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来藏佛性之抉择
第一节 楞伽经的如来藏说
《楞伽经》共有三译,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在宋元嘉年间(约西元四四〇顷)初译,名《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四卷。在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的论书[A1]里,还没有引用这部经,所以这部经的集成,约在西元四世纪末。
一、如来藏与我:《楞伽经》与瑜伽(Yoga)学派,有非常亲密的关系,如有些差别,那就是会通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瑜伽学者约清净真如(tathatā)无差别,解说经中的如来藏;《楞伽经》也这样说,但有更进一步的说明如来藏的本义。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二(大正一六.四八九上——中)说:
“世尊修多罗说: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如大价宝,垢衣所缠,如来之藏常住不变,亦复如是,而阴界入垢衣所缠,贪欲恚痴不实妄想尘劳所[A2]污。……云何世尊同外道说我,言有如来藏耶?世尊!外道亦说有常作者,离于求那,周遍不灭”。
“大慧!我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大慧!有时说空、无相、无愿、如、实际、法性、法身、涅槃……如是等句说如来藏已,如来应供等正觉,为断愚夫畏无我句故,说离妄想无所有境界如来藏门。……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令离不实我见妄想,入三解脱门境界,悕望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如来应供等正觉,作如是说如来之藏。……为离外道见故,当依无我如来之藏”!
《如来藏经》等所说:众生身心中的如来藏,是自性清净([A3]prakṛti-viśuddha)的,常住(dhruva)的,这与外道所说的我(ātman),有什么差别?外道所说的我,不也是常住,周遍不灭,离于求那(guṇa)吗?“离于求那”,魏译本作“不依诸缘,自然而有”[1],所以我是作者,不是依缘而有的。这样的我,与如来藏不是相同吗?经上为什么要说如来藏呢?《楞伽经》解说为:如来藏是如(tathatā)、实际([A4]bhūtakoṭi)、法性(dharma-dhātu)等异名,是“离妄想无所有境界”。经中常见的真如、法界等,为什么又要称为如来藏呢?这是为了“断愚夫畏无我句”,“开引计我诸外道”的方便。在生死流转与解脱中,外道都是主张有“我”的。对生死说,我是作者;解脱,我就离生死而常乐。佛说无我([A5]nirātman),是外道,也是一般人所不容易信受的。没有我,谁在作业,谁在受报呢?没有我,解脱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吗?佛说的无我与涅槃(nirvāṇa),是外道与一般愚夫的怖畏处。不得已,只好将真如说为如来藏,说得近于外道的神我。如信受如来藏说,更进一步理解其内容,就知道与神我不同,实在是“离妄想无所有”的真如。不起我见、法见,从三解脱门(trīṇi-vimokṣa-mukhāni)向佛道。如来藏是诱化外道的方便,所以是“无我如来之藏”。
《楞伽经》说与瑜伽学相近,而说得更为分明!“无我如来之藏”,与《大涅槃经》的“我者,即是如来藏义”[2],方便是不相同的。《宝性论》“本颂”说:为了使众生远离五种过失,第五过失是“计身有神我”,所以说众生有佛性(buddha-garbha)[3],也有为了诱化外道执我见而说有佛性(如来藏别名)的意义。但《释论》说:“以取虚妄过,不知实功德,是故不得生,自他平等慈”[4]。《佛性论》解说为:“由闻佛说佛性故,知虚妄过失,真实功德,则于众生中起大悲心;无有彼此,故除我执”[5]。这是以自他平等的大我,离虚妄的小我。《显扬圣教论》说:“当知此平等心性,即是大我阿世耶,及广大阿世耶”[6],与《宝性论释》同一意义。这固然是本于真如无差别义,但对应机说教——“断愚夫畏无我句”,“开引计我诸外道”的教意,《楞伽经》显然更胜一著!
二、如来藏与藏识: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为依止(āśraya),阿赖耶识(ālayāvijñāna)为依止,本为不同的二种思想系。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论中,虽以真如(tathatā)解说如来藏,也没有与阿赖耶识联合起来。将二者联合而说明其关系的,是《楞伽经》,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二中)说:
“大慧!善不善者,谓八识。何等为八?谓如来藏名识藏心、意、意识,及五识身”。
八识,是瑜伽学者的创说。识藏,就是藏识——阿赖耶识。约特殊的意义,第八阿赖耶识名心(citta),第七识名意(mano),前六识名识(vijñāna)。经上说“八识”,又说“如来藏名识藏(心)”,这是将如来藏与阿赖耶合为第八识了。魏译本虽只说“阿梨耶识”,而下文说:“阿梨耶识名如来藏”[7],也表示了“如来藏名识藏”的意义。《楞伽经》以真如为如来藏,与阿赖耶的含义,当然是并不完全一致的,但到底结合为第八识了。如来藏与阿赖耶的合为第八识,应该是依于心性本净([A6]prakṛti-pariśuddha-citta),客尘烦恼所覆([A7]āgantuka-kleśa-āvṛta)而来,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下)说:
“此如来藏识藏,一切声闻、缘觉心想所见,虽自性净,客尘所覆故犹见不净”。
“我于此义,以神力建立,令胜鬘夫人及利智满足诸菩萨等,宣扬演说如来藏及识藏名,与七识俱生,(令)声闻(不)计著,见人法无我故。胜鬘夫人承佛威神说如来境界,非声闻、缘觉及外道境界,如来藏识藏唯佛及余利智依义菩萨智慧境界”。
《楞伽经》是依《胜鬘经》而作进一步的说明。《胜鬘经》有没有说到阿赖耶识,是另一问题,而“自性清净如来藏,而客尘烦恼、上烦恼所染,(是)不思议如来境界”[8],确是《胜鬘经》所说的。依如来藏说,为客尘烦恼所覆(或“所染”);依阿赖耶说,是杂染种子(或“熏习”)所积集。在《楞伽经》中,这二者也统一起来。原来,阿赖耶——藏,是窟、宅那样的藏。《摄大乘论》中,玄奘译义为“摄藏”、“执藏”。摄藏,魏佛陀扇多([A8]Buddhaśāmti)译作“依”;陈译作“隐藏”;隋译作“依住”[9]。玄奘所译《解深密经》说:“亦名阿赖耶识,何以故?由此识于身,摄受藏隐同安危义故”;“摄受藏隐”,《深密解脱经》作:“以彼身中住著故”[10]。阿赖耶有隐藏、依住的意义,如依住在窟宅中,也就是隐藏在窟宅中。所以《楞伽经》中,显现境界,起七识等,当然是阿赖耶识的作用,而自性清净,为虚伪恶习所熏染,生(杂染的根本)无明住地(或作“习地”),为如来藏而转名为阿赖耶识的关键。《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中)说:
“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外道不觉,计著作者。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
魏译本的文句小异,如说:(上略)“诸外道等妄计我故,不能如实见如来藏。以诸外道无始世来,虚妄执著种种戏论诸熏习故。大慧!阿梨耶识者,名如来藏,而与无明、七识共俱。如大海波,常不断绝,身俱生故,离无常过,离于我过,自性清净”[11]。依经所说:称为阿赖耶识,是由于如来藏为无始虚伪恶习——虚妄执著种种戏论所熏习。所受的熏习,瑜伽学名为“[A9]遍计所执种子”,或说阿赖耶是“过患之聚”。《楞伽经》虽采用种子(bīja)、熏习(vāsanā)说,而阿赖耶显然就是:自性清净而为烦恼所覆染。依《大乘庄严经论》来解说:如来藏与阿赖耶识,有同一义,那是心真如(tathatā-citta)是自性清净的。也有差别义,阿赖耶识虽不离真如自性清净,却是覆障真如的,杂染过患、烦恼熏习的总聚。宋译或译阿赖耶识为“覆彼真识”[12],深得《楞伽》的经意!所以,阿赖耶识一名,是不清净的。如修到一切妄执不起,断尽无始以来的戏论熏习,就转舍阿赖耶识的名字,唯是离垢清净的如来藏了。转舍如来藏中藏识的名字,如《经》上[13]说:
宋译:“修行者作解脱想,不离不转名如来藏识藏,七识流转不灭。所以者何?彼因攀缘诸识生故”。
“欲求胜进者,当净如来藏及识藏名。大慧!若无识藏名如来藏者,则无生灭”。
唐译:“得解脱想,而实未舍未转如来藏中藏识之名。若无藏识,七识则灭,何以故?因彼及所缘而得生故”。
“欲得胜法,应净如来藏藏识之名。大慧!若无如来藏名藏识者,则无生灭”。
魏译:“生解脱相,以不转灭虚妄相故,大慧!如来藏识不在阿梨耶识中,是故七种识有生有灭,如来藏识不生不灭。何以故?彼七种识依诸境界念观而生”。
“欲证胜法,如来藏阿梨耶识者,应当修行令清净故。大慧!若如来藏阿梨耶识名为无者,离阿梨耶识,无生无灭”。
宋、唐二译,文义相同,魏译的文句,有点不同。但魏译说:没有阿赖耶识名,如来藏不生不灭,七识的生灭流转也就灭而不起,与宋、唐译还是一致的。《楞伽经》说八识,起初是以藏识心与转识——七识对论的,如说:“譬如海水变,种种波浪转,七识亦如是,心俱和合生,谓彼藏识处,种种诸识转”[14]。藏识与七转识的关系,举泥团与微尘为譬喻,说明转识可灭,而不是藏识的“自真相识灭,但业相灭”[15]。这显然以真如为藏识的自真相,所以说“藏识不灭”。在宋译第四卷中,说“如来藏名藏识”,以如来藏(藏识)与七识对论,如说:“甚深如来藏,而与七识俱”[16]。所以转舍阿赖耶识,只是除去覆障真相的虚伪恶习所熏,净除阿赖耶识的名称而已。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的统一,可说是《楞伽经》的特色!《楞伽经》所说的阿赖耶识,特重心真如,而有被解说为“真心”的可能!
如来藏为生死涅槃依:《胜鬘经》明确提到了如来藏为一切法依,如《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大正一二.二二二中)说:
“世尊!有如来藏故说生死,是名善说”。
“如来藏离有为相,如来藏常住不变,是故如来藏是依、是持、是建立,世尊!不离、不断、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世尊!断、脱、异、外有为法,依、持、建立者,是如来藏”。
“世尊!若无如来藏者,不得厌苦、乐求涅槃。何以故?于此六识及心法智,此七法刹那不住,不种众苦,不得厌苦、乐求涅槃”[17]。
在所引的经文中,首先说,有如来藏,所以能有生死流转,这是善巧的说法。其次,成立两类依止:如来藏是常住不变异的无为法,所以为不离、不断、不脱、不异的不思议佛法的依持,也就依此而有佛涅槃。同时,为断、脱、异、外的有为法的依持,也就是依此而有生死。结论说:如没有如来藏,生死流转不能成立,因为六识等七法,是刹那不住的生灭法,是不种(受)众苦的。没有如来藏,也不能厌生死苦,发生对涅槃解脱的乐求。如来藏为生死、涅槃依,表示出如来藏学的特色!
继承《胜鬘经》,融摄瑜伽学,《楞伽经》作了进一步的说明。《胜鬘经》没有说到阿赖耶识,《楞伽经》却合如来藏与阿赖耶(藏)识为第八识。《胜鬘经》说:“六识及心法智”,唐译作“六识及以所知”[18]。所知(jñeya),古人每译为“智”与“应知”的。“六识及心法智”,《楞伽经》是称为意、意识等七识的。在八种识中,为什么“如来藏名藏识”可以为一切法依止,而不是前七识呢?《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〇上——中)说:
“大慧菩萨复白佛言:世尊!惟愿世尊更为我说!阴界入生灭,彼无有我,谁生谁灭?愚夫者依于生灭,不觉苦尽,不识涅槃”。
“佛告大慧: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离我我所。……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
上面说过,为了外道的怖畏无我([A10]nirātman),妄执有我(ātman),所以说如来藏;如来藏不是神我,却有神我的色采。佛说“诸法无我”,是一般人所不易信受的,所以部派佛教中,也有成立“我”的学派。《楞伽经》中,大慧(Mahāmati)菩萨代表了一般的心理,请佛解说。佛说生死流转,在生死流转中的,只是五阴、六界、六入(处),并没有我。在一般人看来,如没有我,那谁在生,谁在灭?也就是谁在生死?这是以“无我”为不能成立生死的。还有,如《经》说:“譬如破瓶不作瓶事,亦如焦种不作芽事。如是大慧!若阴界入性,已灭、今灭、当灭,自心妄想见,无因故,彼无次第生”[19]。灭(nirodha),被解说为什么都没有了,[A11]那么前一刹那灭,第二刹那就“无因”而不可能生起了。这是说:生灭无常是不能成立生死流转的,如经说:“其余诸识有生有灭,意意识等念念有七”;“七识不流转,不受苦乐”[20],与《胜鬘经》的“此七法,刹那不住,不种众苦”说相合[21]。瑜伽学说:刹那不住的有为生灭,可以成立生死的流转,受苦乐的异熟(vipāka),所以以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阿赖耶识(ālaya)为所依。但《楞伽经》虽肯认“无我”,却同意一般的观点,所以要在诸行生灭法外,立常住不变,不生不灭的如来藏(藏识)为依止。这样,“离无常过,离于我论”的如来藏,为一切法依,是最善巧的说法。
如来藏为生死依,《宝性论》依《陀罗尼自在王经》,这样说:“地依于水住,水复依于风,风依于虚空,空不依地等。如是阴界(六)根,住烦恼业中;诸烦恼业等,依不善思惟;不善思惟行,住清净心中;自性清净心,不住彼诸法。……如虚空净心,常明无转变,为虚妄分别,客尘烦恼染”[22]。依如来藏——自性清净心而有生死,正如依虚空而有风、水、地一样,虽为风、水、地所依,而虚空明净,常住不变。《楞伽经》所说的如来藏为依,也是这样,不过融合了瑜伽唯识说,所以无始以来的恶习所熏,与七识俱生,生死相续,流转于五趣、四生的,依于名为阿赖耶(藏)识的如来藏,如一切依于虚空那样。《楞伽经》说:“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五)趣(四)生”;所说的因(hetu),是“为依、为住、为建立”的意义。依(niśraya),持(ādhāra),建立(pratiṣṭhā),不是种子生现行那样,是“依止因”。如大种造色,约“生、依、立、持、养”说[23],依、持、建立,就是这类的因——能作因(kāraṇa-hetu)。“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近于外道的神我说。这是“开引计我外道”的方便,如来藏只是真如的异名。如来藏是善不善因,为生死依止,决不是如来藏——真如能生起善恶,流转生死,只是善恶、生死依如来藏而成立,如云雾依于虚空一样。云雾依于虚空,虚空自性还是那样的明净,虽然似乎虚空晦昧而失去明净,其实是不见而不是虚空有任何变化。所以《经》上接著说:“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为了化导没有常住法就不能成立生死流转的凡夫见,所以说如来藏为因为依。如中国佛教所传的《楞严经》,及《起信论》所说,“真如熏无明”,“无明熏真如”等,在印度后期大乘佛教中,似乎没有这样的见解。
依如来而有涅槃,也是“为依为持为建立”。《楞伽经》融合瑜伽学,所以立习气,如《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二中)说:
“大慧!刹那者,名识藏如来藏,意俱生识习气刹那,无漏习气非刹那,非凡愚所觉。计著刹那论故,不觉一切法刹那(与)非刹那,以断见坏无为法”。
如来藏名藏识中,生七识的习气,是刹那([A12]kṣaṇa),是有为生灭法;另有无漏习气,是非刹那,也就是不生灭的无为法。这[A13]里,显然与瑜伽学不同。瑜伽学以为:无漏习气也是刹那生灭的,所以佛果的四智菩提,也还是有为生灭的。《楞伽经》批评说:“若得无间有刹那者,圣应非圣”[24]!宋译的得“无间”,就是“无间等”(abhisamaya),为“现观”或“现证”的异译。这是圣智的证得,如智证而是刹那生灭,那圣者也不成其为圣者了!无漏智等功德,《楞伽经》是无为不生灭的。魏译《入楞伽经》卷八(大正一六.五五九下)说:
“言刹尼迦者,名之为空。阿梨耶识名如来藏,无共意转识熏习故,名之为空;具足无漏熏习法故,名为不空”。
魏译本略有差别。《楞伽经》所说的刹尼迦——刹那,是与如来藏相离的,所以是空([A14]śūnyatā)的;无漏习气是(非刹那)不空(aśūnya)的。空是有为生灭的,不空是无为不生灭的。空与不空,显然是引用了《胜鬘经》说:“空如来藏,若离、若脱、若异,一切烦恼藏。世尊!不空如来藏,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25]。依于如来藏的烦恼等有为法,是空的;依于如来藏,与如来藏不离不异的,无量无边的不思议佛法,是不空的。如来藏是真如的异名,是一切法无差别性,无漏功德不是从真如生的,而是与真如不离不异的无漏习气所显的。经修习离障而现起,与真如相应而永不失坏的。《楞伽经》依无漏习气说,而归宗于如来藏学。也就因此,《楞伽经》与瑜伽学相同,说五种种性。立无种性(a-gotra),无种性是一阐提(icchantika)人,但舍一切善根的一阐提,“以如来神力故,或时善根生”。所以“为初治地而说种性”差别,其实都是可以成佛的[26]。
第二节 涅槃经续译部分的佛性说
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大般涅槃经》,初译十卷,与法显所译《大般泥洹经》,是同本异译。以下的三十卷,是昙无谶再到西域去,访求得来而再译的[1]。续译部分,共八品:〈现病品〉,〈圣行品〉,〈梵行品〉(此下应有〈天行品〉,指如《杂华经》说),〈婴儿行品〉,以上明“五行”;〈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品〉,明“十德”;〈师子吼菩萨品〉;〈迦叶菩萨品〉;〈㤭陈如品〉。《大般涅槃经》的中心论题,是“如来常住不变”,涅槃有“常乐我净”四德,“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是无量功德所成就,常住不变而无尽的利益众生。如来(tathāgata)也不是生在王宫,在拘尸那(Kuśinagara)入灭,这是如来常住大涅槃中所有的示现。《涅槃经》初分十卷,明确的揭示了如来藏义,如《大般涅槃经》[2]说:
1.“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2.“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以佛性故,众生身中即有十力、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3.“佛性如是不可思议,(具)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亦不可思议”。
如来藏就是我(ātman),我就是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 tathāgata-dhātu),众生身中具有如来的十力、三十二相等功德,与初期的如来藏说——《如来藏经》,《央掘魔罗经》,《法鼓经》等,主体是完全一致的。这一富有神我色采的如来藏——佛性说,大乘佛教界,有给以净化的倾向。如《宝性论》主,约三义解说如来藏;瑜伽(yoga)学者,以真如(tathatā)无差别义解说如来藏;《涅槃经》的后三十卷,也有独到的解说。净化如来藏——佛性所有的共同倾向,就是淡化了众生有真我的色采。《涅槃经》后续的三十卷,也不是同时集出的。如〈[A15]现病品〉等五品、〈师子吼菩萨品〉、〈迦叶菩萨品〉,在佛性的解说上,也是对前说加以多少不同的解说。在续出部分集出(或译出)时,对于初出部分,也可能多少修正补充的。如“三德秘藏”,法显译本是没有的。迦叶菩萨的[A16]启问,法显译本也简略得多[3]。《大般涅槃经》续译部分,思想极为博杂,不是这[A17]里所能充分讨论的,这[A18]里只略论续译部分,是怎样的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
如来藏,我,佛性,是异名而同一意义。在后三十卷中,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不再提到如来藏一词了!〈师子吼菩萨品〉说:五百梵志难佛说无我:“若无我者,持戒者谁?破戒者谁”?佛说:“我常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佛性者岂非我耶”,梵志们“闻说佛性即是我故,即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佛然后告诉他们:“佛性者实非我也;为众生故,说名为我”[4]。佛性(如来藏)无我而说之为我,只是适应印度神教,诱引计我外道的方便,与《楞伽经》的见解一致。〈迦叶菩萨品〉中,佛说五阴无常无我,外道弟子都心生恐[A19]怖,不信受佛的教说。但佛“为诸大众说有常乐我净之法”,外道弟子们就舍外道而信佛了[5]。佛说常乐我净,自有如来涅槃不空的意义,但说常乐我净,确有适应世俗神教的意趣。
如来藏(佛性)说,总是说在众生身(相续)中,在众生蕴界处中,有如来藏,具三十二相。现在,修正而给以新的解说,如《大般涅槃经》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四中)说:
“一切众生定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是故我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一切众生真实未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不是说众生现在身内,有如来那样的三十二相好。“若诸众生(身)内有佛性者,一切众生应有佛身,如我今也”[6]。这样,众生身中有如来藏,具足三十二相,是密意的方便说了!无我而说有我,依《涅槃经》续译部分,无疑是适应当时神教学的方便。[A20]那么,如来常乐我净的我,真意何在呢?如《大般涅槃经》[7]说:
1.“有大我故,名大涅槃。涅槃无我,大自在故,名为大我。云何名为大自在耶?有八自在,则名为我”。
2.“如来法身无边无碍,不生不灭,得八自在,是名为我”。
3.“诸佛……不复受二十五有,故名出世,以出世故名为我”。
4.“以是常故,名之为我”。
5.“无我法中有真我”。
依初二则说,涅槃是无我的,但如来常住大般涅槃,得八种自在(如经说),所以名为大我。我是“自在”的意义,所以佛名大我,表示了佛的大自在。大涅槃是出离二十五有世间生死的,所以 3.说:“以出世故名为我”。4.说“以是常故,名之为我”,也是约出离无常生死而说的。5.则所说“无我法中有真我”,是〈迦叶菩萨品〉的赞偈。赞叹的偈颂,有文学意味,在法义上,是不能作为准量的!
续译部分,可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明“五行”、“十德”的,是〈[A21]现病品〉……〈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品〉,这五品,是以大乘空义来说明一切。如〈梵行品〉明十一空:内空(adhyātma-śūnyatā),外空([A22]bahirdhā-śūnyatā),内外空(adhyātma-bahirdhā-śūnyata),有为空([A23]saṃskṛta-śūnyatā),无为空([A24]asaṃskṛta-śūnyatā),无始(终)空([A25]anavarāgra-śūnyatā),性空([A26]prakṛti-śūnyatā),无所有空([A27]abhāva-śūnyatā),第一义空([A28]paramârtha-śūnyatā),空空([A29]śūnyatā-śūnyatā),大空([A30]mahā-śūnyatā)[8]。“诸佛世尊从六波罗蜜,三十七品,十一空,来至大涅槃”[9]。《经》中也说到了:“如来常修十八空义”[10]。如《经》上[11]说:
1.“涅槃之性,实非有也,诸佛世尊因世间故,说言是有”。
2.“如是涅槃亦得名有,而是涅槃实非是有,诸佛如来随世俗故,说涅槃有。……随世俗故,说言诸佛有大涅槃”。
3.“若见佛性,则不复见一切法(有)性。以修如是空三昧故,不见法(有)性,以不见故,则见佛性。……菩萨摩诃萨修大涅槃,于一切法悉无所见,若有见者,不见佛性。……菩萨不但因见(空?)三昧而见空也,般若波罗蜜亦空,……如来亦空,大般涅槃亦空:是故菩萨见一切法皆悉是空”。
4.“众生佛性亦复如是,假众缘故,则便可见。假众缘故,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若待众缘然后成者,即是无性;以无性故,能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一切诸法本性自空”,依缘而有,是无自性(Asvabhāva)的空的。不只是杂染生死法,般若([A31]Prajñā),如来,大般涅槃也是空的。一切空,所以无上菩提与大般涅槃,都是随俗的假名安立。一切本性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切如实相,所以大般涅槃可说有常乐我净。依此来说,佛性不外乎依空(性)、如(tathatā)而说的,如《大般涅槃经》卷一四(大正一二.四四五中——下、四四七下)说:
“佛性无生无灭,无去无来,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非因所作,非无因作,非作非作者,非相非无相,非有名非无名,非名非色,非长非短,非阴界入之所摄持,是故名常。……佛性无为,是故为常。虚空者,即是佛性”。
“虚空非生非出,非作非造,非有为法。如来亦尔。……如如来性,佛性亦尔”。
佛性,是虚空那样的,是无为——非有为法,常住——非变异法。《经》说:菩萨知佛性六义:常,净,实,善,当见,真[12];佛性的定义,与“空性”相同。“若见佛性,则不复见一切法性”[13],正是般若体证的“绝无戏论”的“空性”。《经》上说:“佛性者即是如来”[14];“佛性义者,名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15]。其实,“佛亦不说佛(如来)及佛性、涅槃无差别相,惟说常恒不变无差别耳”[16]。约空真如性常住无差别义,所以说佛性即如来,佛性即无上菩提。说空性为佛性,当然是“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但说众生有佛性,决不是瓶中有物那样,芽中有树那样,“佛性亦复如是,无有住处,以善方便故得可见”。所以一阐提(icchantika)人不断佛性,也可说“一阐提中无有佛性”[17]。
“第二部分”是〈师子吼菩萨品〉,共六卷,以佛性(及涅槃)为主题,而予以充分的论究。上面五品所说的:“若见佛性,则不见一切法性”;说常乐我净,而不说“不空”;泛说生死、涅槃一切法性空,是深受《般若经》影响的。〈师子吼菩萨品〉,又回到了〈初分〉空与不空的立场,但是依十二因缘——十二(支)缘起(dvādaśâṅga-pratītya-samutpāda),中道([A32]madhyamārga),第一义空——胜义空(paramârtha-śūnyatā),而展开佛性的论究,无疑的受到了龙树(Nāgārjuna)《中论》的影响。当然,这是引用论师说以庄严自己,思想不必与《中论》一致的。〈师子吼菩萨品〉首先提出了:什么是佛性?为什么名为佛性?为什么又名为常乐我净?为什么有的不见,有的不了了见,有的了了见佛性?对前二问题的主要解答,如《大般涅槃经》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三中——五二四中)说:
“善男子!佛性者名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智慧。所言空者,不见空与不空。智者见空及与不空,常与无常,苦之与乐,我与无我。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谓大涅槃;乃至无我者即是生死,我者谓大涅槃。见一切空不见不空,不名中道;乃至见一切无我不见我者,不名中道。中道者名为佛性,以是义故,佛性常恒无有变易,无明覆故,令诸众生不能得见。声闻缘觉见一切空不见不空,乃至见一切无我不见于我,以是义故,不得第一义空;不得第一义空故,不行中道;无中道故,不见佛性”——上答第一问。
“善男子!佛性者,即是一切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中道种子”。
“无常无断,乃名中道。无常无断,即是观照十二因缘智,如是观智是名佛性”。
“善男子!是观十二因缘智慧,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种子,以是义故,十二因缘名为佛性。善男子!譬如胡瓜名为热病,何以故?能为热病作因缘故;十二因缘亦复如是”。
“善男子!佛性者,有因,有因因,有果,有果果。有因者,即十二因缘;因因者,即是智慧;有果者,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果果者,即是无上大般涅槃”。
“十二因缘,不出(生?)不灭、不常不断、非一非二、不来不去、非因非果。善男子!是因非果,如佛性;是果非因,如大涅槃;是因是果,如十二因缘所生之法;非因非果,名为佛性。(佛性)非因果故,常恒无变。以是义故,我经中说:十二因缘,其义甚深!……是故我于诸经中说:若有人见十二缘者,即是见法;见法者,即是见佛。佛者即是佛性,何以故?一切诸佛以此为性”。
“善男子!观十二缘智,凡有四种……上上智观者,见了了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道。以是义故,十二因缘名为佛性,佛性者即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中道,中道者即名为佛,佛者名为涅槃”——以上答第二问。
佛性是什么?“佛性者名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智慧”。第一义空,出于《杂阿含经》,也见于本经的〈梵行品〉[18]。经上说:眼等六处,生无所从来,灭去也无所至;有业报而没有作者。依世俗施设,十二因缘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也就是因缘的集与灭,生死与涅槃:这就是《阿含经》所说的缘起中道。所以,本经所说的第一义空,是十二因缘胜义空。《大智度论》说:“般若波罗蜜分为二分,成就者名为菩提,未成就者名为空”。“十八空即是智慧”[19]。要知道,十一空或十八空,是观法本性空——空观(或“空三昧”);在观行中,观因缘等本性空,到了现见(证)空性,空观就成为般若——智慧,所以说“第一义空名为智慧(实相般若)”。经上接著说:“所言空者,不见空与不空;智者,见空及与不空……。”这是解说上文所(言)说的第一义空与智(慧)。这两句,似乎是很费解的!依上文来说,第一义空的空,梵语是空性(śūnyatā),空性是绝无戏论的无诤论处,不但不空(aśūnya)不可得,空(śūnyatā)也不可得,所以说:菩萨“行不可得空,空亦不可得”[20]。说到体见空性的智(慧),《般若经》就传有二说:一、于一切法都无所见;二、无所见而无所不见[21]。本经与第二说相合。十二因缘第一义空,在离一切戏论执著的体见中,见缘起生死边的空、无常、苦、无我,也见缘灭涅槃边的不空、常、乐、我,所以说:“智者,见空及与不空”;“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大般涅槃”。这是智慧所见的缘起中道,“中道名为佛性”;二乘见空、无常、苦、无我,不见不空、常、乐、我,见一边而不行中道,也就不能见佛性了。
为什么名为佛性?佛性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的种子。种子是比喻因缘,与瑜伽学者的种子说不同。依此而能成佛,所以名为佛性,与佛种性(gotra)的意义相近。“观十二因缘智慧,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种子”,可见这是以第一义空智为佛性的。第一义空智,依十二因缘的观照而来,所以又说“十二因缘名为佛性”。到这[A33]里,可以称为佛性的,有三:一、十二因缘;二、十二因缘空——中道;三、观十二因缘智。十二因缘被名为佛性,是因中说果,经举胡瓜名为热病来喻说。十二因缘为佛性所依,也就名为佛性了。到了这[A34]里,经上举出了佛性的因果说,如:
┌十二因缘………………………………………………………因 │观十二因缘智慧………………………………………………因因 佛性┤十二因缘不生不灭不常不断非一非二不来不去……………非因非果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果 └大般涅槃………………………………………………………果果
佛性这一名词,虽然通于三事,但从上列的分解中,可见佛性是“十二因缘,不出(生?)不灭,不常不断,非一非二,不来不去”,就是《中论》所说的八不缘起,也就是本经所说的:“佛性者即第一义空,第一义空名为中道”(古人称之为正因佛性)。依上表所列,十二因缘是佛性所依因,因中说果,所以名为佛性。观十二因缘智,是依十二因缘,能证见因缘八不的“了因”,名为佛性,其实是佛性的因因。佛性是成佛的种性又体性,所以佛性的果,是无上菩提。依无上菩提的觉证,得离障的涅槃寂灭,所以涅槃是佛性的果果。而十二因缘八不——中道第一义空(性),是非因非果的,常恒不变的:这才是佛性的真实义。第一义空为佛性,与瑜伽学以一切法空性为如来藏,大意相近,不过本经重在第一义空的中道。接著,有四句分别:“是因非果如佛性”,应该是观十二因缘智慧(因因),“是果非因如大涅槃”(果果);“是因是果,如十二因缘所生法”,就是十二“缘所生”(paṭicca-samuppanna)法;“非因非果名为佛性”,即八不因缘中道。在四句分别中,“是因非果”,如佛性;“非因非果”,也名为佛性。在文句上,未免不够善巧!嘉祥《中论疏》说:“罗睺罗(跋陀罗)法师是龙树同时人,释八不,乃作常乐我净四德明之”[22]。《止观辅行传弘决》与《三论玄疏文义要》,都说罗睺罗跋陀罗(Rāhulabhadra)法师作《中论注》[23]。梁真谛(Paramârtha)曾译出《中论》一卷[24],嘉祥等传说,大抵由此而来。罗睺罗法师以常乐我净释八不,与〈师子吼菩萨品〉的思想,应该是很接近的。《中论》的八不中道,依《阿含经》的缘起中道而来:〈师子吼菩萨品〉依第一义空,而展开空、不空的中道说,可说是龙树一切皆空的中道说,进入后期大乘的一般倾向。〈师子吼菩萨品〉说,也还是源于《阿含经》的,所以说:“我经中说:十二因缘其义甚深”。十二因缘义甚深,是《阿含经》多处所说到的。本经又说:“我于诸经中说:见十二因缘者即是见法,见法者即见佛。佛者即是佛性,何以故?一切诸佛以此为性”。所引的经说,是《中阿含》的《象迹喻经》。然上座部([A35]Sthavira)所传,只说“见缘起便见法,若见法便见因缘”,没有说“见法即见佛”[25]。大乘经所引,都有“见法即见佛”一句,可能源出大众部([A36]Mahāsāṃghika)所传的。本经依此而加以解说,“佛者即是佛性”,因为佛是依此十二因缘空中道为体性的。这样,以十二因缘空——中道为佛性,是源本于《阿含》,经龙树学演进而来的。
依上来所说,佛性可以有二种意义:一、是无上菩提的种子——因性;二、是佛的体性。所以佛性的原语,极可能是 buddha-dhātu,可以译为“佛界”,“佛性”。dhātu——界的意义很多,有“因”义,也有“体性”义。依据这一佛性的含义,所以除了说到过的十二因缘,观十二因缘智慧,八不因缘——中道第一义空以外,又说到一乘([A37]ekayāna),首楞严三昧(śūraṃgama-samādhi),十力([A38]daśabala),四无所畏(catvāri-vaiśāradyāni),大悲([A39]mahākaruṇā),三念处(trīṇi-smṛty-upasthānāni)[26]。我(ātman),大慈([A40]mahā-maitrī),大悲([A41]mahākaruṇā),大喜(mahā-mudita),大舍(mahā-upekṣa),大信心(mahā-śraddhā),一子地(eka-putra-bhūmi),第四力(caturtha-bala),十二因缘,四无碍智([A42]catasra-pratisaṃvida),顶三昧(mūrdha-samādhi)[27]:这一切都名为佛性。这些被名为佛性的,有的是佛的果德,是佛的体性;有的是菩萨行,菩萨地,是佛的因性。菩萨行与佛功德,众生是没有的,但“一切众生必定当得”,约未来当有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惟有十二因缘,本经用“缘起(因缘)无为”说,所以,“十二因缘常,佛性亦尔”[28]。“佛性者名十二因缘,何以故?以因缘故,如来常住”。名为佛性的十二因缘,常住不变,这与未来必定当得的不同,所以说:“一切众生定有如是十二因缘,是故说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29]。这样,约十二因缘说,佛性是众生“定有”的。约菩萨行、佛功德说,佛性是众生“当有”的。约第一义空——中道说,佛性是“一切众生同共有之”的,但与世俗所想像的不同,所以经中破“因中有性”,“因中无性”。经上[30]说:
1.“众生佛性,不破不坏,不牵不捉,不系不缚,如众生中所有虚空”。
2.佛性“云何为有?一切众生悉皆有故。云何为无?从善方便而得见故。云何非有非无?虚空性故”。
3.“佛性者,非阴界入(非离阴界入);非本无今有,非已有还无;从善因缘,众生得见”。
4.“佛性者,非内非外,虽非内外,然非失坏,故名众生悉有佛性”。
5.“以正因故,故令众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等正因?所谓佛性”。
6.“众生佛性,不一不二;诸佛平等,(佛性)犹如虚空,一切众生同共有之”。
正因佛性是“一切众生所同有的”,当然可说“悉有”。但佛性如虚空,不一不异,非内非外,常住而非三世所摄的,所以可说有,也可说无,可说非有非无的。一切众生同有正因佛性,然对于成佛,《大般涅槃经》卷三二(大正一二.五五五中——下)说:
“善男子!汝言众生悉有佛性,应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磁石者,善哉!善哉!以有佛性因缘力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若言不须修圣道者,是义不然!善男子!……众生佛性亦复如是,不能吸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中道第一义空——正因佛性,虽然可说一切众生所同有的;也由于佛性,众生都可以成佛。但成佛,还要修行圣道。因为因缘第一义空性,常住不变,并不能吸引众生去成就佛道。否则,一切众生同有佛性,有佛无佛,法性常住,一切众生都早该成佛了!总之,〈师子吼菩萨品〉所说佛性,菩萨行与佛功德,是“当有”的;正因佛性是“当见”的,“悉有”的,与《胜鬘经》所说如来藏,能使众生厌苦而求涅槃说不同。从第一义空性(也就是“无性”)的见地,对一般所说,众生本有如来藏、我、佛性说,给以批判的修正。
天台学者,依《涅槃经》立三因佛性:正因佛性,了因佛性,缘因佛性,也许比《涅槃经》说得更好!如依《涅槃经》本文,所说略有些不同。〈师子吼菩萨品〉中,一再的说到不同的二因:或是生因与了因,或是正因与缘因,或是正因与了因。如综合起来,有生因,了因,正因,缘因——四名不同。《经》上[31]说:
1.“佛性……是常,可见,了因非作(与“生”义同)因”。
2.“正道能为一切众生佛性而作了因,不作生因,犹如明灯照了于物”。
3.“缘因者,即是了因”。
正因佛性,是十住菩萨与佛所能证见的,但要从缘显了。正因佛性是常住的,所以不是生因所生,而是了因所了的。从缘显了,所以“缘因者即是了因”。正道是八(支)正道(āryâṣṭâṅga-mārga),部派中有“道支无为”说。本经也说无漏圣道是“平等无二,无有方处此彼之异”[32]。〈梵行品〉也说:“道与菩提,及以涅槃,悉名为常”[33]。圣道是常,所以是佛性的了因。约佛的因性说,佛性有正因与了因(了因就是缘因)。如约佛的体性说,所说就不同了。《经》上曾有一问答:“若佛与佛性无差别者,一切众生何用修道?佛言:善男子!如汝所问,是义不然。佛与佛性虽无差别,然诸众生悉未具足”[34]。这是说:约第一义空——中道说,佛与佛性是无二无别的;然佛性是众生成佛的正因,比起圆满究竟的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到底不可同日而语,要有了因与生因,如《大般涅槃经》卷二八(大正一二.五三〇上)说:
“复有生因,谓六波罗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了因,谓佛性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了因,谓六波罗蜜佛性”。
“复有生因,谓首楞严三昧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了因,谓八正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复有生因,所谓信心六波罗蜜”。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佛果,是中道第一义空而为无量无边功德所成就的。所以修六波罗蜜,首楞严三昧,对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生因。佛性与八正道,是常住的,所以对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了因而不是生因。正因佛性是常住的,不是生因所生的,所以修六波罗蜜(观智在内),显了佛性,只能说是了因。信心对于六波罗蜜,当然是生因了。依此可见,〈师子吼菩萨品〉的智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但是了因所了,也是生因所生。经文所说的,没有天台学者所说的那么圆妙!
第三部分是〈迦叶菩萨品〉,共六卷。对众生有佛性,如贫家宝藏,力士额珠等比喻,凡《涅槃经》上来所曾说过的,几乎都作了新的解说。解说的方针是:如来应机而不定说法;又举“随他意语”,“随自他意语”,“如来随自意语”,以会通佛性的不同解说。在会通的解说中,著重于因缘说,表现出本品的特色。佛性,有佛的因性,佛的体性——二义。如来的佛性,如《经》上[35]说:
1.“如来十力、四无所畏,大慈大悲,三念处,首楞严等八万亿诸三昧门,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五智印等,……如是等法,是佛佛性”。
2.“善男子!如来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所有佛性,一切佛法,常无变易,以是义故,无有三世,犹如虚空。善男子!虚空无故,非内非外,佛性常故,非内非外,故说佛性犹如虚空。善男子!如世间中无罣碍处名为虚空,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已于一切佛法无有罣碍,故言佛性犹如虚空”。
佛性是佛的体性,含摄了一切如来功德。在佛位中,“佛性常故,非三世摄”,到了究竟圆满,不再有任何变易,也就没有过去、现在、未来可说。在佛果以前,后身菩萨——十住等佛性,与佛的佛性,差别是这样的[36]:
佛─────常乐我净真实善…………了了见
十住────常 净真实善…………少分见
九住────常 净真实善……………可见
六至八住── 净真实善……………可见
初至五住── 净真实善不善………可见
论到众生佛性,《大般涅槃经》卷三七(大正一二.五八一上)说:
“非佛性者,所谓一切墙壁瓦石无情之物;离如是等无情之物,是名佛性”。
佛性与众生,有不可离的关系,惟有众生,才能趣向,显了成就佛性。虽然众生并不等于佛性,而可以这样说:“众生即佛性,佛性即众生,直以时异,有净不净”[37]。〈师子吼菩萨品〉所说,众生佛性“正因者,谓诸众生”[38],也是这个意思。众生佛性的净不净,与《不增不减经》所说:法身(dharma-kāya)在烦恼中,名为众生;修菩提行,名为菩萨;离障究竟清净,名为如来[39]:有相近的意义。《宝性论》也约如来界(tathāgata-dhātu)——如来性,说不净、净不净、净三位[40]。众生佛性,本品提出的中道说,也就是可以说有、说无、说亦有亦无、非有非无的。如《经》[41]说:
1.“众生佛性,非有非无。所以者何?佛性虽有,非如虚空。……佛性虽无,不同[A43]兔角。……是故佛性非有非无,亦有亦无。云何名有?一切(众生)悉有,是诸众生不断不灭,犹如灯焰,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名有。云何名无?一切众生现在未有一切佛法,常乐我净,是故名无。有无合故,即是中道,是故佛说众生佛性非有非无。……是故如来于是经中说如是言:一切众生定有佛性,是名为著;若无佛性,是名虚妄:智者应说众生佛性亦有亦无”。
2.“善男子!若有人言:一切众生定有佛性,常乐我净,不作不生,烦恼因缘故不可见,当知是人谤佛法僧。若有说言:一切众生都无佛性,犹如[A44]兔角,从方便生,本无今有,已有还无,当知是人谤佛法僧。若有说言:众生佛性,非有如虚空,非无如[A45]兔角,……是故得言亦有亦无。有故破[A46]兔角,无故破虚空,如是说者,不谤三宝”。
“众生定有佛性”,如一般所说的,一切众生有如来藏,如佛那样的具足智慧庄严,是本品所不能同意的!但也可以说众生有佛性,如《经》上[42]说:
1.“我常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是名随自意说。一切众生不断不灭,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名随自意说”。
2.“云何名有(佛性)?一切悉有,是诸众生不断不灭,犹如灯焰,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名有”。
3.“一切无明烦恼等结,悉是佛性。何以故?佛性因故。从无明行及诸烦恼,得善五阴,是名佛性。从善五阴,乃至获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不是众生身中有了什么,如无漏种子,称性功德等等,而是从众生无始以来,因缘不断不灭的延续去了解。即使是烦恼,烦恼也能感得人天善报——“善五阴”。依善五阴,可以亲近善友,听闻正法,一直到圆满佛性。众生在十二因缘河中,生死流转,始终是不断不灭的相似相续。犹如灯焰,前后有不即不离,不一不异的关系。没有无明、行等,就没有生死众生;没有众生就没有佛,没有生死又那[A47]里有涅槃!所以,不但是善法,烦恼等也是佛性,是佛性所因依的。依据这一见地,《大般涅槃经》卷三六(大正一二.五七九中、五八〇下)说:
“如是微妙大涅槃中,从一阐提上至诸佛,虽有异名,然亦不离于佛性水。善男子!是七众生,若善法,若不善法;若方便道,若解脱道,若次第道,若因若果,悉是佛性,是名如来随自意语”。
“未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一切善、不善、无记,尽名佛性”。
《涅槃经》续译部分,对“如来常住”,“常乐我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等根本论题,都给以善巧的解说。前五品多用《般若经》意;〈师子吼菩萨品〉,参考了《中论》的八不说;〈迦叶菩萨品〉依因缘说。众生有如来藏的本有论,到这[A48]里,淡化得简直不见了。反而明白的指责:“若有人言:一切众生定有佛性,常乐我净,不作不生,烦恼因缘故不可见,当知是人谤佛法僧”[43]。古人说:《涅槃经》“扶律谈常”,扶律与声闻律制有关。《涅槃经》也广引经说,主要是《阿含经》,而给以独到的解说。续译部分,多用说一切有部([A49]Sarvāstivāda)的“名相”,尤其是〈迦叶菩萨品〉;“三世有”义也引用了,这是涅槃学者所不大注意的!如来藏说,《胜鬘经》等与“心性本净”——“自性清净心”([A50]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合流,终于与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相结合。《涅槃经》的佛性说,重视《阿含经》的因缘说,参用《般若》、《中论》等思想来解说,所以与倾向唯心的如来藏说,在思想上,踏著不同的途径而前进。《涅槃经》不说“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也不说“一法具一切法”,“一行具一切行”,大概宣说如来常住,久已成佛,所以天台学看作与《法华经》同为圆教。“圆机对教,无教不圆”,具有圆融手眼的作家,要说这部经是圆教,那当然就是圆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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