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第二
起阿耆尼国终羯若鞠阇国
[19]从此西行至阿耆尼国阿父师泉。泉[20]在道南沙崖，崖高数丈，水自半而出。相传云，旧有商侣数百，在[21]涂水尽，至此困乏不知所为。时众中有一僧，不裹行资，依众乞活。众议曰：“是僧事佛，是故我曹供养，虽涉万里，无所赍携。[22]今我等[23]熬然，竟不忧念，宜共白之。”僧曰：“汝等欲得水者，宜各礼佛，受三归五戒，我为汝等登崖作水。”众既危困，咸从其命。受戒讫，僧教曰：“吾上崖后，汝等当唤‘阿父师为我下水’，任须多少言之。”其去少时，众人如教而请，须臾水下充足，大众无不欢荷。师竟不来，众人上观，已寂灭矣。大小悲号，依西域法焚之。于坐处聚砖石为塔，塔今犹在，水亦不绝。行旅往来，随众多少，下有[24]细麁；若无人时，津液而已。
法师与众宿于泉侧。明发，又经银[25]山。山甚高广，皆是银矿，西国银钱所从出也。山西又逢群贼，众与物而去。遂至王城所处川岸而宿。时同侣商胡数十，贪先贸易，夜中私发，前去十余里，遇贼劫杀，无一脱者。比法师等到，见其遗骸，无复财产，深伤叹焉。
渐去[26]遥见王都，阿耆尼王与诸臣来迎，延入供养。其国先被高昌寇扰，有恨不肯给马。法师停一宿而过。前渡[27]二大河，西履平川，行数百里，入屈支国界(旧云龟兹，讹也)。将近王都，王与群臣及大德僧木叉毱多等来迎。自外诸僧数千，皆于城东门外，张浮[28]幔，安行像，作乐而住。法师至，诸德[29]起来相慰讫，各还就坐。使一僧擎鲜华一盘来授法师。法师受已，[30]将至佛前散华，礼拜讫，就木叉毱多下坐。坐已，复行华。行华已，行[31]蒲桃浆。于初一寺受华、受浆已，次受余寺亦尔，如是展转日晏方讫，僧徒始散。
有高昌人数十于屈支出家，别居一寺，寺在城东南。以法师从家乡来，先请过宿，因就之，王共诸德各还。明日，王请过宫备陈供养，而食有三净，法师不受，王深怪[32]之。法师报：“此[A1]渐教所开，而玄奘所学者大乘不尔也。”受余别食。食讫，过城西北阿奢理[33]儿寺([34]唐言奇特也)，是[35]木叉毱多所住寺也。毱多理识闲敏，彼所宗归，游学印度二十余载，虽涉众经，而《声明》最善，王及国人咸所尊重，号称独步。见法师至，徒以客礼待之，未以知法为许。谓法师曰：“此土《杂心》、《俱舍》、《毘婆沙》等一切皆有，学之足得，不烦西涉受艰辛也。”法师报曰：“此有《瑜伽论》不？”毱多曰：“何用问是邪见书乎？真佛弟子者，不学是也。”法师初深敬之，及闻此言，视之犹土。报曰：“《婆沙》、《俱舍》本国已有，恨其理疏言浅，非究竟说，所以故来欲学大乘《瑜伽论》耳。又《瑜伽》者是后身菩萨弥勒所说，今谓邪书，岂不惧无底[36]抂坑乎？”彼曰：“《婆沙》等汝所未解，何谓非深？”法师报曰：“师今解不？”曰：“我尽解。”法师即引《俱舍》初文问，发端即谬，因更穷之，色遂变动，云：“汝更问余处。”又示一文，亦不通，曰：“《论》无此语。”时王叔智月出家，亦解经论，时在傍坐，即证言《论》有此语。乃取本对读之，毱多极惭，云：“老忘耳。”又问余部，亦无好释。时为凌山雪路未开，不得进发，淹停六十余日，观眺之外，时往就言，相见不复踞坐，或立或避。私谓人曰：“此支那僧非易酬对。若往印度，彼少年之俦未必出也。”其畏叹如是。
至发日，王给手力、驼马，与道俗等倾都送出。从此西行[1]二日，逢突厥[2]寇贼二千余骑，其贼乃预共分张行众资财，悬诤不平，自斗而散。又前行六百里渡小碛，至跋禄迦国(旧曰[3]姑墨)，停一宿。又西北行三百里，渡一碛，至凌山，即葱岭北隅也。其山险峭，峻极于天。自开辟已来，冰雪所聚，积而为凌，春夏不解，凝沍污漫，与云连属，仰之皑然，莫睹其际。其凌峰摧落横路侧者，或高百尺，或广数丈，由是蹊径崎岖，登[A2]陟艰阻。加以风雪杂飞，虽复[4]屦重裘不免寒战。将欲眠食，复无燥处可停，唯知悬釜而炊，席冰而寝。七日之后方始出山，徒侣之中[5]𣨙冻死者十有三四，牛马逾甚。
出山后至一清池(清池亦云热海。见其对凌山不冻，故得此名，其水未必[6]温)周千四五百里，东西长，南北狭，望之淼然，无待激风而洪波数丈。循海西北行五百余里，至素叶城，逢突厥叶护[7]可汗，方事畋游，戎马甚盛。可汗身著绿绫袍，露[8]发，[9]以丈许帛练裹额后垂。达官二百余人皆锦袍[10]编发，围绕左右。自余军众皆裘[11]褐毳毛，槊纛端弓，驼马之骑，极目不知其表。既与相见，可汗欢喜，云：“暂一处行，二三日当还，师且向衙所。”令达官答[A3]摩支引送安置。
至衙三日，可汗方归，引法师[12]入。可汗居一大帐，帐以金花装之，烂眩人目。诸达官于前列长筵两行侍坐，皆锦服赫然，余仗卫立于后。观之，虽穹庐之君亦为尊美矣。法师去帐三十余步，可汗出帐迎拜，传语慰问讫，入坐。突厥事火不施床，以木含火，故敬而不居，但地敷重茵而已。仍为法师设一铁交床，敷褥请坐。须臾，更引汉使及高昌使人入，通国书及信物，可汗自目之，甚悦，令使者坐。命陈酒设乐，可汗共诸臣使人饮，别索蒲桃浆奉法师。于是[13]恣相酬劝，窣浑钟椀之器交错递倾，僸佅兜离之音铿锵互举，虽[14]蕃俗之曲，亦甚娱耳目、乐心意也。少时，更有食至，皆烹鲜羔犊之质，盈积于前。别营净食进法师，具有饼饭、酥乳、石蜜、刺蜜、蒲桃等。食讫，更行蒲桃浆，仍请说法。法师因诲以十善，爱养物命，及波罗蜜多解脱之业，乃举手叩额，欢喜信受。
因留停数日，劝住[15]曰：“师不须往印特伽国(谓印度也)彼地多暑，十月当此五月，观师容貌，至彼恐销融也。其人[16]露黑，类无威仪，不足观也。”法师报曰：“今之彼，欲追寻圣迹慕求法耳。”可汗乃[17]令军中访解汉语及诸国音者，遂得年少，曾到长安数年通解汉语，即封为摩咄达官，作诸国书，令[A4]摩咄送法师到迦毕试国。又施绯绫法服一袭，绢五十匹，与群臣送十余里。
自此西行四百余里，至屏聿，此曰千泉，地方数百里，[18]既多池沼，又丰奇木，森沈凉润，即可汗避暑之处也。自屏聿西百五十里，至呾逻斯城。又西南二百里，至白水城。又西南二百里，至恭御城。又南五十里，至笯(奴故[19]反)赤建国。又西二百里，至赭时国(唐言石国)，国西临[20]叶叶河。又西千余里，至窣堵利瑟那国，国东临叶叶河。河出葱岭北[21]源，西北流。又西北入大碛，无水草，望遗骨而进五百余里，至飒秣建国(唐言[22]康国)。
王及百姓不信佛法，以事火为道。有寺两所，迥无僧居，客僧投者，诸胡以火烧逐不许停住。法师初至，王接犹慢。经宿之后，为说人、天因果，赞佛功德，恭敬福利。王欢喜，请受斋戒，遂[23]致[A5]慇[24]懃。所从二小师往寺礼拜，诸胡还以火烧逐。沙弥还以告王，王闻令捕烧者，得已，集百姓令截其手。法师将欲劝善，不忍毁其[25]支体，救之。王乃重笞之，逐出都外。自是上下肃然，咸求信事，遂设大会，度人居寺。其革变邪心，诱开[26]曚[27]俗，所到如此。
又西三百余里，至屈霜(去声)儞迦国。又西二百余里，至喝捍国(唐言东安[28]国)。又西四百里，至捕喝国(唐言中安国)。又西百余里，至伐地国(唐言西安国)。又西五百里，至货利习弥伽国，国东临缚刍河。又西南三百余里，至羯霜(去[29]声)那国(唐言史国)。又西南二百里入山，山路深险，才通人步，复无水草。山行三百余里，入铁门，峰壁狭峭而崖石多铁矿，依之为门[1]扉，又铸铁为铃，多悬于上，故以为名。即突厥之关塞也。出铁门至睹货罗国(旧曰吐火罗，讹也)。
自此数百里渡缚刍河，至活国，即叶护可汗长子呾度设(设者官名[2]也)所居之地，又是高昌王妹婿。高昌王有书至其所。比法师到，公主可贺敦已死。呾度设又[3]病，闻法师从高昌来，又得书，与男女等[4]呜咽不能止。因请[5]法师曰：“弟子见师目明，愿少停息。若差，自送师到婆罗门国。”时更有一[6]梵僧至，为诵咒，患得渐除。其后娶可贺敦，年少，受前儿嘱，因药以杀其夫。设既死，高昌公主男小，遂被前儿特勤[A6]篡立为设，仍妻[7]其后母。为逢丧故，淹留月余。
彼有沙门名达摩僧伽，游学印度，葱岭已西推为法匠，其疏勒、于阗之僧无敢对谈者。法师欲知其学深浅，使人问师解几部经论。诸弟子等闻皆怒。达摩笑曰：“我尽解，随意[8]所问。”法师知不学大乘，就小教《婆沙》等问数科，不是好通。因谢服，门人皆惭。从是相见欢喜，处处誉赞，言己不能及。
时新设既立，法师从求使人及邬落，欲南进向婆罗门国。[9]设云：“弟子所部有缚[10]喝国，北临缚刍河，人谓小王舍城，极多圣迹，愿师暂往观礼，然后取乘南去。”时缚喝僧数十人闻旧设死，子又立，共来[11]吊慰。法师与相见，言其意。彼[12]曰：“即当便去，彼有好路，若更来此，徒为迂会。”
法师从其言，即与设辞，取乘随彼僧去。既至，观其城邑，郊郭显敞，川野腴润，实为胜地。伽蓝百所，僧徒三千余人，皆小乘学。城外西南有纳缚伽蓝(唐言新)，装严甚丽。伽蓝内佛堂中有佛澡罐，量可[13]斗余。又有佛齿长一寸，广八九分，色黄白，每有光瑞。又有佛扫帚，迦奢草作，长三尺余，围可七寸，其帚柄饰以杂宝。此三事，斋日每出，道俗观礼，至诚者感发神光。伽蓝北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伽蓝西南有一精庐，建立多年，居中行道证四果者，世世无绝，涅槃后皆有塔记，基址接连数百余矣。大城西北五十里，至提谓城。城北四十里，有波利城。城中有二窣堵波，高三丈。昔佛初成道，受此二长者𪎊蜜，初闻五戒十善，并请供养。如来[14]当授发爪令造塔及造[15]塔仪式，二长者将还本国，营建灵刹，即[16]此也。城西七十余里有窣堵波，高逾二丈，过去迦叶佛时作也。
纳缚伽蓝有磔迦国小乘三藏名般若羯罗(唐言慧性)。闻缚喝国多有圣迹，故来礼敬。其人聪慧尚学，少而英爽，钻研九部，游泳四含，义解之声周闻印度。其小乘《阿毘达磨》、《迦延》、《俱舍》、《六足》、《阿毘昙》等无不晓达。既闻法师远来求法，相见甚[17]欢。法师因申疑滞，约《俱舍》、《婆沙》等问之，其酬对甚精熟，遂停月余，就读《毘婆沙论》。伽蓝又有二小乘三藏，达摩毕利(唐言法[18]爱)、达摩羯罗(唐言法性)，皆彼所宗重。睹法师神彩明秀，极加敬仰。
时缚喝西南有锐[19]末陀、胡寔健国。其王闻法师从远国来，皆遣贵臣拜请过国受供养，辞不行。使人往来再三，不得已而赴。王甚喜，乃陈金宝饮食施法师，[20]法师皆不受而[21]返。
自缚喝南行，与慧性法师相随入揭职国。东南入大雪山，行六百余里，出睹货罗境，入梵衍那国。国东西二千余里，在雪山中，涂路艰危，倍于凌碛之地，凝云飞雪，曾不暂霁，或逢尤甚之处，则平[22]途数丈，故[23]宋王称西方之[24]难，[25]增冰峨峨，飞雪千里，即此也。嗟乎，若不为众生求无上正法者，宁有禀父母遗体而游此哉！昔王遵登九折之坂，自云：“我为汉室忠臣。”法师今涉雪岭求经，亦可谓如来真子矣。
如是渐到梵衍都城，有伽蓝十余所，僧[26]徒数千人，学小乘出世说部。梵衍王出迎，延过[27]宫供养，累日方出。彼有摩诃僧祇部学僧阿梨耶驮婆(唐言圣使)、阿梨[28]耶斯那(唐言圣军)，并深知法相，见法师，惊叹脂[29]那远国有如是僧，相引处处礼观，殷勤不已。王城东北山阿有立石像，高百五十尺。像东有伽蓝，伽蓝东有𨱎石释迦立像，高一百尺。伽蓝内有佛入涅槃卧像，长一千尺。并[30]装严微妙。此东南行二百余里，度大雪山至小川，有伽蓝，中有佛齿及劫初时独觉齿，长五寸、广减四寸。复有金轮王齿，长三寸、广二寸。商诺迦缚娑(旧[31]曰商那和修，讹也)所持铁钵，量可八九升，及僧伽胝衣，赤绛色。其人五百身中阴、生阴，恒服此衣，从胎俱出，后变为袈裟，因缘广如别传。
如是经十五日出梵衍，二日逢雪，迷失道路，至一小沙岭，遇猎人示道，度黑山，至迦毕试境国。周四千余里，北背雪山。王则刹利种也，明略有威，统十余国。将至其都，王共诸僧并出城来迎。伽蓝百余所，诸僧相诤，各欲邀过所住。有一小乘寺名沙落迦，相传云，是昔汉天子子质于此时作也。其寺僧言：“我寺本汉天子儿作。今从彼来，先宜过我寺。”法师见其殷[1]至，又同侣慧性法师是小乘僧，意复不欲居大乘寺，遂即就停。质子造寺时，又藏无量珍宝于佛院东门南大神王足下，拟后修补伽蓝。诸僧荷恩，处处屋壁图画质子之形。解安居日，复为讲诵树福。代代相传，于今未息。近有恶王贪暴，欲夺僧宝，使人掘神足下，地便大动。其神顶上有鹦鹉鸟像，见其发掘振羽惊鸣。王及[2]军众皆悉闷倒，惧而还退。寺有窣堵波相轮摧毁，僧欲取宝修营，地还[3]振[4]吼，无敢近者。
法师既至，众皆聚集，共请法师陈说先事。法师共到神所，焚香告曰：“质子原藏此宝拟营功德，今开施用，诚是其时。愿鉴无[5]妄之心，少戢威[6]严之德。如蒙许者，[7]奘自观开，称知斤数以付所司，如法修造，不[8]令虚费。唯神之灵，愿垂[9]体察。”言讫，命人掘之，夷然无患，深七八尺得一大铜器，中有黄金数百斤、明珠数十颗。大众欢喜，无不嗟[10]伏。法师即于寺夏坐。
其王轻艺[11]罗、信重大乘，乐观讲诵，乃屈法师及[12]慧性三藏于一大乘寺法集。彼有大乘三藏名秣奴若瞿沙(唐言如意[13]声)、萨婆多[14]部僧阿[15]黎耶伐摩(唐言圣[16]胄)、弥沙塞部僧求那跋陀(唐言德贤)，皆是彼之称首。然学不兼通，大小各别，虽精一理，终偏有所长。唯法师备[17]识众教，随其来问，各依部答，咸皆惬[18]伏。如是五日方散。王甚喜，以纯锦五匹别施法师，以[19]外各各有差。
于沙落迦安居讫，其慧性法师重为睹货罗王请[20]却还，法师与别。东进行六百余里，越黑岭，入北印度境，至滥波国。国周千余里。伽蓝十所，僧徒皆学大乘。停三日，南行至一小岭，岭有窣堵波，是佛昔从南步行到此住立，后人敬恋，故建兹塔。自斯以北境域，皆号蔑戾车(唐言边[21]地)。如来欲有教化，乘空往来，不复履地，若步行时，地便倾动[22]故也。从此南二十余里，下岭[23]济河，至那揭罗喝国(北印度境)。
大城东南二里有窣堵波，高三百余尺，无忧王所造，是释迦菩萨于第二僧祇遇然灯佛敷鹿皮衣及布发掩泥得受记处。虽经劫坏，此迹恒存，天散众华，常为供养。法师至彼礼拜旋绕，傍有老僧为法师说建塔因缘。法师问曰：“菩萨布发之时，既是第二僧祇，从第二僧祇至第三僧祇中间经无量劫，一一劫中世界有多成坏，如火灾起时，苏迷卢山尚为灰烬，如何此迹独得无亏？”答曰：“世界坏时，此亦随坏，世界成时，当其旧处迹现如本。且如苏迷卢山坏已还有在乎，圣迹何得独无？以此校之，不烦疑也。”[24]亦为名[25]答。
次西南十余里有窣堵波，是佛买华处。又东南度沙岭十余里，到佛顶骨城。城有重阁，第二阁中有七宝小塔，如来顶骨在中。骨周一尺二寸，发孔分明，其色黄白，盛以宝函。但欲知罪福相者，[26]摩香末为[27]泥，以帛练裹，隐于骨上，随其所得以定吉凶。法师[28]即得菩提树像；所将二沙弥，大者得佛像，小者得莲华像。其守骨婆罗门欢喜，向法师弹指散花，云：“师所得甚为希有，[29]是表有菩提之分。”复有髑髅骨塔，[30]骨状如荷叶。复有佛眼睛，[31]睛大如柰，光明晖赫，彻烛函外。复有佛僧伽胝，上妙细㲲所作。复有佛锡杖，白铁为环，栴檀为茎。法师皆得礼拜，尽其哀敬，因[32]施金钱五十，银钱一千，绮幡四口，锦两端，法服二具，散众杂华，辞拜而出。
又闻灯光城西南二十余里，有瞿波罗龙王所住之窟，如来昔日降伏此龙，因留影在中。法师欲往礼拜，承其道路荒阻，又多盗贼，二三年已来人往多不得见，以故去者稀疏。法师欲往礼拜，时迦毕试国所送使人贪其速还，不愿淹留，劝不令去。法师报[33]曰：“如来真身之影，亿劫难逢，宁有至此不往礼拜？汝等且渐进，奘暂到即来。”于是独去。至[34]灯光城，入一伽蓝问访[35]途路，觅人相引，无一肯者。后见一小儿，云：“寺庄近彼，[36]今送师到庄。”即与同去，到庄宿。得一老人知其处所，相引而发。行数里，有五贼人拔刃而至，法师即去帽现其法服。贼云：“师欲何去？”答：“欲礼拜佛影。”贼云：“师不闻此有贼耶？”答云：“贼者，人也，今为礼佛，虽猛兽盈衢，[37]奘犹不惧，况檀越之辈是人乎！”贼遂发心随往礼拜。
既至窟所，窟在石㵎东壁，门向西开，窥之窈冥，一无所睹。老人云：“师直入，触东壁讫，却行五十步许，正东而观，影在其处。”法师入，信足而前，可五十步，果触东壁[1]讫，却立，至诚而礼百余拜，一无所见。自责障累，悲号懊[2]惚，更至心礼诵《胜鬘》等诸经、[3]赞佛偈颂，随赞随礼，复百余拜，见东壁现如钵许大光，倏而还灭。悲喜更礼，复有[4]槃许大光现，[5]现已还灭。益增感慕，自誓若不见世尊影，终不移此地。如是更二百余拜，遂一窟大明，见如来影皎然在壁，如开云雾忽[6]睹金山，妙相熙融，神姿晃昱，瞻仰庆跃，不知所譬。佛身及袈裟并赤黄色，自膝已上相好极明，华座已下稍似微昧，[7]膝左右及背后菩萨、圣僧等影亦皆具有。见已，遥命门外六人将火入烧香。比火至，歘然佛影还隐。急令绝火，更请[8]方乃重现。六人中五人[9]得见，一人竟[10]无所睹。如是可半食顷，了了[11]明见，得申礼赞，[12]供散华香讫，光灭尔乃辞出。所送婆罗门欢喜，叹未曾有，云：“非师[13]至诚、愿力之厚，无致此也。”窟门外更有众多圣迹。[14]说如别传。相与归还，彼五贼皆毁刀[15]杖，受戒而别。
从此复与伴合，东南山行五百余里，至健陀逻国(旧云健陀[16]卫，讹也。北印度境也)。其国东临信度河，都城号布路沙布罗。国多贤圣，古来作论诸师：那罗延天、无著菩萨、世亲菩萨、法救、如意、胁尊者等，皆此所出也。王城东北有置佛钵宝台。钵后流移诸国，今现在波[A7]剌[17]拏斯国。城外东南八九里有毕钵罗树，高百余尺，过去四佛，并坐其下，现有四如来像，当来九百九十六佛，亦当坐焉。其侧又有窣堵波，是迦腻色迦王所造，高四百尺，基周一里半，高一百五十尺，其上起金[18]铜相轮二十五层，中有如来舍利一斛。大窣堵波西南百余步有白石像，高一丈八尺，北面立，极多灵瑞，往往有人见像夜绕大塔经行。
迦腻色迦伽蓝东北百余里，渡大河至布色羯[19]罗伐底城，城东有窣堵波，无忧王[20]所造，即过去四佛说法处也。城北四五里伽蓝内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所立，即释迦佛昔行菩萨[21]道时，乐行惠施，于此国千生为王，即千生舍眼处。此等圣迹无量，法师皆得观礼。自高昌王所施金、银、绫、绢、衣服等，所至大塔、大伽蓝处，皆分留供养，申诚而去。
从此又到乌铎迦汉[22]荼城。城北[23]陟履山川，行六百余里，入乌仗那国(唐言苑，昔阿[A8]输迦王之苑也。旧称乌长，讹也)夹苏婆萨堵河。昔有伽蓝一千四百所，僧徒一万八千，今并荒芜减少。其僧律仪传训有五部焉：一、法密部；二、化地部；三、饮光部；四、说一切有部；五、大众部。其王多居瞢揭厘城，人物丰盛。城东四五里有大窣堵波，多有奇瑞，是佛昔作忍辱仙人，为羯利王(唐言斗诤。旧[24]曰歌利，讹也)割截身体处。
城东北二百五十里入大山，至阿波逻罗龙泉，即苏婆河之上源也。西南流。其地寒冷，春夏恒冻，暮即雪飞，仍含五色，霏霏舞乱如杂华焉。龙泉西南三十余里，水北岸[25]磐石上有佛脚迹，随人福愿，量有修短，是佛昔伏阿波逻罗龙时，至此留迹而去。顺流下三十余里，有如来濯衣石，袈裟条叶文相宛然。城南四百余里至酰罗山，是如来昔闻半偈(旧曰偈，梵文略也。或曰偈[26]陀，梵文讹也。今从正，宜云伽陀。伽陀，唐言颂，[27]有[28]三十二言也)报药叉之恩舍身下处。
瞢揭厘城西五十里渡大河，至[A9]卢酰呾迦(唐言赤)窣堵波，高十余丈，无忧王[29]所造，是如来往昔作慈力王时，以刀刺身[30]𩚅五药叉处(旧云夜叉，讹也)。城东北三十余里，至遏部多(唐言奇特)石窣堵波，高三十尺，在昔佛于此为人、天说法，佛去后自然[31]踊生此塔。塔西渡大河三四里至一精舍，有阿[32]缚卢枳多伊湿伐罗菩萨像(唐言观自在。[33]合字连声梵语如上。分文而言，即阿缚卢枳多，译曰观，伊湿[34]伐罗，译曰自在。旧云光世音，或观世音，或观世音自在，皆[35]讹也)，威灵极著。
城东北闻说有人登越山谷，逆上[36]徙多[37]河，涂路危险，攀缘[38]縆鏁，践蹑飞梁，可行[39]千余里，至达丽罗川，即乌杖那旧都也。其川中大伽蓝侧有刻木慈氏菩萨像，金色庄严，高百余尺。末田底[40]加(旧曰末田地，[41]讹)阿罗汉所造。彼以神通力，将匠人升[42]睹史多天(旧曰兜率陀，讹也)[43]亲观妙相，往来三返，尔乃功毕。
自乌铎迦汉[44]茶城南渡信渡河，河广三四里，流极清急，毒龙恶兽多窟其中，有持印度奇宝名花及舍利渡者，船辄覆没。渡此[45]河至呾叉始罗国(北印度境)。其城北十二三里有窣堵波，[46]无忧王所建，每放神光。是如来昔行菩萨道为大国王，号战达罗钵[A10]剌婆(唐言月光)，志求菩提舍千头处。塔侧有伽蓝，昔经部师拘摩[47]逻多(唐言童[A11]受)，于此制造众论。
从此东南七百余里[1]闻，有僧诃补罗国(北印度境)。又从呾叉始罗北界渡信[2]度河，东南[3]行二百余里，经大石门，是昔摩诃萨埵王子于此舍身𩚅饿乌择[4](音徒)七子处。其地先为王子身血所染，今犹绛赤，草木亦然。
又从此东南山行五百余里，至乌[A12]剌[5]尸国。又东南登危险，度铁桥，行千余里，至迦湿弥罗国(旧曰罽宾，讹也)。其都城西临大河，伽蓝百所，僧五千余人。有四窣堵波，崇高壮丽，无忧王所建，各有如来舍利[6]斗余。法师初入其境，至石门，彼国西[7]门也，王遣母弟将车马来迎。入石门已，历诸伽蓝礼拜，到一寺宿，寺名护瑟迦罗。其夜众僧皆梦神[8]人告曰：“此客僧从摩诃脂那[9]国来，欲学[10]经印度，观礼圣迹，师禀未闻。其人既为法来，有无量善神随逐，现在于此。师等宿福为远人所慕，宜勤诵习，令他赞仰，如何懈怠沉没睡眠！”诸僧闻已，各各惊寤，经行禅[11]诵，至旦，[12]并来说其因缘，礼敬逾肃。
如是数日，渐近王城，离可一由旬，到达摩舍罗(唐言福舍，王教所立，使招延行旅，给[A13]赡贫乏[13]也)。王率群臣及都内僧诣福舍相迎，羽从千余人，幢盖盈涂，烟华满路。既至，相见礼赞殷厚，自手以无量华供[14]养散讫，请乘大象相随而进。至都，止阇耶因陀罗寺([15]寺，王舅所立也)。明日，请入宫供养，并命大德僧称等数十人。食讫，王请开讲，令法师论难，观之甚喜。又承远来慕学，寻读无本，遂给书手二十人，令写经、论。别给五人供承驱使，资待所须，事事公给。
彼[16]僧称法师者，高行之人。戒禁淳洁，思理淹深，多闻总持，才睿神茂，而性爱贤重士，既属上宾，盱衡延纳。法师亦倾心[17]咨禀，晓夜无疲，因请讲授诸论。彼公是时年向七十，气力已衰，庆逢神器，乃励力敷扬，自午已前讲《俱舍论》，[18]自午已后讲《顺正理论》，初夜后讲《因明》、《声明论》。由是境内学人无不悉集。法师随其所说，领悟无遗，研幽击节，尽其神秘。彼公欢喜，叹赏无极，谓众人曰：“此脂那僧智力宏赡，顾此众中无能出者，以其明懿足继世亲昆季之风，所恨生乎远国，不早接圣贤遗芳耳。”
时众中有大乘学僧毘戍陀僧诃(唐言净师[19]子)、辰那饭茶([20]唐言最胜亲)、萨婆多学僧苏伽蜜多罗(唐言如来友)、婆苏蜜多罗(唐言[21]世友)、僧祇部学僧苏利耶提婆(唐言日天)、辰那呾逻多(唐言最胜救)，其国先来尚学，而此僧等皆道业[22]坚贞，才解英富，[23]比方僧称虽不及，比诸人足有余。既见法师为大匠褒扬，无不发愤难诘法师，[24]法师亦明目[25]酬对，无所蹇滞，由是诸贤亦率惭服。
其国先是龙池，佛涅槃后第五十年，阿难弟子末田底迦阿罗汉教化龙王舍池立五百伽蓝，召诸贤圣于中住止，受龙供养。其后健陀罗国迦腻色迦王，如来灭后第四百年，因胁尊者请诸圣众，内穷三藏、外达五明者，得四百九十九人，及尊者世友，合五百贤圣于此结集三藏。先造十万颂《邬波[26]第铄论》(旧曰《优波提舍》，讹也)释《素呾缆藏》(旧曰《修多罗》，讹也)。次造十万颂《毘柰耶毘婆沙论》，释《毘柰耶藏》(旧曰《[27]毘耶》，讹也)。次造十万颂《阿毘达磨毘婆沙论》，释《阿毘达磨藏》(或曰《阿毘昙》，讹也)。凡三十万颂，九十六万言。王以赤铜为鍱，镂写论文，石函封记，建大窣堵波而储其中，命药叉神守护。奥义重明，此之力也。如是停留首尾二年，学诸经、论，礼圣迹已，乃辞[28]出。
西南逾涉山㵎，行七百里，至半笯[29](奴故)[30]嗟国。从此东[31]南行四百余里，至遏逻阇补罗国(北印度[32]境)。从此东南下山渡水[33]行七百余里，至[34]砾迦国(北印度境)。自蓝波至于此土，其俗既住边荒，仪服语言稍殊印度，有鄙薄之风焉。自出[35]曷逻阇补罗国，经[36]三日，渡栴达罗婆伽河(此云月分)，到阇耶补[37]罗城，宿于外道寺。寺在城西门外，是时徒侣二十余人。后日进到奢羯罗城，城中有伽蓝，僧徒百余人，[38]昔世亲菩萨于中制《胜义谛论》。其侧有窣堵波，高二百尺，是过去四佛说法之处，见有经行遗迹。
从此出那罗僧诃城，东至波罗奢大林中，逢群贼五十余人，法师及伴所将衣资劫夺都尽，仍挥刀驱就道南枯池，欲总屠害。其池多有[39]蓬棘萝蔓，法师所将沙弥遂映刺林，见池南岸有水穴，堪容人过，私告法师，[40]师即相与透出。东南疾走可二三里，遇一婆罗门耕地，告之被贼，彼闻惊愕，即解牛与法师，向村吹贝，声鼓相命，得八十余人，各将器仗，急往贼所。贼见众人，逃散各入林间。法师遂到池解众人缚，又从诸人施衣分与，相携投村宿。[41]诸人悲泣，[42]独法师笑无忧戚。同侣问曰：“行路衣资贼掠俱尽，唯余性命，仅而获存。困弊艰危，理极于此，所以却思林中之事，不觉悲伤。法师何因不共忧之，倒为欣笑？”答曰：“居生之贵，唯乎性命。性命既[1]在，余何所忧。故我土俗书[2]云：‘天地之大[A14]德曰生。’生之既在，则大宝不[3]亡。小小衣资，何足忧悋。”由是徒侣感悟。其澄[4]陂之量，浑之不浊如此。
明日到砾迦国东境，至一大城。城西道北有大庵罗林，林中有一七百岁婆罗门，及至观之，可三十许，[5]质状魁梧，神理淹审，明《中》、《百》诸论，善《吠陀》等书。有二侍者，各百余岁。法师与相见，延纳甚欢。又承被贼，即遣一侍者，命城中信佛法[6]人，令为法师造食。其城有数千户，信佛者[7]盖少，宗事外道者极多。法师在迦湿弥[8]罗时，声誉已远，诸国皆知，其使乃遍城中告唱云：“支那国僧来，近处被贼，衣服总尽，诸人宜共知时。”福力所感，遂使邪党革心，有[9]豪杰等三百余人，闻已各将[10]斑㲲布一端，并奉饮食，恭敬而至，俱积于前，拜跪问讯。法师为咒愿，并说报应因果，令诸人等皆发道意，弃邪归正，相对笑语舞跃而还。长年叹未曾有。于是以㲲布分给诸人，[11]各得数具衣直，犹用之不尽，以五[12]十端布奉施长年。仍就停一月，学《经百论》、《广百论》。其人是龙猛弟子，亲得师承，说甚明净。
[13]又从此东[14]行五百余[15]里，至那[16]仆底国。诣突舍萨那寺，有大德毘腻多钵腊婆(此云调伏光，即北印度王子)，好风仪，善三藏，自造《五蕴论释》、《唯识三十论释》，因住十四月，学《对法论》、《显宗论》、《理门论》等。大城东南行五十余里，至答秣苏伐那僧伽蓝(唐言[17]暗林)。僧徒三百余人，学说一切有部。贤劫千佛皆当于此地集人、天说法。释迦如来涅槃后第三百年中，有迦多衍那(旧曰迦旃延，讹[18]也)论师，于此制《发智论》。
从此东北行百四五十里，至阇烂达那国(北印度境)。入其国，诣那伽罗驮那寺，有大德旃达罗伐摩(此云月[19]胄)，善究三藏，因就停四月，学《众事分毘婆沙》。从此东北[20]行登履危崄，行七百余里，至屈(居勿[21]反)露多国(北印度境)。自屈露[22]多国南行七百余里，越山[23]济河，至设多图卢国[24](北印度[25]境)。
从此西南行八百余里，至波[26]理夜呾罗国(中印度境)。从此东行五百余里，至秣兔罗国(中印度境)。释迦如来诸圣弟子舍利子等遗身窣堵波，谓舍利子(旧曰舍梨子，又曰舍利弗，皆讹也)、没特伽罗子(旧曰[27]目干连，讹也)等塔皆[28]现在。[A15]呾丽衍尼弗呾罗(唐言满慈子，旧曰弥多罗尼子，讹略也)、优[29]婆厘、阿难陀、罗怙罗(旧曰罗睺罗，又曰罗[30]云，皆讹也)及曼殊室利(唐言妙吉祥，旧曰濡首，又曰文殊师利，[31]又言曼殊尸利，[32]译曰妙德，讹也)。如是等诸窣堵波，每岁修福之日，僧徒相率随所宗事而修供养。阿毘达磨众供[33]养舍利子；习定之徒供养没特伽罗子；诵持经者供养满慈子；学毘柰耶众供养优波[34]厘；诸比丘尼供养阿难；未受具戒者供养罗怙罗；学大乘者供养诸菩萨。
城东[35]五六里至一山伽蓝，尊者乌波毱多(唐言近护)之所建也。其中爪、[36]发舍利。伽蓝北岩有石室，高二十余尺，广三十余尺，四寸细筹[37]填积其内。尊者近护说法[38]悟道，夫妻俱证阿罗汉果者，乃下一筹；单己及别族者，虽证不记。
从此东北行五百余里，至萨他[39]泥湿伐罗国(中印度[40]境)。又东行四百余里，至禄勒那国(中印度境)。东临殑伽河，北背大山，阎牟那河中境而流。又河东行八百余里，至殑伽河源，广三四里，东南流入海处广十余里，其味甘美，细沙随流。彼俗书记谓之福水。就中沐浴，罪[A16]舋销除；啜波[A17]嗽流，则殃灾[41]殄灭；没而死者，即生天受福。愚夫愚妇常集河滨，皆外道邪言，无其实也。后提婆菩萨示其正理，方始停绝。国有大德名阇耶毱多，善闲三藏。法师遂[42]住一冬半春，就听经部《毘婆沙》讫。
渡河东岸至秣底补罗国。其王[43]戍陀罗种也。伽蓝十余所，僧[44]徒八百余人，[45]皆学小乘一切有部。大城南四五里有小伽蓝，僧徒五十余人。昔瞿拏钵剌婆(唐言德光)论师于此作《辩真》等论，凡百余部。论师是钵伐多国人，本习大乘，后退学[46]小。时提婆[47]犀那(唐言天军)阿罗汉往来睹史多天，德光愿见慈氏，决诸疑滞，请天军以神力接上天宫。既见慈氏，揖而不礼，言：“我出家具戒，慈氏处天同俗，礼敬非宜。”如是往来三返，皆不致礼。既我慢自高，疑亦不决。
德光伽蓝南三四里有伽蓝，僧二百余人，并小乘学。是众贤论师寿终处。论师本迦湿弥罗国人，博学高才，明一切有部《毘婆沙》。时世亲菩萨亦以叡智多闻，先作《阿毘达磨俱舍论》，破毘婆沙师所执，理奥文华，西域学徒莫不[48]赞仰，爰至鬼神亦皆讲习。众贤览而心愤，又十二年，覃思作《俱舍雹论》二万五千颂，八十万言。造讫，欲与世亲面定是非，未果而终。世亲后见其论，叹有知解。言其思力不减《毘婆沙》之众也。虽然甚顺我义，宜名《顺正理论》，遂依行焉。众贤死后，于庵没罗林中起窣堵波，今犹见在。
林侧又有窣堵波，是毘末罗蜜多罗(唐言无垢[1]称)论师遗身处。论师迦湿弥罗国人，于说一切有部出家，游五印度，学穷三藏，将归本国，涂次众贤之塔，悲其著述未及显扬，奄便逝殁，因自誓更造诸论，破大乘义，灭世亲名，使论师之旨永传遐代。说此语已，心智狂乱，五舌重出，遍体血流，自知此苦原由恶见，裁书忏悔，劝诸同侣勿谤大乘，言终气绝。当死[2]之处，地陷为坑。
其国有大德名蜜多斯那，年九十，即德光论师弟子，善闲三藏。法师又半春一夏就学萨婆多部《怛埵三弟铄论》(唐言《辩真论》，[3]二万五千颂，德光所造[4]也)、《随发智论》等。
又从此北行三百余里，至婆罗吸摩补罗国([5]中印度)。[6]又此东南行四百余里，至酰掣怛罗国(中印[7]度)。又南行二百余里，渡殑伽河，西南至毘罗那拏国(中印度境)。又东行二百余里，至劫比他国(中印度)。城东二十余里有[8]大伽蓝，院内有三宝阶，南北列，面东[9]西下，是佛昔于忉利天为摩耶夫人说法讫，归赡部洲下处。中是黄金，左是水精，右是白银。如来起善法堂，将诸天众蹑中阶而下，大梵天王执白拂，履银阶，处右，天帝释持宝盖，蹈水精阶，居左。是时百千天众、诸大菩萨陪随而下。自数百年前犹有阶级，今并沦[10]没，后王恋慕，[11]垒塼石拟其状，饰以杂宝，见高七十余尺。上起精舍，中有石佛像，左右有释、梵之像，并[12]仿先仪，式彰如在。傍有石柱高七丈，无忧王所立。傍有石基，长五十余步，高七尺。是佛昔经行处。
从此西北行二百里，至羯若鞠阇国(唐言曲女城。中印度)。国周四千里，都城西临殑伽河，长二十余里，[13]广五六里。伽蓝[14]百余所，僧徒万余人，大小俱学。其王吠奢种也，字曷利沙伐弹那(唐言喜增)。父字波罗羯逻伐弹那(唐言[15]作[16]增)，[17]先兄字遏[18]罗阇伐弹那(唐言王增)。喜增在位仁慈，国人称咏。时东印度羯罗拏苏伐剌那(唐言金耳)国设赏迦王(唐言[19]同上)。恶其明略而为邻患，乃诱而害之。大臣婆尼(唐言明[20]了)及群僚等，悲苍生之无主，共立其弟尸罗阿迭多(唐言戒日)统承宗庙。王雄姿秀杰，算略宏远，德动天地，义感人神，遂能雪报兄雠，牢笼印度，威风所及，礼教所沾，无不归德。天下既定，黎庶斯安，于是戢武鞱戈，营树福业，敕其境内无得杀生，凡厥元元普令断肉。随[21]有圣迹，皆建伽蓝，岁三七日遍供众僧。五年一陈无遮大会，府库所积并充檀舍，详其所行，须达拏之流矣。
城西北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东南六七里殑伽河南有窣堵[22]波，高二[23]百余尺，并无忧王所造，皆是佛昔说法处[24]也。法师入其国，到跋达[25]逻毘诃[A18]罗寺住三月，依毘离耶犀那三藏读《佛使毘婆沙》、《日胄毘婆沙》[26]讫。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