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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禅宗史(卷3)


                  

第三章 牛头宗之兴起

第一节 甚么是南宗

六二〇——六七五年道信与弘忍在长江中流黄梅县的双峰与东山努力发扬从天竺东来的达摩禅非常隆盛形成当代的禅学中心那个时候长江下游的润州牛头山推“东夏之达摩”的法融为初祖的禅学——牛头宗也迅速发展起来与东山宗相对立在中国禅宗的发展过程中牛头禅的兴起从对立到融合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南宗”的意义

说明东山与牛头的二宗对立想从禅宗被称为“南宗”说起南宗是什么意义为什么后来称禅宗为南宗呢据《坛经》(大正四八三四二上——中)

“世人尽传南宗能北(宗)秀未知根本事由且秀禅师于南荆府当阳县玉泉寺住时修行慧能大师于韶州城东三十五里曹溪山住法即一宗人有南北因此便立南北”

这是说因“南能北秀”的分头弘化才有南宗与北宗的名称这一解说从南宗与北宗的对抗来说当然是有事实根据的如神会(七三二)在滑台召开大会“为天下学道者定其是非”时(《神会集》二八八)

“天下学道者号此二大师为南能北秀天下知闻因此号遂有南北两宗”

然在“南能北秀”以前“南宗”实早已存在那“南宗”是什么呢南印度传来的宗旨如《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八八)

“何故不许普寂禅师称为南宗普寂禅师实是玉泉学徒实不到韶州今口妄称南宗所以不许”

普寂是神秀弟子自称为南宗可见“南宗”一词本与南能北秀无关《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这一论名不正是说明了菩提达摩所传就是南宗吗所以神会以慧能所传为南宗只是以当时地理上的对立以慧能为南宗正统这才相对的称神秀一系为北宗神秀系本来也是南宗但在南能北秀的对立下也就渐渐的被公认为北宗了

净觉《注般若波罗[A1]蜜多心经》〈皇四从伯中散大夫行金州长史李知非略序〉(约开元十五年——七二七作)说

“古禅训曰宋太祖之时求那跋陀罗三藏禅师以楞伽传灯起自南天竺国名曰南宗次传菩提达摩禅师次传可禅师

四卷《楞伽经》起自南天竺国所以名为南宗“南天竺一乘宗”——“南宗”是楞伽禅学如《续僧传》卷二五〈法冲传〉(大正五〇六六六中)

“又遇可师亲传授者依南天竺一乘宗讲之又得百遍其经本是宋代求那跋陀罗三藏翻达摩禅师传之南北忘言忘念无得正观为宗”

依此可见求那跋陀罗译《楞伽经》四卷菩提达摩传于南北这一楞伽中心的传承法统是《楞伽人法志》《楞伽师资记》所说而实是本于“古禅训”的《楞伽师资记》说“菩提(达摩)师又为坐禅众释楞伽要义一卷有十二三纸文理圆净天下流通”(大正八五一二八五中)所以菩提达摩以四卷《楞伽》印心传出的禅法是被称为“南天竺一乘宗”或“南宗”的

此外南印度传来的《般若经》论也是被称为“南宗”的如《贞元新定释教目录》卷一四吕向撰(七四三)〈跋日罗菩提(金刚智)传〉(大正五五八七五中)

“年二十受具戒六年学大小乘律又学南宗般若灯论百论十二门论”

金刚智在印度时学“南宗”三论(《般若灯论》是《中论》注释的一种)《宋僧传》卷八从神秀学习禅法的巨方与降魔藏起初都曾“讲南宗论”(大正五〇七五九中七六〇上)三论在印度与中国都被称为“南宗论”也与南印度有关龙树是南印度㤭萨罗国人提婆是师子国(今锡兰)人六七世纪时传承龙树学的佛护是南印度怛婆罗人清辩是南印度摩罗耶人月称是南印度萨曼多人(这三位都有《中论》的注释)般若宗义的传扬者几乎都是南印度人这是三论(般若学)被称为“南宗论”的理由

中国南方的佛学中国从东晋以来(三一七——五八八)政治上南北对立了二百七十一年在政局的长期对立中佛教也形成南方北方的种种差别例如《高僧传》卷八〈僧宗传〉(大正五〇三八〇上)

“北土法师昙准闻(僧)宗特善涅槃[A2]迺南游观听既南北情异思不相参准乃别更讲说多为北土所师”[A3]

同样的经法由于思想方式不同而见解不同从南北朝到隋唐中国佛教有了南统与北统也就是南宗与北宗的差别如荆溪的《法华玄义释签》卷一九(大正三三九五一上)

“南谓南朝即京江之南北谓北朝河北也南宗初弘成实后尚三论近代相传以天台义指为南宗者非也今时言北宗者谓俱舍唯识南方近代亦无偏弘其中诸师所用义意若凭三论则应判为南宗”

荆溪湛然是七一一——七八二时人这是以南北朝的佛学分为南宗与北宗湛然以天台为不属于南北但神清(八一〇前后卒)《北山录》(大正五二五八一上)

“南宗焉以空假中为三观北宗焉以遍计依他圆成为三性也而华严以体性德相业用范围三界得其门统于南北其犹指乎诸掌矣”

神清是净众宗学者而赞同华严宗的依他说天台三观还是南宗贤首宗才是南宗北宗的统一者以南土的为南宗北土的为北宗(唐代的统一者不属南北)纯属中国的区域文化有他的相当意义禅宗的所以称为“南宗”有远源于南印度的特殊意义在楞伽禅的传承中道信统一了《楞伽》与《般若》传布于中国南方——长江流域及岭南而更富有中国“南宗”的特性东山门下的慧能慧能门下的洪州石头更发扬了“南宗”的特色也就取得了“南宗”正统的地位

南宗与南中国精神

中华民族文化含有不同的两大倾向(其实到处都有而又互相关涉[A4]里就其特重来说)在南北文化中表现出来古代的儒墨与老庄就代表了这两大倾向老子是楚国苦县人庄子是宋国蒙县人在当时的中华民族文化中属于南方中华文化不断的扩大于是江淮江东闽粤都逐渐显示了这一文化的特性(因地因时也不会完全相同)代表南中国文化的特性是什么大概的说面对现实的人为的繁琐的局限的世界倾向于理想的自然的简易的无限的这不妨称之为超越的倾向江南的佛教尤其是发展于南方的“南宗”禅更富于这种色彩

人类是社会的有制度有礼法有习俗有些会使你感到拘束或觉得不合时宜而想摆脱他佛教从印度来有严密的僧团制度有种种习惯竺道生对这些制度习惯就显出不受拘束的精神《高僧传》卷七〈竺道生传〉(大正五〇三六六下)

“(宋)太祖设会帝亲同众御[A5]于地筵下食良久众咸疑日晚帝曰始可中耳生曰白日丽天天言始中何得非中遂取钵便食[A6]于是一众从之”[A7]

“中食”——过午不食印度所传的僧制是严格奉行的道生不重视这种制度这才运用时机善巧的破坏了这一制度还有印度僧众[A8]吃饭时是踞坐——企坐的当时祇洹寺僧有的踞坐也有中国式的“方坐”范伯伦等希望全部中国化一律方坐对于这一问题《弘明集》卷一二“慧严道生本自不企”(大正五二七八下)也就从来是方坐的这种不受旧制的拘束务求适宜的精神正是南方的精神如是个人主义的那就表现为蔑弃礼法佛教有集体生活的传统可以不受旧制的拘束却不能没有制度这就成为革新者禅者近于这一倾向(律师都尊重旧制)如《续僧传》卷二〇(大正五〇五九六中)

“世有定学妄传风教神用没于词令定相腐于唇吻排小舍大独建一家摄济住持居然乖僻”

不合小乘又不合大乘自成一套的禅寺制度在道宣以前早就存在了后来百丈别立“禅门规式”自称“非局大小乘[A9]非异大小乘”[A10](大正五一二五一上)自成一套丛林制度这是表现于对制度的不受拘束务求适宜的精神(印度的大众部及大乘佛教都有这种倾向)

人类社会意见的表达与流传主要是语言与文字在印度佛与诸大弟子的开示集成经典而流传翻译过来古圣先贤传来的经文佛说“依义不依语”语言与文字是表义的工具而实义却不在语文中(文)“句”或译为“[A11]迹”正与中国所说筌蹄的“蹄”一样这一意义原是佛法的通义但在南中国文化的陶冶中充分的多方面的表达了这一倾向原则的说这是不拘章句的不死于句读训诂的(与经师不同)然也有三类不同支遁(三六六卒)与道生(四三四卒)为代表的《高僧传》卷四〈支道林传〉(大正五〇三四八中)

“每至讲肆善标宗会而章句或有所遗时为守文者所陋谢安闻而善之曰此九方堙之相马也略其玄黄而取其骏逸”

道生也是这一类的人如《高僧传》卷七〈竺道生传〉(大正五〇三六六下)

“生既潜思日久彻悟言外[A12]迺喟然[A13]叹曰夫象以尽意得意则象忘言以诠理入理则言息自经典东流译人重阻多守滞文鲜见圆义若忘筌取鱼始可与言道矣守文之徒多生嫌嫉与夺之声纷然竞起”[A14]

支遁与竺道生都是不拘章句的领会言外之意所以能发明新义他们的风格与当时的“清谈”者相近立言重清新重隽永如拿画家来说这是“写意”的一流

三论家(天台家)为代表三论是般若学不滞文句而意在实义是当然的事自从辽东朗大师南来在江南新园地上迅速的发达起来成为陈(隋及唐初)代的显学三论家对经教文句的见解如《中观论疏》卷一(大正四二七下一〇下)

(兴皇朗)“师云夫适化无方陶诱非一考圣心以息病为主缘教意以开道为宗若因开以受悟即圣教为之开由合而受道则圣教为之合如其两晓并为甘露必也双迷俱成毒药岂可偏守一途以壅多门者哉”

“自摄岭兴皇随经傍论破病显道释此八不变文易体方言甚多”

又卷二(大正四二二七下三二上)

“人未学三论已怀数论之解今听三论又作解以安于心既同安于心即俱是有所得与旧何异又过甚他人所以然者昔既得数论旧解今复得三论新智即更加一见师云此是足载耳可谓学弥广倒弥多而经论意在息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又息之以至于无息矣”

“云何一向作无所得观耶考寻圣人兴世诸所施为为显中道令因中发观灭诸烦恼若存著语言伤佛意也又百年之寿朝露非奢宜以存道为急而乃急其所缓缓其所急岂非一形之自误耶”

三论宗以为佛说一切法门是适应不同的根机根机不同所以不能固执一边因此自己说法或解说经论也就没有固定形式“变文易体方言甚多”就是这个意思佛说法的真意义存在于众生的关系上——众生能因之而息病开(显中)道否则甘露也等于毒药(譬喻出于《大般涅槃经》)也就不成为佛法了即使是修学三论如不能息病显道也只是心中多一层法执所以三论宗“破而不立”(等于说“但尽凡情别无圣解”)有什么定法可说呢这是佛法的意趣(“教意”)不但三论天台家也还是这样说的然对于从古传来的经论都是应机的有效的总不能废弃了而自来一套三论宗阐明了一切法的平等意趣(各有特长各有不足)活泼泼的当机而应用就得所以说“上冥诸法之实相下通无方之妙用”天台宗(有北学的成分)更有建设性窥透了一切佛法应机的浅深从义理上修法上条理成严密的教判(法的分类)然而严密的教观并不拘滞还是灵活的圆通的通一切经法而不著天台与三论——成长于江东的佛法是这样灵活的处理了一切言教

慧可与法冲为代表的菩提达摩传于慧可慧可有印度“南宗”的特色如《续僧传》卷十六〈僧可传〉(大正五〇五五二上)

“可乃奋其奇辩呈其心要故得言满天下意非建立玄籍遐览未始经心滞文之徒是非纷起

〈法冲传〉也说“慧可禅师创得网纽魏境文学多不齿之”(大正五〇六六六中)“为文学者所不齿”就是“为守文者所不满”禅者不是不说而是“言满天下意非建立”一切言说不是肯定的是什么而是应病与药“玄籍遐览未始经心”就是通览经典并没有存在心[A15]里而增添知见这些原则都与三论宗相近但三论宗倾向于教而成对一切教的善巧说法慧可重于禅悟所以不重章句而超越章句自称“南天竺一乘宗”的法冲是一位《楞伽经》专家他的讲经方式也近于三论宗如《续僧传》卷二十五〈法冲传〉(大正五〇六六六中)

“冲公自从经术专以楞伽命家前后敷弘将二百遍须便为引曾未涉文而通变适缘寄势陶诱得意如一随言便异”

法冲是多少倾向于讲说的楞伽禅者也是不拘章句的他本从三论学者慧暠修学所以风格更近于三论者

南方的精神倾向于简易朴实(自然)在魏晋的玄学气氛下倾向于简略如《出三藏记集》卷一〇〈大智论抄[A16]序〉(大正五五七六中)

“童寿以此(大智度)论深广难卒精究因方言易省故约本以为百卷计所遗落殆过参倍而文藻之士犹以为繁咸累于博罕既其实谨与同止诸僧共别撰以为集要凡二十卷”

童寿译为一百卷已经遗失三分之一了中国学者还嫌他太广博慧远这才要约为二十卷那是不足十分之一了玄学清谈者大都有好简易的倾向然而佛法一切经律论正如万壑朝宗那样的流向中国支遁道生的精神不合时宜还不能领导佛教广译佛典而分判部类的由慧观的五时教开始这一发展到天台家而完成玄学清谈是南方精神而透过贵族与名士的意境而表现出来所以简易而不够朴实充满了虚玄逸乐(也许是山水之乐)的气息南朝佛教也不免沾染这些气息玄谈有余实行不足到了隋唐统一江东不再是政治文化中心贵族也消失得差不多了较朴质而求实际的禅风才在江东兴盛起来——牛头禅

第二节 牛头宗成立的意义

江东所传的《文殊般若》使道信的《楞伽》禅进入一新的领域而江东的禅学以润州牛头山为中心而勃兴起来对于称为“南宗”的曹溪门下意义更为重大

牛头六祖的传承

牛头宗的传承一向说是四祖道信付法融别出牛头一派法融为牛头初祖以下是智岩慧方法持智威慧忠经近代的研究对道信与法融法融与智岩智严与慧方是否有师资授受的关系是很有问题的一般以为法持从弘忍修学开始与达摩禅发生关系其实也还值得研究

牛头初祖法融(或作“慧融”)道宣《续僧传》卷二〇(附编)〈法融传〉采录当时的传闻极为详备(大正五〇六〇三下——六〇五中)依《僧传》说法融在十九岁(六一二)时从茅山(今江苏句容县)“三论之匠”炅法师出家据唐惠祥的《弘赞法华传》卷三“依茅(原误作“第”)山丰乐寺大明法师听三论及华严大品大集维摩法华等诸经”(大正五一一八下)“炅法师”就是“明法师”是继承兴皇法朗的三论宗大师明与冥可以通用如朱明又作朱冥玄明又作玄冥“炅”大抵为“冥”字的脱落误写而成的武德七年(六二四)政府解散部分的僧众法融为了护持佛教江表五千僧的安全到京都去请愿约在这个时候法融就移住牛头山(今江苏江宁县)佛窟寺寺有内外经书七藏法融在八年中遍读抄略然后移居幽栖寺法融以为“慧(文字的)发乱[A17]定开心府”[A18]所以凝心宴默前后达二十年贞观十七年法融五十岁了才在幽栖寺的北岩下别立禅室跟从他息心习禅的一百多人经常为大众讲《法华经》等永徽三年(六五二)受当地宰官的礼请在建初寺(在今南京)讲《大品经》听众一千多人是当时希有的法会睦州妖女陈硕真作乱法融的禅室中住了三百多众生活非常艰困法融每天去城[A19]里乞粮自己背负回来经过一百多天乱事才平息下来法融护法的热忱用心的慈悲非常难得显庆元年(六五六)再受请出山在建初寺讲经二年(六五七)二月去世年六十四从法融的修学与弘化来说是一位禅教并重更重于禅悟的学者

法融与道宣同时但在道宣的记录中并没有道信付法与法融的事在现存文记中最早传说道信别传法融的是李华所撰〈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全唐文》卷三二〇)如说

“初达摩祖师传法三世至信大师信门人达者曰融大师居牛头山得自然智慧信大师就而证之且曰七佛教戒诸三昧门语有差别义无差别群生根器各各不同唯最上乘摄而归一凉风既至百实皆成汝能总持吾亦随喜由此无上觉路分为此宗融大师讲法则金莲冬敷顿锡而灵泉满溢东夷西域得神足者赴会听焉融授岩大师岩授方大师方授持大师持授威大师凡七世矣”

“故径山大师”指鹤林玄素天宝十一年(七五二)去世道信传法于法融的传说在法融去世(六五[A20]七)一百年才见于文记道信什么时候传法给法融呢刘禹锡(七七二——八四二)撰〈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说“贞观中双峰(道信)过江望牛头顿锡曰此山有道气宜有得之者乃东果与(融)大师相遇”(《全唐文》卷六〇六)(《传灯录》卷四〈法融传〉同)《祖堂集法融传》作“武德七年秋”《传灯录》卷三〈道信传〉也说“吾武德中游庐山”(与卷四〈法融传〉矛盾)如依《祖堂集》道信见法融是武德七年(六二四)那是还没有去黄梅的时候依刘禹锡碑是“贞观中”道信又过江去江东一趟然武德七年江东的僧众遭难法融正去长安如是“贞观中”法融于贞观十七年(六四三)才移住幽栖寺北岩下那时来依止修定的达一百多人也与《传灯录》所说个人独修的“懒融”不合

智岩《续僧传》卷二〇(附编)有〈智岩传〉(大正五〇六〇二上——下)隋末唐初曾“身任军帅”立有军功武德四年(六二一)在舒州𡷗公山(今安徽省潜山县西)从宝月禅师出家一直在山中修道贞观十七年(六四三)年六十六岁才到建业(今南京)来依山结草庵为众(百余人)随机说法常在白马寺住后来又往石头城疠人坊为病人说法服务永徽五年(六五四)去世年七十八岁

《续僧传》没有说到智岩到牛头山去没有说到与法融的任何关系智岩到建业“依山结草”正是法融在幽栖寺北岩下“别立禅室”那一年(贞观十七年)与法融共住的“百有余人”而与智岩共住的也是“僧众百有余人”这是两地同时施化的贞观十七年法融五十岁智岩已六十六岁虽然禅法的传授不限年龄的大小但智岩永徽五年(六五四)去世比法融(六五七)还早了三年从继位弘扬的意义来说智岩继法融而称二祖是很难想像的《传灯录》编者也许发觉到这点所以改为智岩“于仪凤二年(六七七)正月十日示灭”这也许有师资传承的可能但这么一改完全陷于矛盾了《传灯录》所传智岩的事实是依《续僧传》的也说“唐武德中年四十”出家“年七十八”如武德年中年四十那仪凤二年至少是九十岁以上怎么还是七十八岁呢而且道宣卒于乾封二年(六六七)智岩死了道宣已为他作传怎么能活到仪凤二年呢《传灯录》的改窜是不足采信的

惠方《续僧传》与《宋僧传》都没有惠方传仅《宋僧传》卷八〈法持传〉(大正五〇七五七下)说到

(法持)“后归青山重事方禅师更明宗极命其入室传灯继明”

《传灯录》卷四〈惠方传〉(大正五一二二八下)为惠方的唯一资料依《传灯录》惠方在没有到牛头山(青山)以前就“洞明经论”后来“入牛头山谒岩禅师咨询秘要”在山中住不到十年就受四方学众的参礼后来“以正法付法持禅师遂归茅山”数年后去世时为天册二年(六九五)“寿六十七腊四十”惠方受具是六五六年(二十八岁)那时智岩禅师已死去二年了惠方后来去牛头山从智岩受法也是不可能的惠方“洞明经论”晚年“归茅山”看来也是与三论宗有关的禅师

法持《宋僧传》卷八(大正五〇七五七下)《传灯录》卷四(大正五一二二八下)都有传记内容一致法持三十岁(六六四)曾参礼黄梅弘忍回来到青山(牛头山)参礼方禅师为方禅师的入室弟子等到将正法付嘱了弟子智威法持就出山住江宁的延祚寺延祚寺与牛头山幽栖寺似乎有密切的关系智威后来也是出住延祚寺的长安二年(七〇二)去世年六十八岁

法持的参礼黄梅《宋僧传》作十三岁(六四七)那时还是道信住世的时代所以应为三十岁的误写法持被传说为弘忍十大弟子之一如《宋僧传》卷八

“时黄梅谢缘去世谓弟子玄赜曰后传吾法者可十人耳金陵法持即其一也”

弘忍告诉玄赜的话出于玄赜弟子净觉的《楞伽师资记》但十人中没有法持《历代法宝记》也有十弟子说与《楞伽师资记》相合也没有法持宗密《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列举弘忍弟子也没有法持《师资承袭图》才有“江宁持”(原误作“江州宁持”)的名字法持被传为弘忍十弟子之一是宗密时代的事了还有宋戒珠编《净土往生传》卷中(大正五一一一九下——一二〇上)

“持于净土以系于念凡九年俯仰进止必资观想”

“吾生之日不能以净土开诱群物吾死之后可宜露骸松下令诸禽兽食血肉者起净土因”

这一专心净土的传说是《宋僧传》与《传灯录》所没有的不知戒珠有什么根据《宋僧传》只是说“遗嘱令露骸松下饲诸禽兽令得饮血肉者发菩提心”戒珠的系念净土显然是由此演绎而来的然死了以血肉饲鸟兽并不能证明与净土有关牛头宗风如法融智岩以及后来的慧忠玄素都没有他力念佛求生净土的形[A21]所以说法持念佛或称之为“念佛禅”是不了解当时禅风误信传说所引起的虚谈

智威《宋僧传》卷八(大正五〇七五八中——下)《传灯录》卷四(大正五一二五八下——二五九上)所传相同智威是牛头山附近的人二十岁(六六五)出家属幽岩寺(似是牛头山的寺名)后来就从法持习禅法晚年将护持法门的责任付嘱了弟子慧忠自己出山住在延祚寺开元十年(七二二)去世遗嘱也以遗体饲林中的鸟兽

慧忠继承智威而在牛头山弘化的是慧忠被称为牛头六祖《宋僧传》卷十九(大正五〇八三四下——八三五中)《传灯录》卷四有传(大正五一二二九上——中)[A22]迹一致慧忠是神龙元年(七〇五)二十三岁出家的后到牛头山参智威智威一见就说“山主来矣”为说顿悟无上法门慧忠在山四十年到天宝初年(七四二——)应请出山住庄严寺因而重修了庄严寺大历四年(七六九)去世年八十七岁据《传灯录》得法弟子卅四人各化一方

传说中的牛头宗六代相承但真有师承关系的最早也只能从慧方传法持开始从法持到智威才逐渐兴起到了智威以下出了牛头慧忠鹤林玄素而法门才大大的兴盛起来成为与南宗北宗并立的牛头宗时代与荷泽神会相当比南岳怀让青原行思要迟二十年比道一希迁却又早二十年

牛头宗的形成

从史实的观点道信与法融法融与智岩智岩与慧方都不可能有师承的关系那为什么要传说牛头六代呢道信传法融是黄梅的传说还是牛头山的传说这一传说包含些什么意义呢六代相承尽管不完全真实而牛头宗的一时兴盛却是事实所以牛头六代相承是不能不加以研究的

牛头六代相承有显著的区域色彩不但传说中的六代都在牛头山弘化而六代祖师也属于同一区域的人如法融慧方玄素都是润州延陵人为今江苏省丹阳县的延陵镇法持智威是润州的江宁人慧忠是润州上元人都是现在的江宁县玄素的弟子径山法钦是昆山(今江苏昆山县)人慧忠的弟子佛窟遗则是金陵(即江宁)人牛头六代及慧忠玄素的大弟子都生于这一地区——长江下流的南岸称为“江东”与“江左”的地方[A23]是南朝(三一七——五八八)二七二年的中心地区金陵是首都的所在地

这一地区的南朝佛教是都市的佛教以“兴福”——造寺造像布施及“义学”——宣扬经论为主的当时的“义学”极盛主要为“四经”——《维摩》《大品》《法华》《涅槃》“三论”——《中》《百》《十二门论》形成广义的南朝学统那个时代禅慧的修证不是没有而是并不兴盛的因为禅慧修证是适宜于山林的(这不是“十字街头好参禅”之类的动听词句所能改变这一形势的)这一地区以南京(当时名建康)为中心来说东北二十八里有摄山(又称栖霞山)南二十五里有牛头山(青山)在都市附近而远一些正是修禅的好道场如洛阳南的嵩山长安南的终南山一样还有句容县的茅山比较远一些就在这三处孕育而成长起来

在南朝——都市佛教时代辽东僧朗在齐建武(四九四——四九七)年间到江南来住在摄山《高僧传》卷八〈法度传〉(大正五〇三八〇下)

“朗本辽东人为性广学思力该普凡厥经律皆能讲说华严三论最所命家今上(梁武帝)深见器重[A24]敕诸义士受业[A25]于山”[A26]

当时梁武帝派了十人上山去学而修学有成就的仅“止观僧诠”一人僧朗与僧诠都在山禅讲兼修不出外弘化的摄山的学风如《续僧传》卷七〈法朗传〉(大正五〇四七七下)

“初摄山僧诠受业朗公玄旨所明[A27]惟存中观自非心会析理何能契此清言而顿迹幽林禅味相得及后四公(朗布)往赴三业资承爰初誓不涉言及久乃为敷演故诠公命曰此法精妙识者能行无使出房辄有开示故经云计我见者莫说此经深乐法者不为多说良由药病有以不可徒行”[A28]

僧朗与僧诠的时代(约五〇五——五五五)教禅并重不到都市去显出了山林佛教的特色僧诠门下有四大弟子——兴皇法朗禅众慧勇长干僧辩栖霞慧布辩——三位在僧诠去世后都出山而重于义学的宣扬促成了陈代三论宗的兴盛但“禅味相得”的摄山精神不免冲淡了被称为“得意布”的慧布仍旧住在摄山继承了僧诠的门风慧布不反对向外宣扬经论而自己却“摄心奉律威仪无玷常乐坐禅远离[A29]嚣扰誓不讲说护持为务”[A30]他曾一再到北方去见到了(二祖)“可禅师”“思禅师”(那时还在北方就是南岳慧思)还有与慧思齐名的慧命的师长“邈禅师”互相论道受到了可邈师的尊重如《续僧传》卷七〈慧布传〉(大正五〇四八〇下——四八一上)

“末游北邺更涉未闻于可禅师所暂通名见便以言悟其意可曰法师所述可谓破我除见莫过此也”

“尝造思禅师与论大义连彻日夜不觉食息理致弥密言势不止思以铁如意打案曰万里空矣无此智者坐中千余人同声叹悦”

“又与邈禅师论义即命公之师也联绵往还三日不绝邈止之叹其慧悟遐举而卑身躬行不显其美”

这是般若师匠与禅宗天台宗先辈的接触慧可是楞伽印心的禅慧思是《般若》与《法华》并重推重龙树论的禅者与重般若三论的慧布(谈论“连彻日夜”有浓厚的清谈玄学风格)原有相互契合处而不是相互拒斥的江东般若学与楞伽学的关涉慧布是第一人(不能说谁从谁学)后来慧布邀保恭禅师在摄山成立禅院“结净练众江表所推”这可见三论宗本不是单纯的义学

兴皇法朗虽将三论宗引入“义学”一流但还是重于慧悟(得意)的继承兴皇法席的是茅山(或作“苞山”或误作“荆州茅山”)大明法师(对苏州永定寺小明法师说)明师的传记不详略见于《续僧传》卷一三〈慧暠传〉卷一四〈慧棱传〉等关于当时付嘱的情形如卷一五〈法敏传〉(大正五〇五三八下)

“明即兴皇之遗属也明居此席不移八载口无谈述身无妄涉众目痴明(受付嘱后)即日辞朗领门人入茅山终身不出常弘此论故兴皇之宗或举山门之致者是也”

明法师是一位大智若愚的人他终身住在茅山茅山成为摄山精神的继承者茅山就是牛头初祖法融出家修学的道场法融是由此而到牛头山的慧方将法门付嘱法持后又由牛头回到茅山牛头宗的形成是继承了茅山的禅风

兴盛了二百多年的江东佛教终于受了挫折那就是陈代的覆亡(五八八)[A31]不再是政治中心(经济当然也衰退了)而只是大中国的一个区域起初炀帝(那时还是晋王)出镇杨州天台宗受到护持而盛极一时(天台宗的中心在浙东)天台的教观并重也引发了禅观的重视但不久隋又解体(六一七)而统一于大唐江东有名的大法师如嘉祥吉藏慧日智炬庄严慧因慈恩义褒连摄山的保恭禅师都被隋唐的帝王征召到长安[A32]里的义学急剧的衰落下来尤其是武德七年(六二四)江东的五千僧众被政府限令每州仅留一寺每寺限三十僧江东的都市佛教急剧的衰落这才在固有的《般若》(融合《维摩》《法华》《涅槃》)学统上渐形成重禅的佛教从法融到慧忠都是在山中修行领导修学到晚年才出山来(南京)弘化表显了重心在山林的特色

般若南宗根源于摄山经茅山而移到牛头山法融从茅山来有弘护佛教的热忱精通四经三论又通世间学问不以闻思的“义学”为满足而求禅心的自证生活恬淡慈悲柔忍能驯伏毒蛇猛兽(慈悲柔忍成为牛头的特色如智岩的为病人服役法持与智威的以遗体饲鸟兽智威慧忠法融弟子僧瑗智岩弟子善伏都有驯伏猛虎的传说)法融为江东佛教树立了新的典型牛头禅风对江东佛教留下了伟大的感召力《宋僧传》卷八“融醇懿瓌雄东夏之达摩欤”(大正五〇七五七中)可见后人是怎样的尊仰了法融的弟子僧瑗本从常乐寺聪法师学三论后“诣江宁融禅师求学心法摄念坐禅众魔斯伏”(大正五〇七三一上)昙璀也在博通大经以后师事法融“晦迹钟山断其漏习养金刚定趣大能位纳衣空林多历年所”(大正五〇七五七中)法融的弟子多在通达经教的基础上转向禅心的自证

智岩是在舒州𡷗公山从宝月禅师出家修学的《传法宝纪》说

“释僧璨至开皇初与同学定禅师隐居𡷗公山山西麓有宝月禅师居之已久时谓神僧闻璨至止遽越岩岭相见欣若畴昔月公即岩禅师之师也”

宝月禅师早在𡷗公山西麓不一定属于达摩禅系(《宝林传》才说宝月是慧可弟子)宝月与僧璨相往来《神会语录》及《历代法宝记》都这样说[A33]那么长期追随宝月禅师的智岩也就必然的有机会接近僧璨了岩禅师的禅学可以略见大概他曾对猎者说“吾本无生安能避死”(大正五〇六〇二中)曾从法流水寺璧法师“听四经三论”从(大明法师弟子)法敏“周流经教颇涉幽求”从道信学“入道方便”的善伏来亲近智岩智岩“示以无生观”(大正五〇六〇三上)智岩应该是重于“无生观”的禅者还有曾在法敏门下二十五年被誉为“众侣千僧解玄第一”的慧明也来“咨请禅法”而且是“一经十年”亲近智岩十年的慧明“诵思益经依经作业”《思益经》与《楞伽经》禅师们是作为同一性质的(不立阶渐)道宣曾亲见慧明“与其言论无得为先”(大正五〇六〇六下)从这些来推论智岩的禅法与当时融冶了《法华》《涅槃》的般若学(还有《思益》大明的弟子慧暠也讲《楞伽经》)是非常接近的顺便说到法聪这是僧瑗善伏所亲近的法师[A34]迹如《续僧传》卷二五〈法聪传〉(大正五〇六六四下)

“法聪姓陈住苏州常乐寺”

“往金陵摄山栖霞寺观顾泉石僧众清严一见发心思从解发时遇善友依言度脱遂诵大品不久便通又往会稽听一音慧敏法师讲得自于心荡然无累”

法聪的“得自于心荡然无累”《宗镜录》卷九九也有叙录(大正四八九五〇下)法聪是大明的再传学风与法融相近而死后“施诸鸟兽”也与后来的法持智威相同法融与智岩时代有关的师资相承列表如下

如上所述牛头山中心的般若南宗与楞伽南宗有过多次的接触慧布与慧可智岩与僧璨善伏与道信楞伽系到道信而融合了(文殊)般若江东般若系也一再与达摩下的禅师有接触自称南宗的两大系统在长期的发展中无疑的会逐渐融合起来

牛头山的禅法有南宗——般若的悠久传统禅师们有显著的区域色彩面对东山法门的兴盛而有牛头六祖说道信印证法融的传说这虽没有古代的明文可证但了解当时佛教的情势牛头禅形成的真实意义就会充分的理解出来弘忍在凭茂山“法门大[A35]根机不择”二十四年(六五二——六七五)的弘化被誉为“自东夏禅匠传化乃莫之过”(《传法宝纪》)形成当时的禅学中心“自菩提达摩天竺东来以法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继明重[A36]相承五光”(〈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铭〉)一代一人的付嘱说“相承五光”在弘忍晚年成为定论这是东山门下所同说的弘忍入灭弟子们分化各方六九〇年(天授年)神秀在玉泉度门兰若开法长安元年(七〇一)应召入京被尊为“两京法主三帝门师”景龙二年(七〇八)玄赜又奉召入京从六九〇到七二〇——三十年间为以神秀为中心禅法盛行中原东山法门为朝野公认禅法正宗的时代(还没有进入南北抗争阶段)在这一时代牛头山法持卒于长安二年(七〇二)智威卒于开元十年(七二二)慧忠也在山(约七〇六入牛头)十多年了二百多年来成为(南朝)佛教中心的江东面对东山宗的盛行中原形成正统是不能[A37]无动于衷的于是推牛头山法融为初祖网罗前辈的著名禅匠成立牛头五祖说约在智威晚年慧忠已在山的时代(七一五顷)智威晚年这一传说——五代说已经形成所以智威对玄素说“东南正法待汝兴行命于别位开导来学”智威传慧忠慧忠是当然的牛头六祖了牛头六代也是一代一人的付嘱说是模仿东山法门的(否则何必将传承不明的禅师列成五代六代呢)牛头六代说的成立是对抗东山法门(弘忍门下)的是江东(南朝)正统与北方正宗对立的不过东山法门是全国性的牛头山是地方性的时代已进入大统一有显著区域色彩的对立是不能长久维持的

牛头宗以法融为初祖可以看作“东夏之达摩”但在禅法重传承重印证的要求下达摩禅盛行几乎非达摩禅就不足以弘通的情况下牛头山产生了道信印证法融的传说如李华(约七六〇撰)〈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全唐文》卷三二〇)

“初达摩祖师传法三世至信大师信大师门人达者曰融大师居牛头山得自然智慧信大师就而证之且曰七佛教戒诸三昧门语有差别义无差别群生根器各各不同唯最上乘摄而归一凉风既至百实皆成汝能总持吾亦随喜由是无上觉路分为此宗”

这应该是牛头宗方面的传说法融“得自然智慧”并不是从道信得悟的道信“就而证之”是道信到牛头山来而不是法融到黄梅去这都是维持了牛头禅独立的尊严既经过道信的印证也就有了师资的意义但这是“无上觉路分为此宗”是一分为二与弘忍的东山宗分庭抗礼相信这是牛头山传说的原始意义

太和三年(八二九)牛头山为法融建新塔刘禹锡作记虽还是一分为二而多少有了变化如〈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全唐文》卷六〇六)

(达摩)“东来中华华人奉之为第一祖又三传至双峰信公双峰广其道而歧之一为东山宗其后也一为牛头宗鹤林径山其后也”

“贞观中双峰过江望牛头顿锡曰此山有道气宜有得之者乃东果与(融)大师相遇性合神契至于无言同跻智地密付真印揭立江左”

这还是一分为二法融本来就是得道者但“密付真印”又多少有所传受牛头山仰推道信而想保持江东禅的独立性与东山法门对立实在是不容易的牛头的传说[A38]强调法融的独立性但承认道信的传承就显得法融的本来没有彻底了后来曹溪门下顺著牛头宗的传说而加上几句牛头禅就成为达摩禅系的旁支在大一统的时代终于为曹溪禅所销融了

第三节 牛头法融的禅学

有关法融的作品

牛头禅仰推法融为初祖法融的禅学代表了牛头禅的早期形态法融是宣讲经论兼有著作的禅者道宣曾“览其指要聊一观之都融融实斯融斯言是矣”(大正五〇六〇五中)道宣虽赞誉他的融通却没有明说是什么作品到佛窟遗则才“集融祖师文三卷”(大正五〇七六八下)那已经是八世纪末了永明延寿(九〇四——九七五)得法及弘法于台州(天台山)明州(雪窦山)杭州(灵隐寺永明寺)这是牛头宗当年的化区所以在他的《宗镜录》《万善同归集》等一再引用了法融的著作与言论参照日僧(九世纪)从温州台州明州越州取去的书目注明“牛头”的主要有《绝观论》《信心铭》《净名经私记》《华严经私记》《法华经名相》

《绝观论》宗密(七八〇——八四一)《圆觉经大疏钞》卷一一上说“牛头融大师有绝观论”(续一四四五三[A39](卍新续九七〇七下))延寿《宗镜录》卷九七引“牛头融大师绝观论”(大正四八九四一上——中)《绝观论》为牛头法融所作是当时的一致传说唐贞元二十一年(八〇五)日僧来唐取回的《传教大师越州录》中就有《绝观论》一卷到近代《绝观论》在炖煌发见了除北京国立图书馆本石井光雄藏本外伯希和所得的就有三本编号为二〇七四二七三二二八八五国立图书馆本内题“观行法为有缘无名上士集”铃木大拙解说为“观行法无名上士集”认为无名是神会弟子洛阳无名推论为属于神会系统后来见二七三二号本末题《达摩和尚绝观论》而此论与(斯坦因五六一九号)炖煌本《达摩和尚无心论》为姊妹作因而推论为从达摩到慧能时代的禅要然《绝观论》发端说“夫大道[A40]冲虚幽寂不可以心会不可以言宣今者假立二人共谈”假立师资二人——弟子为“缘门”老师是“入理”全书为问答体裁在一百零七番问答后这样说

“不知先生向来问答名谁何法汝欲流通于世寄问假名请若收踪故言绝观论也”

《绝观论》是论名假设师弟二人——缘门与入理的问答所以也有题作“入理缘门”或“缘门论”的二七三二号本卷首作

入理缘门一卷 (麁是[A41]问头缘门起决注是答语入理除疑)[A42] 是名绝观论

“麁是[A43]问头缘门起决注是答语入理除疑”这是缘门与入理的解说国立图书馆本的“为有缘无名上士集”应该是入理与缘门的又一解说以有缘解说缘门无名解说入理缘门与入理假设为师资二人有缘与无名也就称为上士了漠视“有缘”二字而以无名为洛阳无名是不妥当的禅者的作品传出而没有标明作者名字在达摩禅的盛行中有些就被加上“达摩和尚”“达摩大师”字样如《南天竺菩提达摩禅师观门》《达摩大师破相论》《达摩大师信心铭》等这都不能据达摩字样而推定为达摩禅法的关口真大《达摩大师之研究》证明了《宗镜录》的融大师说与《绝观论》中的十一个问答相合《祖堂集》(九五二)牛头法融传也有六项问答与《绝观论》相合(九九——一〇二)所以《绝观论》是法融所作是无可怀疑的《宗镜录》卷九七引《绝观论》而为炖煌本《绝观论》所没有那只是《绝观论》在流传中的变化有不同的本子[A44]罢了

《信心铭》与《心铭》《传灯录》卷三〇有〈三祖僧璨大师信心铭〉〈牛头山初祖法融禅师心铭〉二篇(大正五一四五七上——四五八上)《信心铭》传说三祖僧璨所作《百丈广录》(百丈为七四九——八一四)已明白说到僧璨的事[A45]迹不明直到《历代法宝记》与《宝林传》都还没有说僧璨造《信心铭》后代依百丈传说都以为是僧璨所作的《宗镜录》——延寿依当时当地的传说“心铭”也是称为《信心铭》而是看作法融所造的如说

“融大师信心铭云欲得心净无心用功”(大正四八四九六中)

“融大师信心铭云惺惺了知见网转弥寂寂无见暗室不移惺惺无妄寂寂寥(灯录作“明”)亮宝印真宗(灯录作“万象常真”)森罗一相”(大正四八六三七上)

“信心铭云前际如空知处悉(灯录作“迷”)宗分明照境随照冥蒙一心有滞万(灯录作“诸”)法不通去来自尔不用(灯录作“胡假”)推穷”(大正四八四四四中)

“信心铭云纵横无照最为微妙知法无知无知知要”(大正四八四六三上)

明说是“信心铭”或“融大师信心铭”而实是《心铭》当然延寿引用《信心铭》而确是《信心铭》的也有六则现存的《心铭》与《信心铭》可说是姊妹篇思想相近所说的问题相近类似的句子也不少《信心铭》要精练些依延寿——江东所传《信心铭》有不同的二本(即今《心铭》与《信心铭》)但都是牛头法融作的这可能《心铭》是初传本《信心铭》是(后人)精治本以《信心铭》为三祖僧璨所作只是江西方面洪州宗的传说

《宗镜录》引用了《净名经私记》([A46]七则)《华严经私记》([A47]六则)《法华名相》(一则)牛头而讲经的似乎只是法融后来者都偏重于禅所以注明“牛头”的不是法融著作就是学者所记而传下来的《绝观论》《信心铭》等代表了牛头禅(法融)的早期思想

牛头禅的根本思想

《绝观论》(及《无心论》)《心铭》(及《信心铭》)所代表的牛头禅学与达摩禅系的东山系原是明显相对立的法融卒于[A48]显庆二年(六五[A49]七)比道信迟[A50]六年达摩禅从“二入四行”的“安心”及传说的“安心法门”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以来一贯以“安心方便”著名而道信从“念佛心是佛”树立了“即心是佛”“心净成佛”更显出《楞伽》佛语心(后人说“佛语心为宗”)的特色对于这牛头禅采取了独特的立场如《绝观论》(第一问答)

“问曰云何名心云何安心”

“答曰汝不[A51]须立心亦不[A52][A53]强安可谓安矣”

只此开宗明义便显出了牛头与东山的显著对立牛头禅独到的立场试从《绝观论》的不同传本比较去著手延寿《宗镜录》卷九七(大正四八九四一上)

“牛头融大师绝观论问云何者是心六根所观并悉是心心若为心寂灭”

“问何者为体心为体何者为宗心为宗何者为本心为本”

“问若为是定慧双游心性寂灭为定常解寂灭为慧何者是智境起解是智何者是境自身心性为境何者是舒照用为舒何者为卷[A54]心寂灭无[A55]去来为卷舒则弥游法界卷则定(疑是“踪”字)迹难寻何者是法界边表不可得名为法界”[A56]

《宗镜录》所引的《绝观论》文炖煌本是没有的但这决非另一部论而只是在长期流传中有了变化而成不同的本子如上所引的可称之为甲本此外延寿就引用了意义相关的不同本子——乙本与丙本炖煌出土或作《达摩大师绝观论》的又是一本可称为丁本今比对后三本如下

(乙)《注心赋》三(续一一一四七[A57](卍新续六三一二八下))
(丙)《注心赋》三(续一一一五〇[A58](卍新续六三一三一上——中))
(丁)炖煌本《绝观论》
《宗镜录》七七(大正四八八四二中)
“绝观论云云何为宗心为宗云何为本心为本”
“云何为体云何为用虚空为法体森罗为法用”
“融大师问云三界四生以何为道本以何为法用虚空为道本森罗为法用”
(二三)“问曰云何为道本云何为法用答曰虚空为道本森罗为法用也”

这四种本子甲为一类乙为一类丙与丁为一类丙本与丁本但明“道本”与“法用”乙本却说为“法体”与“法用”丙本与丁本但明“本”与“用”乙本却分为二类“宗”与“本”“体”与“用”而说以“心为宗”“心为本”甲本作“心为体”“心为宗”“心为本”从“道本”“法本”而“心本”是演变的过程《坛经》说“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念为宗”本——三者并举是《坛经》的特色甲本举三者而以一“心”来统摄显然是参考了《坛经》与“即心是佛”的思想相融合从法融的思想来看是以“道为本”的丙本与丁本更近于牛头旧有的思想

“空为道本”“无心合道”可作为牛头禅的标帜代表法融的禅学“道”在中国文化中是一最重要的术语为各家所共用而老庄的形而上学更以“道”为本(体)阐述现象界的原理与人类应遵循的自然律佛法传到中国来译为中国文字原是不能避免中国文字像“道”(尽管含义不完全相合)那一类名词的佛法而译为“道”的有二“菩提”原义为“觉”古译为“道”所以称菩提场为“道场”成菩提为“成道”发菩提心为“发道心”无上菩提为“无上道”等末伽这是道路的“道”修行的方法与历程如“八正道”“方便道”“易行道”“见道”(悟理阶段)“修道”(修行阶段)“无学道”(究竟圆成阶段)等古代又称比丘为“道士”(那时道徒是称为“方士”的)比丘自称为“贫道”僧俗为“道俗”等为了避免与老庄的“道”混淆不分鸠摩罗什已译菩提为“觉”但也有顺古而译为“道”的(菩提流支真谛等译语才更严格)在大乘法法性空法法本净的胜义中菩提(道)也被形容为寂灭不二不生不灭与老庄的“道”更接近些所以在中国佛法中“大道”“至道”“入道”——这一类名词始终流传著特别是江东清谈玄学盛行的地方

佛法到魏晋而盛行主要为法法本性空寂的大乘般若学般若空义的阐扬是与“以无为道本”的玄学相互呼应的慧远及罗什门下(如僧肇作〈物不迁论〉等)每引用老庄以说明佛法有利于佛法的阐明但也种下了佛道混淆的种子般若是观慧的实践是直从自身的现实出发离执而悟入空性的成菩萨行以趣入佛道的从“因缘所生法”极无自性去解入缘有(幻有)即性空也可说即事而真但没有说以性空为本源从性空而生万有的这与“何晏王弼等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晋书王衍传》)从无而生成万化从万化本源的“道”(无)去阐明一切——形而上的玄学是并不相同的传为僧肇所作〈涅槃无名论〉不从修证契入的立场说明涅槃的有余与无余而从涅槃自身去说明有余与无余多少有了形而上学的倾向在南朝佛教的发展中玄学或多或少的影响佛教特别是在家佛学者三论宗还大致保持了“佛法以因缘为大宗”的立场天台宗的“性具说”多一层从上而下的玄学色彩上面的陈述只是想说明一点《绝观论》以“大道冲虚幽寂”开端立“虚空为道本”牛头禅与南朝玄学的关系是异常密切的

“虚空为道本”——玄学化的牛头禅的形成也是多种因缘所成的义学盛行的南朝即使受到玄学的多少影响而总还能保持佛法的特质从陈亡([A59]五八九)到贞观十七年(六四三)法融成立禅室义学的渐衰已有半个世纪了义学不明佛法容易与世间学说相混杂南朝佛教有反“唯心”的传统如真谛在岭南译出大量的唯心论书却不能在南朝流通如《续僧传》卷一〈拘那罗陀传〉(大正五〇四三〇中)

“杨辇硕望恐夺时荣乃奏曰岭表所译众部多明无尘唯识言乖治术有蔽国风不隶诸华可流荒服帝然之故南海新文有藏陈世”

贬抑“无尘唯识”的杨都硕望是当时的显学三论宗般若三论是心境(尘)平等一切如幻一切性空的与有心无境说不同(嘉祥作《百论疏》才会通无尘唯识)天台宗教人“观心”但在教学上是“一色一香无非中道”的心色平等论达摩禅系以“安心”为方便说“即心是佛”法融立“虚空为道本”“不须立心亦不[A60]强安”的禅门明显的延续了南方反唯心的传统《续僧传》卷二〇(附编)〈法融传〉(大正五〇六〇三下—六〇四中)

“年十九翰林[A61]坟典探索将尽”[A62]

“丹阳[A63]南牛头山佛窟寺有七藏经画佛经道书佛经史俗经史医方图符内外寻阅不谢昏晓因循八年抄略粗毕”[A64]

法融遍读内外典籍是一位精研般若而又博涉“道书”的学者多读道书也就不觉的深受其影响了

“虚空为道本”[A65]里的“虚空”是(性)空空性空寂寂灭的别名如经说“如来法身毕竟寂寞犹如虚空”“道”原是玄学的主题是不落于名言心思的凡言说所及的心思所及的一切相对(佛法中称为“二”)法都不等于道道是超越一切而不可思议的玄学说道“以无为本”在佛法应该说“虚空为道本”法融引玄学的“道”于佛法中以道为佛法根本契悟觉证的内容法融从道来看一切从众生来说如《宗镜录》卷九(大正四八四六三中)

“牛头初祖云夫道者若一人得之道即不遍若众人得之道即有穷若各各有之道即有数若总共有之方便即空若修行得之造作非真若本自有之万行虚设何以故离一切限量分别故”

道是离一切限量离一切分别的所以不能说为一人所得为大家所分得不能说各得一分也不能说各得全体从众生成佛说不是新熏的也不是本有的因为这些都是限量分别边事道本(本体本原)只是空寂是不二(《宗镜录》引文出《绝观论》一六一七问答)从道来说无情那就是“无情有佛性”“无情成佛”了如《净名经私记》(大正四八五五二中)

“体遍虚空同于法界畜生蚁子有情无情皆是佛子”

《绝观论》说

(三三)“于是缘门复起问曰道者独在于形器(一本作“灵”)之中耶亦在草木之中耶入理曰道无所不遍也”

(三四)“问曰道若遍者何故煞人有罪[A66]煞草木无罪答曰夫言罪不罪皆是就情约事非正道也但为[A67]世人不达道[A68]妄立我身煞即有心心结于业即云罪也草木无情本来合道理无我故煞者不计即不论罪与非罪[A69]夫无我合道者视形如草木被斫如[A70]树林故文殊执剑于瞿昙鸯掘持刀于释氏此皆合道同证[A71]不生了知幻化虚[A72]故即不论罪与非罪”

(三五)“问曰若草木久来合道经中何故不记草木成佛偏记人也答曰非独记人[A73][A74]记草木经云于一微尘[A75]中具含一切法又云一切法[A76]亦如也一切众生亦如也无二无差别[A77]

“道无所不遍”道是没有有情无情差别的也没有有罪与无罪的差别约凡夫情事所以说有罪业有生死[A78]里面有不少语病如凡夫不合道而“草木无情[A79]本来合道”有些人还不得受记而草木却受记这未免人而不如草木了“道遍无情”“无情成佛”是牛头禅的特色这正是酝酿成熟于南朝学统中的问题三论宗嘉祥吉藏(五四八——六二二)撰《大乘玄论》在卷三“佛性”章中(大正四五四〇中——下)

“理外既无众生亦无佛性不但众生有佛性草木亦有佛性此是对理外无佛性以辨理内有佛性也若众生成佛时一切草木亦得成佛故经云一切法皆如也”

吉藏的同门均正撰《四论玄义》在卷八中明理内草木有佛性也与吉藏所说相合问者说“众生无佛性草木有佛性昔来未曾闻”这大概是兴皇朗以来的新说天台智𫖮没有明文但湛然(七一一——七八二)《止观辅行传[A80]弘决》(卷一之二)依智𫖮“一色一香无非中道”而约十义明无情有佛性(这一思想后来为中国佛教——台密所通用)这可见牛头禅的“无情有性”“无情成佛”(“无情说法”)是继承三论与天台的成说为“大道不二”的结论然在曹溪门下是不赞同这一见解的如慧能弟子神会答牛头山袁禅师问(《神会集》一三九)

“岂将青青翠竹同功德法身郁郁黄花等般若之智若言青竹黄花同法身般若如来于何经中为青竹黄花授菩提记若将青竹黄花同法身般若者此即是外道说何以故为涅槃经云无佛性者所谓(原作“为”)无情物是”

南岳门下道一(俗称马祖)弟子慧海(大正五一二四七下)

“黄花若是般若般若即同无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如人吃笋应总吃法身也如此之言宁堪齿录”

道一大弟子百丈所说见于《古尊宿语录》卷一(续一一八八六[A81](卍新续六八九中))如说

“无情有佛性祗是无其情系故名无情不同木石太虚黄花翠竹之无情将为有佛性若言有者何故经中不见(草木)受记而得成佛者”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是(源出三论宗)牛头禅的成语传为僧肇说(《祖堂集》一五归宗章)道生说(《祖庭事苑》卷五都不过远推古人而已牛头禅的这一见地为曹溪下的神会怀海慧海所反对唯一例外的是传说为慧能弟子的南阳慧忠(约六七六——七七五)《传灯录》卷二八所载“南阳慧忠国师语”主张“无情有佛性”“无情说法”(大正五一四三八上)慧忠是“越州诸暨人”(今浙江诸暨县)也许深受江东佛法的熏陶而不自觉吧后来拈起“无情说法”公案而悟入的洞山良价也是浙江会稽人区域文化的熏染确是很有关系的东山宗说“佛语心为宗”“即心是佛”是从有情自身出发以心性为本立场是人生论的牛头宗说“道本”泛从一切本源说是宇宙论的东山与牛头的对立在这些上极为明白

道本虚空是不可以言诠不可以心思的这样的大道要怎样才能悟入呢宗密称之为“泯绝无寄”体道的法要是“本无事而忘情”如《师资承袭图》(续一一〇四三六[A82](卍新续六三三三下))

“牛头宗意者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迷之为有即见荣枯贵贱等事事迹既有相违相顺故生爱恶等情情生则诸苦所系梦作梦受何损何益有此能了之智亦如梦心乃至设有一法过于涅槃亦如梦如幻既达本来无事理宜丧己忘情情忘即绝苦因方度一切苦厄此以忘情为修也”

《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上之一(大正四八四〇二下)《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九[A83](卍新续九五三四下))都有牛头宗意可以参考宗密说“融禅师者道性高简神慧聪利先因多年穷究般若之教已悟诸法本空迷情妄执”这是很正确的世间出世间法一切都如幻如梦本性空寂是《般若经》所说的本来空寂迷执了就有这有那这如幻镜像一样(《般若经》有十喻)如《净名[A84]私记》说“如人夜梦种种所见比至觉时总无一物今亦尔虚妄梦中言有万法若悟其性毕竟无一物可得”[A85](大正四八五六四下)这样的本来无一物要怎样才能与道契合呢宗密说牛头宗以“丧我忘情”为修法融是以“无心用功”为方便也就是“无心合道”的如《宗镜录》卷四五(大正四八六八一中)

“融大师云镜像本无心说镜像无心从无心中说无心人说(“说”应是衍字)有心说人无心从有心中说无心有心中说无心是末观无心中说无心是本观众生计有身心说镜像破身心众生著镜像说毕竟空破镜像若知镜像毕竟空即身心毕竟空假名毕竟空亦无毕竟空若身心本无佛道亦本无一切法亦本无本无亦本无若知本无亦假名假名佛道佛道非天生亦不从地出直(一作“但”)是空心性照世间如日”

这是“无心”的好解说这一段是依《智度论》以“易解空”喻“难解空”而来的无心而达一切法本无就是合道所以《绝观论》说“无心即无物无物即天真天真即大道”(第五问答)“道”(菩提)“但是空心性照世间如日”如日照晴空一般毕竟空寂中无微不显所以《心铭》说“一切莫顾安心无处无处安心虚明自露”

一切法差别相只是心有所得不但世间法就是出世法如有一毫相可得“存法作解还是生死业”(大正四八五六四下)所以初学者坐禅摄心修观从“道”来说都是有所得的不能与道相契合的《心铭》就这样的标义(无智无得无修无证)说

“心性不生何须知见本无一法谁论熏炼”

假使要“合道”那就是“无心”可说是无方法的方法如说

“分明照境随照冥蒙(观不得)将心守静犹未离病(摄心不得)菩提(道)本有不须用求烦恼本无不须用除(不用求不用除)灵知自照万法归如无归无受绝观忘守”

“绝观忘守”才能合道所以入道的要门是

“一切莫顾安心无处无处安心虚明自露”

“欲得净心无心用功纵横无照最为微妙知法无知无知知要”

“但是法空心照世间如日”是悟证的境地古人作方便的说明就是“以无心之妙慧契无相之虚宗”“般若无知实相无相”“定慧不二”“般若方便不二”《心铭》以为在“灵知”“妙智”中“慧日寂寂定光明明照无相苑朗涅槃城”“惺惺无妄寂寂明亮万象常真森罗一相”“森罗一相”就是《绝观论》的“森罗为法用”这是在无二寂灭中契入不思议无碍境界《心铭》只是说“三世诸佛皆乘此宗此宗毫末沙界含容”《信心铭》对此说得更明显些

“十方智者皆入此宗宗非延促一念万年无在不在十方目前极小同大忘绝境界极大同小不见边表有即是无无即是有若不如此必不须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能如是何虑不毕”

无住无著无欲无所执无所得无分别这些都是佛法所常说的(小乘经也不例外)佛法说因修得证第一义不可安立无修无证无圣无凡而世俗谛——缘起如幻(唯心者依心安立)中一切都是成立的所以佛法方便是“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义”“第一义皆因言说”依言说得无言说依分别入无分别由观慧而达境智并冥由心境而达不能(心)不所(境)这样才能理会“闻思修”在佛法中的必要意义牛头禅的“无心合道”“无心用功”是从道体来说的以为道是超越于心物非心境相对所能契合的不能发现分别观察的必要意义不能以分别观察为善巧方便但见心识分别的执障于是“无心合道”“无心用功”——发展出一种无方便的方便其实这是受了庄子影响的庄子说玄珠(喻道体)知识与能力所不能得却为罔象所得玄学化的牛头禅以“丧我忘情为修”由此而来的如《绝观论》(第四五问答)

“高卧放任不作一个物名为行道不见一个物名为见道不知一个物名为修道不行一个物名为行道”

发展所成的南岳青原下的中国禅宗与印度禅是不同的印度禅即使是达摩禅还是以“安心”为方便定慧为方便印度禅蜕变为中国禅宗——中华禅胡适以为是神会其实不但不是神会也不是慧能中华禅的根源中华禅的建立者是牛头应该说是“东夏之达摩”——法融

作品集

注解


校注

[A1] 蜜【CB】密【印顺】
[A2] 迺【CB】廼【印顺】(cf. 《高僧传》卷8(CBETA, T50, no. 2059, p. 380, a3-6))
[A3] 《高僧传》卷8(CBETA, T50, no. 2059, p. 380, a3-6)
[A4] 里【CB】里【印顺】
[A5] 于【CB】于【印顺】(cf. 《高僧传》卷7(CBETA, T50, no. 2059, p. 366, c8-11))
[A6] 于是【CB】[-]【印顺】
[A7] 《高僧传》卷7(CBETA, T50, no. 2059, p. 366, c8-11)
[A8] 吃【CB】吃【印顺】
[A9] 非异【CB】不离【印顺】(cf. 《景德传灯录》卷6(CBETA, T51, no. 2076, p. 251, a4-5))
[A10] 《景德传灯录》卷6(CBETA, T51, no. 2076, p. 251, a4-5)
[A11] 迹【CB】迹【印顺】
[A12] 迺【CB】廼【印顺】(cf. 《高僧传》卷7(CBETA, T50, no. 2059, p. 366, c13-21))
[A13] 叹【CB】叹【印顺】
[A14] 《高僧传》卷7“生既潜思日久彻悟言外迺喟然叹曰夫象以尽意得意则象忘言以诠理入理则言息自经典东流译人重阻多守滞文鲜见圆义若忘筌取鱼始可与言道矣于是校阅真俗研思因果迺[22]立善不受报顿悟成佛又著二谛论佛性当有论法身无色论佛无净土论应有缘论等笼罩旧说妙有渊旨而守文之徒多生嫌嫉与夺之声纷然竞起”(CBETA, T50, no. 2059, p. 366, c13-21)[22]立=言【宋】【元】【明】
[A15] 里【CB】里【印顺】
[A16] [-]【CB】记【印顺】(cf. 《出三藏记集》卷10(CBETA, T55, no. 2145, p. 75, b19))
[A17] 纵【CB】踪【印顺】(cf. 《续高僧传》卷20(CBETA, T50, no. 2060, p. 603, c22-23))
[A18] 《续高僧传》卷20(CBETA, T50, no. 2060, p. 603, c22-23)
[A19] 里【CB】里【印顺】
[A20] 七【CB】六【印顺】
[A21] 迹【CB】迹【印顺】
[A22] 迹【CB】迹【印顺】
[A23] 里【CB】里【印顺】
[A24] 敕【CB】𠡠【印顺】(cf. 《高僧传》卷8(CBETA, T50, no. 2059, p. 380, c16-18))
[A25] 于【CB】于【印顺】
[A26] 《高僧传》卷8(CBETA, T50, no. 2059, p. 380, c16-18)
[A27] 惟【CB】唯【印顺】(cf. 《续高僧传》卷7(CBETA, T50, no. 2060, p. 477, c5-12))
[A28] 《续高僧传》卷7(CBETA, T50, no. 2060, p. 477, c5-12)
[A29] 嚣扰【CB】喧嚣【印顺】(cf. 《续高僧传》卷7(CBETA, T50, no. 2060, p. 480, c19-20))
[A30] 《续高僧传》卷7(CBETA, T50, no. 2060, p. 480, c19-20)
[A31] 里【CB】里【印顺】
[A32] 里【CB】里【印顺】
[A33] 那么【CB】那末【印顺】
[A34] 迹【CB】迹【印顺】
[A35] 启【CB】启【印顺】
[A36] 迹【CB】迹【印顺】
[A37] 无动于衷【CB】无动于中【印顺】
[A38] 强【CB】强【印顺】
[A39] (卍新续九七〇七下)【CB】[-]【印顺】
[A40] 冲【CB】冲【印顺】
[A41] 问【CB】门【印顺】(cf. 《大藏经补编》18册(p.693))
[A42] 《大藏经补编》18册(p.693)
[A43] 问【CB】门【印顺】
[A44] 罢【CB】吧【印顺】
[A45] 迹【CB】迹【印顺】
[A46] 七【CB】五【印顺】
[A47] 六【CB】四【印顺】
[A48] 显庆二【CB】永徽三【印顺】
[A49] 七【CB】二【印顺】
[A50] 六【CB】一【印顺】
[A51] 须【CB】湏【印顺】
[A52] 须【CB】湏【印顺】
[A53] 强【CB】强【印顺】
[A54] 心【CB】[-]【印顺】(cf. 《宗镜录》卷97(CBETA, T48, no. 2016, p. 941, a28-b5))
[A55] 去来【CB】来去【印顺】
[A56] 《宗镜录》卷97(CBETA, T48, no. 2016, p. 941, a28-b5)
[A57] (卍新续六三一二八下)【CB】[-]【印顺】
[A58] (卍新续六三一三一上中)【CB】[-]【印顺】
[A59] 五八九【CB】五八八【印顺】
[A60] 强【CB】强【印顺】
[A61] 坟【CB】文【印顺】(cf. 《续高僧传》卷20(CBETA, T50, no. 2060, p. 603, c17-18))
[A62] 《续高僧传》卷20(CBETA, T50, no. 2060, p. 603, c17-18)
[A63] 南【CB】[-]【印顺】(cf. 《续高僧传》卷20(CBETA, T50, no. 2060, p. 604, b3-15))
[A64] 《续高僧传》卷20“丹阳南牛头山佛窟寺现有辟支佛窟因得名焉有七藏经画一佛经二道书三佛经史四俗经史五医方图符昔宋初有刘司空造寺其家巨富用访写之永镇山寺相传守护达于贞观十九年夏旱失火延烧五十余里二十余寺并此七藏并同煨烬嗟乎回禄事等建章道俗悼伤深怀恻怆初融住幽栖寺去佛窟十五里将事寻讨值执藏显法师者稽留日夕咨请经久许之乃问融所学并探材术遂寄诗达情方开藏给于即内外寻阅不谢昏晓因循八年抄略粗毕”(CBETA, T50, no. 2060, p. 604, b3-15)
[A65] 里【CB】里【印顺】
[A66] [-]【CB】者【印顺】
[A67] 世【CB】罪【印顺】
[A68] 理【CB】[-]【印顺】
[A69] [-]【CB】凡【印顺】
[A70] 树【CB】(应缺一字)【印顺】
[A71] 不【CB】无【印顺】
[A72] 无【CB】妄【印顺】
[A73] 亦【CB】草【印顺】
[A74] 记草木【CB】木亦记【印顺】
[A75] 中【CB】[-]【印顺】
[A76] 亦【CB】皆【印顺】
[A77] [-]【CB】也【印顺】
[A78] 里【CB】里【印顺】
[A79] 本【CB】久【印顺】
[A80] 弘【CB】宏【印顺】(cf. 《止观辅行传弘决》卷1(CBETA, T46, no. 1912, p. 141, b9))
[A81] (卍新续六八九中)【CB】[-]【印顺】
[A82] (卍新续六三三三下)【CB】[-]【印顺】
[A83] (卍新续九五三四下)【CB】[-]【印顺】
[A84] [-]【CB】经【印顺】(cf. 《宗镜录》卷26(CBETA, T48, no. 2016, p. 564, c3-9))
[A85] 《宗镜录》卷26(CBETA, T48, no. 2016, p. 564, c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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