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佛大僧大经
佛在王舍国。国有富者，其名曰厉，金银众宝、田地舍宅、牛马奴婢不可称数。厉年西耄，绝无继嗣。其国常法，人无子者，死后财物皆没入官。厉祷日月、诸天、鬼、神，并九子母、山树诸神，皆从请子，不能致之。厉自念曰：“人有缓急，辄往自归山树之神，靡所不至——财宝[1]消索，产业不修，疾病相仍，灾祸首尾，奴婢死亡，六畜不孳——俱为妖[2]孽。鬼神导师迷惑舞使，乱君内居，云当有福，而祸重至，由盲吞毒谓之良药，[3]庶有瘳损，毒著丧身。吾今杀生祠祀鬼神，当入地狱而望天祚，岂不惑哉？世有佛道，高操之圣，有得仙者，名曰应真人。真人清净，如瑠璃珠，精进存想，乃睹之耳，奉斯道者，[4]唯守[5]靖漠，无欲无求，以斯为乐，现世得安，终生天上。”
厉自念曰：“置吾常供[6]养，奉佛三[7]宝。”奉佛一载，妇遇生男，厉曰：“奉佛获愿，字曰佛大，佛诸弟子，谥比丘僧。”试复事之，事未满岁，复生贤男，字曰僧大。厉训二子，示以圣道。僧大禀性仁爱人物，孝心难攀，诵佛法戒，亲近沙门，清净知足，亲睹其志，爱之有特。
亲被疾著床，即呼长子，[A1]涕泣诫之：“夫生有死，万物无常，持戒者安，犯戒者危，其持佛戒，终始无患。僧大尚小，仁孝清白……”厉[8]已累尔，辞句适竟，[9]奄忽殁故。
弟[10]去所天，孤无归告，数启其兄：“欲作沙门。”其国之法，儿欲求妇，便佯诈云：“欲作沙门。”亲惧其然，[11]立为[12]娉妻。佛大以弟等彼伪类，即为寻索国最贤家女，字快见，光华炜炜，端正少双，长短肥瘦适得其中，贞洁慈孝，犹星中月，国女贤妇靡不[13]叹悦。
妇归升堂，兄会宾客，九族欣然无不和乐。兄于众宾，[14]调其弟曰：“当今之日，可作沙门乎？”僧大答曰：“大兄！放吾使作沙门，实我宿愿。”[15]寤兄者，[16]天审欲作之，戏之曰：“可从尔志愿。”
弟心欢喜，为兄作礼，即日入山。见一沙门，年少端正，独处树下，前趣叉手，稽首为礼，[17]却住问曰：“贤者何缘，行作沙门？”其人已得应真之道，[18]豫知去来无数劫事，谓僧大曰：“佛经说言：‘人好淫[19]泆，如火烧身，如持炬火逆风而行。其焰稍却，不置炬者，火烧其手，[20]犹乌[21]衔肉，鹰鹯追争，乌不置肉，灾及躯命。’淫泆如斯，无不危殆，吾以是故，作沙门耳。蜜涂利刀，小儿贪甜，以舌舐之，有截舌之患。淫泆之人，苟快愚心，不惟其后有烧身之害。譬如饿狗[22]得路枯骨，𬺈[23]䶩𫜪啮，伤口缺齿，适自伤毁，何益于己？淫泆如此，百千亿劫无丝发之福，而有三涂之罪。吾念是故，作沙门耳。譬如树木华果茂盛，行人贪之，杖石挝[24]擿，须臾之间，华损果落，枝叶残伤。树以华果，自招凋丧；蛾贪火色，投入于灯，体见烧煮，将何克获？为淫惑者不别善恶，远贤亲愚，日就流冥，亡国灭[25]众，死入地狱，恶著罪成，悔将何逮？佛见之谛，开示圣道。吾望佛恩，得睹经戒，心守清白，独而无患，顾视流俗，乃知误耳。吾以是故，作沙门也。”
僧大闻之，顿首足下长跪而白：“佛真上圣、诸天之尊！经以灭[26]痴，入我心中。愿去世浊，履清净道，奉沙门戒，以为荣福。”师即喻之沙门重戒。侍师数月，即启师云：“[27]何意欲入山间，寂定禅息，求道应真，尔乃灭患。”
师曰：“独居山中，大难处也。处山泽者，当学星宿明知候时，常当储[28]偫水、火、𪎊蜜。所以然者，盗贼之求水、火、𪎊蜜夜半向晨，问当解之，给贼所欲，违其意者，贼辄杀人。”
僧大曰：“诺！敬奉慈教，具[29]学所命。”却乃入山。
其兄念曰：“弟作沙门，终不畜妻。”妻快见者，端正无双，兄心悦之，起从快见，持琴自随，作[30]姿[31]弹之，歌淫泆之曲：“[A2]煌煌郁金，生于野田，过时不采，[32]宛见弃捐。曼尔丰炽，华色惟新，与我同欢，固斯厚亲，年一西[33]宿，孰复尔珍？”
快见即觉兄欲为乱，便以歌曲答佛大曰：“巍巍我师，天人之尊，门徒清洁，谥[34]曰沙门。叹真为圣，淫为畜伦。我受严戒，不事二君，终不淫生，宁就寸分。”
佛大作情悲之曲、委靡之辞：“宿心加尔，故因良媒，问名诣师，占相良时；惨[35]惨惕惕，惧尔不来，既睹光颜，我心怡怡；今不合欢，岂徒费哉！斯誓为定，淑女何疑？”
快见惶[36]㣿，歌答之曰：“佛设礼仪，尊卑有叙，叔妻即子，婿伯即父。我亲奉戒，日有隆举，真与圣齐，淫正虫鼠。噫乎伯子！焉为斯语。”
兄心迷惑，贪好快见，其意又甚，不可转移。快见又歌：“夫人处世，当远二事：不孝淫乱。行违佛戒，天及贤者，笺其自异。”
佛大歌曰：“尔之容色，[37]怿怿灼然，普天美女，岂有尔颜，我心相悦，故逾大山。”
快见自念：“斯子欲我，悖狂之乱，沮致大难。请说身中恶露不净，尔乃却耳。”快见重曰：“仁贪我躯，躯有何好？头有九骨，合为髑髅，中但有脑，面有七孔，皆出洟[1]唾；以皮裹骨，贪头颈者，皮肉相裹，身有毛发，爪齿皮肌，血脑骨肉；腹中有心，脾肾肠胃，肪[2]肺[3]𡱁𡱤，脓血寒热；足与胫连，胫与髀连，髀与尻连，尻与腰连，腰与脊连，脊与胁连，胁与颈连，颈与髑髅连，臂与肘连，肘与肩连。我如画瓶，中盈𡱁𡱤，身中不净，可恶如此，何可贪乎！凡人所喜，有说其恶，心即贱之。”
佛大自念：“女念其婿，何肯听我？我杀弟者，尔乃随耳。”佛大瞋恚，即行[4]募求数为贼者。见轻薄人在于酒家，前与语曰：“宁知我家所畜六藉奴子，逃作沙门，今在山中。”
贼曰：“识之。”
佛大即出金银与之，令杀奴子：“疾取其头及身上衣、所持法杖、足下履屣，皆以相还，吾复重赐卿等金银。”
贼大喜曰：“从吾取足。”即去入山。到其弟所呼曰：“沙门！汝疾出来。”
其弟出曰：“诸君何求？吾有水、火，𪎊蜜可食。”
夜时已半，贼曰：“不求水、火、𪎊蜜，不问卿时也，欲得汝头持去之耳。”
其弟闻之即大惶怖，涕泣而曰：“吾非长者诸侯子也！舍俗为道，与世无争，学道日浅，未获沟港、频来、不还、应真六通，杀吾何益？”
贼曰：“来为汝首故，空复云云，求哀何益？”
其弟自念：“此贼独闻我富家，谓我持宝来在此也。”语其贼曰：“欲得宝者，吾兄在家，字曰佛大，吾与书令惠卿宝，在所欲得，从卿志愿。”
贼曰：“子兄令我来杀子。”
其弟[5]曰：“即吾今死矣，由斯妇也。师前诫我：人与淫居，如持炬火逆风而行，舍之不早，火将烧手；如蜜涂刀，如鹰追乌、狗得枯骨、树之华菓。色为身害，深如师诫。”
涕泣从贼：“乞一岁活，令吾得道。吾常在此，相杀不晚。”
贼曰：“今欲得子头去，何云一岁？山居道人多得道者，恐子轻举行神足去。勿复多云，俘取头去。”
其弟重曰：“愿莫即杀，先断我一髀置吾前也。”其贼因前，先断一髀，置于其前。弟遭此痛，[6]痛不可言，天来下至道人所曰：“慎莫恐怖，牢持汝心。汝前世时入畜生中，人所屠割称卖汝肉，非一世矣。地狱饿鬼，汝皆更之，苦痛以来，非适今也。”
僧大语天：“一哀语我师，令知——吾因师示吾道——死生何在？”
天即为行语其师曰：“卿贤弟子，人欲杀之，涕泣求哀，欲得见师。”
师飞行到弟子所，为说经曰：“天地须弥尚有灭坏，海有消竭，七日有坏。天下有风，其名惟[7]岚，惟岚一起，山山相搏，斯风有灭，况汝小躯，何等比数？但当念佛。佛常言无常，盛必有衰，合会有离，荣位难保，身亦如之。”僧大便得沟港道；复断一髀，重念师[8]戒，复得频来道；贼断左手，复念师戒，得不还道；贼断右手，复念师戒，得应真道；便不畏三恶道也，生死自在，无所复畏。
僧大曰：“取树皮来。”即为剥树皮与之。僧大取枝以为笔，自[A3]刺身血，书树皮曰：“大兄！起居随时安善？二亲在时，以吾累兄。兄不承之，违废亲教，以女色故，骨肉相残。违亲慈教，为不孝也；残杀人命，为不仁也。杀一畜生其罪不小，况杀应真？吾不中止，兄自招之。[9]念吾有形，可得相杀；善[10]逝寂[11]寞，徒复相害。长别，努力，愿崇真道。”[12]曳颈长二尺，语其贼曰：“子断吾头，[13]由泥头也，勿有恐意。吾恐汝等堕地狱中。”
贼前断头，取身上衣[14]被、杖、屣及钵，持至兄所，衣、杖、屣、钵皆持与兄，兄以金银重谢其贼。兄取弟头，为作假形，以头著上，以衣衣之，杖、钵及屣皆著其傍，谓快见曰：“汝婿来归，可问讯之。”
快见大喜，走至其所，见闭目坐，以为思道，妻不敢呼。具作美食，须念道：“觉当饭之。”日中不觉，妻因前[15]曰：“日今已中，恐过时也。”怪其不应，牵衣起之，头便堕地，身皆分散，各在一面。妻即大怖，[16]擗踊呼曰：“子竟坐，吾见残贼乎！”哀愤呼天，[17]摧裂肝心，崩血出口，[18]奄忽而死。戒行清白，难污如空，树心圣范，难动如地，贞净行高，难揆如天。其未终时，诸天咨嗟，豫安所生，迎其魂灵，处忉利天。忍须臾之淫，获天上难尽之荣。
兄入神室视妇胡为，兄见弟头、身分散狼藉，其妇吐血死在一面。兄见弟妻[19]尸死如此，呼曰：“咄咄！吾为逆天，所作酷裂，乃[20]致于[21]此。”[22]兄即至贼所问其意：“吾弟临没将有遗言乎？”贼曰：“有书。”以书见之。书辞恳恻，读书讫竟，五内噎塞，涕泣交撗：“吾违尊亲临亡[23]慈教，骨肉相残，又杀应真，[24]感[25]激而死，死入地狱。”
王及臣民闻其事变，[26]麾[27]涕[28]泣哽噎，[29]叹述清德，殡葬其弟；四辈立塔，天龙鬼神[30]侧[31]塞空中，散华烧香，无不伤心。其妻快见，国人葬之，举哀动国，诸天下赞，精进得道，五戒不亏，贞生天上。违佛法教，不孝、残圣，死入地狱，烧煮苦毒，其岁难数。
佛便告诸弟子，自斯之后，重相[32]敕励，尚于无欲。
佛说经竟，[1]诸弟子欢喜，作礼而去。
佛说佛大僧大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