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记卷第八[23](一国)
摩揭陀国上
摩揭陀国，周五千余里。城少居人，邑多编户。地沃壤，滋稼穑，有异稻种，其粒麁大，香味殊越，光色特甚，彼俗谓之供大人米。土地垫湿，邑居高原，孟夏之后，仲秋之前，平居流水，可以泛舟。风俗淳质，气序温暑。崇重志学，[24]遵敬佛法。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万有余人，并多宗习大乘法教。天祠数十，异道[25]寔多。
[26]殑伽河南有故城，周七十余里，荒芜虽久基址尚[27]在。昔者，人寿无量岁时，号[28]拘苏摩补罗城(唐言香花宫城)。王宫多花，故以名焉。逮乎人寿数千岁，更名波咤厘子城(旧曰[29]巴连弗邑，讹也)。
初，有婆罗门，高才博学，门人数千，传以[30]受业。诸学徒相从游观，有一书生俳佪怅望。同[31]俦谓曰：“夫何忧乎？”曰：“盛色方刚，[32]羁游履影，岁月已积，艺业无成。顾此为言，忧心弥剧。”[33]于是学徒戏言之曰：“今[34]将子求娉婚亲。”乃假立[A1]二人为男父母，二人为女父母，遂坐波咤厘树，谓“女[35]声树也。”[36]采时果，酌清流，陈婚姻之绪，请好合之期。时假女父攀花枝以授书生曰：“斯嘉偶也，幸无辞焉。”书生之心欣然自得，日暮言归，怀恋而止。学徒曰：“前言戏耳！幸可同归。林中猛兽恐相残害。”书生遂留，往来树侧。景夕之后，异光烛野，管[1]弦清雅，帷帐陈列。俄见老翁策杖来慰，[2]复有一妪携引少女，并[3]宾从盈路，袨服奏乐。翁乃指[4]少女曰：“此君之弱室也。”酣歌乐宴，经七日焉。学徒疑为兽害，往而求之，乃见独坐树阴，若对上[5]客，告与同归，辞不从命。后自入城，拜谒亲故，说其始末。闻者惊骇，与[6]诸友人同往林中，咸见花[7]树是一大第，僮仆役使驱驰往来，而彼老翁从容接对，陈馔奏乐，宾主礼备。诸友还城，具告远近。[8]期岁之后，生一子男。谓其妻曰：“吾今欲归，未忍离阻；适复留止，栖寄飘露。”其妻既闻，具以白父。翁谓书生曰：“人生行乐，讵必故乡？今将筑室，宜无异志。”于是役使[9]之徒，功成不日。香花旧城，迁都此邑。由彼子故，神为筑城，自尔之后，[10]因名波咤厘子城[11]焉。
王故宫北有石柱，高数十尺，是无忧王作地狱处。释迦如来涅槃之后第一百年，有阿输迦(唐言无忧。旧曰阿[12]育，[13]讹也)王者，频毘[14]婆罗(唐言影坚。旧曰频婆[15]娑，讹也)王之曾孙也，自王舍城迁都波咤[16]厘，筑外郭，周于故城。年代[17]浸远，[18]唯余故基。伽蓝、天祠及窣堵波，余址数百，[19]存者二三。唯故宫北，临殑伽河，小城中有千余家。
初，无忧王嗣位之后，举措苛暴，乃立地狱，作害生灵。周垣峻峙，隅楼特起，猛焰洪𬬻，铦锋利刃，备诸苦具，拟像幽涂，招募凶人，立为狱主。初以国中犯法罪人，[20]无挍轻重，总入涂炭。后以行经狱次，擒以诛戮，至者皆死，遂[21]灭口焉。时有沙门，初入法众，巡里乞食，[22]遇至狱门，狱吏凶人擒欲残害。沙门惶怖，请得礼忏。俄见一人，缚来入狱，斩截手足，磔裂形骸，俯仰之间，[23]支体糜散。沙门见已，深增悲悼，成无常观，证无学果。狱卒曰：“可以死矣。”沙门既证圣果，心夷生死，虽入镬汤，若在清池，有大莲花而为之座。狱主惊骇，驰使白王，王[24]遂躬观，深赞灵祐。狱主曰：“大王当死。”王[25]曰：“何。”对曰：“王先垂命，[26]令监刑狱，凡至狱垣皆从杀害，不云王入而独免死。”王曰：“法已一定，理无再变。我先垂[27]令，岂除汝身？汝久滥生，我之咎也。”即命狱卒，投之洪𬬻。狱主既死，王乃得出，于是颓墙堙堑，废狱宽刑。
地狱南不远有窣堵波，基址倾陷，唯余覆钵之势，宝为[28]厕饰，石作栏槛，即八万四千之一也。无忧王以[29]人功建于宫[30]焉，中有如来舍利一[31]斗，灵鉴间起，神光时烛。无忧王废狱之后，遇近护大阿罗汉，方便善诱，随机导化。王谓[32]罗汉曰：“幸以宿福，位据人尊，慨兹障[33]累，不遭佛化。今者如来遗身舍利，欲重修建诸窣堵波。”罗汉曰：“大王以福德力，役使百灵，以弘誓心匡护三宝，是所愿也，今其时矣。”因为广说献土之因，如来悬记兴建之功。无忧王闻[34]以庆悦，召集鬼神而令之曰：“法王导利，含灵有庆，我资宿善，尊极人中。如来遗身重修供养，今尔[35]鬼神[A2]勠力同心！境极赡部，户满拘胝，以佛舍利起窣堵波。心发[36]于我，功成于汝。胜福之利，非欲独有。宜各营构，待后告命。”鬼神受旨，在所兴功，功既成已，咸来请命。无忧王既开八国所建诸窣堵波，分其舍利，付鬼神已，谓罗汉曰：“我心所欲，诸处同时藏下舍利。心虽[37]此冀，事未从欲。”罗汉[38]曰：“王命神鬼至所期日，日有隐[39]蔽，其状如手，此时[40]也，宜下舍利。”王承此旨，宣告鬼神。逮乎期日，无忧王观候光景，日正中时，罗汉以神通力，[41]申手蔽日，营建之所咸皆瞻仰，同于此时功绩咸毕。
窣堵波侧不远，精舍中有大石，如来所履，[A3]双迹犹存，其长尺有八寸，广余六寸[42]矣。两迹俱有轮相，十指[A4]皆带花文，鱼形映起，光明时照。昔者如来将取寂灭，北趣拘尸那城，南顾摩揭[43]陀国，蹈此石上，告阿难曰：“吾今最后留此足迹，将入寂灭，顾摩揭陀也。百岁之后，有无忧王命世[44]君临，建都此地，匡护三宝，役使百神。”及无忧王之嗣位也，迁都筑邑，掩[45]周迹石，既近宫城，恒亲供养。后诸国王竞欲举归，石虽不大，众莫能转。近者设赏迦王毁坏佛法，遂即石所，欲灭圣迹，凿已还平，文[46]彩如故，于是捐弃殑伽河流，寻复本处。其侧窣堵波，即[47]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佛迹精舍侧不远，有大石柱，高三十余尺，书记残缺，其大略曰：“无忧王信根贞固，三以赡部洲施佛、法、僧，三以诸珍宝重自酬赎。”其[48]辞[49]云，大略斯在。
故宫北有大石室，外若崇山，内广数丈，是无忧王为出家弟役使神鬼之所建也。初，无忧王有同母弟，名摩酰因陀罗(唐言大帝)。生自贵族，服[1]僣王制，奢侈纵暴，众庶怀怨。国辅[2]老臣进谏王曰：“骄弟作威，亦[3]已太甚。夫政平则国治，人和则主安，古之[4]则训，由来久矣。愿存国典，收付执法。”无忧王泣谓弟曰：“吾承基绪，覆[5]焘生灵，况尔同胞，岂忘[6]惠爱！不先匡导，已陷刑法。上惧先灵，下迫众议。”摩酰因陀罗稽首谢曰：“不自谨行，敢干国宪，愿赐再生，更宽七日。”于是置诸幽室，严加守卫，珍羞上馔，进奉无亏。守者[7]唱曰：“已过一日，余有六日。”至第六日已，既深忧惧，更励身心，便获果证，升虚空，示神迹，寻出尘俗，远栖岩谷。无忧王躬往谓曰：“昔拘国制，欲致严刑。岂意清升，取证圣果。既无滞累，可以还国。”弟曰：“昔羁爱网，心驰声色，今出危城，志悦山谷。愿弃人间，长从丘壑。”王曰：“欲静心虑，岂必幽岩？吾从尔志，当为崇树。”遂召命鬼神而告之曰：“吾于后日广备珍羞，尔曹相率来集我会，各持大石，自为床座。”诸神受命，至期毕萃。众会既已，王告神曰：“石座[8]从横，宜自积聚。因功不劳，[9]垒为[10]虚室。”诸神受命，不日而成。无忧王躬往迎请，止[11]此山庐。
故宫北，地狱南，有大石槽，是无忧王匠役神功，作为此器，饭僧之时，以储食也。
故宫西南有小石山，周岩谷间，数十石室，无忧王为近护等诸阿罗汉，役使鬼神之所建立。傍有故台，余基积石；池沼涟[12]漪，清澜澄鉴，邻国远人谓之圣水，若有饮濯，罪垢消[13]灭。
山西南有五窣堵波，崇基已陷，余址尚高，远而望之，郁若山阜，面各数百步，后人于上重更修建小窣堵波。《印度记》曰：“昔无忧王建八万四千窣堵波已，尚余五斗舍利，故别崇建五窣堵波，[14]制奇诸处，灵异间起，以表如来五分法身。薄信之徒窃相评议，云是昔[15]者难陀王建[16]此藏，以储七宝。其后有王，不甚淳信，闻先疑议，肆其贪求，兴动军师，躬临发掘，地震山倾，云昏日翳，窣堵波中大声雷震，士卒僵仆，象马惊奔。自兹已降，无敢觊觎。”或曰：“众议虽多，未为确论；循古所记，信得其实。”
故城东南有屈([17]居勿反)咤阿滥摩(唐言[18]鸡园)僧伽蓝，无忧王之所建[19]焉。无忧王初信佛法也，式遵崇建，修[20]殖善种，召集千僧，凡、圣两众，四事供养，什物周给。颓毁已久，基址尚[21]在。
伽蓝侧有大窣堵波，名阿摩落[22]伽者。印度[23]药果之名也。无忧王[24]构疾弥留，知命不济，欲舍珍宝，崇树福田。权臣执政，诫勿从欲。其后因食，留阿摩落果，玩之半烂，握果长息，问诸臣曰：“赡部洲主今是何人？”诸臣对曰：“唯独大王。”王曰：“不然。我今非主。唯此半果，而得自在。嗟乎！世间富贵，危甚风烛。位据区宇，名高[25]称谓，临终匮乏，见逼强臣，天下非己，半果斯在！”乃命侍臣而告之曰：“持此半果，诣彼鸡园，施诸众僧，作如是说：‘昔一赡部洲主，今半阿摩落王，稽首大德僧[26]前，愿受最后之施。凡诸所有，皆已丧失，唯斯半果，得少自在。哀愍贫乏，增长福种。’”僧中上座作如是言：“无忧大王宿期弘济，[27]疟疾在躬，奸臣[28]擅命，积宝非己，半果为施。承王来命，普施众僧。”即召典事，羹中总煮。收其果核，起窣堵波。既荷厚恩，遂旌顾命。
阿摩落伽窣堵波西北，故伽蓝中有窣堵波，谓建揵[29]稚声。
初，此城内伽蓝百数，僧徒肃穆，学业清高，外道学人，[30]销声缄口。其后僧徒相次[31]徂落，而诸后进莫继前修。外道师资傅训成艺，于是命俦召侣，千计万数，来集僧坊，扬言唱曰：“[32]夫击[33]揵稚，招集学人！”群愚同止，谬有扣击。[34]遂白王，请挍优劣。外道诸师高才达学，僧徒虽众，辞论[35]肤浅。外道曰：“我论胜。自今已[36]后，诸僧伽蓝不得击揵稚以集众也。”王允其请，依先论制。僧徒受耻，忍[37]诟而退，十二年间不击揵稚。时南印度那伽阏剌树那菩萨(唐言龙猛。旧[38]译曰龙树，[39]非也)，幼传雅誉，长擅高名，舍离欲爱，出家修学，深究妙理，位登初地。有大弟子提婆者，智慧明敏，机神警悟，白其师曰：“波咤厘城诸学人等辞屈外道，不击揵稚，日月骤移，十二年矣。敢欲摧邪见山，[40]然正法炬。”龙猛曰：“波咤厘城外道博学，尔非其俦，吾今行矣。”提婆曰：“欲摧腐草，讵必倾山？敢承指诲，[41]黜诸异学。大师立外道义，而我随文破[42]析，详其优劣，然后图行。”龙猛乃扶立[43]外义，提婆随破其理，七日之后，龙猛失宗，已而叹曰：“谬辞易失，邪义难扶。尔其行矣，摧彼[44]必矣！”提婆菩萨夙擅高名，波咤厘城外道[1]之闻也，即相召集，驰白王曰：“大王昔纡听览，制诸沙门不击[2]揵稚。愿垂告命。令诸门候，邻境异僧勿使入城，恐相党援，轻改先制。”王允其言，严加伺候。提婆既至，不得入城。闻其制令，便易衣服，[3]叠僧加胝，置草[4]束中，褰裳疾驱，负戴而入。既至城中，弃草披衣，至此伽蓝，欲求止息。知人既寡，莫有相舍，遂宿揵稚台上。于晨朝时，便大振击。众闻伺察，[5]乃客游[6]比丘。诸僧伽蓝传声响应。王闻究问，莫得其先，至此伽蓝，咸推提婆。提婆曰：“夫[7]揵稚者，击以集众。有而不用，[8]悬之何为？”[9]王人报曰：“先时僧众论议堕负，制之不击，已十二年。”提婆曰：“有是乎？吾于今日，重声法鼓。”使报王曰：“有异沙门欲雪前耻。”王乃召集学人，而定制曰：“论失本宗，杀身以谢。”于是外道竞陈旗鼓，諠谈异[10]义，各曜辞锋。提婆[11]菩萨既升论座，听其先[12]说，随义析破，曾不浃辰，摧诸异道。国王大臣莫不庆悦，建此灵基，以旌至德。
建击揵稚窣堵[13]波北有故基，昔鬼辩婆罗门所居处也。
初，此城中有婆罗门，葺宇荒薮，不交世[14]路，祠鬼求福，魍魉相依。高论剧谈，雅辞响应，人或激难，垂[15]帷[16]以对。旧学高才，无出其右，士庶翕然，仰之犹圣。有阿湿缚窭沙(唐言马鸣)菩萨者，智周万物，道播三乘，每谓人曰：“此婆罗门学不师受，艺无稽古，屏居幽寂，独擅高名，将非神鬼相依，妖魅所附，何能若是者乎？夫辩资鬼授，言不对人，辞说一闻，莫能再述，吾今往彼，观其举措。”遂即其[17]庐，而谓之曰：“仰钦盛德，为日已久。幸愿褰帷，敢申宿志。”而婆罗门居然简傲，垂帷以对，终不面谈。马鸣心知鬼魅，情甚自负，辞毕而退，谓诸人曰：“吾已知[18]矣，摧彼必矣。”寻往白王：“唯愿垂许，与彼居士较论剧谈。”王闻骇曰：“斯何人哉！若不证三明，具六通，何能与彼论乎？”命驾躬临，详鉴辩论。是时马鸣论三藏微言，述五明大义，妙辩纵横，高论清远。而婆罗门既述辞已，马鸣重曰：“失吾旨矣，宜重述之。”时婆罗门默然杜口，马鸣叱曰：“何不释难？所事鬼魅宜速授辞！”疾褰其帷，视占其怪。婆罗门惶遽而曰：“止！止！”马鸣退而言曰：“此子今晨声[19]问失坠，虚名非久，斯之谓也。”王曰：“非夫盛德，谁[20]鉴左道？知人之哲，绝后[21]光前，国有常典，宜旌茂实。”
城西南隅[22]二百余里，有伽蓝余[23]迹。其傍有窣堵波，神光时烛，灵瑞间发，近远众庶莫不祈请，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故伽蓝西南行百余里，至鞮罗[24]释迦伽蓝。庭宇四院，观阁三层，崇台累仞，重门洞[25]启，频毘娑罗王末孙之所建也。旌召高才，广延俊德，异[26]域学人，远方髦彦，同类相趋，肩随戾止。僧徒千数，并学大乘。中门当涂，有三精舍，上置轮相，铃铎虚悬，下建层基，轩槛周列，户牖栋梁，壖垣[27]阶陛，金铜隐起，厕间庄严。中精舍佛立像高三丈，左多罗菩萨像，右观自在菩萨像。凡斯三像，𨱎石铸成，威神肃然，冥鉴远矣。精舍中各有舍利一升，灵光或照，奇瑞间起。
鞮罗释迦伽蓝西南九十余里，至大山，云石幽蔚，灵仙攸舍，毒蛇、暴龙窟穴其薮，猛兽、[28]鸷鸟栖伏其林。山顶有大[29]盘石，上建窣堵波，其高十余尺，是佛入定处也。昔者如来降神止此，坐斯[30]磐石，入灭尽定，时经宿焉。诸天灵圣供养如来，鼓天乐，雨天花。如来出定，诸天感慕，以宝金银起窣堵波。去圣逾邈，宝变为石。自古迄今，人未有至。遥望高山，乃见异类，长蛇、猛兽群从右旋，天仙灵圣[31]肩随赞礼。
山东冈有窣堵波，在昔如来伫观摩揭陀国所履之处也。
山西北三十余里，山阿有伽蓝，负岭崇基，[32]疏崖峙阁。僧徒五十余人，并习大乘法教。瞿那末底(唐言德慧)菩萨伏外道之处。
初，此山中有外道摩沓婆者，祖僧佉之法而习道焉。学穷内外，言极空有，名高前[33]列，德重当时。君王珍敬，谓之国宝，臣庶宗仰，咸曰家师。邻国学人承风仰德，俦之先进，诚博达也。食邑二城，环居封建。时南印度德慧菩萨幼而敏达，早擅[34]精微，学通三藏，理穷四谛。闻摩沓婆论极幽微，有怀挫[35]锐，命一门人裁书谓曰：“敬问摩沓[36]婆善安乐也。宜忘劳弊，精习旧学，三年之后，摧汝嘉声。”如是[37]第二、第三年中，每发使报。及将发迹，重裁书曰：“年期已极，学业何如？吾今至矣，汝宜知之。”摩沓婆[38]甚怀惶惧，诫诸门人及以邑户：“自今之后，不得居止沙门异道，递相宣告，勿有犯违。”时德慧菩萨杖锡而来，至摩沓婆[1]邑，人守约，莫有相舍。[2]诸婆罗门更詈之曰：“断发殊服，何异人乎？宜时速去，勿此止也！”德慧菩萨欲摧异道，冀宿其邑，因以慈心，卑辞谢曰：“尔曹世谛之净行，我又胜义谛之净行，净行既同，何为见拒？”婆罗门因不与言，[3]但事驱逐。[4]逐出邑外，入大林中。林中猛兽群行为暴，有净信者恐为兽害，乃[5]束蕴持[6]仗，谓菩萨曰：“南印度有德慧菩萨者，远传声[7]问，欲来论[8]议，故此邑主惧坠嘉声，重垂严制，勿止沙门。恐为物害，故来相援。行矣自安，勿有他[9]虑。”德慧曰：“良[10]告净信，德慧者，我是也。”净信闻已，更深恭敬，谓德慧曰：“诚如所告，宜可速行。”即出深林，止息空泽。净信纵火持弓，周旋左右，夜分已尽，谓德慧曰：“可以行矣，恐人知闻，来相图害。”德慧谢曰：“不敢忘德。”于是遂行。至王宫，谓门者曰：“今有沙门，自远而至，愿王垂许，与摩沓婆论。”王闻惊曰：“此妄人耳。”即命[11]使臣往摩沓婆所，宣王旨曰：“有异沙门来求谈论，今已莹洒论场，宣告远近，[12]伫望来仪，愿垂降趾。”摩沓婆问王使曰：“岂非南印度德慧论师乎？”曰：“然。”摩沓婆闻，心甚不悦，事难辞免，遂至论场。国王、大臣、士、庶、豪[13]族，咸皆集会，欲听高谈。德慧先立宗义，洎乎景落，摩沓婆辞以[14]年衰，智[15]惛捷对，请归静思，方酬来难。每事言归，及旦升座，竟无异论。[16]至第六日，欧血而死。其将终也，顾命妻曰：“尔有高才，无忘所耻！”摩沓婆死，匿不发丧，更服鲜绮，来至论会。众咸諠[A5]哗，更相谓曰：“摩沓婆自负才高，耻对德慧，故遣妇来，优劣明矣。”德慧菩萨谓其妻曰：“能制汝者，我已制之。”摩沓婆妻知难而退。王曰：“何言之密，彼便默然？”德慧[17]曰：“惜哉，摩沓婆死矣！其妻欲来与我论耳。”王曰：“何以知之？愿垂指告。”德慧曰：“其妻之来也，面有死丧之色，言含哀怨之声，以故知[18]之，沓婆死矣。能制汝者，谓其夫也。”王命使往观，果如所议。王乃谢曰：“佛法玄妙，英贤继轨，无为守道，含识沾化，依先国典，褒德有常。”德慧曰：“苟以愚昧，体道居贞，存[19]正足，论[20]济物，将弘汲引，先摧傲慢，方便摄化，今其时矣。唯愿大王以摩沓婆邑户子孙千代常充僧伽蓝人，则垂诫来叶，流美无穷。唯彼净信见匡护者福延[21]于世，食用同僧，以劝清信，以褒厚德。”于是建此伽蓝，式旌胜迹。
初，摩沓婆论败之后，十数净行逃难邻国，告诸外道耻辱之事，招募英俊，来雪前耻。王既珍敬德慧，躬往请曰：“今诸外道不自量力，结党连群，敢声论鼓，唯愿大师摧诸异道。”德慧曰：“宜集论者。”于是外道学人欣然相慰：“我曹今日，胜[22]其必矣。”时诸外道阐扬义理，德慧菩萨曰：“今诸外道逃难远游，如王先制，皆是贱人，我今如何与彼对论？”德[23]慧有负座竖，素闻余论，颇闲微旨，[A6]侍立于侧，听诸高谈。德慧拊其座而言曰：“床，汝可论。”众咸惊骇，异其所命。时负[24]座竖便即发难，深义泉涌，清辩响应。三复之后，外道失宗，重挫其锐，再折其翮。自伏论已来，[25]立为伽蓝邑户。
德慧伽蓝西南二十余里，至孤山，有伽[26]蓝，尸罗跋陀罗(唐言戒贤)论师论义得胜，舍邑建焉。[27]竦一危峰，如窣堵波，置佛舍利。
论师，三摩呾咤国之王族，婆罗门之种也。少好学，有风操，游诸印度，询求明哲。至此国那烂陀僧伽蓝，遇护法菩萨，闻法信悟。请服染衣，咨以究竟[28]之致，问以解脱之路，既穷至理，亦究微言，名擅当时，声高异域。南印度有外道，探𦣱[29]索隐，穷幽洞微，闻护法高名，起我慢深嫉，不阻山川，击鼓求论，曰：“我，南印度之人也。承王国内有大论师，我虽不敏，愿与详议。”王曰：“有之，诚如议也。”乃命使臣请护法曰：“南印度有外道，不远千里，来求较论，唯愿降[30]迹，赴集论场。”护法闻已，摄衣将往。门人戒贤者，后进之翘楚也，前进请曰：“何遽行乎？”护法曰：“自慧日潜晖，传灯寂照，外道蚁聚，异学蜂[31]飞，故我今者，将摧彼论。”戒贤曰：“恭闻余论，敢摧异道。”护法知其俊也，因而允焉。是时戒贤年甫三十，众轻其少，恐难独任。护法知众心之不平，乃解之曰：“有贵高明，无云齿岁，以今观之，破彼必矣。”逮[32]乎集论之日，远近相趋，少长咸萃。外道弘阐大猷，尽其幽致；戒贤循理责实，深极幽玄。外道辞穷，蒙耻而退。王用酬德，封此邑城。论师辞曰：“染衣之士，事资知足，清净自守，何以邑为？”王曰：“法王晦迹，智舟沦湑，不有旌别，无励后学。为弘正法，愿垂哀纳。”论师辞不获已，受此邑焉，便建伽蓝，穷诸规矩，舍其邑户，式修供养。
戒贤伽蓝西南行四五十里，渡尼连禅河，至伽[1]耶[2]城。甚险固，少居人，唯婆罗门有千余家，[3]大仙[4]人祚胤也，王所不臣，众咸宗敬。城[5]北三十余里，有清泉，印度相传谓之圣水，凡有饮濯，罪垢消除。
城西[6]南五六里至伽耶山。[A7]谿谷杳冥，峰岩危险，印度国俗称曰灵山，自昔君王驭宇承统，化洽远人，德隆前代，莫不登封而告成功。山顶上有石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灵鉴潜被，神光时烛，[7]昔如来于此演说《宝云》等经。
伽耶山东南有窣堵波，迦叶波本生邑也。其南有二窣堵波，则伽耶迦叶波、捺[8]地迦叶波(旧曰[9]那提迦叶，讹也。洎诸迦叶，例无波字，略也)事火之处。
伽耶迦叶波事火东，渡大河，至钵罗笈菩提山(唐言前正[10]觉山，如来将证正觉，先登此山，故云前正觉[11]也)。如来勤求六岁，未成正觉，后舍苦行，示受乳糜，行自东北，游[12]目此山，有怀幽寂，欲证正觉。自东北冈登以至顶，地既震动，山又倾摇。山神惶惧，告菩萨曰：“此山者，非成正觉之福地也。若止于此，入金刚定，地当震陷，山亦倾覆。”菩萨下自西南，[13]山半[14]崖中，背岩面㵎，有大石室，菩萨即之，[15]加趺坐焉，地又震动，山复倾摇。时净居天空中唱曰：“此非如来成[16]正觉处。自此西南十四五里，去苦行处不远，有[17]卑钵罗树，下有金刚座，去来诸佛咸于此座而成正觉，愿当就彼。”菩萨方起，室中龙曰：“斯室清胜，可以证圣，唯愿慈悲，勿有遗弃。”菩萨既知非取证所，为遂龙意，留影而去(影在昔日，贤愚咸睹：洎于今时，或有得[18]见)。诸天前导，往菩提树。逮[19]乎无忧王之兴也，菩萨登山上下之迹，皆树旌表，建窣堵波，度量虽殊，灵应莫异，或[20]天花雨空中，或光照幽谷。每岁罢安居日，异方法俗，登[21]修供养，信宿乃还。
前正觉山西南行十四五里，至菩提树。周垣垒砖，崇峻险固。东西长，南北狭，周五百余步。奇树名花，连阴接影；细[22]沙异草，弥漫[23]绿被。正门东辟，对尼连禅河，南门接大花池，西[24]厄险固，北门通大伽蓝。壖垣内地，圣迹相邻，或窣堵波，或复精舍，并赡部洲诸国君王、大臣、豪族钦承遗教，建以记焉。
菩提树垣正中，有金刚座。昔贤劫初成，与大地俱起，据三千大千世[25]界中，下极金轮，上侵地际，金刚所成，周百余步，贤劫千佛坐之而入金刚定，故曰金刚座焉。证圣道所，亦曰道场，大地震动，独无倾摇。是故如来将证正觉也，[26]历此四隅，地皆倾动，后至此处，安静不倾。自入末劫，正法浸微，沙土弥覆，无复得见。佛涅槃后，诸国君王传闻佛说金刚座量，遂以两躯观自在菩萨像，南北标界，东面而坐。闻诸耆旧曰：“此菩萨像身没不见，佛法当尽。”今南隅菩萨没过胸[27]臆矣。
金刚座上菩提树者，即[28]毕钵罗之树也。昔佛在世，高数百尺，屡经残[29]伐，犹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觉，因而谓之菩[30]提树焉。茎干黄白，枝叶青翠，冬夏不[31]凋，光鲜无变。每至如来涅槃之日，叶皆凋落，[32]顷之复故。是日也，诸国君王，异方法俗，数千万众，不召而集，香水香乳，[33]以溉以[34]洗，于是奏音乐，列香花，[35]灯[36]炬继日，竞修供养。如来寂灭之后，无忧王之初嗣位也，信受邪道，毁佛遗迹，兴发兵徒，躬临剪伐。根茎枝叶，分寸斩截，次西数十步而积聚焉，令事火婆罗门烧以祠天，烟焰未静，忽生两树，猛火之中，茂叶含翠，因而谓之灰菩提树。无忧王睹异悔过，以香乳溉余根，洎乎将旦，树生如本。王见灵怪，重深欣庆，躬修供养，乐以忘归。王妃素信外道，密遣使人，夜分之后，重伐其树。无忧王旦将礼敬，唯见[A8]蘖株，深增悲慨，至诚祈请，香乳溉灌，不日还生。王深敬异，[37]垒石周垣，其高十余尺，今犹见在。近设[38]赏迦王者，信受外道，毁嫉佛法，坏僧伽蓝，伐菩提树，掘至泉水，不尽根柢，乃纵火焚烧，以甘蔗汁沃之，欲其燋烂，绝灭遗萌。数月后，摩揭陀国补剌拏伐摩王(唐言满[39]胄)，[40]无忧王之末孙也，闻而叹曰：“慧日已隐，唯余佛树，今复摧残，生灵何[41]睹！”举身投地，哀感动物。以数千牛[A9]𤚲乳而溉，经夜树生，其高丈余。恐后剪伐，周峙[42]石垣，高二丈四尺。故今菩提树隐于石[43]壁，出[44]一丈余。
菩提树东有精舍，高百六七十尺，下基面广二十余步，垒以青砖，涂以石灰，层龛皆有金像，四壁镂作奇制，或连珠形，或天仙像，上置金铜阿摩落迦果(亦谓宝瓶，又称宝[45]台)。东[46]面[47]接为重阁，[1]檐宇特起三层，榱柱栋梁，户扉[2]寮牖，金银雕镂以饰之，珠玉厕错以填之，奥室邃宇，洞户三重。外门左右各有龛室，左则观自在菩萨像，右则慈氏菩萨像，白银铸成，高十余尺。
精舍故地，无忧王先建小精舍，后有婆罗门更广建焉。初，有婆罗门，不信佛法，事大自在天，传闻天神在[3]雪山中，遂与其弟往求愿焉。天曰：“凡诸愿求，有福方果。非汝所祈，非我能遂。”婆罗门曰：“修何福可以遂心？”天曰：“欲植善种，求胜福田，菩提树者，证佛果处也。宜时速[4]反，往菩提树，建大精舍，穿大[5]水池，兴诸供养，[6]所愿当遂。”婆罗门受天命，发大信心，相率而返，兄建精舍，弟凿水池，于是广修供养，勤求心愿，后皆果遂，为王大臣，凡得禄赏，皆入檀舍。
精舍既成，招募工人，欲图如来初成佛像。旷以岁月，无人应召。久[7]之，有婆罗门来告众曰：“我善图写如来妙相。”众曰：“今将造像，夫何所须？”曰：“香[8]泥耳。宜置精舍之中，并一灯照，我入已，坚闭其户，六月后乃可开门。”时诸僧众皆如其命。尚余四[9]日，未满六月，众咸骇异，开以观之。见精舍内佛像俨然，结加趺坐，右足居上，左手敛，右手垂，东面而坐，肃然如在。座高四尺二寸，广丈二尺五寸，像高丈一尺五寸，两膝相去八尺八寸，两肩六尺二寸，相好具足，慈颜若真，唯右乳上[10]图莹未周。既不见人，方验神鉴，众咸悲叹，殷勤请知。有一沙门，宿心淳质，乃感梦见往婆罗[11]门而告曰：“我是慈氏菩萨，恐工人之思不测圣容，故我躬来图写佛像。垂右手者，昔如来之将证佛果，[12]天魔来娆，地神告至，其一先出，助佛降魔，如来告曰：‘汝勿忧怖，吾以忍力，降彼必矣。’魔王曰：‘谁为明证？’如来乃垂手指地，言：‘此有证。’是时第二地神踊出作证，故今像手[13]仿昔下垂。”众知灵鉴，莫不悲感。于是乳上未周，填厕众宝，珠[A10]璎宝冠，奇珍交饰。设[14]赏迦王[15]伐菩提树已，欲毁此像，既睹慈颜，心不安忍，回驾将返，命宰臣曰：“宜除此佛像，置大自在天形。”宰臣受旨，惧而叹曰：“毁佛像则历劫招殃，违王命乃丧身灭族，进退若此，何所宜行！”乃召信心以为役使，遂于[16]像前横[17]垒砖壁，心惭冥暗，又置明灯，砖壁之前画自在天。功成报命，王闻心惧，举身生[18]疱，肌肤[19]攫裂，居未久之，便丧没矣。宰臣驰返，毁除障壁，时经多日，灯犹不灭。像今尚在，神[20]工不亏。既处奥室，灯炬相继，欲睹慈颜，莫由审察，必于晨朝持大明镜，引光内照，乃睹灵相。夫有见者，自增悲感。
如来以印度吠舍佉月后半八日成等正觉，当此三月八日也。上座部则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成等正觉，当此三月十五日也。是时如来年三十矣。或曰年三十五矣。
菩提树北有佛经行之处。如来成正觉已，不起于座，七日寂定。其起也，至菩提树北，七日经行，[21]东西往来，行十余[22]步，异华随迹十有八文。后人于[23]此垒砖为基，高余三尺。闻[24]诸先志曰：此圣迹基，表人命之修短也，先发诚愿，后乃度量，随寿修短，数有增减。
经行基北，道[25]右，盘石上，大精舍中，有佛像，举目上望。昔者，如来于此七日观菩提树，目不暂舍。为报树恩，故此瞻望。
菩提树西不远，大精舍中，有𨱎石佛像，饰以奇珍，东面而立。前有青石，奇文异[26]采，是昔如来初成正觉，梵王起七宝堂，帝释建七宝座，佛于其上七日思惟，放异光明，照菩提树。去圣悠远，宝变为石。
菩提树南不远，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菩萨既濯尼连河，将趣菩提树，窃自[27]思念何以为座？寻自发明当须净草。天帝释化其身为刈草人，荷而逐路。菩萨谓曰：“所荷之草颇能惠耶？”化人闻命，恭以草奉，菩萨受已，执而前进。
受草东北不远，有窣堵波，是菩萨将证佛果，青雀、群鹿呈祥之处。印度休征，斯为嘉应，故净居天随顺世间，群从飞绕，效灵显圣。
菩提树东，大路左右，各一窣堵波，是魔王娆菩萨处也。菩萨将证佛果，魔王劝受轮王，策说不行，殷忧而返。魔王之女请往[28]诱焉，菩萨威神，衰变[29]冶容，扶羸策杖，相携而[30]退。
菩提树西北，精舍中，有迦叶波佛像，既称灵圣，时[31]烛光明。闻诸先记曰：若人至诚，旋绕七周，在所生处，得宿命[32]智。
迦叶波佛精舍西北二砖室，各有地神之像。昔者如来将成正觉，[33]一报魔至，一为佛证。后人念功，图形旌德。
菩提树垣[1]西不远，有窣堵波，谓郁金香，高四十余尺，漕[2]炬咤国商主之所建也。昔漕[3]炬咤国有大商主，宗事天神，祠求福利，轻[4]蔑佛法，不信因果。其后将诸商侣，贸迁有无，[5]泛舟南海，遭风失路，波涛飘浪，时经三岁，资粮罄竭，糊口不充。同舟之人，朝不谋夕，勠力同志，念所事天，心虑已劳，冥功不济。俄见大山，崇崖峻岭，两日联晖，重明[6]照朗。时诸商[7]侣更相慰曰：“我曹有福，[8]过此大山，宜于中止，[9]得安乐。”商主曰：“非山也，乃摩竭鱼耳。崇崖峻岭，[10]须鬣也；两日联晖，眼光也。”言声未静，舟帆飘凑。于是商主告诸侣曰：“我闻观自在菩萨于诸危厄能施安乐，宜各至诚，称其名字。”遂即同声，归命称念。崇山[11]既隐，两日亦没。俄见沙门，威仪庠序，杖锡[12]凌虚，而来拯溺，不逾时而至本国矣。因即信心[13]贞固，求福不回，建窣堵波，式修供养，以郁金香泥[14]而周涂上下。既发信心，率其同志，躬礼圣迹，观菩提树。未暇言[15]归，已淹晦朔。商侣同游，更相谓曰：“山川悠间，乡国辽远，昔所建立窣堵波者，我曹在此，谁其洒扫？”言讫，旋绕至此，忽[16]见窣堵波，骇其由致，即前瞻察，乃本国所建窣堵波也。故[17]今印度[18]因以郁金为名。
菩提树垣东南隅，尼[19]拘律树侧，窣堵波傍有精舍，中作佛坐像。昔如来初证佛果，大梵天王于此劝请转妙法轮。
菩提树垣内，四隅皆[20]有大窣堵波。在昔如来受吉祥草已，趣菩提树，先历四隅，大地震动，至金刚座，方得安静。树垣之内，圣迹[21]鳞次，差难遍举。
菩提树垣外，西南窣堵波，奉[22]乳糜[23]二牧女故宅。其侧窣堵波，牧女于此煮糜。次此窣堵波，如来受糜处也。
菩提树[24]垣南门外有大池，周七百余步，清澜澄镜，龙鱼潜宅，婆罗门兄弟承大自在天命之所凿也。次南一池，在昔如来初成正觉，方欲浣濯，天帝释为佛化成池。西有大石，佛浣衣已，方欲[A11]曝晒，天帝释自大雪山持来也。其侧窣堵波，如来于此纳故衣。次南林中窣堵波，如来受贫老母施故衣[25]处。
帝释化池东，林中有目[26]支邻陀龙王池，其水清黑，其味甘美。西岸有小精舍，中作佛像。昔如来初成正觉，于此宴坐，七日入定。时此龙王警卫如来，即以其身绕佛七匝，化出多头，俯垂为盖，故池东[27]岸有其室焉。
目支邻陀[28]龙池东，林中精舍有佛羸瘦之像。其侧有经行之所，长七十余步，南北各有[29]卑钵罗树。故今[30]土俗，诸有婴疾，香油涂像，多蒙除差。是菩萨修苦行处。如来为伏外道，又受魔请，于是苦行六年，日食一麻一麦，形容[31]憔悴，肤体羸瘠，经行往来，攀树后[32]起。
菩萨苦行卑钵罗树侧有窣堵波，是阿若㤭陈如等五人住处。初，太子之舍家也，彷徨山泽，栖息林泉，时净饭王乃命五人随瞻侍焉。太子既修苦行，㤭陈如等亦即勤求。㤭陈如等住处东南有窣堵波，菩萨入尼连禅那河沐浴[33]之处。河侧不远，菩萨于此受食乳糜。其侧窣堵波，[34]二长者献𪎊蜜处。佛在树下结[35]加趺坐，寂然宴默，受解脱乐，过七日后，方从定起。时二商主行次林外，而彼林神告商主曰：“释种太子今在此中，初证佛果，心凝寂定，四十九日未有所食，随有奉上，获大善利。”时二商主各持行资𪎊蜜奉上，世尊纳受。
长者献𪎊侧有窣堵波，四[36]天奉钵处。商主既献𪎊蜜，世尊思以何器受之。时四天从四方来，各持金钵，而以奉上。世尊默然，而不纳受，以为出家不宜[37]此器。四天王舍金钵，奉银钵，乃至颇胝、琉璃、[38]马脑、车渠、真珠等钵，世尊如是皆不为受。四天王各还宫，奉持石钵，绀青映彻，重以进献。世尊断彼此故，而总受之，次第重叠，按为一钵，故其外则有四[39]隆焉。
四天王献钵侧不远，有窣堵波，如来为母说法处也。如来既成正觉，称天人师，其母摩耶自天宫降于此处，世尊随机示教利喜。其侧涸池岸有窣堵波，在昔如来[40]见诸神变[41]化有缘处。
现神变侧有窣堵波，如来度优[42]楼频螺迦叶波三兄弟及千门人处。如来方垂善[43]道，随应降伏，时优楼频螺迦叶波五百门人请受佛教，迦叶波曰：“吾亦与尔俱返迷途。”于是相从来至佛所。如来告曰：“弃鹿皮衣，舍祭火具。”时诸梵志恭承圣教，以其服用投尼连河。捺地迦叶波见诸祭器随流漂泛，与其门人候兄动静，既见改辙，亦随染衣。伽耶迦叶[1]波二百门人。闻其兄之舍法也，亦至佛所，愿修梵行。
度迦叶波兄弟西北窣堵波，是如来伏迦叶波所事火龙处。如来将化其人，[2]克伏所[3]宗，乃止梵志火龙[A12]之室。夜分已后，龙吐烟焰，佛既入定，亦起火光，其室洞然，猛焰炎炽。诸梵志师恐火害佛，莫不奔赴，悲号愍惜。优[4]楼频螺迦叶波谓其徒曰：“以今观之，未必[5]火也，当是沙门伏火龙耳。”如来乃以火龙盛置钵中，清旦持示外道门人。其侧窣堵波，五百独觉同入涅槃处也。
目支邻陀龙池南窣堵波，迦叶波救如来溺水处也。迦叶兄弟时推[6]神[7]通，远近仰德，黎庶归心。世尊[8]方导[A13]迷徒，大权摄化，兴布密云，降[9]澍暴雨，周佛所居，[10]令独无水。迦叶是时见此云雨，谓门人曰：“沙门住处将不漂溺？”泛舟来救，乃见世尊履水如地，蹈河中流，水分沙现。迦叶见已，心伏而退。
菩提树垣东门外二三里，有[A14]盲龙室。此龙者，殃累宿积，报受生盲。如来自前正觉山欲趣菩提树，途次室侧，龙眼忽明，乃见菩萨将趣佛树，谓菩萨曰：“仁今不久当成正觉。我眼盲冥，于兹已久，有佛兴世，我眼辄明。贤劫之中，过去三佛出兴世时，已得明视。仁今至此，我眼忽开，以故知之，当成佛矣。”
菩提树垣东门侧有窣堵波，魔王怖菩萨之处。初，魔王知菩萨将成正觉也，诱乱不遂，忧惶无赖，集诸神众，齐整魔军，治兵振旅，将[11]胁菩萨。于是风雨飘注，雷电晦冥，纵火飞烟，扬沙激石，备矛[12]楯之具，极弦矢之用。菩萨于是入大慈定，凡厥兵[13]杖变为莲华。魔军怖骇，奔驰退散。其侧不远有二窣堵波，帝释、梵王之所建也。
菩提树北门外摩诃菩提僧伽蓝，其先僧伽罗国王之所建也。庭宇六院，观阁三层，周堵垣墙高三四丈，极工人之妙，穷丹青之饰。至于佛像，铸以金银，凡厥庄严，厕以珍宝。诸窣堵波高广妙饰，中有如来舍利，其骨舍利大如手指节。光润鲜白皎彻中外。其肉舍利[14]如大真珠，色带红缥。每岁至如来大神变月满之日，出示[15]众(即印度十二月三十日，当此正月十五日[16]也)。此时也，或放光，或雨花。僧徒减千人，习学大乘、上座部法，律仪清肃，戒行贞明。
昔者，南海僧伽罗国，其王淳信佛法，发自天然。有族弟出家，想佛圣迹，远游印度，寓诸伽蓝，咸轻边鄙。于是返迹本国，王躬远迎，沙门悲[17]耿，[18]似若不能言。王曰：“将何所负，若此殷忧？”沙门[19]曰：“凭恃国威，游方问道，[20]羁旅异[21]域，载罹寒暑，动遭凌辱，语见讥诮。负斯忧耻，[22]讵得欢[23]心？”曰：“若是者何谓也？”曰：“诚愿大王福田为意，于诸印度建立伽蓝，既旌圣迹，又擅高名，福资先王，恩及后嗣。”曰：“斯事甚美，闻之何晚？”于是以国[24]中宝献印度王。王既纳贡，义存怀远，谓使臣曰：“我今将何持报来命？”使臣曰：“僧伽罗王稽首印度大吉祥[25]王！威德远振，惠泽遐被，下土沙门，钦风慕[26]化，敢游上国，展敬圣迹，寓诸伽蓝，莫之见馆，艰辛已极，蒙耻而归。窃图远谋，贻范来[27]叶，于诸印度建[28]此伽蓝，使客游乞士，息肩有所，两国交欢，行人无替。”王曰：“如来潜化，遗风斯在，圣迹之所，任取一焉。”使者奉辞报命，[29]群臣拜贺，遂乃集诸沙门，评议建立。沙门曰：“菩提树者，去来诸佛咸此证圣，考之异议，无出此谋。”于是舍国珍宝，建此伽蓝，以其国僧而修供养，乃刻铜为记曰：“夫周给无私，诸佛至教；[30]慧济有缘，先圣明训。今我小子，丕承王业，式建伽蓝，[31]用旌圣迹，福资祖考，惠被黎元。唯我国僧而得自在，[32]及有国人[33]亦同僧例。传之后嗣，永永无穷。”故此伽蓝多执师子国僧也。
菩提树南十余里，圣迹相邻，难以备举。每岁[34]比丘[35]解安居，[36]四方法俗百千万众，七日七夜，持香花，鼓音乐，遍游林中，礼拜供养。印度僧徒依佛圣教，皆以室罗伐拏月前半一日入[37]两安居，当此五月十六日；以頞湿缚庾阇月后半十五日解两安居，当此八月十五日。印度月名，依星而建，古今不易，诸部无差。良以方言未融，传译有谬，分时计月，致斯乖异，故以四月十六日入安居，七月十五日解安居也。
大唐西域记卷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