慧能和尚爭取菩提達摩傳下來的一派禪學的「的的相傳付囑人」的正統地位其實只是神會為他自己所謂「菩提達摩南宗」爭取禪門正統的地位所謂「南宗定是非」只是為這個「南宗」爭法統

這個故事說來很長(看胡適的楞伽宗考)簡單說來大致如下

中國佛教到了隋唐之際已到了印度的禪法開始簡單化將要過渡到更簡單化的中國禪宗的時代了隋唐之際的禪法有兩大派一派是南嶽慧思(五一四~五七七)到天台智顗(五三一~五九七)的「止觀」禪法一派是菩提達摩(依我的考定他來中國在劉宋晚年在中國約五十年約當四七五~五三〇)傳下來的楞伽宗天台宗注重「止」(定)和「觀」(慧)[A25]已是簡易化了的禪法楞伽宗在實行的方面注重「奉頭陀(dhuta)行」教人苦樂隨緣在衣食住各方面都極力刻苦自己在教義方面只奉四卷楞伽經以為心要這也是簡易化了的禪法

在七世紀的中期楞伽宗出了幾個有大名的禪師特別是蘄州黃梅雙峰山的道信(死在六五一)和弘忍(死在六七四)當時人稱為「東山法門」弘忍門下弟子散布各地有嵩山的法如有泰山的降魔藏有劍南資州的智詵有嶺南韶州的慧能其中一個最有名的是荊州玉泉寺的神秀「傳東山妙法開室巖居年過九十形彩日茂兩京學徒群方信士雲集霧委虛往實歸(宋之問為洛下諸僧請法事迎秀禪師表)

則天皇帝武后在久視元年(七〇〇)下詔請神秀到東京張說在他的大通禪師碑銘裏記此事

「久視年中禪師春秋高矣詔請而來[A26]趺坐覲君肩輿上殿屈萬乘而稽首洒九重而宴居傳聖道者不北面有盛德者無臣禮遂推為兩京法主三帝國師(三帝是則天帝中宗睿宗)

神秀在東京六年死在神龍二年(七〇六)神秀死後他的大弟子普寂義福敬賢惠福等都有大名這是楞伽宗最有勢力的時期

神秀死後張說在碑文裏敘述他的傳授世系如下

菩提達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神秀

這個世系後來竟成了後來爭法統的起點宋僧傳的義福傳說

「神秀禪門之傑雖有禪行得帝王重之無以加者而未嘗聚徒開法也洎乎普寂始於都城傳教二十餘載人皆仰之

義福死在開元二十四年(七三六)普寂死在開元二十七年(七三九)

就在開元二十年(七三二)當義福普寂都最受朝野尊崇的時候滑臺大雲寺有一個和尚開了一個「無遮大會」在大會場上大聲指斥神秀普寂一派傳出來的傳法世系是不可信的是偽造的——指斥神秀一門「師承是傍法門是漸」指出弘忍的傳法付囑人不是神秀而是韶州的慧能指出北方的「漸門」是旁支而南方的「頓教」是真傳正統這個和尚就是神會

神會爭法統的戰鬪文字就是現在我們校寫出來的「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他作戰的法寶就是他自己造出來的「傳衣」說他說

「〔菩提達摩〕開佛知見以為密契便傳一領袈裟以為法信授與慧可慧可傳僧璨璨傳道信道信傳弘忍弘忍傳慧能六代相承」「內傳法契以印證心外傳袈裟以定宗旨

他大膽的喊着

「從上相傳一一皆與達摩袈裟為信其袈裟今見在韶州更不與人餘物相傳者即是謬言

韶州遠在東南五千里之外當日聽神會說這話的人誰能親到韶州去查勘那件傳法袈裟的有無呢神秀普寂門下的和尚誰能提出證據指斥那「傳袈裟」的話是謬言呢神會的戰略是先下手取攻勢這種攻勢是很難應付的試看此論中最感動人的一段

「遠法師問曰普寂禪師名字蓋國天下知聞何故如此苦相非斥豈不與身命有讎

「和尚答曰我自料簡是非定其宗旨我今為弘揚大乘建立正法令一切眾生知聞豈惜身命

這樣的戰略這樣的一個戰士是很難防禦很難抵抗的

我們在一千二百年後讀這篇「南宗定是非論」當然往往感覺不愉快當然往往不滿意當然不免要譴責神會為了爭法統竟不惜捏造「傳衣」的大謊竟不惜造出普寂同學廣濟和尚到韶州「夜半入〔能〕和上房內偷所傳袈裟」一類的大謊竟不惜造出「開元二年中三月內使荊州刺客張行昌詐作僧取能和上頭大師靈質被害三刀」一類的神話我們應該知道在中古的宗教狂熱的空氣裏在那個大量製造宗教經典的風氣裏很少人能記得「不妄言」是佛教十大戒之一的為了護法為了衛道為了爭法統造作一串謊話製造一兩部偽經典在當時都不算是不道德的行為

況且當日神秀門下的大弟子普寂禪師大概也有同樣的挑釁的舉動如南宗定是非論中說的

「今普寂禪師在嵩山竪碑銘立七祖堂修法寶紀排七代數

「普寂禪師為秀和上竪碑銘立秀和上為第六代今修法寶紀又立如禪師(法如)為第六代未審此二大德各立為第六代誰是誰非請普寂禪師子細自思量看

這些都是事實嵩山為秀和上竪的碑就是李邕撰的嵩岳寺碑碑文中說

「達摩菩薩傳法於可可付於璨璨授於信信恣(資)於忍忍遺於秀秀鍾於今和上寂皆宴坐林間福潤寓內(全唐文二六二)

這就好像是在普寂生存時已「立七祖堂」了「修法寶紀又立如禪師為第六代」的事我們也可以從巴黎保存的敦煌殘卷裏得着實證巴黎國家圖書館藏有一個殘卷原編 Pelliot 2634 號題作「傳法寶紀並序京兆杜朏字方明撰」(此卷收在大正大藏經第八十五卷第二八三八件)這就是神會指出的普寂修的法寶紀作序的杜朏也不過是像南宗定是非論作序的獨孤沛都是代筆或借名的人這個殘卷只剩序文及傳法寶紀的列傳目錄及菩提達摩傳的一個小部分列傳共有六代七人

  • 東魏嵩山少林寺釋菩提達摩

  • 北齊嵩山少林寺釋惠可

  • 隨𡷗公山釋僧璨

  • 唐雙峰山東山寺釋道信

  • 唐雙峰山東山寺釋弘忍

  • 唐嵩山少林寺釋法如

  • 唐當陽玉泉寺釋神秀

杜朏的序文也說弘忍傳法如法如及乎大通(神秀)」這是說弘忍門下的大弟子不止一人有法如有神秀嵩山的法如在七世紀的晚年很有名望這是不可抹煞的事實試看嚴挺之的義福碑文(全唐文二八〇)

「時嵩嶽大師法如演不思議要用〔義福禪師〕特生信重既至而如公遷謝聞荊州玉泉道場大通(神秀)禪師以禪慧兼化加刻意誓行苦身勵節既謁大師攝念慮棲榛林練五門入七淨或處雪霜衣食罄匱積年鑽求確然大悞周旋十年不失一念

又看李邕的普寂碑文(全唐文二六二)也說普寂

「將尋少林法如禪師未臻止居[A27]已承往化追攀不及感絕無時翌日遠詣玉泉大通(神秀)和尚膜拜披露涕祈咨稟良馬易進良田易平加以思修重之勤至如此者五載

這兩篇碑版文字都可以使我們明白嵩山法如在當時聲名之大地位之高所以義福普寂都先去尋他因為他死了才去尋神秀所以普寂修傳法寶紀敘述弘忍的門下他不能不先列法如次列神秀

杜朏的序文末段說

「又自達摩之後至于隋唐其有高悟玄拔深至圓頓者亦何世無之(原作已)非相傳授故別條列傳則昭(原作照)此法門之多士(原作主)

這是很大度又很合于歷史事實的說法試看道宣在續高僧傳的法沖傳裏敘述達摩之後有慧可慧育二人「可師後」有粲禪師等十二人「遠承可師後」有沖法師等六人「不承可師自依攝論」又有若干人這正是「昭此法門之多士」

但神會的法統論有一個很奇怪的主張就是「一代只許一人承後」的說法他在這篇南宗定是非論裏說

「又從上[A28]已來六代一代只許一人終無有二縱有千萬學徒只許一人承後譬如一國唯有一王言二王者無有是處譬如一四天下唯有一轉輪王言有二轉輪王者無有是處譬如一世界唯有一佛出世言有二佛出世者無有是處

神會從這個「一代只許一人」的論點出發當然不能承認普寂的傳法寶紀的第六代並列法如神秀兩人的辦法傳法寶紀列舉法如和神秀兩人而不提及韶州的慧能這是神會最不甘心的所以他說

「今普寂禪師在嵩山竪碑銘立七祖堂修法寶紀排七代數不見著能禪師□能禪師是得傳授付囑人為〔人〕天師蓋國知聞即不見著如禪師是秀禪師同學又非是傳授付囑人不為人天師天下不知聞有何承稟充為第六代

神會在此論中說能禪師與秀禪師是同學這一點是楞伽宗的人也承認的敦煌寫本之中有東都沙門釋淨覺編的「楞伽師資記」(有倫敦巴黎兩本有朝鮮金九經校寫排印本今收在大正大藏經第八十五卷第二八三七件)其中引有淨覺的老師玄賾的「楞伽人法志」的弘忍傳傳中記弘忍臨終時曾說

「如吾一生教人無數好者並亡後傳吾道者只可十耳

這十人的名字如下

  • 1.神秀

  • 2.資州智詵

  • 3.白松山劉主簿

  • 4.華州智藏(疑即是後來的「東嶽降魔藏」敦煌寫本曆代法寶記作惠藏)

  • 5.隨州玄約

  • 6.嵩山老安

  • 7.潞州法如(即是後來的「嵩山少林寺法如」)

  • 8.韶州惠能

  • 9.揚州高麗僧智德

  • 10.越州義方

玄賾自記他在雙峰山弘忍門下「首尾五年」(咸亨元年至五年六七〇~六七四)弘忍死時(人法志作咸亨五年二月十六日宋僧傳作上元二年六七五十月二十三日)他在他老師身邊楞伽人法志有神秀傳可知此書作于神秀死(神龍二年七〇六)淨覺的楞伽師資記稱睿宗為太上皇可見此書作于開元四年太上皇崩(七一六)之前即使十人傳道的話是玄賾晚年著書時追記的話也還遠在神會「南宗定是非論」之前弘忍門下能有十個弟子「並堪為人師」其中有劍南資州的智詵有潞州的法如有荊州的神秀有嶺南韶州的慧能這真可以「昭此法門之多士」了

所以我們可以相信慧能是弘忍的弟子並且是他的十個可以傳道的弟子之一但神會要世人相信的慧能是五祖弘忍「在東山將袈裟付與」的「承後」人是「得傳授付囑人」是「一代只許一人承後」的第六代這是神會的南宗定是非論要建立的法統

楞伽宗向來用劉宋時代譯的四卷楞伽經為法要楞伽即是錫蘭島故法沖傳裏此宗又稱「南天竺一乘宗」道宣續僧傳稱菩提達摩為「南天竺婆羅門種」神會此論則稱達摩是「南天竺國國王第三子」故楞伽宗的和尚自稱「南宗」大概就等於法沖所謂「南天竺一乘宗」神會此論中屢次說普寂禪師「口稱南宗」都可以作如此解說

但神會所謂「菩提達摩南宗」是指菩提達摩派下的另一個「南宗」是專指嶺南韶州慧能和尚的一派南宗定是非論說

「遠法師問何故不許普寂禪師稱為南宗

「和上答為秀和上在日天下學者號此二大師為『南能』『北秀』天下知聞因此號遂有南北兩宗普寂禪師實是玉泉學徒實不到韶州今口妄稱『南宗』所以不許

此論中又指出南北兩宗有何不同

「遠法師問〔能禪師與秀禪師〕既是同學教人同不同

「答言不同

「又問既是同學何故不同

「答今言不同者為秀禪師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緣此不同心不住內亦不在外如此坐者佛即印可從上六代[A29]已來皆無有一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是以不同

此論下文又說

「遠法師問嵩岳普寂禪師東岳降魔藏禪師此二大德皆教人坐禪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指此以為教門禪師今日何故說禪不教人坐不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何名坐禪

「和上答今言坐者念不起為坐今言禪者見本性為禪所以不教人坐身住心入定若指彼教門為是者維摩詰不應訶舍利弗宴坐

這是說「北宗」神秀和他的大弟子都注重坐禪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的十六字禪法而慧能神會的「南宗」是「不教人坐身住心入定」的

這樣「說禪不教人坐」說禪「不在坐裏」說「念不起為坐見本性為禪」在中國的佛教史上實是一種革命印度的禪法從此更簡單化了變成中國禪宗的「禪學」了

南宗定是非論的理論的部分還指出「南宗」的頓悟教義

「遠法師問如此教門豈非是佛法何故不許

「和上答皆為頓漸不同所以不許我六代大師一一皆言單刀直入直了見性不言階漸夫學道者須頓見佛性漸修因緣不離是生而得解脫譬如母頓生子與乳漸漸養育其子智慧自然漸漸增長頓悟見佛性者亦復如是智慧自然漸漸增長

這個「頓悟」的教義神會在別處說的更多(看胡適神會傳頁四五~四七胡適文存第四集頁二六五~二六六)我只引他的語錄一段

「發心有頓漸迷悟有遲疾迷即累刼悟即須臾譬如一綟之絲其數無量若合為繩置於木上利劍一斬一時俱斷絲數雖多不勝一劍發菩薩心人亦復如是若遇真正善知識以諸方便直示真如用金剛慧斷諸位地煩惱豁然曉悟自見法性本來空寂慧利明了通達無礙證此之時萬緣俱絕恒沙妄念一時頓盡無邊功德應時等備(神會和尚遺集卷一頁一二〇~一二一)

這是神會的頓悟說這就是所謂「南宗頓教」所謂「頓教解脫禪門」

南宗定是非論的主文不過如此所謂「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為天下學道者辨是非」其實只是造出向來從沒有人說過的「從上相傳一一皆與達摩袈裟為信」的法統說作為作戰的武器向當時最有權威的「兩京法主三帝國師」的神秀門下的普寂和尚作最無情的攻擊神會專取攻勢的戰略是無法抵禦的他數十年「鍥而不舍」繼續努力奮鬪的精神是很可以感動人的為了爭取法統他是不擇手段的我們看他在此論裏提出「唐國以菩提達摩為首西國以菩提達摩為第八代」的荒謬說法更可以明白他不擇手段的作風

遠師問據何得知菩提達摩在西國為第八代

「和尚答據禪經序中具明西國代數又可禪師親於嵩山少林寺問菩提達摩西國相承者菩提達摩答一如禪經序所說

東晉末年廬山譯出的「達摩多羅禪經」的序引中提到大迦葉以下八位「持法者」其中第八位是達摩多羅神會把達摩多羅(Dharmatara)認作菩提達摩(Bodhidharma)這是認錯了祖宗還可以說是無知的錯誤但他又造出慧可親問菩提達摩的神話那就是有心說大謊了

在那個中古宗教狂熱的空氣裏不但「傳衣」的法統說終于被世人認為歷史事實並且連那個最荒謬的「西國代數」後來從八代改到二十八代也居然成為人人尊信的「西天二十八祖」的傳法世系在一千幾百年中竟無人指出這二十八代祖師的傳法世系完全是根據于錯認菩提達摩和達摩多羅是一個人

最後我要借這回校寫南宗定是非論的機會來改正我三十年前的一個大錯誤我要重新考定這篇南宗定是非論的年代這就是說我要重新考定神會和尚在滑臺大雲寺「定南北兩宗」的無遮大會是在開元二十年(七三二)而不是在開元廿二年(七三四)也不是在開元廿一年(七三三)

三十年前我所得的南宗定是非論殘卷有獨孤沛的序文其中就有兩個不同的年代

(1)「弟子於會和上法席下見與崇遠法師論義便修從開元十八十九廿年其論本並不定為修未成言論不同今取廿一載本為定

(2)「我襄陽神會和上於開元廿二年正月十五日在滑臺大雲寺設無遮大會廣資嚴飾昇師子坐為天下學道者說

這兩段的年月互相矛盾很難調和很難解釋初看前一段好像此卷所記應該是開元十八年以前的事至少應該是開元廿一年以前的事何以後一段又分明說那個定宗的無遮大會是在開元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呢究竟此會在何年呢

我當時的意見大致是這樣的

記者獨孤沛的文理不明白故敘述不清楚他的意思似是要說他有先後記錄神會的書第一部是開元十八年至二十一年的神會語錄自十八年修起以廿一年本為定略如敦煌寫本神會語錄第二部是記錄開元廿二年神會在滑臺大雲寺和崇遠法師辨論的書即是這本南宗定是非論

(此段文字是刪改我的「跋神會語錄第二殘卷」原文見神會遺集頁一七一)

但我現在校寫新出現的南宗定是非論長卷又發現了兩個不同的年代都在此卷後幅的後序和讚裏

(3)「去開元十二年正月十五日共遠法師論議心地略開動氣陵雲發言驚眾道俗相謂達摩後身所是對問宏詞因即編之為論

(4)讚五章的第五章

「論之興也開元二十  此日陵遲今年法立
本元清淨非關積習  彼岸坐登禪門頓入
德超河洛芳流京邑  明月孤懸眾星無及

我把這四個不同的年代合併起來看我才明白我三十年前的意見是大錯的我現在的結論是這篇南宗定是非論是用開元二十年的本子記的是開元二十年正月十五日滑臺寺定南北兩宗是非的無遮大會上的辨論我的證據是在末幅的第五章讚詞的「論之興也開元二十」一句這一章韻語共用六韻首韻原作「開元廿」三字此句應該有四個字故可以作「開元二十」也可以改作「開元廿一」但此章押的是立五韻全是中古韻書的「二十六緝」「開元二十」恰是「緝」韻「開元廿一」就不協韻了「開元廿二」當然更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斷定滑臺定宗旨的大會是在開元二十年正月十五日其餘的三個年代都可以這樣改正

(1)「今取廿一載本為定」當改正作「今取廿載一本為定」

(2)「襄陽神會和上於開元廿二年」廿二是二十年之誤

(3)「開元十二年正月十五日」十二年是二十年的誤寫這樣改正四處都可通了校寫本[A30]已照這樣改正了

為什麼獨孤沛要說「從開元十八十九廿年其論本並不定」呢難道這三年之中年年都有神會和崇遠法師辨論的大會嗎很可能的崇遠法師是神會和尚請來的一位有訓練的「配角」這種佈道傳教的大會無論古今中外往往有這種受了訓練的配角的很可能的開元十八年和十九年的辨論都只是預備的演習二十年的無遮大會(無遮即是露天大會)才是正式的表演大會所以獨孤沛「今取廿載一本為定」改「年」為「載」是玄宗天寶三年(七四四)正月開始的獨孤沛序文用「廿載一本」可以使我們知道此論的寫定[A31]已在天寶年間了

(三)附記神會和尚的生卒年的新考正

神會和尚死在何年死時年若干歲向來傳記對這兩個問題凡有三種不同的答案

(1)宋高僧傳的神會傳說他死在上元元年(七六〇)的「建午月十三日」年九十三歲曇噩的新修科分六學傳的神會傳也說他死在上元元年年九十三

(2)宗密的圓覺經大疏抄的神會傳說他死在乾元元年(七五八)五月十三日年七十五

(3)景德傳燈錄的神會傳說他死在上元元年(七六〇)五月十三日與宋僧傳相同但又說他「俗壽七十五」那就和宗密和宋僧傳都不同了

民國十八年(一九二九)我在「荷澤大師神會傳」裏曾主張「宋僧傳似是依據神會的碑傳比較可信」我曾指出王維受神會之託作慧能和尚的碑文(唐文粹六十三)末段云

「弟子曰神會遇師於晚景聞道於中年

宗密與傳燈錄都說神會見慧能時止有十四歲則不得為「中年」慧能死在先天二年(七一三)年七十六神會的年歲若依宋僧傳計算他死在上元元年(七六〇)年九十三是他生在總章元年(六六八)當慧能死時他[A32]已有四十六歲可以說是「遇師於晚景聞道於中年」了

但我現在覺得宋僧傳說神會死在上元元年的「建午月十三日」這個年月日是值得我們重新檢討的上元元年沒有「建午月」乾元元年也沒有「建午月」止有肅宗最末一年即是那個沒有年號的「元年」(七六二)才可以有「建午月」的名稱

因為唐肅宗在上元二年(七六一)九月壬寅(廿一日)忽然下了一道驚人的諭旨反對改元反對年號他說

欽若昊天定時成歲春秋五始義在體元惟以紀年更無潤色至于漢武飾以浮華非前王之茂典豈永代而作則自今[A33]已後朕號惟稱皇帝其年號但稱元年去上元之號其以今(此下唐書殘闕大意是說「其以今年十一月建子為歲首月以斗所建辰為名」)

上元二年十一月改稱「建子月」十二月改稱「建丑月」次年舊正月改稱「建寅月」以下到舊四月改稱「建巳月」

但「建巳月」十八日(丁卯)肅宗就死了在他死之前兩天——「建巳月十六日」(乙丑)——他又下詔

「『元年』宜改為寶應建巳月為四月餘月並依常數仍依舊以正月一日為首

所以那個沒有年號的「元年」(七六一~七六二)只有六個月還沒有到「建午月」就改回舊制了當時並沒有追改上元二年(七六一)五月為「建午月」更沒有追改上元元年(七六〇)五月為「建午月」但皇帝廢止新曆的詔書是「建巳月十六日」方下的第三天皇帝就死了太子即位了「元年」的曆書當然還在通用寶應元年的新曆大概就沒有製作頒布也許就不準備製作頒布了所以全國通用的還是「元年」每月「以斗所建辰為名」的曆書所以神會和尚死在洛陽那兒的和尚還記載他的死日為「建午月十三日」那是絲毫不足奇怪的

敦煌寫本裏還保留了一個很有歷史趣味的旁證倫敦巴黎兩處都有一卷很長的寫本題作「曆代法寶記」(收在大正大藏經第五十一冊第二〇七五件)此卷記的是劍南資州德純寺智詵(死在長安二年七〇二)傳下來的成都淨眾寺無相和成都保唐寺無住的一派禪宗的歷史無相和上死在寶應元年四月十九日就是那個沒有年號的「元年建巳月十九日」在曆代法寶記的無住傳裏有這樣的記載

至建巳月(大正藏本誤作『逮已月』下同)十三日〔董璿〕至成都府淨眾寺(大正藏誤作『淨泉寺』)為〔無相〕和上四體違和輒無人得見

「元年建巳月十五日改為寶應元年五月(當作四月)十五日和上遙付囑訖至十九日儼然坐化」

這裏「元年建巳月十五日」一條是遠在劍南的一條最好的旁證在一千多年之後大家都忘記了那個沒有年號的「元年」都忘記了肅宗皇帝那一道反對年號反對改元的空前詔旨於是「建巳月」就無人懂得就被改作「逮巳月」了

所以我現在猜想神會和尚死的年月日必是「元年建午月十三日」也可以說是寶應元年(七六二)五月十三日後人不懂得那個沒有年號的「元年」所以猜做「上元元年」或猜做「乾元元年」其實都是錯的

所以我提議改定神會和尚死在肅宗新改的「元年」的「建午月十三日」即是寶應元年(七六二)的五月十三日年九十三歲倒推上去他應該是生在高宗咸亨元年(六七〇)而不是生在高宗總章元年(六六八)

民國四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在南港中央研究院

(四)總計三十多年來陸續出現的神會遺著

現在我們可以把三十多年來先後發見的神會遺著作一個簡表

(一)

神會的「語錄」[A34]已出現的有兩本都是敦煌出來的

(甲)

胡適校寫巴黎國家圖書館藏的敦煌寫本原編號 Pelliot 3047收在「神會和尚遺集」卷一民國十九年(一九三〇)出版二十年(一九三一)再版原無題目胡適擬題「神會語錄」

(乙)

(A)

石井光雄影印他購藏的敦煌寫本昭和七年(民國二十一年一九三二)石井氏影印二百部「願以影本印施功考妣二親成正覺」原無題目卷前有題字一行云「此文字欠頭後有博覽道人尋本續之矣」影印本題「燉煌出土神會錄」附有「燉煌出土神會錄解說」一小冊鈴木貞太郎撰

(B)

鈴木貞太郎公田連太郎校訂石井光雄本「燉煌出土神會錄」昭和九年(一九三四)鉛字排印出版

石井本尾有題記云

「唐貞元八年歲在未(貞元八年壬申七九二前一年七九一歲在未)沙門寶珍共判官趙秀琳於北庭奉 張大夫處分令勘訖其年冬十月廿二日記」其後又有一行題字

「唐癸巳年(貞元八年後的第一個癸[A35]巳是元和八年八一三)十月廿三日比丘記」神會死在肅宗廢年號的「元年」(即寶應元年七六二)石井本在北庭的校勘題記在貞元八年在神會死後才三十年鈔寫可能還在神會活着的時候

胡適本目錄分五十章鈴木公田校訂排印本分五十六章其中第一至第四十四章與胡適第六至第四十九章相同(中間石井本多出兩章)文字互有優劣可以互相校勘

胡適本後幅原無殘缺緊接「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但石井本第四十四章之後有後來續加的十一章一部分是從「南宗定是非論」摘鈔而放大的其第四十九章為遠法師問「未審禪門有〔無〕付屬」答語(第四十九章至第五十五章)約有一千三百字乃是「六代大德」的小傳其中「第六代唐朝能禪師」的小傳就有九百多字與敦煌本六祖壇經的慧能自述在弘忍門下一段大略相同但無神秀作偈及慧能作偈的故事

敦煌本壇經有慧能臨終的「懸記」(即預言)

「法海向前言大師大師去後衣法當付何人

「大師言法即付了汝不須問吾滅後二十餘年邪法遼亂惑我宗旨有人出來不惜身命第佛教是非竪立宗旨即是吾正法衣不合傳

石井此本的慧能小傳也有同樣的懸記而有小不同

「法海問曰和上 日以後有相承者否有此衣何故不傳

「和上謂曰汝今莫問以後難起極盛汝欲得知時我滅度後四十年外竪立宗〔旨〕者即是

此傳與壇經都說慧能死在先天二年八月三日(先天二年七一三十二月改元為開元)他死後「二十餘年」正是神會在滑臺大雲寺「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為天下學道者辨是非」(在開元二十年七三二)之後幾年可能這就是所謂「六祖壇經」的原始部分寫作的時候慧能死後「四十年外」正當天寶十二年(七五三)神會被御史中丞盧奕奏劾「聚眾疑萌不利」因此被「敕黜戈陽郡」之時可能這就是語錄別本的「六代大德」小傳寫作的時候

石井本最後(鈴木公石本第五十六章)有「大乘頓教頌並序」不著撰人姓名序中有頌揚神會的一段可算是神會傳記的最早資料

我荷澤(原作擇)和上天生而智(似當作知)德與道合願將年並(年並二字原誤倒)在幼稚科遊方訪道所遇諸山大德問以湼槃本寂之義皆久而不對心甚異之因詣嶺南復遇漕溪尊者作禮未訖[A36]已悟師言無住之本自慈而得(得原作德王維為神會作能禪師碑述能禪師『乃教人以忍忍者無生方得無我常歎曰七寶布施等恒河沙億刼修行盡大地墨不如無為之運無礙之慈』)尊者以為寄金惟少償珠在勳付心契於一人傳法燈(原作登)于六祖于以慈悲心廣汲引情深昔年九歲[A37]已發弘願『我若悟解誓當顯說』今來傳授遂過先心明示醉人之珠頓開貧女之藏墮疑網者斷之以慧劍溺迷津者濟之以智舟心有生滅法無去來無念則境慮不生無作則攀緣自息或始覺以滅妄或本覺以證真其解脫在於一瞬離循環於三界雖長者子之奉蓋龍王女之獻珠(原作此)之於此復速於彼所謂不動意念而超彼岸不捨死生而證泥洹(原作繫)頓悟之致何遠之有釋門之妙咸在茲乎於是省閤簪裾里閈耆耋得無所得聞所未聞疑達摩之再生謂優曇之一現頌聲騰於遠邇法喜妙於康莊

(二)

神會的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A38]已發見的有三本都是敦煌出來的

(甲)

胡適校寫巴黎國家圖書館藏的敦煌寫本原編號 Pelliot 3047 的第二件收在「神會和尚遺集」卷二今重新校寫題作「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上卷」收在集刊本分此殘卷有獨孤沛序

(乙)

胡適校寫巴黎國家圖書館藏的敦煌寫本原編號 Pelliot 3488收在「神會和尚遺集」卷三此殘卷無頭無尾中間又脫去一紙新發見的巴黎 Pelliot 2045 長卷(丙)內有此卷全文又可補此卷脫文六百字

(丙)

胡適新校寫巴黎國家圖書館藏的敦煌寫本原編號 Pelliot 2045 的第一件此卷經過整理校寫之後可以考定為敦煌石窟裏保存的南宗定是非論的第三個寫本其首一段和(甲)卷的末一段相同可以互相校勘故此卷可以說是恰好和(甲)卷相銜接此卷內又有(乙)卷的全文及(乙)卷殘脫的一紙六百字

此卷最後有後序及讚五章大概也是獨孤沛的手筆末一行題「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一卷」(甲)卷有頭(丙)卷有尾兩卷又恰相銜接故南宗定是非論的全部大概都在這裏了

(丙)卷今收在集刊本分題作「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下卷」

(三)

南陽和尚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一卷[A39]已發見的有兩本都是敦煌出來的

(甲)

鈴木貞太郎(鈴木大拙)校寫北平國立北平圖書館藏的敦煌寫本收在鈴木編印的「少室逸書」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出版此卷首尾完整但原題殘失「南陽」兩字僅存「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十三字鈴木先生在他的「少室逸書解說」裏[A40]已指出此篇「壇語」的思想與神會語錄相近也與六祖壇經相近

(乙)

胡適校寫巴黎國家圖書館藏的敦煌寫本原編號 Pelliot 2045 的第二件即集刊本分所收此卷原題「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其內容思想都可以和神會語錄的主要思想相印證故可以定為神會在南陽時期的講演錄此卷的鈔寫往往遠勝(甲)本但(甲)本也可供參校

此卷之後有「南宗定邪正五更轉」五章後附五言律詩一首其思想和南陽和上壇語頗相同故我收作壇語的附錄

(四)

頓悟無心般若頌又叫作「荷澤大師顯宗記」現存三本

(甲)

景德傳燈錄卷三十收的荷澤大師顯宗記全唐文所收神會顯宗記即是根據傳燈錄

(乙)

矢吹慶輝影印倫敦英國博物院藏的敦煌寫本「頓悟無生般若頌」原編號 Stein 296收在矢吹慶輝編的「鳴沙餘韻」的第七十八版鳴沙餘韻是矢吹博士影印的二百三十件倫敦英國博物院藏的敦煌寫本佛教「珍篇佚書」昭和五年(民國十九年一九三〇)十月出版

此本有頭而無尾殘存二十行首題「頓悟無生般若頌」

(丙)

胡適校寫倫敦英國博物院藏的敦煌寫本「頓悟無生般若頌」原編號 Stein 468收在「神會和尚遺集」卷四民國十九年(一九三〇)四月出版

此本有尾而無頭殘存三十一行尾題「頓悟無生般若訟(頌)一卷」我在民國十五年(一九二六)在倫敦發見此殘葉偶然認得其中「所〔傳〕秘教意在得人如王繫(髻)終不妄與」一句話好像是我讀過的「荷澤大師顯宗記」的文字後來翻檢景德傳燈錄卷三十收的顯宗記與敦煌殘葉對照我才考定這幾葉「頓悟無生般若頌」是神會的顯宗記的最古本的後半篇(看神會和尚遺集頁二〇〇~二〇八)

我當時鈔了這殘卷後來用顯宗記補了殘缺的前面二百三十三字又詳記後半篇敦煌本與傳燈錄本的異同寫作神會遺集的第四卷我當時沒有夢想到「頓悟無生般若頌」的前半篇也在英國博物院裏被編作 Stein 296 號在前一年(一九二五)[A41]已被日本的矢吹慶輝博士照了相片帶回東京去了

昭和五年(一九三〇)矢吹先生印行他的「鳴沙餘韻」只有圖版一百零四幅而沒有解說目錄裏並沒有記出那寥寥二十行的「頓悟無生般若頌」

兩年之後(民國二十一年昭和七年一九三二)矢吹博士寫他的鳴沙餘韻解說時[A42]已讀了我的神會和尚遺集[A43]已見了我校寫的「頓悟無生般若頌」和我的短跋了所以他在解說(第二部頁五三六~五三七)特別提到那寫在「無心論一卷」之後的「頓悟無生般若頌」二十行還引我的短跋說此頌即是神會的顯宗記說此頌無「西天二十八祖」的話而有「傳衣」之說故我推測「似此頌真出於神會之手」可能是顯宗記的原本

但矢吹博士當時不曾仔細分析我用顯宗記補了二百三十三字的此頌全文他沒有注意到我的校補本只有後面的三百十二字是倫敦鈔來的敦煌寫本他誤把那補全的五百多字都看作倫敦的 Stein 468 號了所以他說

「斯坦因所蒐集的寫本題作『頓悟無生般若頌』的至少有兩本(一)第二九六號鈔在無心論之後(二)第四六八號首有關尾題『頓悞無生般若訟一卷』兩相對比異句異字不少而(一)相當於(二)的首部」

他又說

「對照(一)(二)(二)比(一)增出頗多故近於顯宗記若(二)為(一)之原形(一)更可認為(二)的稿本

我在今年十一月中才得讀矢吹先生的解說我試把他的圖版第七十八版的二十行「頓悟無生般若頌」校寫出來方才發見他在三十三年前照相的二十行正是我在三十二年前校寫的三十一行的前半篇這五十一行原是一篇鈔在六葉粗紙上每葉摺成兩半前面的兩葉半編作 Stein 296 號被矢吹慶輝先生照了相片影印在「鳴沙餘韻」裏了後面的三葉半脫落了被編作 Stein 468 號被我鈔寫了校印在「神會和尚遺集」第四卷裏矢吹本末句到「用而」兩字為止胡適本開頭是「不有」二字合起來正是「用而不有」一句這兩個殘本合併起來正是一篇完整的「頓悟無生般若頌

矢吹先生說的「(一)相當於(二)的首部」本來不錯他又說「兩相對比異句異字不少」「(二)比(一)增出頗多」那就大錯了(一)(即乙)與(二)(即丙)是一篇的前後兩半故沒有異句異字可以互校

這篇敦煌寫本「頓悟無生般若頌」的前後兩半分開太久了我現在把他們重新合併寫定使神會的顯宗記的最古寫本的原來面目可以重見於世間因為字數不多我鈔在這裏做一個附錄顯宗記有傳燈錄和全唐文兩個通行本我把異文詳細記在「神會遺集」(頁一九三~一九九)可以不鈔在這裏了

附錄敦煌寫本「頓悟無生般若頌」的全文

頓悟無生般若頌

無念是實相真空知見是無生般若〔般若〕照真達俗真空理事皆如此為宗本也

夫真如無念非念想能知(想字原作相知字原作之顯宗記作「真如無念非想念而能知」今據校改)實相無生豈生心能見無念念者〔則〕念總持無生生者則生實相無住而住常住湼槃無行而行能超彼岸如如不動動用無窮念念無求求常無念(上求字原作來從顯宗記改)菩提無得〔得〕佛法身般若無知知一切法即定是慧即慧無生無生實相真空無行能周法界六度自茲圓滿道品於是無虧我法二空有無雙泯不到不至不去不來體悟三明心通八解成功十力富有七財(十字原作不從顯宗記改)入不二門權一乘理湛然常寂應用無方用而無功空而常鑒用而(此上為 Stein 296 號殘本此下為 Stein 468 號殘本)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無玄知妙有〔妙有〕則摩訶般若真空即清淨湼槃般若通秘微之光實相達真如之境般若無照能照湼槃湼槃無生能生般若湼槃般若(原作我從顯宗記改)異體同隨義立名法無定相湼槃能生般若〔即名〕具佛法身(原作「湼槃能見般若具佛法僧」今參考顯宗記校改但顯宗記作「真佛法身」按具字也可通故留備一本)般若圓照湼槃故號如來知見知即知常空寂見即直見無生知見分明不一不異動寂俱妙理事皆如理靜(原作淨)處事能通達事理通無礙六根無染定慧之功相念不生真如性淨覺滅心空一念相應頓超凡聖無不能無有不能有行住坐臥心不動搖一切時中空無所得

三世諸佛教指如斯(斯字原作如从顯宗記改)菩薩大悲轉相傳受至於達摩屆此為初遞代相傳於今不絕所〔傳〕秘教意在得人如王髻(原作繫从顯宗記改)終不妄與福德智慧二種莊嚴解行相應方能建立

衣為法言法是衣宗衣法相傳更無別付非衣不弘於法非法不受於衣衣是法信之衣法是無生之法無生既無虛妄法是空寂之身知空寂而了法身而真解脫

頓悟無生般若頌一卷

四十七年十一月廿二日夜補記

(轉載自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二十九本)

作品集

註解


校注

[A1] 已【CB】巳【補編】
[A2] 已【CB】巳【補編】
[A3] 弗【CB】佛【補編】
[A4] 已【CB】巳【補編】
[A5] 已【CB】巳【補編】
[A6] 昧【CB】味【補編】
[A7] 已【CB】巳【補編】
[A8] 已【CB】巳【補編】
[A9] 已【CB】巳【補編】
[A10] 已【CB】巳【補編】
[A11] 已【CB】巳【補編】
[A12] 已【CB】巳【補編】
[A13] 已【CB】巳【補編】
[A14] 已【CB】巳【補編】
[A15] 已【CB】巳【補編】
[A16] 已【CB】巳【補編】
[A17] 已【CB】巳【補編】
[A18] 上【CB】▆【補編】
[A19] 已【CB】巳【補編】
[A20] 已【CB】巳【補編】
[A21] 已【CB】巳【補編】
[A22] 无【CB】旡【補編】
[A23] 已【CB】巳【補編】
[A24] 已【CB】巳【補編】
[A25] 已【CB】巳【補編】
[A26] 趺【CB】跌【補編】
[A27] 已【CB】巳【補編】
[A28] 已【CB】巳【補編】
[A29] 已【CB】巳【補編】
[A30] 已【CB】巳【補編】
[A31] 已【CB】巳【補編】
[A32] 已【CB】巳【補編】
[A33] 已【CB】巳【補編】
[A34] 已【CB】巳【補編】
[A35] 巳【CB】已【補編】
[A36] 已【CB】巳【補編】
[A37] 已【CB】巳【補編】
[A38] 已【CB】巳【補編】
[A39] 已【CB】巳【補編】
[A40] 已【CB】巳【補編】
[A41] 已【CB】巳【補編】
[A42] 已【CB】巳【補編】
[A43] 已【CB】巳【補編】

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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