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明集卷第八
辩惑论([4]序)
夫大千遐邈万化无际。尘游梦境染惑声华。缘想增霭奚识明政。由淳风[5]漓薄。使众魔纷竞矣。若矫诈谋荣必行五逆。威强导[6]蒙必施六极。虫气𮦦满致患非一念。东吴遭水仙之厄。西夷载鬼卒之名。闽薮留种民之秽。汉叶感思子之歌。忠贤抚叹民治凌歇。揽地沙草宁数其罪。涓流末学莫知宗本。世教讹辞诡蔽三宝。老鬼民等咏嗟盈路。皆是炎山之煨烬。河[7]洛之渣糁。沦湑险难。余甚悼焉。聊诠往迹庶镜未然。照迷童于[8]玄乡。显妙趣于尘外。休风冥被彼我情判。岂是言声所能摅写。
禁经上价[9]是一逆
夫[10]玄籍云舒贯空有之美。圣贤功绩何莫由斯。实学者之渊海。生民之日月。所以波[11]仑菩萨慈悲等照。震[12]声光于[13]冥涂。弭[14]尘贼于险泽。泛灵舟于信风。接浮生于苦[15]水。闻道诸经制杂凡意教迹邪险。是故不传怪哉。道化空被禁锢。观今学者不顾严科。但得金帛。便与其经。贫者造之至死不睹。贪利无慈逆莫过此。又其方术秽浊不清。乃扣齿为天鼓。咽唾为醴泉。马屎为灵薪。老鼠为芝药。[16]资此求道焉能得乎。昔秦皇汉武不获轻身。使徐福公孙远冥云波祈候通仙。影响无陈。夫闲心[A1]祛欲则事与道[17]邻。岂假骤涉之劳。咽唾嗑齿者乎。
妄称真道是二逆
夫质懋𫄸霞者。言神丹之功。开明净智者。必𦿆花之气。虽保此为真。而未能无终。况复张陵妄称天师。既侮慢人鬼。即身受报。汉兴平末为蟒蛇所噏。子衡奔寻无处。畏负清议之报讥。乃假设权方。以表灵化之迹。生縻[18]鹄足置石[19]崔顶。谋事办毕。克期发之。到建安元年遣使告曰。正月七日天师升玄都。米民山獠蚁集阈外。云台治民等稽首再拜言。伏闻圣驾玄都。臣等长辞荫接尸尘。方[20]亨九幽方夜衡入。久之乃出诡称曰。吾旋驾辰华。尔各还所治。净心持行存师念道。衡便[21]密抽游羂[22]鹄。直冲虚空。民獠愚[23]憃佥言登仙。贩死利生欺罔天地。
合气释罪[24]是其三逆
夫灭情去欲则道心明真。群斯班姓妄造黄书。咒癞无端以伏轻诮(咒曰。天道毕三五成日月[25]明。出窈[26]窈入冥冥。气入真气通神气布道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视我者盲听我者聋。[27]感有谋图我者反[28]糸其殃。我吉而彼凶。至甲子诏[29]为醮录男女[30]娉合尊卑[31]不别。吴陆修静复[32]勤行此)。
乃开命门抱真人婴儿。回戏龙虎。作如此之势。用消灾散祸。其可然乎。其可然乎。汉时仪君行此为道。[33]魁魅乱俗被斥炖煌。后至孙恩[34]侠荡[35]滋甚。士女溷漫不异禽兽。夫色尘易染爱结难消。[36]况交气丹田延命仙穴。肆兵过玉门之禁。变态穷龙虎之势。生无忠贞之节。死有青庭之苦。诚愿明天捡镜。斯辈物我端清莫负冥诏。
侠道作乱是其四逆
夫[37]真宗难晓声华易惑。缘累重渊岳德轻风露。如黄巾等鸢望汉室。反易天明罪悉伏诛。次有子鲁复称鬼道。神祇不佐为野麋所突。末后孙恩复称紫道。不以民贱之轻。欲图帝贵之重。作云响于幽窦。发妄想于空玄。水仙惑物枉杀老稚。破国坏民。岂非凶逆。是以宋武皇帝惟之慨然。乃龙飞千里虎步三江。掩扑群妖不劳浃辰。含识怀欢草木春光。
章书[38]伐德是其五逆
夫至化。余尘不可诬蔽。诠[A2]谥灵魄务依明德。道无真体妄逐妖空。辄言东行醉酒没故。如此顽[39]赠宁非陋僻。又迁达七祖文意浅薄。乞免担沙石长作道鬼。夫圣智穷微有念斯照。何烦祭酒横费纸墨。若必须辞诉然后判者。始知道君无玄鉴之能。天曹无天[40]明之照。三官疲于谨案。伺吏劳于讨捕。闻其奏章本拟急疾。而戊辰之日上必不达。不达太上则生民枉死。呜呼哀哉。实为五逆。
夫真心履顺者妖忤革其气。是以至圣高贤无情于万化。故能洞游金石。卧宿烟霞。此纯诚感通。岂佩带使然哉。其经辞致𡝻慢鬼弊云。左佩太极章。右佩[1]崐吴铁。指日则停晖。拟鬼千里血。若受黄书赤[2]章言。即是灵[3]仙硠屐入靖不朝太上。至于使六[4]甲神而跪拜[5]圊厕(如郭景纯亦云仙[6]流登[7]清度厄竟不免灾)愚痴颠倒岂识仪节。闻其著符。昔时军标张角黄符子鲁戴绛卢悚紫标孙恩孤虚。并矫惑王师终灭人鬼。
制民课输欺巧之极第二
夫五[8]㪷米教出自天师。后生邪浊复立米民。世人厌畏。是以子明杜恭俱[9]因魔蟒。又涂炭斋者。事起张鲁。[10]氐夷难化故制斯法乃驴[11]辗泥中。黄卤泥面。擿头悬[12]𭡧。埏埴使熟。此法指在边陲不施华夏。至义熙初。有王公。其次贪宝惮苦。窃省打拍。吴陆修静甚知源僻。犹埿揬额悬縻而已。痴僻之极。幸勿言道。
解厨[13]墓门不仁之极第三
夫开𬮱大施与物通美。左道余气乃墓门解厨。矜身[14]奥食。怀[15]吮班之态。昔张子鲁汉中解福。大集祭酒及诸鬼卒(鬼卒鬼民鬼吏鬼道。此是子鲁轻于[16]氐夷作此名也。又天师系师嗣师及三女师。此是张[17]鲁自称美也。又[18]道男[19]官女官道父道母神君种民。此是合气之后赠物名也。又米民米姓都功祭酒此是荒时抚化名也。又贫道三洞法师长安僧袆作此名也。又先生道民仙公王[20]𥘯陵县民王灵期作也。又道士蚁贼制酒米贼此是世人之所目也。又法师都讲侍经者是陆修静傍佛依世制此名也。又[21]天公[22]地公及称臣妾太平之道五㪷米道大道紫道鬼神师[23]君此作贼时假威名也。又胶东栾大拜五利将军。虽有茅土而无臣节。汉武之末不复称之[24]也)。
酣进过常遂致蒏逸。丑声遐布远达岷方。刘璋教曰。夫灵[25]仙养命。犹节松霞而厚身。嗜味奚能尚道。子鲁闻之愤耻。意深罚其扫路。世传道士后会举标。以防斯难。兼制厨[26]命酒限三升。汉末已来谓为制酒。至王灵期削除衅目。先[27]生道民并其赈锡。虽有五利之贵。更为妖物之名。
度厄苦生虚妄之极第四
夫质危秋蒂命薄春冰。业风吹荡蓬回化境。所以景公任于缘命。孙子记为行尸。迷徒湫学不识大方。至有疾病衰祸妄甚。妖[28]祟之原渊鬼鸜以为灾。渡危厄于遐川。[29]𤐐钓星于悬[30]瘤。雪丹章于华山。乃蹙[31]须眉貌謑诟。冥鬼云。三官使者已送[32]先归逝者。故然空丧辞货。斯实祭酒[33]顽巾糈之利。蚕食百姓公私并损。致使火宅惊于至圣。归歌动于人思矣。
梦中作罪顽痴之极第五
夫天属化始。乃识照为原。弃舍身命草木非数。然大地丘山莫非我故尘。沧川㵿漫皆是我泪血。以此而观谁非亲友。或梦见先亡。辄云变怪。夫人鬼虽别生灭固同。恩爱之情时复影响。群邪无状不识逆顺。召食鬼吏兵奏章断之。割截幽灵单心谁照。幸愿未来勿尚迷言。使天堂无辍食之思。冰河静灾念之声。
灭惑论
[38]或造三破论者。义证庸近辞体鄙[39]陋。虽至理定于深识。而流言惑于浅情。委巷陋说诚不足[40]辩。又恐野听将谓信然。聊择其可采。略标雅致。
三破论云。道家之教妙在精思得一。而无死入圣。佛家之化妙在三昧[41]禅通无生可冀。詺死为泥洹。未见学死而不得死者也。
灭惑论曰。二教真伪焕然易辩。夫佛法[42]练神道教练形。形器必终碍于一垣之里。神识无穷再抚六合之外。明者资于无穷教以胜慧。暗者恋其必终诳以[43]飞仙。仙术极于饵药。慧业始于观禅。禅练真识故精妙而泥洹可[44]冀。药驻伪器故精思而翻腾无期。若迺弃妙宝藏。遗智养身。据理寻之其伪可知。假使形翻[45]天际神暗鸢飞[46]戾天。宁免为鸟。夫泥洹妙果道惟常住。学死之谈岂析理哉。
三破论云。若言太子是教主。主不落发而使人[47]剃头。主不弃妻使人断种。实可笑哉。明知佛教是灭恶之术也。伏闻。君子之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灭惑论曰。太子弃妻落发事显于经。而反白为黑。不亦罔乎。夫佛家之孝所[48]包盖远。理由乎心无系于发。若爱发弃心何取于孝。昔泰伯虞仲断发文身。夫子两称至德。中权以俗内之贤。宜修世礼。断发让国圣哲美谈。况般若之教业胜中权。菩提之果理妙克让者哉。理妙克让故舍发取道。业胜中权故弃迹求心。准以两贤无缺于孝。鉴以圣境夫何怪乎。
第一破曰。入国而破国者。诳言说[1]为兴造无费。苦克百姓使国空民穷。不助国生人减损。[2]见人不蚕而衣不田而食。国灭人绝由此为失。日用损费无纤毫之益。五灾之害不复过此。灭惑论曰。大乘圆极穷理尽妙故。明二谛以遣有。辩三空以标无。四等弘其胜心。六度振其苦业。诳言之[3]讪岂伤日月。夫塔寺之兴阐扬灵教。功立一时而道被千载。昔禹会诸侯玉帛万国。至[4]于战伐存者七君。[5]太始政阜民户殷盛。赤眉兵乱千里无烟。国灭人绝。宁此之由。[6]亥婴之时石谷十万。景武之世积粟红腐。非秦末多沙门而汉初无佛法也。验古准今。何损于政。
第二破曰。入家而破家。使父子殊事兄弟异法。遗弃二亲孝道顿绝。忧娱各异歌哭不同。骨血生雠服属永弃。悖化犯顺。无昊天之报。五逆不孝不复过此。
灭惑论曰。夫孝理至极道俗同贯。虽内外迹殊而神用一揆。若命缀俗因本修教。于儒礼运[7]弃道果。[8]同弘孝于梵业。是以咨亲出家。法华明其义。听而后学。维摩标其例。岂忘本哉。有由然也。彼皆照悟神[9]理鉴烛人世。过驷[10]驾于格言。逝川伤于上哲。故知[11]瞑息尽养[12]则无济幽灵。学道拔亲则冥苦永灭。审妙感之无差。辩胜果之可必。所以轻重相[13]权去彼取此。若乃服制所施事由追远。[14]祀虽因心抑亦㳂世。昔三皇至治。尧舜所[15]慕。死则衣之以薪葬之中野。封树[16]不修。苴斩无纪。岂可谓三皇教民弃于孝乎。爰及五帝服制焕然。未闻尧舜执礼追责三皇。三皇无责何独疑佛。佛之无服理由拔苦。三皇废丧事㳂淳朴。淳朴不疑而拔苦见[17]尤。所谓朝三暮四而喜怒交设者也。明知圣人之教触感圆通。三皇以淳朴无服。五帝以㳂情制丧。释迦拔苦故弃俗反真。检迹异路而玄化同归。
第三破曰。入身而破身人生之体。一有毁伤之疾。二有髠头之苦。三有不孝之逆。四有绝种之罪。五有[18]生之体。从[19]识唯学不孝。何故言哉。诫令不跪父母。便竞从之。儿先作沙弥。其母后作阿尼。则跪其儿。不礼之教中国绝之。何可得从。
灭惑论曰。夫栖形禀识理定前业。入道居俗事系因果。是以释迦出世化洽天人。御国统家并证道迹。未闻世界普同出家。良由缘感不[20]一故。名教有二。搢绅沙门所以殊也。但始拔尘域。理由戒定。妻者爱累。发者形饰。爱累伤神形饰乖道。所以澄神灭爱修道弃饰。理出常均教必翻俗。若乃不跪父母道尊故也。父母礼之尊道故也。礼新冠见母其母拜之。[21]嘉其备德故。屈尊礼卑也。介[A3]胄之士见君不拜。重其秉武故尊不加也。缁弁轻冠本无神道。介胄凶器非有至德。然事应加恭则以母拜子。势宜停敬则臣不跪君。礼典世教周孔所制。论其变通不由一轨。况佛道之尊标出三界。神教妙本群致玄宗。以此加人实尊冠胄。冠胄[22]反礼古今不疑。佛道加敬将欲何怪。
三破论云。佛旧经本云。浮屠罗什改为佛徒。知其源恶故也。所以詺为浮屠。胡人凶恶故。老子[23]云。化其始不欲伤其形。故髠其头名为浮屠。况屠割也。至僧袆后改为佛图。本旧经云。丧门丧门由死灭之门。云其法无生之教。名曰丧门。至罗什又改为桑门。僧袆又改为沙门。沙门由沙汰之法。不足可称。
灭惑论曰。汉明之世佛经始过。[24]故汉译言音字未正。浮音[25]似佛。桑音似沙。声之误也。以图为屠字之误也。罗什语通华戎。识兼音义。改正三豕固其宜矣。五经世典学不因译而马郑注说音字互改。是以[26]于穆不[27]记谬师资。于周颂允塞[28]安安乖圣德。于尧典至教之深宁在两字。得意忘言庄周所领。以文害志孟轲所讥。不原大理唯字是求。宋人申束岂复过此。
三破论曰。有此三破之法。不施中国。本[29]正西域。何言之哉。胡人无[30]二刚强无礼。不异禽兽。不信虚无。老子入关故作形像之教化之。又云。胡人麁[31]犷欲断其恶种故。令男不娶妻女不嫁。夫一国伏法自然灭尽。
灭惑论曰。双树晦迹形像代兴。固已理[32]积无始而道被无穷者[33]也。按李叟出[34]关。运当周季。世闭贤隐故。往而忘归。接舆避世犹灭其[35]迹。况适外域孰见其踪。于是奸猾祭酒造化胡之经。理拙辞鄙。厮隶所传寻西胡怯弱北狄凶炽。若老子灭恶弃德用[36]形。何爱凶狄而反灭弱胡。遂令𤞤狁横行毒流万世。豺狼当路而狐狸是诛。沦湑为酷覆载无闻。商鞅之法未至此虐。伯阳之道岂其然哉。且未服则设像无施。信顺则拏戮可息。既服教矣。方加极刑。一言失道众伪可见。东野之语其如理何。
三破论云。盖闻三皇五帝三王之徒。何以学道并感应。而未闻佛教。为是九皇忽之。为是佛教未出。若是佛教未出则为邪伪不复云云。
灭惑论曰。神化变通教体匪一。灵应感会隐现无际。若缘在妙化则菩萨弘其道。化在麁缘则圣帝演其德。夫圣帝菩萨随感现应。殊教合契未始非佛。固知三皇[1]以来感灭而名隐汉明之教缘应而像现矣。若迺三皇德化五帝仁教。此之谓道。似非太上羲农敷治。未闻奏章。尧舜缉政宁肯[2]画符。汤武[3]禁暴岂[4]当饵丹。五经典籍不齿天师。而求[5]援圣帝。岂不[6]非哉。
三破论云。道以气为宗名为得一。寻中原人士莫不奉道。今中国有奉佛者。必是羌胡之种。若言非[7]耶。何以奉佛。
灭惑论曰。至道宗极理归乎一。妙法真境本固无二。佛之至也。则空玄无形而万象并应。寂灭无心而玄智弥照。幽数潜会莫见其极。冥功日用靡识其然。但言[8]象既生假名。遂立[9]胡言。菩提汉语曰道。其显迹也。则金容以表圣。应俗[10]也则王宫以现生。拔愚以四禅为始。进慧以十地为阶。总龙鬼而均诱。涵蠢动而等慈。权教无方不以道俗乖应。妙化无外岂以华戎阻情。是以一音演法殊译。共解一乘敷教异经。同归经典。由权故孔释教殊而道契解同。由妙故胡汉语隔而化通。但感有精麁故。教分道俗。地有东西故国限内外。其弥纶神化陶铸群生无异也。[11]用能[12]振拔六趣总摄大千。道惟至极法惟最尊。然至道虽一岐路生迷。九十六种俱号为道。听名则邪正莫辩。验法则真伪自分。案道家立法。厥品有三。上标老子。次述神仙。下袭张陵。太上为宗寻柱史嘉遁。实惟大贤。著书论道贵在无为。理归静一化本虚柔。然而三世不纪慧业靡闻。斯迺导俗之良书。非出世之妙经也。若乃神仙小道名为五通。福极生天体尽飞腾。神通而未免有漏。寿远而不能无终。功非饵药德沿业修。于是愚狡方士伪托遂滋。张陵米贼述[13]纪升天。葛玄野竖著传仙。公愚斯惑矣。智可罔[14]欤。今祖述李叟。则教失如彼宪章神仙则体劣如此。上中为妙犹不足算。况效陵鲁醮事章符。设教五斗。欲拯三界。以蚊负山庸讵胜乎。标名大道而教甚于俗。举号[15]太上而法穷下愚。何故知耶。贪寿忌夭含识所同。故肉芝石华谲以翻腾。好色触情世所莫异。故黄书御女诳称地仙。肌革盈虚群生共爱。故宝惜[16]涕唾以灌灵根。避灾苦病民之恒患。故斩缚魑魅以快愚情。凭威恃武俗之旧风。故吏兵钩骑以动浅心。至于消灾淫术厌胜奸方。理秽辞辱非可笔传。事合[17]泯庶故。比屋归宗。是以张角李弘毒流汉季。卢悚孙恩乱盈晋末。余波所被寔蕃有徒。爵非通侯而轻立民户。瑞无虎竹而滥求租税。糜费产业蛊惑士女。运[18]屯则[19]蝎国。世平则蠧民伤政萌乱。岂与佛同。且夫涅槃大品宁比玄[20]上大清。金容妙相何[A4]羡鬼室空屋。降伏天魔不慕幻邪之诈。净修戒行岂同毕券之丑。积弘誓于方寸。孰与藏[21]官将于丹田。响洪钟于梵音。岂若鸣天鼓于唇齿。校以形迹精麁已悬。核以至理真伪岂隐。若以麁笑精以伪谤真。是瞽对[22]离朱曰我明也。
论[26]云。泥洹是死。未见学死而得长生。此灭种之化也。
释曰。夫生生之厚至于无生。则张毅单豹之徒是其匹矣。是以儒家云。人莫不爱其死而患其生。老氏云。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庄周亦自病痛其一身。此三者圣达之流。[27]叵以生为患。夫欲求无生莫若泥洹。泥洹者无为之妙称。谈其迹也则有王宫双树之文。语其实也则有常住常乐之说。子方轮回五道。何由闻涅槃之要。或有三盲摸象。得象耳者。争云象如[28]簸箕。得象鼻者。争云。象如舂杵。虽获象一方。终[29]不全象之实。子说泥洹是死。真摸象之一盲矣。
论云。太子不废妻使人断种。
释曰。夫圣实湛然。迹有表应。太子纳妃于储贰者。盖欲示人伦之道已足。遂能弃兹大宝。忽彼恩爱耳。至如诸天夕降白骥飞城。十号之理斯在。何妻子之可有哉。且世之孥孺为累最深。饥寒则生于盗贼。饱暖则发于骄奢。是以[1]疠妇夕产[2]急求火照。唯恐似己复更为疠。凡夫之种若疠产焉。经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仰寻此旨则是佛种舍家从道弃疠。就佛为乐为利。宁复是加子迷。于俗韵滞于重惑。梦中之梦何当晓[3]矣。
论云。太子不剃头使人落发。
释曰。在家则有二亲之爱。出家则有严师之重。论其爱也。发肤为上。称其严也剪落为难。所以就剃除而[4]钦。若辞父母而长往者。盖欲去此烦恼。即彼无为发肤之恋。尚或可弃。外物之徒有何可惜哉。不轻发肤。何以尊道。不辞天属。何用严师。譬如丧服出绍大宗。则降其本生。隆其所后。将使此子执人宗庙之重。割其归顾之情。还本政自一[5]期。非恩之薄所后。顿[6]申三年实义之厚。礼记云。出[7]必降者有[8]受我而厚其例矣。经云。诸天奉刀持发。上天不剃之谈。是何言也。子但勇于穿凿怯于寻旨。相为慨然。
论云。子先出家母后作尼。则敬其子失礼之甚。
释曰。出家之人尊师重法弃俗从道。宁可一概而求。且太子就学父王致敬。汉祖善嘉命之言。以太皇为臣。魏之高贵敬齐王[9]于私[10]室。晋之储后臣厥父于公庭。引此而判则非疑矣。
论云。剃头为浮图。
释曰。经云。浮图者。圣瑞灵图浮海而至。故云浮图也。吴中石佛[11]泛海儵来。即其事矣。今子毁图像之图。为刑屠之屠。则泰伯端委而治故无惭德。仲雍剪发文身从[12]俗致化。遭子今日必[13]罹吠声之尤事。有似而非非而似者。外书以仲尼为圣人。内经云。尼者。女也。或有谓仲尼为女子。子岂信之哉。犹如屠图之相类。亦何以殊。
论云。丧门者。死灭之门也。
释曰。门者本也。明理之所出入。出入从本而兴焉。释氏有不二法门。老子有众妙之门。书云。祸福无门。皆是会通之林薮。机妙之渊宅。出家之人得其义矣。丧者灭也。灭尘之劳通神之解。即丧门也。桑当为乘字之误耳。乘门者。即大乘门也。烦想既灭遇物斯乘故。先云灭门。末云乘门焉。且八万四千皆称法门。奚独丧桑二门哉。
论云。胡人不信虚无。老子入关故作形像之化也。
释曰。原夫形像始立非为教本[14]之意。当由灭度之后。系恋罔[A5]已栴檀香像。亦有明文。且仲尼既卒。三千之徒永言兴慕。以有若之貌。最似夫子。坐之讲堂之上。令其[15]讲演门徒咨仰。与往日不殊。曾参勃然而言曰。子起。此非子之座。推此而谈思仰可知也。罗什法师生自[16]外方。聪敏渊博。善谈法相。𫄶负佛经流布关辅。诠以真俗二名。验以境照双寂。振无为之高风。激玄流于未悟。所谓遣之至于无遣也。子谓。胡人不信虚无。诚非笃论。君子[17]自强理有优劣。不系形像。子以形像而语。不亦攻乎异端。
论云。剃头本不求佛为服凶胡。今中国[18]人不以正神自训。而取顽胡之法。
释曰。夫六戎五狄四夷八蛮。不识王化。不闻佛法者。譬如畜生事均八难。方今圣主隆三五之治。阐一乘之法。天人同庆四海䜣䜣。蚑行[19]喙息咸受其赖。喘蠕之虫自云得所。子脱不自思厝言云云。宜急缄其舌。亦何劳提耳。
论云。沙门者。沙汰之谓也。
释曰。息心达源号曰沙门。此则练神濯秽反流归。洁即沙汰之谓也。子欲毁之。而义[20]愈美。真可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者也。
论云。入国破国。
释曰。夫圣必缘感无往非应。结绳以后民浇俗薄。末代王教[21]诞扬尧孔。至如[22]妙法所沾。固助俗为化。不待[23]刑戮而自淳。无假楚挞而取正。石主师澄而兴国。古王咨[24]勃以隆道。破国之文从何取说。
论云。入家破家。
释曰。释氏之训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备有六睦之美。有何不善。而能破家。唯闻末学道士有赤章咒咀。发擿阴私行坛被发。呼天[25]引地不问亲疏。[26]规相[27]厌杀。此即破家之法矣。
论云。入身破身。
释曰。夫身之为累甚于桎梏。老氏以形骸为粪土。释迦以三界为火宅。出家之士。故宜去[28]菁华。弃名利。悟逆旅之难。常希寂灭之为乐。流俗之徒反此以求全。即所谓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也。近代有好名道士。自云。神术过人[1]克期轻举。白日登天曾未数丈。横坠于地迫而察之。正大鸟之双翼耳。真所谓不能奋飞者也。验灭亡于即事不旋踵而受诛。汉之张陵诬𫍬贡[2]高。呼曰米贼。亦被夷剪。入身破身。无乃角弓乎。
论曰。歌哭不同者。
释曰。人哭亦哭。俗内之冥迹。临丧能歌。方外之坦情。原壤丧亲登木而歌。孔子过而不非者。此亦是名教之一方耳。
论云。不朝宗者。
释曰。孔子云。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公侯。儒者俗中之一物。尚能若此。况沙门者方外之士乎。昔伯成子高子州[3]支伯[4]且希玄慕道。[5]以不近屑人事。
论云。剃头犯毁伤。
释曰。发肤之解具于前答。聊更略而陈之。凡言不敢毁伤者。正是防其非僻触冒宪司。五刑所加致有残缺耳。今沙门者服膺圣师。远求十地。剃除须发被服法衣。立身不乖扬名得道。还度天属。有何不可而入毁伤之义。守文之徒未达文外之旨耳。轮扁尚不移术于其儿。予何言哉。
论云。出家者未见君子[6]是避役。
释曰。噫唉。何子之难喻耶。左传云。言者身之文。庄周云。言不广不足以明道。余欲无言其可得乎。夫出家之士皆灵根宿固德宇渊深。湛乎斯照。确乎不拔者也。是以其神凝其心道。超然遐想宇宙不能点。其胸怀澹尔无寄尘垢。[7]无能[8]搅其方寸。割[9]慈亲之重恩。弃房栊之欢爱。虚室生白守玄行禅。或[10]投陀林野委身[11]𫗪兽。或静节蔬餐精心无怠。将勤求十力超登无上解脱。天罗销散地网。兆百福于未萌。济苍生于万劫。斯实大丈夫之宏图。非吾子所得[12]开关也。避役之谈是何言欤。孔子[13]愿喙三尺者。虽言出于口。终不以长舌犯人。则子之喙三[14]丈矣。何多口之为[15]异伤人之深哉。
[16]论云。三丁二出一何无缘者。
释曰。无缘即是缘无缘生。有缘即是缘有缘起。何以知其然耶。世有阖门入道。故曰缘有缘起。有生不识比丘者。故曰缘无缘生。十六王子同日出家。随父入道。是则缘之所牵。阖门[17]损至。何其宜出二之有哉。无缘者。自就无缘中求反诸己而已矣。子方永坠无间。遑复论此。将不欲倒置干戈乎。若能反迷殊副所望。
论云。道家之教育德成国者。
释曰。道有九十六种。佛为最尊。梵志之徒盖是培𪣻[18]尔。假使山川之神能出云雨者。亦是有国有家之所祀焉。其云育德成国不无多少。但广济无边永拔[19]涂炭。我金刚一圣巍巍独雄夫。太极剖判之初也已自有佛。但于时众生因缘未动。故宜且昧名称。何以言之。推三皇[20]以上何容。都无礼易则乾坤两卦。履豫二爻便当与天地俱生。虽曰俱生。而名不俱出者。良由机感不发。施用未形。其理常[21]存其迹不著耳。中外二圣其揆一也。故[22]立法行云。先遣三贤渐诱俗教。后以佛经革邪从正。李老之门释氏之偏裨矣。经云。处处自说名字不同。或为儒林之宗国师道士。或寂[23]寞无为而作佛事。金口所说合若符契。何为东西跳梁不避高下耶。嗟乎外道[24]籍我智慧。资我神力。遂欲挠乱我经文。虔刘我教。训人之无良一至于此也。
论云。道者气。
释曰。夫道之名以理为用。得其理也则于道为备。是故沙门号曰道人。阳平呼曰道士。释圣得道之宗。彭聃居道之[25]未。得道宗者不待言道。而道自显。居道之末者常称道而道不足。譬如仲尼博学不以一事成名。游夏之徒全以四科见目。庄周有云。生者气也。聚而为生散而为死。就如子言道若是气。便当有聚有散有生有死。则子之道是生灭法。非常住也。尝闻子道又有合气之事。愿子勿言此真辱矣。庄子又云。道在屎溺。此屎[26]尿之道得非吾子合气之道乎。
弘明集卷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