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须大拏[8]经
闻如是：
一时佛在舍卫[10]国祇洹阿难邠坻阿蓝。时与无央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俱，在四部弟子中央坐。时佛[11]笑，口中五色光出。阿难从[12]坐起，整衣服，叉手长跪，白佛言：“我侍佛以来二十余年，未尝见佛[13]笑如今日也。今佛为念过去、当来、[14]现在佛乎？独当有意？愿欲闻之。”
佛语阿难：“我亦不念去来今佛也，我自念过去无央数阿僧祇劫[15]时行檀波罗蜜事耳。”
阿难问佛言：“何等为行檀波罗蜜事？”
佛言：“往昔过去不可计劫时，有大国名为叶波，其王[1]号湿波。以[2]正法治国，不枉人民。王有四千大臣，主六十小国、八百聚落。有大白象五百头。王有二万夫人，了无有子。王自祷祠诸神及山川，夫人便觉有娠。王自供养夫人床卧饮食，皆令细软。至满十月[3]便生太子。宫中二万夫人闻太子生，悉皆欢喜踊跃，乳湩自然[4]而出。以是之故，便字太子为须大拏。有四乳母养护太子：中有乳太子者，中有抱太子者，中有洗浴太子者，中有将太子行游戏者。太子至年十六，书计射御及诸礼乐皆悉备[5]足。太子承事父母如事天神，王为太子别立宫室。
“太子少小以来常好布施，天下人民及飞鸟走兽，愿令众生常得其福。愚人悭贪不肯布施，愚惑自欺无益于己，智者居世则知布施为德。布施之士皆为过去当来今现在佛辟支佛、[6]阿罗汉所共称誉。
“太子年遂长，大王[7]为纳妃。妃名[8]曼坻，国王女也。端正无双，以妙琉璃金银杂宝璎珞其身。太子有一男一女，太子自思惟：‘欲[9]作檀波罗蜜事。’太子[10]白王：‘欲出游观。’王即听之。太子便出城。天王释下化作贫穷聋盲喑痖[11]人，悉在道边。太子见之，即回车还宫，大愁忧不乐。王问太子：‘出游来还，何故不乐？’太子[12]白言：‘我适出游，见诸贫穷聋盲喑痖人，是故愁忧耳。我欲从王乞求一愿，不审大王当见听不？’王答太子：‘欲愿何等，在汝所索耳。不违汝意。’太子言：‘我愿欲得大王中藏所有珍宝，置四城门外及著市中，以用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王语太子：‘恣汝所欲，不违汝也。’太子即使傍臣辇取珍宝，著四城门外及著市中，以用布施，恣人所[13]欲[14]不逆人意。八方上下莫不闻知太子功德者，四远人民有从百里来者、千里来者、万里外来者。人欲得食者[15]饲之，欲得衣者与[16]之，欲得金银珍宝者恣意与之，在所欲得不逆其意。
“时有敌国怨家，闻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即会诸臣及众道士共集议言：‘叶波国王有行莲华上白象，名[17]须檀延，多力健斗。每与诸国共相攻伐，此象常胜。谁能往乞者？’诸臣咸言：‘无能往得者。’中有道士八人，即白王言：‘我能往乞之。当给我资粮。’王即给之。王便语言：‘能得象者，我重赏汝。’
“道士八人即行持杖，远涉山川诣叶波国。至太子宫门，俱[A1]拄杖，翘一脚向门而立。时守门者入白太子：‘外有道士，悉皆[A2]拄杖，俱翘一脚住。自说言：“故从远来，欲有所乞。”’太子闻之甚大欢喜，便出迎之，前为作礼，如子见父，因相劳问：‘何所从来？行道得无勤苦？欲何所求索，[18]用一脚为[19]翘乎？’道士八人言：‘我闻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太子名字流闻八方，上彻苍天、下至黄泉，布施之[20]德功不可量，远近歌[21]颂莫不闻知。人说太子实不[22]虚也。今为天人之子，天人所言终不欺也。如今太子审[23]能布施不逆人意者，欲从太子乞丐行莲花上白象。’太子即[24]将至象厩中，令取一象去。道士八人言：‘我正欲得行莲华上白象，名须檀延者。’太子言：‘此大白象是我父王之所爱重，王视白象如视我无异。不可[25]与卿。若与卿者，我即失父王意，或能坐此象逐我令出国。’太子即自[26]惟念：‘我前有要愿，在所布施不逆人意。今不与者，违我本心。若不以此[27]象施者，[28]何从当[29]得无上平等度意。听当与之，以成[30]我无上平等[31]度意。’太子言：‘诺！大善！愿以相与。’即敕左右。[32]被象金鞍疾牵来出。太子左[33]手持水澡[34]道士手，右手牵象以授与之。八人得象即咒愿太子，咒愿毕已，累骑白象欢喜而去。
“太子语道士言：‘[35]卿速疾去。王若知者，便[36]能追逐夺卿。’时道士[37]八人即便疾去。
“国中诸臣闻太子以[38]白象布施怨家，皆大惊怖，从床而堕愁忧不乐，念言：‘国家但怙此象以却敌国耳。’诸臣皆往白王：‘太子以国中却敌之[39]宝象，布施怨家。’[40]王闻愕然。臣复白王：‘今王所以得天下者。有此象[41]故。此象胜于六十象力，而太子用[42]与怨家，[43]恐将失国。当[44]如之何？太子如是自恣布施，中藏日空。[45]臣恐举国及[46]其妻子皆以与人。’王闻[47]是语。[48]益大不乐。
“[49]王呼一[50]臣而问之[51]曰：‘太子审持白象与怨家不？’臣答[52]王言：‘实以与之。’王闻臣言乃更大惊，从床而堕闷不知人。以[53]冷水洒之，良久乃稣。二万夫人亦皆不乐。王与诸臣共议言：‘当奈太子何？’中有一臣言：‘以脚入象厩中者，当截其脚；手牵象者，当截其手；眼视象者，当挑其眼。’或言：‘当断其头。’诸臣共议各言如是。王闻[1]此语甚大愁忧，语诸臣言：‘儿大好道憙布施人，奈何禁止拘闭之也。’中有一大臣，嫌诸臣议不当尔也。王唯有是一子耳，甚爱重之。[2]云何欲刑残，乃生是心耶？大臣白王言：‘臣亦不敢使大王禁止拘闭太子也，但逐令出国，[3]置野田山中十二年许，当使惭愧。’
“王即随此大臣所言，即遣使者召问太子：‘汝持白象与怨家不？’太子白王：‘实以与之。’王问太子：‘汝[4]今何故，持我白象以与怨家，而不白我？’太子白言：‘前已与王自有要令，诸所布施不逆人意，是以不白王耳。’王言：‘前所要者，自谓珍宝。白象何预？’太子报言：‘此皆是王之所有物，何得独不在中耶？’王语太子：‘[5]速出国去，徙汝著檀特山中十二年。’太子白王言：‘不敢违戾大王教令，愿复布施七日展我微心，乃出国去。’王言：‘[6]正坐汝布施太剧，空我国藏，失我却敌之宝，故逐汝耳。不得复住布施七日，速疾出去，不听汝也。’太子白王言：‘不敢违戾大王教令。今我自有私财，愿得布施，尽之乃去。不敢复烦国家财宝。’二万夫人共诣王所，请留太子布施七日乃令出国。王即听之。
“太子便使左右普告四远，其有欲得财物者，悉诣宫门随所欲得。人有财物不可常保，会当坏散。四[7]方人民皆来诣门，太子为设饭食，施与珍宝恣意而去。七日财尽，贫者得富，万民[8]欢乐。
“太子语其妻：‘疾起，听我言。大王今逐我著檀特山中十二年。’妃闻太子言，愕然惊起，[9]白太子：‘有何过[10]咎而王乃当至是乎？’太子报言：‘用我布施太剧，空虚国藏，以健白象施与怨家。王及傍臣用是之故，恚共逐我耳。’[11]曼坻言：‘使国丰溢，愿令大王及诸傍臣吏民大小富乐无极，但当努力共于山中[12]勤求道耳。’太子言：‘人在山中恐怖之处，致难为心。虎狼猛兽大可畏也。汝[13]惯㤭乐，何能忍是？汝在宫中，衣即细软止[A3]则帏帐，饮食甘美恣口所欲。今在山中卧[14]则草蓐，食则果蓏。汝[15]何能乐是？又多风雨雷电雾露，使人毛竖。寒则大寒、热则大热。树木之间不可依止，加地有蒺䔧砾石毒虫，汝何能忍是？’曼坻言：‘我当用是细软帏帐甘美饮食[16]为，而与太子别乎？我终不能相远离也。会当与太子相随去耳。王者以幡为[17]帜，火者以烟为帜，妇人者以夫为帜，我但[18]怙太子耳。太子者我之所天。太子在国时，布施四远[19]人，我常与太子共之。今太子远去，若有[20]人来乞者，我当应之云何？我闻人来[21]求太子[22]时，我当感死何疑。’太子言：‘我好布施不逆人意，有人从我乞儿索[23]女者，我则不能不与之。汝若不顺我言，[A4]则乱我善心，可不须去。’曼坻言：‘听随太子在所布施[24]莫懈，世间布施未有如太子者也。’太子言：‘汝能尔者，[25]甚大善。’
“太子与妃及其二子，共至母所辞别欲去，白其母言：‘愿数谏大王，以[26]正法治国，莫邪[27]抂人民。’母闻太子辞别如是，[28]即[29]感憿悲哀。语傍人言：‘我身如石、心如刚铁，奉事大王未尝有过。今唯有一子而舍我去，我心何能不破裂[30]而死耶？儿在腹中，如树木叶日夜长大，养子适大而舍我去。诸夫人皆当快，我王不复敬我。天不违我愿[31]者，使[A5]我子速[32]来还国耳。’太子与妃及其二子，俱为父母作礼，于是而去。
“二万夫人以真珠各一贯以与太子，四千大臣作七宝[33]华奉上太子。太子从中宫北出城门，悉以七宝珠华布施四远[34]人民，即时皆尽。[35]吏民大小数千万人，[A6]共送太子者，皆窃议言：‘太子善人，是国之神。父母何能逐是珍宝之子乎？’观者皆共惜之。太子于城外树下坐，辞谢来送者，可从此而还。吏民大小垂泪而归。
“太子与妃二子共载自御而去，前行已远止息树下。[36]有婆罗门来乞马，太子即卸车，以马与之。以二子著车上，妃于后推，自[37]入辕中步挽而去。适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车。太子即以车与之。适复前行，复[38]逢婆罗门来乞。太子言：‘我不与卿有所爱惜[39]也；我财物皆尽。’婆罗门言：‘无财物者，与我身上衣。’太子即解宝衣与之，更著一故衣。适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太子以妃衣服与之。转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太子以两儿衣服与之。太子布施车马钱财衣[40]被了尽，[41]初无悔心大如毛发。太子自负其男，妃负其女，步行而去。太子与妃及其二子，和颜欢喜相随入山。
“檀特山去叶波国六千余里。去国遂远，行在空泽中大苦饥渴。忉利天王释即于[42]圹泽中，化作城郭市里街巷、伎乐衣[43]服饮食。城中有人出迎太子，便可于此留止饮食以相娱乐。妃语太子：‘行道甚极，可暇止此不？’太子言：‘父王徙我著檀特山中，于此留者违父王命，非孝子也。’遂便出城，顾视[1]其城忽然不见，转复前行到檀特山。山下有大水深不可[2]度，妃语太子：‘且当住此，须水减乃渡。’太子言：‘父王徙我著檀特山中，于此住者违父王教，非孝子也。’太子即入慈心三昧，水中便有大山以堰断水，太子即与妃褰裳而渡。渡已，太子即心念言：‘便尔去者，水当浇灌杀诸人民[3]蜎飞蠕动。’太子即还顾谓水言：‘复流如故。若有欲来至我所者，皆当令得渡。’太子[4]适语已，水即复流如故。
“前到檀特山中，太子见山嵚[5]崟嵯峨，树木繁茂百鸟悲鸣，流泉清池美水甘果，凫雁䴔䴖、翡翠鸳鸯异类甚众。太子语妃：‘观是山中树木参天无折伤者，饮此美泉、啖是甘果，而[6]此山中亦有学道者。’太子入山，山中禽兽皆大欢喜，来迎太子。
“山上有一道人名阿州陀，年五百岁，有绝妙之德。太子作礼却住白言：‘今在山中何[7]所有好甘果泉水可止处耶？’阿州陀言：‘是山中者普是福地，所在可止耳。’道人即言：‘今此山中清净之处，卿云何[A7]将妻子来而欲学道乎？’太子未答，曼坻即问道人言：‘在此学道为几何岁？’道人答言：‘止此山中四五百岁。’曼坻谓言：‘计有吾我人者，何时当得道耶？虽久在山中，亦如树木无异。不计吾我人者乃可得道。’道人言：‘我实不[8]知此事也。’
“太子即问道人言：‘[9]汝颇闻叶波国王太子须大拏不？’道人言：‘我数闻之，但未曾见耳。’太子言：‘我正是[10]太子须大拏也。’道人问太[11]子：‘所求何等？’太子答言：‘欲求摩诃衍[12]道。’道人言：‘太子功德乃尔，今得摩诃衍道不久也。太子得无上正真道时，我当作第一神足弟子。’道人即指语太子所止处，太子则法道人结头编发，以泉水果蓏为饮食。即取柴薪作小草屋，并为曼坻及二小儿各作一草屋，凡作三草屋。男名耶利年七岁，著草衣随父出入。女名罽拏延年六岁，著鹿皮衣随母出入。山中禽兽悉皆欢[13]喜依附太子。
“太子适[14]住一宿，山中空池皆[15]出泉水，枯木诸树皆生华叶，诸毒虫兽皆为消灭，相食啖者皆自食草，诸杂果树自然茂盛，百鸟嘤嘤相和悲鸣。曼坻[16]主行采[17]果以饲太子及其男女。二儿亦复舍父母行，在于水边与禽兽[18]戏，或有宿时。时男耶利骑师子上戏，师子跳踉，[19]耶利堕地伤面血出。猕猴便取树叶拭其面血，将至水边以水[20]洗之。太子[21]在坐亦遥见之，[22]曰：‘禽兽乃有[A8]尔心。’
“时鸠留国有一贫穷婆罗门，[23]年四十乃取妇，妇大端正。婆罗门有十二丑：身体黑如漆，面上三[24]顀，鼻正匾㔸，两目复青，面皱唇哆，语言謇吃，大腹[25]凸𣎑，脚复[26]缭戾，头复𫖪秃，状类似鬼。其妇恶见，咒欲令死。妇行汲水，[27]逢诸年少嗤说其婿形调笑之，问言：‘汝绝端正，何能为是人作妇耶？’妇语年少言：‘是老[28]翁头白如霜著树，朝暮欲令其死；但无[29]那[30]其不肯死何？’妇[31]便持水啼[32]泣，且归语其婿言：‘我适取水，年少曹辈共形调我，当为我索奴婢。我有奴婢者，便不复自行汲水，人亦不复笑我。’婿言：‘我极贫穷，当于何所得奴婢耶？’妇言：‘[33]若不为我索奴婢者，我便当去不复共居。’妇言：‘我[34]常闻太子须大拏坐布施太剧故，父王徙著檀特山中。有一男一女，可往乞之。’婿言：‘檀特山去此六千余里，初不山行，当于何所[35]而求之乎？’妇言：‘不为我求奴婢者，我当自[36]刭死耳。’婿言：‘宁杀我身，不欲令汝死也。’婿言：‘汝欲令我行者，当给我资粮。’妇言：‘便去，无有资粮。’婆罗门自办资粮涉道而去。
“于是婆罗门[37]径诣叶波国，至王宫门外，问守门[38]者：‘太子须大拏今为所在？’[39]时守门者即入白[40]王：‘外有婆罗门来问[41]求太子。’王闻人[42]求太子，心[43]感且恚[44]言：‘但坐是辈故，逐[45]我太子。今此人复来耶？’王便自说喻言：‘如火自炽，复益其薪。今我愁忧譬如火炽，人来问太子如益其薪。’婆罗门言：‘我从远[46]方来，闻太子名，上彻苍天下至黄泉，太子布施不逆人意，故从远来欲有所得。’王言：‘太子独处深山，甚大贫穷，当何以与[47]卿耶？’婆罗门言：‘太子虽无所有，贵欲相见耳。’王即使人指示道径。
“婆罗门即行诣檀特山，至大水边，但念太子即便得渡。时婆罗门遂入山中，逢一猎师，问言：‘汝在山中，颇见太子须大拏不？’猎者素知太子坐布施诸婆罗门故徙在山中，猎者便取婆罗门缚著树，以捶鞭之，身体悉破。骂言：‘我欲射汝腹、[48]啖汝肉，[49]用问太子为？’婆罗门自念：‘今当为子所杀耶？当作一诡语耳。’便言：‘汝不当问我耶？’猎者问[1]言：‘汝欲何说？’婆罗门言：‘父王思见太子故，遣我来追呼太子令还国耳。’猎者便[2]即解放，逆辞谢之：‘实不相知。’即指示其处。婆罗门即到太子所。
“太子遥见婆罗门来，甚大欢喜迎为作礼，因相劳问：‘何所从来？行道得无疲极？何所索乎？’婆罗门言：‘我从远方来，举身皆痛又大饥渴。’太子即请婆罗门入坐，出果蓏水浆著其前。婆罗门饮水食果竟，便语太子言：‘我是鸠留国人也，久闻太子好憙布施名闻十方。我大贫穷，欲从太子有所乞丐。’太子言：‘我不与卿有所爱也。我所有尽赐，无以相与。’婆罗门言：‘若无[3]物者，与我两儿以为给使，可养老者。’如是至三。太子言：‘卿故远来，欲得我男女，奈何[4]不相与？’时两儿行戏，太子呼[5]两儿言：‘[6]婆罗门远来乞汝，我[7]已许之。汝便随去。’两儿走入父腋下，泪出且言：‘我数见婆罗门，未尝见是辈。此非婆罗门，[8]为是鬼耳。今我母行采果未还，而父持我与鬼作食，定死无疑。今我母来索我不得，当如[9]牸牛[10]觅其犊子，便啼哭号泣愁忧。’太子言：‘我[11]已许之。何从得止？是婆罗门耳，非是鬼也，终不啖汝。汝便[12]逐去。’婆罗门言：‘我欲发去，恐其母来便不复得去。卿持善心与我，母来即败卿善意。’太子报言：‘我从生已来，布施未尝有悔也。’
“太子即以水澡婆罗门手，牵两儿授与之，地为震动。两儿不肯随去，还至父前长跪，[13]谓父言：‘我宿命有何罪，今复遭值此[14]苦，乃以国王种为人作奴婢？向父悔过，从是因缘罪灭福生，世世莫复[15]值是。’太子语儿言：‘天下恩爱皆当别离，一切无常何可保守。我得无上平等道时自当度汝。’两儿语父言：‘为我谢母，今便永绝恨不面别，自我宿罪当遭此苦；念母失我忧苦愁劳。’婆罗门言：‘我老且羸，小儿各当舍我[16]走至其母所，我[17]奈何得之？当缚付我耳。’太子即反[18]持两儿手，使婆罗门自缚之，系令相连总持绳头。两儿不肯随去，以捶鞭之，血出流地。太子见之泪[19]下堕地，地为之沸。太子与诸禽兽皆送两儿，不见乃还。诸禽兽皆随太子，还至[20]儿戏处，[21]呼哭宛转而自扑[22]地。
“婆罗门[23]径将两儿去。儿于道中以绳绕树不肯随去，冀其母来。婆罗门以捶鞭之。两儿言：‘莫复挝我，我自去耳。’仰天呼言：‘山神树神一哀念我。今当远去为人作奴婢，不见母别。可语我母[24]弃[25]果疾来与我相见。’母于山中，左足下痒、右目复𥆧、两乳汁出。母便自思惟：‘未尝有是怪。当用此果为？宜归视我[26]子，得无有他故。’便弃果[27]而归。
“[28]时第二忉利天王释知太子以儿与人，恐妃败其善心，便化作师子当道而蹲。妃语师子：‘卿是兽中王，我亦[29]是人中王子，共在山中，愿小相避使得过去。我有二子皆尚幼小，朝来无所[30]食，但望待我耳。’师子知婆罗门去远，乃起避道，令妃得过。妃还，见太子独坐，不见两儿。自至其草屋中索之不见，复至儿屋中觅之不见，至儿常所戏水边亦复不见，但见[31]与所[32]戏禽兽麞鹿师子猕猴，皆在曼坻前自扑号呼，所戏池水为之空竭。曼坻便还至太子所，问太子：‘两儿为何所在？’太子不应。曼坻复言：‘儿遥见我持果走来，趣我躃地复起跳踉，呼言：“阿母来归[33]见我。”坐时皆在左右，见我[34]身上有尘土即为[35]我拂去之。今亦不见儿，儿亦不来附我，为持与谁乎？今不见之，我心摧裂。早语我处，莫令我发狂。’如是至三，太子不[36]应。曼[A9]坻益更愁毒言：‘不见两儿尚复可耳，[37]太子不应，益令我迷荒。’太子语言：‘鸠留国有一婆罗门来，从我乞两儿，便以与之。’妃闻太子语，便感激躃地如太山崩，宛转啼哭而不可止。太子言：‘且止。汝识过去提和竭罗佛时本要不耶？我尔时作婆罗门子，字鞞多卫。汝作婆罗门女，字[38]须陀罗。汝持华七茎，我持银钱五百，[39]从汝买华欲以散佛，汝以二[40]茎华寄我上佛，而求愿言：“愿我后生常为卿妻，[41]好丑不离。”我尔时与汝要言：“欲为我妻者当随我意，在所布施不逆人心，唯不以父母施耳。其余施者，皆随我意。”汝尔时答我言可。今以儿布施，而反乱我善心耶？’妃闻太子言，心意开解便识宿命，听随太子布施疾得心所欲。
“天王释见太子布施如此，即下试太子，[42]知欲何求？化作婆罗门亦[43]有十二丑，到太子前而自说言：‘常闻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故来到此，愿乞我妃。’太子言：‘[44]善！妃可得耳。’妃言：‘今以我与人，谁当供养太子者[45]也？’太子言：‘今不以汝施者，何从得成无上平等度意？’太子以水澡婆罗门手，牵妃与之。释知太子了无悔[1]心，诸天[2]赞善、天地大动。时婆罗门便将妃去，行至七步，寻将妃还以寄太子：‘莫复与人也。’太子言：‘何为不取？岂有恶乎？诸人妇中，是妇为善。现国王子，其父唯有是一女耳。是妇[3]用我故，自投汤[4]火，饮食麤恶而[5]常不避，所为[6]精勤，面貌端正。卿今取去，我心乃喜。’
“婆罗门语太子言：‘我非婆罗门，是天王释，故来相试耳。欲愿何等？’即复释身，端正[7]殊妙。妃即作礼，从索三愿：‘一者、[8]令婆罗门将我两儿还卖本国中。二者、令我两儿不苦饥渴。三者、令我及太子早得还国。’天王释言：‘当如所愿。’太子言：‘愿令众生皆得度脱，无复[9]生老病死之苦。’天王释言：‘大哉所愿，巍巍无上。若欲生天作日月中王，世间[10]帝主[11]注延寿命，我能相与如卿所说。三界[12]特尊，非我所及也。’太子言：‘今且愿我令得大富，常好布施又胜于前；[13]愿令父王及诸傍臣皆思见我。’天王释言：‘必如所愿。’[14]须臾之间忽然不见。
“鸠留国婆罗门得儿[15]归家，妇逆骂之：‘何忍持此[16]面来还？此儿国王种，而无慈仁心，[17]挝打令生疮身体皆脓血，[18]速将衒卖[19]之，更求可使者。’婿随妇言即行[20]卖之。天王释[21]主行[22]坏[23]其市井言：‘此儿贵，[24]无能买者。’儿适饥渴，天以自然气令儿得饱满。天王化其意，乃至叶波国。国中[25]诸臣人民[26]识是太子儿、大王之孙，举国大小莫不悲哀。诸臣即问：‘所从得[27]此儿？’婆罗门言：‘我自乞得，[28]用问我为？’诸臣言：‘卿来入我国，我亦应问卿。’大臣人民便欲夺取婆罗门儿，中有长者而谏之曰：‘斯乃太子布施之心以至于此，而今夺之，不当[29]固违太子[30]本意耶？不如白王。王若知者，自当赎之。’于是乃止。
“诸臣白王言：‘大王两孙，今为婆罗门之所衒卖。’王闻[31]之大惊，即呼婆罗门，[32]使将儿入宫。王与夫人及诸傍臣后宫婇女，遥见两儿莫不哽咽。王问婆罗门：‘何缘得此儿？’婆罗门答言：‘我从太子[33]乞得耳。’王呼两儿而欲抱之，儿皆涕泣不肯就抱。王问婆罗门：‘卖儿索几钱？’婆罗门未及得对，男儿便言：‘男直银钱一千，[34]特牛一百头；女直金钱二千，牸牛二百头。’王言：‘男儿人之所珍，何故男贱而女贵耶？’儿言：‘后宫[35]婇女与王无亲，或出微贱或但婢使，王意所幸便得尊贵，被服珍宝饮食百味。王独有一子而逐之于深山，日日自与[36]宫中婇女共相娱乐，了无念子之意，是以明知男贱而女贵也。’王闻是语，[37]感憿悲哀[38]涕泣交迸言：‘我[39]负汝。汝何故不就我抱？恚我乎？畏婆罗门耶？’儿言：‘不敢怨大王，亦不畏婆罗门。[40]古是大王孙，今为人奴婢。何有人奴婢而就国王抱？是故不敢耳。’王闻[41]儿语，倍增悲怆，即如其言[42]雇婆罗门[43]直。更呼两儿抱，[44]两儿便就。
“王抱[45]两孙，[46]摩扪其身，问两儿言：‘汝父在山中，何所饮食？被服何等？’两儿答言：‘食果蓏菜茹，被褐为服饰。百鸟相娱乐，亦无愁忧心。’王即遣婆罗门去。男儿白王：‘此婆罗门大苦饥渴，愿赐[47]一食。’王言：‘汝不忿恚之耶？何故复为索食[48]耶？’儿言：‘我父好道，无复财物可用布施，以我[49]乞之，则是我大家。我尚未得为[50]其使令，以副我父道意。今何忍见其饥渴而无慈[51]仁心？我父乃以儿[52]施婆罗门，大王[53]岂惜一食耶？’王即赐[54]婆罗门食。婆罗门食[55]竟，欢喜[56]而还。
“王遣使者[57]速迎太子[58]还。使者受教往迎太子，碍水不得渡，但念太子[59]所[60]即得过去。[61]以王命而告太子：‘宜速还国。王思见太子。’太子答言：‘王徙我著山中，十二[62]年为期。尚有一年在，年满自当归。’使者还，白王[63]如是。王[64]更作手书以与太子：‘汝是智慧之人，[65]去亦当忍、[66]来亦当忍。云何恚不还？须汝[67]乃饮食耳。’使者复赍书往，太子得书，头面著地作礼，却绕七匝[68]便发视之。山中诸禽兽闻太子当还，跳踉宛转自扑而号呼，泉水为[69]之空竭，禽兽为不乳，百鸟皆悲[A10]鸣，用失太子故。太子即著衣与妃俱还。
“敌国怨家闻太子当还，即遣使者，[70]装被白象金银鞍勒，以金钵盛银粟、银钵盛金粟，逆于道中以还太子。辞谢悔过言：‘前乞白象，愚痴故耳。坐我之故，远徙太子。今闻来还，内怀欢喜。今以白象奉还太子，及上金银之粟，愿垂纳受以除罪咎。’太子答言：‘譬如有人设百味食[1]特有所上，其人食已呕吐[2]于地，岂复香洁可更食不？今我布施譬亦若吐，终不[3]还受。[4]速乘象[5]还去，谢汝国王。苦屈使者，远相劳问。’于是使者即乘象还，白王如是。因此象故。敌国怨[6]家化为慈仁。国王及众[7]悉发无上平等度意。
“父王乘象出迎太子，太子便前头面作礼，从王而归。国中人民莫不欢喜，散华烧香悬缯[A11]幡盖，香汁洒地以待太子。太子入宫即到母前，头面作礼而问起居。王以宝藏以付太子，恣意布施转胜于前，布施不休自致得佛。”
佛告阿难：“我宿命[8]时所行布施如是。太子须大拏者，我身是也；时父王者，今现我父阅头檀[9]是；[10]时母者，今摩耶是也；时妃者，今瞿夷是也。时山中道人阿州陀者，摩诃目揵连是；时天王释者，舍利弗是；时[11]猎师者，阿难是[12]也。时男儿耶利者，今现我子[13]罗云是也；时[14]女罽拏延者，今现罗汉末利母是。[15]时乞儿婆罗门者，今调达是；[16]婆罗门妇者，[17]栴遮摩那是。勤苦如是无央数劫，作善亦无央数劫。[18]当持是经[19]典为诸沙门一切说之，菩萨行檀波罗蜜，布施如是。”
太子须大拏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