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记卷第九[1](一国)
摩[4]伽陀国下
菩提树东渡尼连禅那河，大林中有窣堵波。其北有池，香象[5]侍母处也。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香象子，居北山中，游此池[A1]侧。其母盲也，[6]采藕根，汲清水，恭行孝养，与时推移。属有一人，游林迷路，彷徨往来，悲[7]号恸哭。象子闻而愍焉，导之以示归路。是人既还，遂白王曰：“我知香象游舍林薮，此奇货也，可往捕之。”王纳其言，兴兵往[8]狩，是人前导，指象示王，即时两臂堕落，若有斩截者。其王虽[9]惊此异，仍缚象子以归。象子既已维絷多时，而不食水草，典厩者[10]以闻，王遂亲问之。象子曰：“我母盲冥，累日饥饿，今见幽厄，讵能甘食？”王愍其[11]情[12]也，故遂放之。
其侧窣堵波，前建石柱，是昔迦叶波佛[13]于此宴坐。其侧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14]迹之所。
四佛坐东渡莫诃河，至大林中，[15]有石柱，是外道入[16]定发恶愿处。昔有外道郁头蓝子者，志逸烟霞，身遗草泽，于此法林[17]栖神匿迹。既具五神通，得第一有定。摩揭陀王特深[18]宗敬，每至中时，请就宫食。郁头蓝子凌虚履空，往来无[19]替。摩揭陀王候时瞻望，亦既至已，捧[20]接置座。王将出游，欲委留事，简擢中宫，无堪承命。有[21]少息女，淑慎[22]令仪，[23]既亲且贤，无出其右，摩揭陀王召而命曰：“[24]吾方远游，将有所委，尔宜悉心，慎终其事。彼郁头蓝仙，宿[25]所宗敬，时至来饭，如我所奉。”敕诫既已，便即[26]巡览。少女承[27]旨，瞻候如仪，大仙至已，捧而置座。郁头蓝子既触女人，起欲界染，退失神通，饭讫言归，不得虚游。中心愧耻，诡谓女曰：“吾比修道业，入定怡神，凌虚往来，略无暇景，国人愿睹，闻之久矣。然先达垂训，利物为务，岂守独善，[28]忘其兼济？今欲从门而出，履地而往，使夫睹见之徒，咸蒙福利。”王女闻已，宣告远近。是时人以[29]驰竞，洒扫衢路，百千万众，伫望来仪。郁头蓝子步自王宫，至彼法林，宴坐入定，心驰外境，栖林则乌鸟嘤啭，临池乃[30]鱼鳖諠声，情散心乱，失神废定。乃生忿恚，即发恶愿：“愿我当来为暴恶兽，狸身鸟翼，搏食生类，身广三千里，两翅各广千五百里，投林[31]啖诸羽族，入流食彼[32]水生。”发愿既已，忿心渐息，勤求顷之，复得本定。不久命终，生第一有天，寿八万劫。如来记之，天寿毕已，当果昔愿，得此弊身。从是流转恶道，未期出离。
莫诃河东入大林野，行百余里，至屈屈[33](居勿反)咤播陀山(唐言鸡[34]足)，亦谓窭卢播陀山(唐言尊足)。高峦[35]峭，无极深，壑洞无涯，山麓谿㵎，乔林罗谷，[36]冈岑岭嶂，繁草被岩，峻起三峰，傍挺绝崿，气将天接，形与云[37]同。其后尊者大迦叶波居中寂灭，不敢指言，故云尊足。摩诃迦叶波者，声闻弟子也，得六神通，具八解脱。如来化缘斯毕，垂将涅槃，告迦叶波曰：“我于旷劫勤修苦行，为诸众生求无上法，昔所愿期，今已果满。我今将欲入大涅槃，以诸法藏嘱累于汝，住持宣布，勿有失坠。姨母所献金缕袈裟，慈氏成佛，留以传付。我遗法中诸修行者，若[38]比丘、比丘尼、邬波索迦、(唐言近事男。旧[39]曰伊[40]蒱塞，[41]又曰优波塞，又曰优[42]婆塞，皆[43]讹也)、邬波斯迦(唐言近事女。旧[44]曰优[45]婆斯，又曰优婆夷，皆讹也)，皆先济[46]渡，令离流转。”迦叶承旨，[47]住持正法。结集既已，至第二十年，厌世无常，将入寂灭。乃往鸡足山，山阴而上，屈[48]盘取路，至西南冈。山[49]峰险阻，[50]崖径槃薄，乃以[51]锡扣，[52]剖之如割。山径既开，逐路而进，[53]槃纡曲折，回互[54]斜通，至于山顶，东北面出，既入三峰之中，捧佛袈裟而立，以愿力故，三峰敛覆，故今此山三脊隆起。当来慈氏世尊之兴世也，三会说法之后，余有无量㤭慢众生，将登此山，至迦叶所。慈氏弹指，山峰自开，彼诸众生既见迦叶，更[55]增㤭慢。时大迦叶授衣致[56]辞，礼敬已毕，身升虚空，示诸神变，化火焚身，遂入寂灭。时众瞻仰，㤭慢心除，因而感悟，皆证圣果。故今山上建窣堵波，静夜远望，或见明炬，[57]及有登山，[58]遂无所睹。
鸡足山东北行百余里，至佛陀伐那山。峰崖崇峻，𪩘崿[1]隐嶙，岩间石室，佛尝降[2]止。傍有[3]盘石，帝释、梵王[4]摩牛头[5]栴檀涂饰如来，今其石上余香郁烈。五百罗汉潜灵于此，诸有感遇，或得睹见，时作沙弥之形，入里乞食，[6]隐显灵奇之迹，[7]羌难以述。佛陀伐那山空谷中[8]东行三十余里，至[9]泄(移结反)[10]瑟知林(唐言杖林)。林竹修[11]筿，被山满谷。其先有婆罗门，闻释迦佛身长丈六，常怀疑惑，未[12]之信也，乃以丈六竹杖，欲量佛身。恒于杖端出过丈六，如是增高，莫能穷实，遂投杖而去，[A2]因植根焉。中有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七日为诸天、人现大神通，说深妙法。
杖[13]林中近有邬波索迦阇[14]耶犀那者(唐言胜军)，西印度刹帝利种也，志尚夷简，情悦山林，迹居幻境，心游真际，内外典籍，穷究幽微，辞论清高，仪范闲雅。诸沙门、婆罗门、外道、异学、国王、大臣、长者、豪右，相[15]趋通谒，伏膺请益。受业门人，十室而六。年渐七十，耽读不倦，余艺捐废，[16]唯习佛经，策励身心，不[17]舍昼夜。印度之法，香末为[18]泥，作小窣堵波，高五六寸，书写经文，以置其中，谓之法舍利也；数渐盈积，建大窣堵波，总聚于内，常修供养。故胜军之为业也，口则宣说妙法，导诱学人，手乃作窣堵波，式崇胜福，夜又经行礼诵，宴坐思惟，寝食不遑，昼夜无怠。年百岁[19]矣，志业不衰。三十年间，凡作七[20]拘胝(唐言[21]亿)法舍利窣堵波。每满一拘胝，建大窣堵波，而总置中，盛修供养，请诸僧众，法会称庆，其时神光烛曜，灵异昭[22]彰，自兹厥后，时放光明。
杖林西南十余里，大山[23]阳，有二[24]温泉，其水甚热。在昔如来化出此水，于中浴焉。今者尚存，清流无减，远近之人，皆来[25]就浴，沈疴宿疹，[26]无不除差。其傍则有窣堵波，如来经行之处也。杖林东南行六七里，至大山，横岭之前有石窣堵波，[27]昔如来两三月为诸人、天于此说法，时频毘娑罗王欲来听法，乃疏山积石，垒阶以进，广二十余步，长三四里。
大山北三四里，有孤山，昔广博仙人栖隐于此，[A3]凿崖为室，余趾尚[28]存，传教门人，遗风犹[29]扇。
孤山东北四五里，有小孤山，山壁石室广袤可坐千余人[30]矣，如来在昔于此三月说法。石室上有大磐石，帝释、梵王[31]摩牛头栴檀涂饰佛身，石上余香，于今郁烈。
石室西南隅有岩岫，印度谓之阿素洛(旧曰阿修罗，又曰阿须伦，又曰阿[32]修罗，皆讹也)宫也。往有好事者，深闲咒术，顾[33]俦命侣，十有四人，约契同志，入此岩岫。行三四十里，廓然大明，乃见城邑台观，皆是金银琉璃。是人至已，有诸少女[34]伫立门侧，欢喜迎接，甚加礼遇。于是渐进至内城门，有二婢使各捧金盘，盛满花香，而来迎候。谓诸人曰：“宜就[35]池浴，涂冠香花，[36]已而后[A4]入，[A5]斯为美矣。唯彼术士，宜时速[37]进。”余十三人遂即沐浴，既入池已，恍若有忘，乃坐稻田中，去此之北平川中，已三四十里矣。
石室侧有栈道，广十余步，长四五里。昔频毘娑罗[38]王将往佛所，乃[39]斩石通谷，疏崖[40]填川，或[41]垒石，或[A6]凿岩，作为阶级，以至佛所。从此大山中东行六十余里，至[42]矩奢揭罗补罗城(唐言上茅宫城)。上茅宫城，摩揭陀国之正中，古先君王之所都，多出胜上吉祥香茅，以故谓之上茅城也。崇山四周，以为外郭，西通峡径，北辟山门，东西长，南北狭，周一百五十余里。内城余趾周三十余里。羯尼迦树遍诸蹊径，花含殊馥，色烂黄金，暮春之月，林皆金色。
宫城北门外有窣堵波，是提婆达多与未生怨王共为亲友，乃放护财醉象，欲害如来。如来指端出五师子，醉象于此驯伏而前。
[43]伏[44]醉象东北有窣堵波，是舍利子闻阿湿婆恃比丘(唐言马胜)说法证果之处。初，舍利子在家也，高才雅量，见重当时，门生学徒，传[45]以受业。此时将入王舍大城，马胜比丘亦方乞食。时舍利子遥见马胜，谓门生曰：“彼来者甚庠序，不证圣果，岂斯调寂？宜少[46]伫待，观其进趣。”马胜比丘已证罗汉，心得自在，容止和雅，振锡来仪。舍利子曰：“长老善安乐耶？师何人，证何法，若此之悦豫乎？”马胜谓曰：“尔不知耶，净饭王太子，舍转轮王位，悲愍六趣，苦行六年，证三菩提，具一切智，是吾师也。夫法者，非有非空，难用[47]铨[48]绪，唯佛与佛乃能究述，岂伊愚昧所能[A7]详议？”因为颂说，称赞佛法。舍利子闻已，便获果证。
舍利子[1]证果北不远，有大深坑，傍建窣堵波，是室利毱多(唐言胜[2]密)以火坑、毒饭欲害佛处。胜密者，[3]宗信外道，深著邪见。诸梵志曰：“乔答摩国人尊敬，遂令我徒无所恃赖，汝今可请至家饭会，门穿大坑，满中纵火，栈以朽木，覆以燥土。凡诸[4]饮食，皆杂毒药，若免火坑，当遭毒食。”胜密承命，便设毒[5]会。城中之人皆知胜密于世尊所起恶害心，咸皆劝请，愿佛勿往。世尊告曰：“无得怀忧。如来之身，物莫能害。”于是受请而往。足履门阃，火坑成池，清澜澄鉴，莲花弥漫。胜密见已，忧惶无措，谓其徒曰：“以术免火，尚有[6]毒食。”世尊饭食已讫，为说妙法，胜密闻已，谢咎归依。
胜密火坑东北，山城之曲，有窣堵波，是时缚迦大医([A8]旧曰耆婆，[7]讹也)于此为佛建说法堂，周其[8]壖垣种植花菓，余趾[9]蘖株尚有遗迹。如来在世，多于中止。其傍复[10]有缚迦故宅，余基旧井，墟坎犹存。宫城东北行十四五里，至姞栗陀罗矩[11]咤山(唐言鹫峰，亦谓鹫台。旧曰耆阇崛山，讹也)。接北山[12]之阳，孤摽[13]特起，既栖鹫鸟，又类高台，空翠相映，浓淡分色。如来御世垂五十年，多居此山，广说妙法。频毘娑罗王为闻法故，兴发人徒，[14]自山麓至峰岑，跨谷[15]凌岩，编石为阶，广十余步，长五六里。中路有二小窣堵波，一谓下乘，即王至此[16]徒行以进；一谓退凡，即简凡[17]人[18]不令同往。其山顶则东西长，南北狭。临崖西[19]埵有砖精舍，高广奇制，东辟其户，如来在昔多居说法，今作说法之像，量等如来之身。
精舍东有长石，如来经行所履也。傍有大石，高丈四五尺，周三十余步，是提婆达多遥掷击佛[20]处也。其南崖下有窣堵波，在昔如来于此说《法花经》。精舍南山崖侧有大石室，如来在昔于此入定。
佛[21]石室西北，石室前有大[22]磐石，阿难为魔怖处也。尊者阿难于此入定，魔王化作鹫鸟，于黑月夜分据其大石，奋翼惊鸣，以怖尊者。尊者是时惊惧无措，如来鉴见，[23]伸手安慰，通过石壁，摩阿难顶，以大慈言而告之曰：“魔所变化，宜无怖惧。”阿难蒙慰，身心安乐。石上鸟迹、崖中通穴，岁月虽久，于今尚存。
精舍侧有数石室，舍利子等诸大罗汉于此入定。舍利子石室前有一大井，枯涸无水，墟坎犹存。
精舍东北石[24]㵎中有大[25]磐石，是如来晒袈裟之[26]处，衣文明彻，皎如雕刻。其傍石上有佛脚迹，轮文虽暗，规摸可察。北山顶有窣堵波，是如来望摩揭陀城，于此七日说法。
山城北门西有毘布罗山，闻之土俗曰：山西南崖阴，昔有五百温泉，今者数十而已，然犹有冷有暖，未尽温也。其泉源发雪山之南无热恼池，潜流至此，水甚清美，味同本池。流经五百枝小热地狱，火[27]热上炎，致斯温热。泉流之口，并皆雕石，或作师子、白象之首，或作石筒[28]悬流之道，下乃编石为池。诸方异域咸来此浴，[29]浴者宿[30]疾多差。温泉左右诸窣堵波及精舍，基址鳞次，并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此处既山水相带，仁智[31]攸居，隐沦之士盖亦多矣。
温泉西有卑钵罗石室，世尊在昔恒居其中。后壁洞穴是阿素洛宫也。习定比丘多居此室。时出怪异龙、蛇、师子之形，见之者心发狂乱。然斯胜地，灵圣所止，[32]蹑迹[33]钦风，忘其灾祸。近有比丘，戒行贞洁，心乐幽寂，欲于此室匿迹习定。或有谏曰：“勿往彼也。彼多灾异，为害不[34]少，既难取定，亦恐丧身。宜鉴前事，勿贻后悔。”比丘曰：“不然。我方志求佛果，摧伏天魔，若此之害，夫何足言？”便即[35]振锡而往室焉。于是设坛场，诵禁咒。旬日之后，穴出少女，谓比丘曰：“尊者染衣守戒，为含识归依；修慧习定，作生灵善导。而今居此，惊惧我曹。如来之教，岂若是耶？”比丘曰：“我守净戒，遵圣教也。匿迹山谷，远諠杂也。忽此见讥，其咎安在？”对曰：“尊者诵咒声发，火从外入，烧我居室，苦我枝属。唯愿悲愍，勿复诵咒。”比丘曰：“诵咒[36]自护，非欲害物。往者，行人居此习定，期于圣果，以济幽涂，睹怪惊惧，丧弃身命，汝之辜也，其何辞乎？”对曰：“罪障既重，智慧斯浅。自今已来，屏居守分，亦愿尊者勿诵神咒。”比丘于是修定如初，安静无害。
毘布罗山上有窣堵波，昔者如来说法之处。今有露形外道，多依此住，修习苦行，夙夜匪懈，自旦至昏，旋转观察。山城北门左，南崖阴，东行二三里，至大石室，昔提婆达多[A9]于此入定。
石室东不远，[1]磐石上有班[A10]采，状血染，傍建窣堵波，是习定比丘自害证果之处。昔有比丘，勤励心身，屏居修定，岁月逾远，不证圣果。退而自咎，窃复叹曰：“无学之果，终不时证；有累之身，徒生何益！”便就此石自[2]刺其[3]颈，是时即证阿罗汉果，上升虚空，示现神变，化火焚身，而入寂灭。美其雅操，建以记功。
比丘证果东石崖上，有石窣堵波，习定比丘投崖证果之处。昔在佛世，有一比丘，宴坐山林，修证果定，精勤已久，不得果证，昼夜继念，无忘静定。如来知其根机将发也，遂往彼而成之，自竹林园至山崖下，弹指而召，伫立以[4]待。此比丘遥睹圣众，身意勇悦，投崖而下，犹其净心，敬信佛语，未至于地，已获果证。世尊告曰：“宜知是时。”即升虚空，示现神变。用彰净信，故斯封记。
山城北门行一里余，至迦兰陀竹园。今有精舍，石基砖室，东[5]辟其户。如来在世，多居此中，说法开化，导凡拯俗。今作如来[6]之身。初，此城中有大长[7]者迦兰陀，时称豪贵，以大竹园施诸外道。及见如来，闻法净信，追[8]昔竹园居彼异众，[9]今天人师无以馆舍。时诸[10]神鬼感其诚心，斥[11]逐外道，而告之曰：“长者迦兰陀当以竹园起佛精舍，汝宜速去，得免危厄。”外道愤恚，含怒而去。长者于此建立精舍，功成事毕，躬往请佛，如来是时遂受其施。
迦兰陀竹园东有窣堵[12]波，阿阇多设咄路王(唐言未生怨，旧曰阿阇世，讹[13]略也)之所建也。如来涅槃之后，诸王共分舍利，未生怨王得以持归，式遵崇建，而修供养。无忧王之发信心也，开取舍利，建窣堵波，尚有遗余，时烛光景。
未生怨王窣堵[14]波，有尊者阿难半身舍利。昔尊者将寂灭也，去摩揭陀国，趣吠舍厘城。两国交争，欲兴兵甲。尊者伤愍，遂分其身，摩揭陀王奉归供养，即斯胜地，式修崇建。其傍则有如来经行之处。次此不远有窣堵波，是舍利子及没特伽罗子等[A11]安居之所。
竹林园西南行五六里，南山之阴，大竹林中，有大石室，是尊者摩诃迦[15]叶[16]在此与九百九[17]十大阿罗[18]汉，如来涅槃后结集三藏。前有故基，未生怨王为集法藏诸大[19]罗汉建此堂宇。
初，大迦叶宴坐山林，忽[20]烛光明，又睹地震，曰：“是何祥变，若此之异？”以天眼观，见佛世尊于双[21]树林间入般涅槃，寻命徒属趣[22]拘尸城。路逢梵志，手执天花。迦叶问[23]曰：“汝从何来？知我大师今在何处？”梵志对曰：“我适从彼拘尸城来，见汝大师已入涅槃，天、人大众咸兴供养，我所持花，自彼得也。”迦叶闻已，谓其徒曰：“慧日沦照，世界暗冥，善[24]导遐弃，众生[25]颠坠。”懈怠比丘更相贺曰：“如来寂灭，我曹安乐，若有所[26]犯，谁能诃制？”迦叶闻已，深更感伤，思集法藏，据教治犯。遂至双树，观[27]化礼敬。既而法王去世，人、天无导，诸大罗汉亦取灭度。时大迦叶作是思惟：“承顺佛教，宜集法藏。”于是登苏迷卢山，击大[28]揵[29]稚，唱如是言：“今王舍城将有法事，诸证果人宜时速集！”揵稚声中传迦叶教，遍至三千大千世界，得神通者闻皆集会。是时迦叶告诸众曰：“如来寂灭，世界空虚，当集法藏，用报佛恩。今将集法，务从简静，岂[30]恃群居，不成胜业？其有具三明，得[31]六通，闻持不谬，辩才无碍，如斯上人，可应结集。自余果学，各归其居。”于是得九百九十人，除阿难在学地，大迦叶召而谓曰：“汝未尽漏，宜出圣众。”曰：“随侍如来，多历年所，每有法议，曾未弃遗。今将结集，而见[32]摈斥，法王寂灭，失所依怙。”迦叶告曰：“勿怀忧恼。汝亲侍佛，诚复多闻，然爱惑未尽，习结未断。”阿难辞屈而出，至空寂处，欲取无学，勤求不证。既已疲怠，便欲假寐，未及伏枕，遂证罗汉。往结集所，叩门白至。迦叶问曰：“汝结尽耶？宜运神通，非门而入。”阿难承命，从钥隙入，礼僧已毕，退而复坐。是时安居初十五日也。
于是迦叶扬言曰：“念哉谛听！阿难闻持，如来称赞，集素呾缆(旧曰修多罗，讹[33]也)藏。优[34]波厘持律明究，众所知识，集毘奈耶(旧曰毘那耶，讹也)藏。我迦叶波集阿毘达磨藏。”[35]两三月尽，集三藏讫。以大迦叶僧中上座，因而谓之上座部焉。
大迦叶波结集西北，有窣堵波，是阿难受僧诃责，不预结集，至此宴坐，证罗汉果。证果之后，方乃预焉。
阿难证果西行二十余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大众部结集之处。诸学、无学数百千人，不预大迦叶结集之众，而来至此，更相谓曰：“如来在世，同一师学，法王寂灭，简异我曹。欲报佛恩，当集法藏。”于是凡、圣咸会，[1]贤智毕萃，复集素呾缆藏、毘柰耶藏、阿毘达磨藏、杂集藏、禁咒藏，别为五藏。而此结集，凡、圣同会，因而谓之大众部。
竹林精舍北行二百余步，至迦兰陀池，如来在[2]昔多此说法。水既清澄，具八功德，佛涅槃后，枯涸无余。
迦兰陀池西北行二三里，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高六十余尺。傍有石柱，刻记立窣堵波事，高五十余尺，上作象[3]形。
石柱东北不远，至曷罗阇姞利呬城(唐言王舍)。外郭已坏，无复遗堵，内城虽毁，基址犹峻，周二十余里，面有一门。
初，频毘娑罗王都在[4]上宫城也，编户之家频[5]遭火害。一家纵逸，四邻罹灾，防火不暇，资产废业，众庶嗟怨，不安其居。王曰：“我以[6]不德，下民罹患，修[7]何[8]德可以禳之？”群臣曰：“大王德化邕穆，政教明察，今兹[9]细民不谨，致此[10]火灾，宜制严科，以清后犯，若有火起，穷究先发，罚其首恶，迁之寒林。寒林者，弃尸之所，俗谓不祥之地，人绝游往之迹。[11]今迁于彼，同夫弃尸。既耻陋居，当自谨护。”王曰：“善，宜遍宣告居[A12]。”顷之，王宫中先自失火。谓[12]诸臣曰：“我其迁矣。”乃命太子监摄留事，欲清国宪，故迁居焉。时吠舍厘王闻频毘[13]娑罗王野处寒林，整集戎旅，欲袭不虞。边候以闻，乃建城邑。以王先舍于此，故称王舍城也。官属、士、庶咸[14]徙家焉。
或云：至未生怨王乃筑此城，未生[15]怨太子既嗣王位，因遂都之。逮无忧王迁都波咤厘城，以王舍城施婆罗门，故今城中无复凡民，唯婆罗门减[16]千家耳。
宫城西南隅有二小伽蓝，诸国客僧往来此止，是佛昔日说法之所。次此西北有窣堵波，[17]珠底色[18]迦(唐言星历。旧曰树提伽，讹也)长者本生故里。
城南门外，道左有窣堵波，如来于此说法及度罗怙罗。从此北行三十余里，至那烂陀(唐言施无[19]厌)僧伽蓝。闻之耆旧曰：此伽蓝南庵没罗林中有池，其龙名那烂陀，傍建伽蓝，因取为称。从其实[20]议，是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大国王，建都此地，悲愍众生，好乐周给，[21]时美其德，号施无厌，由是伽蓝因以为称。其地本庵没罗园，五百商人以十亿金钱买以施佛，佛于此处三月说法，诸商人等亦证圣果。
佛涅槃后未久，此国先王铄迦罗阿逸多(唐言帝日)，敬重一乘，遵崇三宝，式占福地，建此伽蓝。初兴功也，穿伤龙身，时有善占尼干外道，见而记曰：“斯胜地也，建立伽蓝，当必昌盛，为五印度之轨则，[22]逾千[23]载而弥隆，后进学人易以成业，然多欧血，伤龙故也。”其子佛陀毱多王(唐言觉护)，继[24]体承统，聿遵胜业，次此之南，又建伽蓝。呾他揭多毱多王(唐言如来)，笃修前绪，次此之东，又建伽蓝。婆罗阿迭多(唐言[25]幼日)王之嗣位也，次此东北，又建伽蓝。功成事毕，福会称庆，输诚幽显，延请凡圣。其会也，五印度僧万里云集，众坐已定，二僧后至，引上第三重阁。或有问曰：“王将设会，先请凡圣，大德何方，最后而至？”曰：“我至那国也，和上婴[26]疹，饭已方行，受王远请，故来赴会。”[27]问者惊[A13]骇，遽以白王。王心知圣也，躬往问焉，迟上重阁，莫知所去。王更深信，舍国[28]出家。出家既已，位居僧末，心常[29]怏怏，怀不自安：“我昔为王，尊居最上；今者出家，卑在众末。”寻往白僧，自述情事。于是众僧和合，令未受戒者以年齿为次，故此伽蓝独有斯制。其王之子[30]代阇罗(唐言金刚)，[31]嗣位之后，信心贞固，复于此[32]西建立伽蓝。其后中印度王[33]此北复建大伽蓝。于是周垣峻峙，同为一门，既历代君王继世兴建，穷诸[34]剞[35]劂，诚壮观也。
帝曰[36]本大伽蓝者，今置佛像，众中日差四十僧就此而食，以报施主之恩。僧徒数千，并俊才高学也，德重当时，声驰异域者，数百余[37]矣。戒行清白，律仪淳粹，僧有严制，众咸贞素，印度诸国皆仰则焉。请益谈玄，竭日不足，夙夜警诫，少长相成，其有不谈三藏幽旨者，则形影自愧矣。故异域学人欲驰声[38]问，咸来稽疑，方流雅誉。是以窃名[39]而游，咸得礼重。殊方异域欲入谈议，[40]门者诘难，多屈而还；学深今古，乃得入焉。于是客游后进，详论艺能，其退飞者固十七八矣。二三博物，众中次诘，莫不挫其锐、颓其名。若其高才博物，强识多能，明德哲人，联晖继轨。至如护法、护月，振芳尘于遗教；德慧、坚慧，流雅誉于当时；光友之清论；胜友之高谈；智月则风鉴明敏；戒贤乃至德幽邃。若此上人，众所知识，德隆先达，学贯旧章，述作论释各十数部，并盛流通，见珍当世。伽蓝四周，圣迹百数，举其二三，可略言[1]矣。
伽蓝西不远有精舍，在昔如来三月止此，为诸天、人广说妙[2]法。南百余步小窣堵波，远方比丘见佛处。昔有比丘自远方来，至此遇见如来圣众，内发敬心，五体投地，[3]便即发愿求轮王位。如来见已，告诸众曰：“彼比丘者甚可愍惜。福德深远，信心坚固，若求佛果，不久当证。今其发愿求转轮王，于当来世必受此报。身体投地下至金轮，其中所有微尘之数，一一尘是一轮王报也。既耽世乐，圣果斯远。”其南则有观自在菩萨立像。或见执香[4]炉往佛精舍，周[A14]旋右绕。
观自在菩萨像南窣堵波中，有如来三月之间剃剪发、爪。有婴疾病，[A15]旋绕多愈。其西垣外池侧窣堵波，是外道执雀于此问佛死生之事。次东南垣内五十余步，有奇树，高八九尺，其干两[5]披，在昔如来嚼杨枝弃地，因植根[6]柢，岁月虽久，初无增减。次东大精舍，高二百余尺，如来在昔于此四月说诸妙法。次北百余步精舍中，有观自在菩萨像，净信之徒兴供养者所见不同，莫定其所，或立门侧，或出[7]檐前，诸国法俗咸来供养。
观自在菩萨精舍北有大精舍，高三百余尺，婆罗阿[8]迭多王之所建也，庄严度量[9]及中佛像，同菩提树下大精舍。其东北窣堵波，在昔如来于此七日演说妙法。西北[10]则有过去四佛坐处。其南𨱎[11]石精舍，戒日王之所建立，功虽未毕，然其图量[12]十[13]丈而后成[14]之。次东二百余步垣外，有铜立佛像，高八十余尺，重阁六层，乃得弥覆，昔满[15]胄王之所作也。
满胄王铜佛像北二三里，砖精舍中，有多罗菩萨像。其量既高，其灵甚察。每岁元日，盛兴供养，邻境国王、大臣、豪族，赍妙香花，持宝旛盖，金石递奏，丝竹相和，七日之中，建斯法会。其垣南门内有大井。昔[16]在佛世，有大商侣，热渴逼迫，来至佛所。世尊指其地，[17]以可得水。商主乃以车轴筑地，地既为陷，水遂泉[18]涌。饮已闻法，皆悟圣果。
伽蓝西南行八九里，至拘理迦邑，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尊者没[19]特伽罗子本生故里。傍有窣堵波，尊者于此入无余涅槃，其中则有遗身舍利。尊者，大婆罗门种，与舍利子少为亲友。舍利子以才明见贵，尊者以精鉴延誉，才智相比，动止必俱，结要终始，契[20]同去就，相与厌俗，共求[21]舍家，遂师珊[22]阇耶焉。舍利子遇马胜阿罗汉，闻法悟圣，还为尊者重述，闻而悟法，遂证初果。与其徒二百五十人俱到佛所，世尊遥见，指告众曰：“彼来者，我弟子中神足第一。”既至佛所，请入法中。世尊告曰：“善来，比丘，净修梵行，得离苦际。”闻是语时，须发[23]落，俗裳变，戒品[24]净，威仪调顺。经七日，结漏尽，证罗汉果，得神通力。
没特伽罗子故里东行三四里，有窣堵波，频毘娑罗王迎见佛处。如来初证佛果，知摩揭陀国人心渴仰，受频毘娑罗王请，于晨朝时，著衣持钵，与千比丘左右围绕，皆是耆旧螺髻梵志，慕法染衣，前后[25]羽从，入王舍城。时帝释天王[26]变为摩那婆，首冠螺髻，左手执金瓶，右手持宝杖，足[27]蹈空虚，离地四指，在大众中前导佛路。时摩揭陀国频[28]毘娑罗王与其国内诸婆罗门、长者、居士，百千万众，前后导从，出王舍城奉迎圣众。频毘娑罗王迎佛东南行二十余里，至迦罗臂拏迦邑，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尊者舍利子本[29]生故里，井今尚在。傍有窣堵波，尊者于此寂灭，其中则有遗身舍利。
尊者，大婆罗门种。其父高才博识，深鉴精微，凡[30]诸典籍莫不究习。其妻感梦，具告夫曰：“吾昨宵寐，梦感异人，身被铠甲，手执金刚，摧破诸山，退立一山之下。”夫曰：“梦甚善。汝当生男，达学贯世，摧诸论师，破其宗致，唯不如一人，为作弟子。”[31]果而有娠，母忽[32]聪明，高论剧谈，言无屈滞。尊者年始八岁，名擅四方，其性淳质，其心慈悲，[33]朽坏结缚，成就智慧。与没特伽罗子少而相友，深厌尘俗，未有所归，于是与没特伽罗子于珊阇耶外道所而修习焉。乃相谓曰：“斯非究竟之理，未能穷苦际也。各求明导，先尝甘露，必同其味。”时大阿罗汉马胜执持应器，入城乞食。舍利子见其威仪闲雅，即而问曰：“汝师是谁？”曰：“释种太子厌世出家，成等正觉。是我师也。”舍利子曰：“所说何法，可得闻乎？”曰：“我初受教，未达深义。”舍利子曰：“愿说所闻。”马胜乃随宜演说，舍利[1]子闻已，即证初果。遂与其徒二百五十人往诣佛所，世尊遥见，指告众曰：“我弟子中智慧第一。”至已顶礼，愿从佛法。世尊告曰：“善来，比丘。”闻是语时，戒品具足。过半月后，闻佛为长爪梵志说法，闻余[2]论而感悟，遂证罗汉之果。其后阿难承佛告寂灭[3]期，展转相语，各怀悲感，舍利子深增恋仰，不忍见佛入般涅槃，遂请世尊，先入寂灭。世尊告曰：“宜知是时。”告谢门人，至本生里，侍者沙弥遍告城邑。未生怨[4]王及[5]其国人莫不风驰，皆悉云会。舍利子广为说法，闻已而去。于后夜分，正意系心，入灭尽[6]定，从定起已而寂灭焉。
迦罗臂[7]挐迦邑东南四五里，有窣堵波，是尊者舍利子门人入涅槃处。或曰：迦叶波佛在世时，有三拘胝(拘[8]胝者，唐言亿)大阿罗汉同于此地无余寂灭。
舍利子门人窣堵波东行三十余里，至因陀罗势罗[9]窭诃山(唐言帝释[10]窟)。其山岩谷杳冥，花林蓊郁，岭有[11]两峰，岌然特起。西[12]峰南岩间有大石室，广而不高，昔如来[13]尝于中止。时[14]时天帝释以四十二疑事[15]画石请问，佛为演释，其迹犹[16]在。今作此像，拟昔圣仪，入中礼敬者，莫不肃然[17]惊惧。山[18]岩上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东峰上有伽蓝，闻诸[19]土俗曰：其中僧众，或于夜分，望见西峰石室佛像前每有灯炬，常为照烛。
因陀罗势罗窭诃山东峰伽蓝前有窣堵波，谓亘[20](许赠反)娑(唐言[21]雁)。昔此伽蓝习玩小乘，小乘渐教也，故[22]开三净之食，而此伽蓝遵而不坠。其后三净求不时获。有比丘经行，忽见群雁飞翔，戏言曰：“今日众僧中食不充，摩诃萨埵宜知是时。”言声未绝，一雁退飞，当其僧前，投身自[23]殒。比丘见已，具白众僧，闻者悲感，咸相谓曰：“如来设法，导诱随机；我等守愚，遵行渐教。大乘者，正理也，宜改先执，务从圣旨。此雁垂诫，[24]诚为明导，宜旌厚德，传记终古。”于是建窣堵波，式昭遗烈，以彼死雁瘗其下焉。
因陀罗势罗窭诃山东北行百五六十里，至迦布德迦(唐言鸽)伽蓝，僧徒二百余人，学说一切有部。伽蓝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佛于此为诸大众一宿说[25]法。时有罗者于此林中网捕羽族，[26]一日不获，遂作是言：“我惟薄福，恒为弊事。”来至佛所，扬言唱曰：“今日如来于此说法，令我网捕都无所得，妻[27]孥饥饿，其计安出？”如来告曰：“汝应[28]蕴火，当与汝食。”如来是时化作大鸽，投火而死，罗者持归，妻孥共食。其后重往佛所，如来方便摄化，罗者闻法，悔过自新，舍家修学，便证圣果。因名所建为鸽伽[29]蓝。
迦布德[30]迦[31]伽蓝南二三里，至孤山。[32]其山崇峻，树林郁茂，名花清流，被[33]崖缘壑。上多精舍灵庙，颇极[34]剞劂之工。正中精舍有观自在菩萨像，躯量虽小，威神感肃，手执莲花，顶戴佛像。常有数人，断食要心，求见菩萨，七日、二七日、乃至一月，其有感者，见观自在菩萨，妙相庄严，威光赫奕，从像中出，慰喻其人。昔南海僧伽罗国王清旦以镜照面，不见其身，乃睹赡部[A16]洲摩揭陀国多罗林中小山上有此菩萨像，王深感庆，图以营求。既至此山，寔唯肖似，因建精舍，兴诸供养。自后诸王尚想遗风，遂于其侧建立精舍灵庙，香花伎乐供养不绝。
孤山观自在菩萨像东南行四十余里，至一伽蓝，僧徒五十余人，并学小乘法教。伽蓝前有大窣堵波，多有灵异，佛昔于此为梵天王等七日说法。其侧则有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伽蓝东北行七十余里，[35]殑伽河南，至大聚落，人民殷盛，有数天祠，并穷雕饰。东南不远有大窣堵波，佛昔于此一宿说法。
从此东入山林中，行百余里，至[36]落[37]般腻罗聚落。[38]伽蓝前有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佛昔于此三月说法。此北二三里有大池，周三十余里，四色莲花四时开发。从此东入大山林中，行二百余里，至伊烂拏钵伐多国(中印度境)。
大唐西域记卷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