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初期大乘经之集出与持宏
第一节 从大乘经自身去探求
“大乘佛法”的出现与(初期的)开展,上来虽已作了广泛的论究,而“初期大乘”的传宏与集出者,还需要试为解答,以答复本书开端所提出的问题。大乘经的体裁,因袭了初期集成的《阿含》部类的形式,从“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某处”起,是看作佛所说的。如“华严法门”,明明是菩萨们说的,也说佛在菩提场,佛在忉利天等,以表示是佛所说的;或菩萨在佛前说,是佛所印证同意了的。即使有些经中,说到佛灭五百年以后的事,也是作为佛所“悬记”(预言)的。对于初期大乘经,古人以为出于释尊的时代,这种见解,是不能为近代学者所接受的。依我从佛法所得来的理解,大乘经师的传出经典,即使是编集,也决不以为是创作的,伪造的。因为大乘法义,在信仰上,修证上,都有所[A1]禀承,在不断传述中,日见具体而集录出来。在集录者的心目中,这是佛所说过的,从和尚、从前的大德传下来的佛法。正如神教的先知们,自觉得受了神的[A2]启示、感动,而将自己所说的,认为神所说的一样。初期大乘行者,超越的佛陀观,是信愿的;甚深无差别的法观,是智证的。在信仰的感觉上,智证的体验中,一切回向法界、回向菩提、回向众生,自我消融于法界、菩提、众生中,没有留下集出者的名字,也没有说到集出的时间与地区。明明是存在于现实时空中的印度佛教文化,而集出者是谁,时间与地区,却没有明确切实的说明。这就是初期大乘的特性,也是印度一般宗教文化的特性。所以研究这一论题,不能存有明确考定的想法。我以为可以采用近乎统计的方法,论证大乘佛经——时、地、人的一般情形。
解答这一问题,从大乘经自身去探求,是可以信赖的方法,因为初期大乘经所说的,到底会多少反映了当时印度大乘佛教,传宏者与集出者的活动情形。不过也不能过分重视文字的记录,因为这是宗教的典籍,包含了信愿的,传说(从佛教来,从印度民俗信仰中来)的,属于自心感受的东西。所以对大乘经所说,探究大乘活动的实际情形,有些要加以了解和除去。如大乘经有他方净土的传述,除阿閦(Akṣobhya)佛土以外,都是没有女人的净土。没有女性,也就无所谓男性,净土中没有男女眷属的关系;衣食是自然而来的,也就没有职业与生活问题;没有国家的权力机构。这样的净土,净土的佛教,只能是大乘行者的理想、希望,或出于禅观的内心经验,不能看作印度大乘佛教实际情况的反映。在大乘佛教中,表现为愿生他方净土;女人怎样修行,下一生才能成为男子,或女人现生就转变为男子(智证大乘不一定如此)。这是当时印度一般佛教界,面对杂乱苦恼的现实世间,社会重男轻女所引起的出离思想。如“文殊法门”,多为天菩萨说;“华严法门”多在天上说,他方来的菩萨非常多,而更多的是夜叉、龙王等天菩萨。这一类经典,充满了信仰与传说、禅观心境的内容。“原始佛教”《杂阿含》的〈八众诵〉,也有梵天、帝释、夜叉等说法。《长阿含》的《阇尼沙经》,鬼神《大会经》、《阿咤曩胝经》等,更多的鬼神来参加法会,这是“世间悉檀”,为了适应印度民俗的方便。信仰与传说的大乘化,天(神)而是大菩萨的,或表示高深的——远超过声闻的境界,或表示大菩萨的方便善巧。这是当时大乘行者的理想与信仰,而不是印度初期大乘,传宏者与集出者的形象。但理想中、信仰中的大菩萨的方便化度,突破了声闻佛教,尤其是出家僧伽的谨严态度,没有不可以成为度生的方便。这种理论与信仰,在初期大乘时代,不可能有太多的现实意味,但不断的起著影响,将使未来佛教,引向一新的形态——“秘密大乘”。撇开这些理想、信仰与传说,可以反映初期大乘实况的,如说菩萨行,初心菩萨应怎样修学,以怎样的身分来修学。初期大乘经中,说到佛与菩萨的“本生”很多,说到最初是怎样发心,怎样修行。这虽表现为过去久远的,但是人间事,从“佛佛道同”的观点,应该是多少反映了印度大乘初期菩萨行的情形。如说佛灭五百年以后佛教界的情形,这虽表现为未来事,其实正反映了当时佛教界——声闻与菩萨,菩萨与菩萨间,曾经发生过的实际情形。我以为,将足以反映印度大乘初期实际情形的,分别叙述而加以对比,不但可以理解大乘佛教的实情,更明了大乘佛教内部所有的不同特性,初期大乘佛教的多样性;综合的说明了,真实存在于印度大乘初期的活动情形。
第二节 初期大乘的持宏者
第一项 出家菩萨与在家菩萨
佛法的修学者,原始佛教以来,有七众弟子,有出家与在家的差别,对佛法的信解修行,是没有太多不同的。不过出家的专精修证,比起事务繁忙的在家人,总是要方便得多。释尊是出家的,弟子们“随佛出家”的很多,出家僧也就成为住持佛法、宏传佛法的主体,也就有了“信众”与“僧众”的分别。这一事实,一直延续下来。在释尊时代,如质多(Citra)长者,能为出家与在家人说法,《相应部》中集为〈质多相应〉,共有十经[1]。可见在家弟子,有智慧而能为出家众说法,是从来就有的,不过佛灭以后,出家为主的佛教强化起来,质多长者那样的在家弟子,也就少见了。“大乘佛法”兴起,可说在家的恢复了佛教原始的地位,不论天菩萨与鬼、畜菩萨,人间的在家菩萨,比释尊的时代,似乎还要兴盛一点。印度“大乘佛法”时代,负起宏传大乘责任的,在史传的记录上,似乎还是不多。如西元五世纪初,法显在印度所见的,华氏城([A3]Pāṭaliputra)“有一大乘婆罗门子,名罗沃私婆迷。……举国瞻仰,赖此一人弘宣佛法,外道不能得加陵众僧。……婆罗门子(之)师,亦名文殊师利,国内大德沙门,诸大乘比丘皆宗仰焉,亦住此僧伽蓝”[2]。罗沃私婆迷([A4]Raivatasvāmin),是在家婆罗门而宏大乘法的;与法显同时西行的智猛,也见到了这位“大智婆罗门”[3]。罗沃私婆迷的师长——文殊师利(Mañjuśrī),住在僧寺内,是出家的。唐玄奘(西元六二九——六四三)[A5]遍游印度,也见到二位在家菩萨:在磔迦(Takka)国林中,见到一位年老婆罗门,“明中、百诸论,善吠陀等书”。玄奘从他“学经、百论、广百论”。另一位是:胜军(Jayasena)论师,“依杖林山,养徒教授,恒讲佛经,道俗宗归,常逾数百”。玄奘从胜军学了二年的瑜伽学系的经论[4]。在家而弘传佛法的,这几位是可信的史实,但并不太多。“初期大乘”的情形,试分别的来叙述。
《阿弥陀三耶三佛萨楼佛檀过度人道经》:阿弥陀(Amita)佛发心求菩萨道时,是国王出家作沙门的昙摩迦(Dharmākara);往生阿弥陀净土的“最上第一辈”,是“去家、舍妻子、断爱欲行作沙门”的菩萨,中下辈往生的是在家人[5]。出家的不一定往生弥陀净土,而往生弥陀净土的最上第一辈人,却是出家而修菩萨道的。
《阿閦佛国经》:阿閦佛初发心时,是被称为阿閦(Akṣobhya)菩萨的比丘。阿閦菩萨发愿:“世世不常作沙门,世世不常著补衲之衣,世世作沙门以三法衣不具,乃至成最正觉,我为欺是诸佛世尊”[6]。这是立愿世世出家的菩萨,所以阿閦佛的净土,“诸菩萨摩诃萨,于阿閦佛所下须发(出家)”。异译本说:“彼佛刹中诸菩萨众,在家者少,出家者多”[7]。阿閦佛净土特重出家菩萨,比弥陀净土的推重出家菩萨,更进一层!
《般若波罗蜜经》:“原始般若”的说法者,是“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的须菩提;为菩萨们说的般若波罗蜜,是“诸法无受三昧”[8]:这表示了“原始般若”,是从阿兰若比丘,专精修行的定慧中来的。“中品般若”说菩萨的十地:“四地中应受行不舍十法,何等十?一者、不舍阿兰若住处;二者、少欲;三者、知足;四者、不舍头陀功德;五者、不舍戒;六者、秽恶诸欲;七者、厌世间心;八者、舍一切所有;九者、心不没;十者、不惜一切物。……住五地中,远离十二法,何等十二?一者、远离亲白衣;二者、远离比丘尼;三者、远离悭惜他家;四者、远离无益谈处”[9]。四地与五地菩萨,是重于出家的。
《华严经》:〈净行品〉从在家菩萨行,说到出家菩萨行。广说出家行,处处“当愿众生”,比在家行,多出十倍以上,这是重于出家行的[10]。〈十地品〉的四地与五地,说到从佛听法以后,“复于彼诸佛法中出家修道”[11],与“中品般若”所说的相同。依《华严经》说:十地菩萨多作阎浮提王……摩酰首罗天王,多现国王、天王的在家身。然初地说:“是菩萨若欲舍家,于佛法中勤行精进,便能舍家、妻子、五欲,依如来教出家学道。既出家已,勤行精进,于一念顷得百三昧,得见百佛……”。二地也这样说,不同的是“得千三昧,得见千佛”等[12]。三地以下,简略的说:“若勤行精进,于一念顷得百千三昧”等[13]。十地菩萨是大菩萨,是“自在示现”的;多作国王、天王,然仍表示了出家修道的优越性。初地颂说:“住此初地中,作大功德王,以法化众生,慈心无损害。统领阎浮地,化行靡不及,皆令住大舍,成就佛智慧。欲求最胜道,舍已国王位,能于佛教中,勇猛勤修习,则得百三昧,……化百土众生,入于百法门”[14]。在世间利济众生,王法的功德最大,然在智证中,三昧、神通等功德,还是出家的功德大。
《密迹金刚力士经》:密迹金刚力士(Vajrapāṇi),说菩萨与佛的“三密”。然佛在密迹宫中所说的,却是善恶业报,缘起无我,舍家为道,成无放逸,如实知有无,四法印[15]。依原始教法而开示菩萨道,“舍家为道”,依旧是修行者的要事。末了说:“有二比丘而为法师,一名智寂,二名持至诚”,护持佛的正法,就是佛与金刚密迹力士的前生[16]。
《文殊师利佛土严净经》:经上说:“开士当学追慕阿閦如来宿命本行菩萨道时,志愿出家,乐沙门行,世世所生,不违本誓”。舍家有十种功德,所以“若有菩萨不舍大乘,慕度众生,当追乐出家之业”[17]!这是重于出家行,以阿閦菩萨的大愿为师范的。
《富楼那经》:在富楼那([A6]Purāṇa)提出的问题中,有“云何乐出家,闲静修空智”?佛答说:“菩萨摩诃萨能离五欲,常乐出家,心顺出家,趣向出家。不贪五欲得出家已,离诸愦闹,远处山林,不失善法。菩萨成就此第二法,则能具足一切功德”[18]。那罗延(Nārāyaṇa)法师比丘宏法(弥勒的前生);长者子摩诃耐摩陀,从那罗延闻法出家,就是桥越兜菩萨的前生[19]。陀摩尸利王子出家作比丘;死后转生为得念王子,出家作比丘;再转生为长者子耶舍,出家为比丘;又转身为王子导师,出家作比丘,以后世世都出家[20]。佛灭后,宏传佛法的,都是法师比丘。
《法镜经》:从菩萨的在家行,说到出家行。由于在家生活的不理想,引起厌患情绪而趣向出家,经中有深切的叙述[21]。有五百理家(居士)发大心,去家为道[22]。
《幻士仁贤经》:幻士得授记,“从佛求出家”,佛命弥勒(Maitreya)为他落发,并说出家的真意义[23]。
《须赖经》:须赖是一位在家菩萨,引导众生学佛道。末了,国王发愿为“佛比丘僧守园给使”(作“净人”);“坐中五百长者、居士、五百梵志、五百小臣,闻王誓愿如狮子吼,皆发无上正真道意,一切舍欲,以家之信,离家为道,欲作沙门”;须赖也现了出家相[24]。
《须摩提菩萨经》:须摩提是郁伽长者女,年八岁。说“法无男无女”,以谛语“便成男子,头发即堕,袈裟著身,便为沙弥”[25]。
《阿阇贳王女阿术达菩萨经》:阿术达(无忧愁)王女,年十二岁,难声闻大弟子,说深法。后来在佛前,“女人变为男子形,复现比丘僧”[26],与《须摩提经》相同。
《遗[A7]日摩尼宝经》:佛依大乘深义,说真沙门法,并巧妙的调伏了增上慢比丘。“尔时,百二十万人,及诸天、鬼神、龙皆得须陀洹道,千三(二?)百比丘皆得阿罗汉道”[27]。这是菩萨道与声闻道并畅的经典。
《贤劫三昧经》:经说“了诸法本三昧”。长者子曜净广心,见佛闻三昧法,就“不贪居业,出为沙门”,是一切功德庄严如来的本生[28]。择明(普广意)轮王听了三昧,也“弃国舍城,不贪四方,除去须发,被法袈裟,行作沙门”。修学“了诸法本三昧”,是通于在家、出家的,但“佛晓了解是三昧定,如吾本学此三昧法,不可居家”。“见六十姟诸佛正觉,各从诸佛所闻是三昧,皆弃捐出家作沙门,普得斯定”[29]。宏传三昧的,除如来以外,如无量德辩幢英变音法师(大目如来的前生),无限量宝音法师(阿弥陀佛的前生),都是出家的法师比丘[30]。
《宝髻菩萨经》:极妙精进比丘,忍受长期的种种毁辱,终于感化了业首太子。极妙精进比丘,是释尊的前生[31]。
《宝网经》:佛为宝网童子说六方六佛,“梵天亿数,及与童子,……我等末世当为比丘,志强无畏,当以此经,在于郡国、城郭、县邑,颁宣斯经”[32]。
《文殊师利现宝藏经》:文殊师利教化萨遮尼犍子的弟子们,与大众到祇园来见佛。萨遮尼犍子来,“时万二千人与尼犍子俱去,其余者皆得神通,世尊悉下须发为比丘也。……是万二千人,皆当于弥勒如来下须发作沙门。……萨遮尼犍子当于弥勒如来作弟子,智慧最尊,譬如我第一弟子舍利弗”[33]。文殊师利的教化,使外道或迟或早的都趣向出家。
《持世经》:王子无量意、无量力,供养佛与比丘僧,然后“于佛法中俱共出家。……佛法末后千岁之中,其二人以本因缘故,复得出家,学问广博,其智如海”[34]。“宝光菩萨……尽其形寿,常修梵行。……五百世中,常生人间,出家学道”[35]。无量意菩萨“始年十六,出家学道”;值遇二十亿佛,都“常识宿命,童真出家,修行梵行,常得念力”[36]。《持世经》付嘱跋陀罗(贤护)等五百菩萨,及弥勒菩萨,在佛灭后五百岁恶世中,护持宏通,而所说过去事缘,修学与宏传的,都是出家的菩萨。
《梵志女首意经》:首意女“寿终之后,当转女身;至八十四亿劫,不归恶趣。供养六万诸佛世尊,出家为道,志于沙门”[37]。
《心明经》:梵志静住,“佛即纳受以为沙门,须发则除,法衣在身”[38]。
《魔逆经》:文殊依胜义自证说:“吾于诸法不行善哉,亦复不行非善哉”,而以“奉行禁戒未曾缺漏”,“常处闲静其心寂寞”,“修四贤圣(四圣种)止足知节”为善哉[39]。如不从魔教,得二十事,能“逮得经典,至佛大道”。二十事中,有“世世所生常怀道心,当得出家而为沙门,致闲不懅”[40],也是推重出家菩萨行的。
《海龙王经》:问答菩萨四十九事中,“闻能奉行”,“具出家德”,“离居(出家)顺戒”,“弃于重担”,“常处树下”,“乐处闲居”,“而独燕处”,“离诸谀谄”,“具出家慧”——九事,都是出家菩萨行[41]。无尽福王从佛听了宝事三昧,“出家为道而作沙门。诸子亦然,皆作沙门。时国人见王弃国,六万人悉为沙门”。无尽福王是海龙王菩萨的前生[42]。
《慧印三昧经》:慧上轮王从如来闻法,“悕望三昧”,所以“即便弃国,剃去须发,因入深山,受行正戒”。等到佛涅槃以后,“为一切人说(慧)印三昧”:这是阿弥陀佛的前生。“尔时,(轮王的)千子,是(贤)劫得佛。今大众会于我前者,时皆弃家,悉为比丘”。经说菩萨于未来护法,而法门的传授,是以出家菩萨为主的[43]。
《诸法无行经》:净威仪法师比丘,是大乘行人;有威仪比丘,近于声闻行者[44]。菩萨比丘喜根,是重于实相无所得的;“比丘法师行菩萨道”的胜意,是重于禁戒、头陀行、禅定的[45]。这二则本生,是菩萨与声闻,菩萨与菩萨间的不同,反应了佛教界的实际情形。大乘法的宏传者,都是菩萨比丘法师。
《华手经》:经中所说过去及当时的事缘极多。如闻力轮王从佛闻法,将一切都施佛及僧,“既奉施已,出家为道”,无数人都跟著出家。闻力轮王,是东方转法轮菩萨的前生[46]。无忧与离忧——二位王子发心,论“真菩提心”,“于安王佛所出家修道”[47]。妙德太子厌离五欲,从安王佛出家,无量数人,及健德王也发心出家,这是释尊与坚意菩萨的本生[48]。坚众居士从(佛灭后的守法藏人)声明法师求法。死后,值大肩佛,“于大肩佛法中出家”。其次,又值遇须弥肩佛,“于佛法中出家”:坚众居士是锭光佛的前生[49]。得念王子发心出家,克服魔王的诱惑破坏,而“于德王明佛法中出家”。那时,父王也出家,就是释尊的前生。魔王受得念王子的影响,也真诚出家而免了地狱的苦报[50]。选择居士出家,修行梵行[51]。选择童子出家,论“真出家”法[52]。法行王子为父王说治国不清净。王子出家,王及夫人等也于法中出家。法行王子是释尊的前生[53]。以上,都是出家的。经中虽也说:利意长者子从妙智法师比丘,闻法发大菩提心;乐法王子求法;乞人选择从佛发心;乐善长者从违须罗比丘法师闻法供养[54],都没有出家,然利意、选择、乐善,都是从佛与菩萨比丘处听法的。
《佛升忉利天为母说法经》:月氏天子,“生兜率天弥勒菩萨所。……弥勒菩萨成正觉时,……舍家之地,离家为道,行作沙门,[A8]启受经法,尽其形寿,常持正法。佛灭度后,而以此法将济[A9]群生”[55]。
《大树紧那罗王所问经》:宝住三昧所应修集的八十种宝心中,有“常出家宝心”,“圣种少欲知足宝心”,“庄严一切头陀功德宝心”,“独处宝心”[56]。在戒波罗蜜中,说到“调伏出家,是名为戒”;“坚欲修行,是名为戒”;“决定少欲及与知足,是名为戒”;“乐修头陀,是名为戒”[57]。三十二菩萨器中,也有“出家是离缚碍之器”,“阿练若处是少事务无恼乱器”[58]。这些,都表示了出家的重要。还有大树紧那罗王的“本生”:尼泯陀罗转轮王,供养宝聚如来及菩萨僧,发无上真正道心。“舍于王位,……彼佛法中,剃除须发,以信出家。……宝聚如来初中及后所说诸法,悉能受持”。千子中,除了最小王子,其他的也都次第出家[59]。
《维摩诘所说经》:月盖王子从药师佛出家,修菩萨行,是释尊的前生[60]。
《般舟三昧经》:过去时,“须达长者子闻是(般舟)三昧已,大欢喜,即悉讽受,得作沙门”[61]。过去“阎浮提有比丘高明,名珍宝,是时为四部弟子——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说是三昧。梵摩达太子……发意求佛道,时与千人俱,于是比丘所,剃头作沙门。即于是比丘所,从索学是三昧,……自守学,复教他人学”[62]。过去“有比丘名和轮,其佛般泥洹后,是比丘持是三昧”[63]。
《阿阇世王经》:文殊与释尊的本生:慧王比丘法师,引导小儿离垢王供佛、发心。后来,小儿与“父母及五百人,悉发阿耨多罗三耶三菩心,悉于阿波罗耆陀陀佛所,皆作沙门”[64]。
上面所引的大乘经,或是龙树论所曾引述的,或是西晋竺法护所曾译出的,都是初期大乘的圣典。在这近三十部经中,也有泛说菩萨于末世护持,而在佛与菩萨的本生中,所说的菩萨行中,出家菩萨是宏传佛法的法师。当然,在初期大乘经中,也有推重在家菩萨,在家菩萨而宏传教法的,如:
《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波罗蜜多经》:经上说:“在家菩萨是名正士,亦名大丈夫,亦名可爱士夫,亦名最上士夫,亦名善相士夫,亦名士夫中仙,亦名吉祥士夫,亦名士夫中众色莲华,亦名士夫中白莲华,亦名士夫正知者,亦名人中龙,亦名人中师子,亦名调御者!菩萨虽复在家,而能成就种种功德,常乐利乐一切众生”[65]。对位登不退转的在家菩萨,特别给以种种的赞叹;唐译《大般若经》第四、第五分,也有类似的赞叹[66]。这是“下品般若”,西元七世纪以下的译本,然在汉、吴、晋及鸠摩罗什译本,“中品”与“上品般若”各译本,虽有在家而得不退转的,却缺少这一段赞叹,可见是后代增入的。
《法镜经》:从在家菩萨行,厌恶在家而说到出家菩萨行,末后说:“甚理家(郁伽长者)报阿难曰:我不以为贪慕身乐,欲致众生乐故,我以居家耳。又如来者自明,我彼以所受坚固(戒)而居家。彼时众祐(世尊)……阿难:于是贤劫中,以所成就人,多于去家开士者。……去家修道开士者,千人之中不能有德乃尔,此理家者而有是德”[67]。郁伽长者在家而修出家戒,功德比出家菩萨更大!这不是泛说一般在家菩萨,而是修出家戒(离淫欲)的在家菩萨。不出家而生活如出家人一样,这是值得赞叹的。现在家身,摄化众生的方便,比出家菩萨要广大得多。《中阿含经》的《鞞婆陵耆经》说:陶师难提波罗,在家而过著出家的生活,得到佛的赞叹。强迫他的好友优多罗童子去见佛、出家,优多罗就是释尊的前生[68]。这可见在家而出家行的,是一向受到称叹的。在家而出家行的郁伽长者,值得称叹,然就全经来说,还是推重出家菩萨的。
《须赖经》:吴支谦初译[69]。现存曹魏白延,前凉支施仑所译的《须赖经》;唐菩提流志所译的,编入《大宝积经》〈善顺菩萨会第二十七〉。须赖是舍卫国的贫人,人称“贫须赖”,所过的生活,与出家人一样。他每日三次去见佛,“每诣佛时,无数百人常从与俱”。须赖严持五戒,过著极贫苦的生活,不以为贫,反以波斯匿王为最贫乏者。佛为须赖授记,法会中出家的极多,须赖也出家为沙门[70]。须赖是在家菩萨,引导大众来见佛,在传宏佛法上,仍处于从旁赞助的地位,归向于出家的佛教。
他方菩萨、天菩萨、夜叉等鬼畜菩萨以外,以在家的“人菩萨”为主体的,也有不少的经典。如《长者子制经》,《须摩提长者经》,《私呵昧经》,《菩萨生地经》:佛为在家弟子说法,听法后发大心,佛为他们授记[71]。这是从佛修学,没有宏传佛法的[A10]迹象。如《梵志女首意经》,《幻士仁贤经》,《阿阇贳王女阿术达菩萨经》,《龙施女经》,《须摩提菩萨经》,末后都从佛出家,也就是归向出家的佛教[72]。《大净法门经》,上金光首淫女与畏间长者子,因文殊的教化而悟入,佛为他们授记[73],也没有弘传佛法的意义。有弘法意义的,如《顺权方便经》的转女身菩萨,难问(来乞食的)须菩提,是一位方便善巧化导的大菩萨。佛说:“转女(菩萨)从阿閦佛所,妙乐世界没来生此,欲以开化一切众生,顺权方便现女人身”[74]。与《顺权方便经》相同的,是《维摩诘经》。“有国名妙喜,佛号无动(阿閦),是维摩诘于彼国没而来生此”[75]。维摩诘现长者身,方便化导,也责难声闻十大弟子。《离垢施女经》:波斯匿王女离垢施,责难来乞食的——声闻八大弟子、八大菩萨,使他们默然无言。然后与大众见佛,问菩萨行。原来离垢施女的发心,比文殊师利还早得多[76]。《无垢贤女经》:女在母胎中叉手听经,鸟兽虫也都在胎中听经。女生下来,生在莲华中,是“从东南方捭楼延法习佛所来”的;佛赞他“汝于胞胎,为众生作唱导”[77]。无垢贤女,离垢施女,转女身菩萨,维摩诘长者,有以在家菩萨身,摄化众生,宏传佛法的意义,但都是乘愿再来的大菩萨。
在家菩萨而有传宏佛法意义的,如《般舟三昧经》,𩙥陀和(Bhadrapāla,译义为贤护)为首的八大菩萨,宏持般舟三昧。般舟三昧——观佛色身的念佛三昧,是佛为贤护说的。佛说:“是𩙥陀和等(八人)于五百菩萨人中之师,常持中正法,合会随顺教,莫不欢喜”[78]。“𩙥陀和……和轮调菩萨共白佛言:佛般泥洹去,却后乱世时,是经卷者,我辈自共护持,使佛道久在。其有未闻者,我辈当共为说教授。是深经世间少有信者,我曹悉受之”[79]。贤护等八大菩萨,受持、传宏般舟三昧,有明确的文证。《般舟三昧经》以外,说到八大菩萨的,还有《贤劫三昧经》,《阿阇贳王女阿术达菩萨经》,《八吉祥神[A11]咒经》[80]。《八吉祥神[A12]咒经》说:“若有急疾,皆当呼我八人名字,即得解脱。寿命欲终时,我八人便当飞往迎逆之”[81],八大菩萨在传说中,已成为法身大士了。在大乘佛法的开展中,贤护等八大菩萨成为“贤护之等十六正士”[82],如《持心梵天所问经》,《菩萨璎珞经》,《华手经》,《宝雨经》,《观察诸法行经》,《大方广如来秘密藏经》,《大宝积经》的〈无量寿如来会〉,〈净信童女会〉,〈贤护长者会〉。从八菩萨而为十六菩萨,暗示了经典集出的先后,在家菩萨的日渐增多。贤护等八大菩萨,依《般舟三昧经》,都是中印度六大城人[83]。大乘经中传说极盛,每说贤护菩萨等护持佛法;原始的八人说,应有多少事实成分的(不一定是八位,八与十六,都是佛教的成数)!
《般若经》与《华严经》的求法故事,都有在家菩萨持法宏法的形[A13]迹。《般若经》中,萨陀波仑(Sadāprarudita)是现在大雷音佛所的他方菩萨。从前,萨陀波仑以在家身,勤求佛法。那时,为萨陀波仑说法的,是昙无竭(法涌)菩萨。昙无竭([A14]Dharmodgata)是众香城([A15]Gandhavatī)的城主,在高台上,供养“黄金牒书”的般若波罗蜜;又为大众说般若波罗蜜[84]。“下品般若”说书写经卷与供养经卷的功德;昙无竭菩萨的“黄金牒书”,作种种供养,可见书写经卷与供养的风气,非常的隆盛!这虽然传说是过去事,但应该反应了“中品般若”末期,“般若法门”在北方(众香城就是犍陀罗)宏传,有在家菩萨法师的那个事实。《华严经》的〈入法界品〉,叙述善财(Sudhana)童子向南方求法的历程。首先参访的三位比丘,代表了三宝,以下多数是在家的善知识。〈入法界品〉受到菩萨“本生”的影响,是菩萨本生的大乘化。传说的释尊“本生”,在修菩萨道时,多数是在家身。还有,大菩萨的方便善巧,在人间,是以不同身分、不同职业,[A16]遍一切阶层而从事佛法的化导。〈入法界品〉的善知识,都是法身大士的方便教化,充满了理想的成分。多数是在家菩萨的化导,不可能符合实际。不过这一理想,会多少反应现实的佛教,至少,在家菩萨(并不一切都是在家的)的宏传佛法,在南印度是曾经存在的。《般若》与《华严》的两大求法传说,约集成于西元一五〇年前后。
上来详细的检讨了初期大乘经,可以肯定的说:初期大乘的传宏者,多数是比丘,也有少数的在家人。现在要进一步论究的,是通于在家、出家的“法师”。《道行般若波罗蜜经》卷四(大正八.四四三下)说:
“若善男子、善女人为法师者,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说法时,得功德不可复计”!
说法的“法师”,是善男子、善女人。《放光般若经》与此文相当的,也说:“善男子、善女人为法师者,若月十四日、十五日说般若波罗蜜时,……所得功德不可复计”[85]。《法华经.法师品》也说:“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法华经乃至一句,受持、读、诵、解说、书写、种种供养”[86]。善男子、善女人,一般解说为在家的善信,所以宏传大乘的“法师”,或以为在家人多;或以为大乘出于在家人。然“原始般若”,出于阿兰若行的“诸法无受三昧”[87]。《阿閦佛国经》,阿閦菩萨立愿,“世世作沙门”;提到了说法的“法师比丘”[88]。《阿弥陀经》,最上第一辈的往生者,是“沙门”[89]。支谶译的《阿阇世王经》,说到“明经比丘”;异译《文殊[A17]师利普超三昧经》,作“有一比丘而为法师”[90],从初期大乘而译出较早的来看,说传宏者以在家为多,或出于在家人,是难以想像的。“法师”是汉译,原语为 [A18]dharma-bhāṇaka。[A19]bhāṇaka,律典中译为“呗”、“呗𠽋”,是比丘的一类。上面曾说到:“呗𠽋”是与音声有关的,传到中国来,分化为读诵经典的“转读”,歌赞三宝的“梵呗”,宣说佛法的“唱导”。读诵,歌颂,(唱导)说法,都是“呗𠽋”。南传《弥兰王问经》,佛法中有种种不同的比丘,如“说法师,……本生诵者,长部诵者,中部诵者,相应部诵者,增支部诵者,小部诵者”[91]。“诵者”,就是 [A20]bhāṇaka(呗𠽋)。“呗𠽋”也可以说法,如《四分律》容许“歌[A21]咏声说法”[92]。但“呗𠽋”的说法,与纯正的“说法师”(dharmakathika)不同,如中国讲经的“法师”,与连唱带说的“俗讲”不同。在部派佛教的比丘中,有“呗𠽋”一类,读诵、歌颂或说法(有不许以[A22]歌咏音说法的)。呗𠽋比丘,在大乘法中就是“法师”——法的呗𠽋者,“法师”是从“呗𠽋比丘”演化而来的。《般若经》说“善男子、善女人为法师者”,这是《般若经》的通俗化。“原始般若”是智证的“诸法无受三昧”,一般人是难以信受持行的。如“下品般若”〈初品〉,主要是“原始般若”。“释提桓因品第二”,劝大众发菩提心,修学般若。但一般听众,觉得“须菩提所说所论,难可得解”;“须菩提欲令此义易解,而转深妙”[93]。于是“塔品第三”到“佐助品第六”,提出了浅易可学的方便:一方面,说般若的现世功德,后世功德,以诱导激发听众的信仰与追求。一方面,以听闻、受持、读、诵、解说、书写、供养、(将经卷)施(与)他,正忆念、如说行,为修学般若的方便,也就是闻、思(忆念)、修的方便。当时,经典的书写流行,所以有的写经,供养经典,将经典布施他人;而听闻、受持、读、诵、解说、正忆念、如说行,是《阿含经》以来固有的方便。正忆念,如说行,是初学者所不容易修学的,所以“般若法门”的通俗化导,听闻而外,重视受持、读、诵、解说(为他说)、书写、供养了。受“般若法门”影响的《法华经》,也说受持、读、诵等,被称为“五种(或说“六种”)法师”。所以“般若法门”的持宏,有浅深二层:浅的重于闻——受持、读、诵、解说、书写、供养、施他,主要是一般善男子、善女人。深的重于思、修——思惟、习、相应、安住、入,经中多称之为菩萨。善男子、善女人,是一般人而引使趣向菩萨道的。“般若法门”的摄化,以善妙的音声来读诵,让大众听(中国称为“转读”);或以妙音说法(中国称为“唱导”);或书写经卷供养。读诵、说法、书写者,称为“法师”——法的呗𠽋者。“呗𠽋”本是比丘的一类,所以“法师”而通于在家、出家,应该是从比丘“法师”而演化到在家的。“般若法门”初传,除少数的深忍悟入外,在固有的部派教团中,即使相当同情,也不容易立刻改变,所以大乘初兴,菩萨比丘是少数,在僧团中没有力量,每每受到摈斥,这是大乘经所明白说到的。般若太深,而固有教团中又不容易开展,所以般若行者,在六斋日,展开通俗的一般教化,摄化善男子、善女人。对于读、诵、解说——摄化一般信众的“法师”,由于菩萨比丘还少,信心恳笃,理解明彻而善于音声的善男子、善女人,就出来协助而成为“法师”[94]。在家众中,也可能有杰出优越的“法师”。信受“般若法门”的善男子、善女人多了,影响固有教团,等到“菩萨比丘”、“菩萨比丘法师”多起来,善男子、善女人,终于又成为大乘佛教的信众(如婆汰私婆迷、胜军论师那样的在家菩萨,到底是绝少数)。
以善男子、善女人为“法师”的“般若法门”,是一般的摄化,不能说“般若法门”是重于在家的。经说受持、读、诵、解说、书写、供养时,说善男子、善女人,而深一层说到阿鞞跋致(不退转)菩萨,明显的有出家菩萨。经说阿鞞跋致相,多数可通于在家、出家,但说到“在家(不退)菩萨”,对淫欲有深切的厌患情绪[95];这是倾向出家的,与《法镜经》、〈净行品〉一样。恶魔说菩萨“有头陀功德”[96]。恶魔“见菩萨有远离行”,赞叹他,于“是菩萨从远离所,来至聚落,见余比丘求佛道者,心性和柔,便生轻慢”[97]:这是求菩萨道的,有阿兰若住与(近)聚落住比丘的明证。在论阿毘跋致菩萨时,简别了不退的在家菩萨,是厌患情欲的(与郁伽长者相同),并明确说到了阿兰若住与聚落住的菩萨比丘,表示了精勤修持的菩萨,是以出家为重的。以受持、读、诵、解说、书写,为摄化善男子、善女人的方便,“般若法门”所倡导的,为多数大乘法门所采用。如《阿閦佛国经》,重于出家的菩萨。末后说:“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讽诵阿閦佛德号法经,闻已即持讽诵,愿生阿閦佛刹”;并说到处去求访,书写。“其有受是德号法经,当持讽诵,复出家学道离罪”[98]。从在家受持讽诵,到出家修道,是修学的过程。又《阿阇世王经》说:“若男子、女人,……其有讽诵、读阿阇世品者,若恭(敬)、若(承)事、若讽诵、为一切(人)说”[99]。《伅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说:“不如男子、女人,奉行菩萨事,而昼夜各三讽诵、读,若为人说是法中事,其德出彼上”[0]。《维摩诘经》说:“是贤者子、贤者女,受此不思议门所说法要,奉持、说者,福多于彼”。“若贤者子(贤者女)心入是辈经者,当令手得,恣所念取,若念受持如是辈经,传示同学,广说分明”[1]。《首楞严三昧经》说:“若求佛道善男子、善女人,……闻是首楞严三昧,即能信受,心不退没,不惊不畏,福胜于彼。……何况闻已受持、读、诵,如说修行,为人解说”[2]!早期传译的几部经,对于发心、听闻、受持、读、诵等,都说到了善男子、善女人。这一通俗的摄化信众方式,似乎一直流传下来。现代中国佛教的“诵经”——为信众诵,教信众自己诵,也还是这一方法的演化而来呢!
第二项 阿兰若菩萨与塔寺菩萨
“阿兰若”是远离尘嚣的静处,也有多数人共住的,但这[A23]里指“独住”、“远离行”者,个人或少数人专精修行的。“塔寺”,山林深处也有塔与寺院,但这[A24]里指“聚落”或“近聚落住”的,多数人共住而又近在人间的。“阿兰若比丘”、(近)“聚落比丘”,佛教界早已有了,“大乘佛法”兴起,出家菩萨也就有了这二类,如《法镜经》所说的那样。这二类,有不同的特性,阿兰若菩萨重于修持;塔寺菩萨重在发扬大乘,摄化信众。“大乘佛法”——求成佛道的菩萨,是多种因素的孕育成熟而开展出来的;开展出来的成佛之道,也就有了不同因素与倾向。学菩萨成佛,是要圆满一切功德的,但在学者,每因个性(界)不同,兴趣(欲)不同,烦恼不同,所受的教化不同,而在菩萨行的进修上,有不同的类型。“中品般若”的〈往生品〉,可说将大乘经所说,综合类比而叙述出来。龙树(Nāgārjuna)论中,说到菩萨的不同种类,正写出了西元二世纪,大乘菩萨的不同类型。一、《大智度论》卷四〇(大正二五.三五〇上)说:
“菩萨以种种门入佛道,或从悲门;或从精进智慧门入佛道,是菩萨行精进智慧门,不行悲心”。
悲与智,应该是菩萨行所不可缺的,但在实行上,有重悲的,多多利益众生;有的智慧精进,暂且不行悲心:这是悲行与智慧行二类。二、《十住毘婆沙论》卷五(大正二六.四一中)说:
“佛法有无量门,如世间道有难有易,陆道步行则苦,水道乘船则乐。菩萨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进(的难行道),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
菩萨修到不退转,有二道,难行是菩萨常道,易行是菩萨方便道。易行道是:“念佛”(菩萨)——称名忆念,恭敬礼拜,及“忏悔、劝请、随喜、回向”。《智度论》说:“菩萨有二种:一者、有慈悲心,多为众生;二者、多集诸佛功德。乐多集诸佛功德者,至一乘清净无量寿世界”[1]。《智度论》所说的二种,大体上与易行道、难行道相同,是信与悲的二类。三、《大智度论》卷四二(大正二五.三六六下——三六七上)说:
“有二种菩萨:一者习禅定,二者学读。坐禅者生神通,学读者知分别文字,……如是等种种字门”。
《智论》在别处也说:“一者坐禅,二者诵经”[2]。这是重修禅与重闻思的二类。重于修禅的,得种种三昧门;重于学读的,从文字而入,得种种陀罗尼门。“般若法门”重于闻思(修)慧,所以《大智度论》一再的说:“是菩萨但分别诸经,诵读、忆念思惟、分别诸法以求佛道。以是智慧光明,自利益亦能利益众生”;“菩萨先世来爱乐智慧,学一切经书,观察思惟,听采诸法,自以智力推求一切法中实相”[3]。专重智慧的菩萨,是“般若法门”开展以来的主流。四、《大智度论》卷五八(大正二五.四七二下)说:
“是般若有种种门入:若闻持(读、诵、解说)乃至正忆念者,智慧精进门入。书写、供养者,信及精进门入”。
《智论》在别处说:“信根多者,憙供养(佛)舍利(塔);慧根多者,好读诵经法”[4]:这也是信与智的二类。将上面所说的综合起来,不出三大类:一、悲增上菩萨;二、信增上菩萨——念佛生佛国,忏悔、随喜、劝请、回向,写经、供养,供养舍利;三、智增上菩萨——闻持、读、诵、解说、忆念,字门。信增上的念佛,深入的修习念佛三昧;智增上的深入,是(与定相应名)修习、相应、安住、契入,也就是“诸法无受三昧”,或“慧印三昧”、“宝住三昧”等。这三类菩萨行人,出家的都不出“阿兰若住”与“塔寺住”的两大类。
悲增上的出家菩萨,如《华严经.净行品》说。菩萨的出家生活,随时随处都在“当愿众生”,为一切众生而发愿,表现了出家菩萨的悲愿。在出家的生活中,受和上的教诲,“观塔”、“礼塔”、“旋绕于塔”[5],是寺塔住的菩萨比丘生活。典型的悲增上菩萨,是释尊的菩萨本生,为了利益众生,不惜牺牲(施舍)一切。《弥勒菩萨所问经》说:“我(释尊自称)于往昔修菩萨行时,常乐摄取众生,庄严众生”;“我以十法(能舍一切)得证菩提”。经上并举见一切义太子本生,妙花太子本生,月光王本生[6]。释尊的悲愿,如《大宝积经》卷一一一〈弥勒菩萨所问会〉(大正一一.六三一中)说:
“我于往昔行菩萨道,作如是言:愿我当于五浊恶世,贪瞋垢重诸恶众生,不孝父母,不敬师长,乃至眷属不相和睦,我于尔时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于今者,以本愿力,为如是等诸恶众生,起大悲心而为说法”[7]。
从释尊的本生来说,悲增上菩萨多数是在人间的。《大智度论》解经“有菩萨……以方便力不随禅生,还生欲界——刹利大姓,婆罗门大姓,居士大家,成就众生故”说:“是菩萨,是业因缘生身(非法身)。……以大慈大悲心,怜愍众生故生此欲界。…… 生刹利,为有势力;生婆罗门家,为有智慧;生居士家,为大富故:能利益众生”[8]。悲增上菩萨,是“人间胜于天上”,愿意生在人间的。菩萨多数是人间的导首,以权力、智慧、财富,利益苦难的(人间)众生。到成佛,(菩萨时也)不愿意在净土,而愿在五浊恶世度众生。不愿生天而在人间,不愿在净土而愿在秽恶世界,彻底表现了悲增上菩萨的形相!由于“出家菩萨守护戒故,不畜财物”;“出家人多应法施”[9]。所以印度的出家菩萨,悲心增上的,初行如〈净行品〉的发愿,久行就以佛法化导人间,是塔寺住的菩萨比丘。“大乘佛法”,重视菩萨的悲心,然在印度佛教界,不脱原始佛教以来,“信行人”,“法(重智的)行人”的两大分类,所以大乘信行与智行的法门,得到充分的开展,而现实人间——“业因缘所生身”的悲增上行,不受重视。愿生天上而有菩萨的“十王大业”,愿游行清净佛国去成就众生,使悲心离开了现实的人间。“大乘佛法”说大悲救济,如《法华经.普门品》,观世音([A25]Avalokiteśvara)菩萨能解脱一切众生所受的苦恼[10]。《华严经.入法界品》,也说观世音菩萨,“成就菩萨大悲行解脱门”[11]。大菩萨的大悲救济,是伟大的!但法身大士的随类现身,随感而应,类似神力的救济。这是存在于信仰中的,不是印度人间菩萨的悲行。
信增上菩萨,是初期大乘经的一大流。大乘的兴起,信心是重要的因素,所以浅深共通的信增上大乘,发展得极普遍。说到信,根本是信三宝,但信佛是最一般的。在初期大乘经中,就是信佛、信法、信菩萨僧。佛的圆满功德,每依法身大士而表示出来,所以说:“果分不可说,因分可说”;佛与大菩萨,只是程度的不等而已。如《十住毘婆沙论》说“易行道”,先说“应当念是十方诸佛,称其名号”,又说“复应忆念诸大菩萨”[12]。这样,大乘的信,不外乎信佛(与大菩萨)、信法。信佛的,是礼拜佛,赞叹佛,供养佛,忆念佛。自佛涅槃以来,佛是见不到了;即使有十方佛,在一般人也是不现见的。为了满足信心,所以佛舍利塔,佛像,或胜解所成的佛像,成为信佛的对象。佛涅槃后,为佛舍利造塔,风气日渐普遍,这是部派佛教所共同的,大乘佛教照旧延续下来,不过说得更高大,更众多,更庄严些。“下品般若”〈塔品〉,在佛舍利塔与《般若经》中,取《般若经》而不取舍利塔,那是特重正法(重智)的大乘,所以取经而不取塔,并没有否定舍利塔的功德。《法华经》说:“若于旷野中,积土成佛庙,乃至童子戏,聚沙为佛塔,如是诸人等,皆已成佛道”。“若人散乱心,入于塔庙中,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13]——这是推重塔的。多宝佛塔涌现在虚空中,佛塔所表征的,是“正(妙)法常住”,“佛(法身)寿无量”。重佛也就重塔,但并不是化身的佛舍利,如《法华经》说:“在在处处,若说、若读、若诵、若书、若经卷所住处,皆应起七宝塔,极令高广严饰,不须复安舍利。所以者何?此中已有如来全身”[14]。以“法塔”作“佛塔”,有塔的形象,作为信敬的对象。《法华经》重正法,重法身——法与佛不二,如以经卷与化身舍利塔相比,大概也是取经而不取塔的。《阿阇世王经》说:在菩萨得无生忍、授记的地方造塔,“如舍利无异”,福德比“满中七宝,上至三十三天,持施与佛”更大。持《阿阇世王经》的,比百劫中行布施……智慧(事六度)的功德更大[15]。这也是说造塔(为法身菩萨造)、持经,维持旧有的造塔,而不用佛舍利,与《法华经》的意义一样。《法华经》与《阿阇世王经》,都是重“法”的大乘经。
佛涅槃后,造佛(舍利)塔,是佛教固有的,而大乘佛教也流传下来。《智度论》说:“信根多者,憙供养舍利”[16]。一般的说,塔与塔寺的佛教,多少是重于事相的,诱发一般人的信心。大乘所特有的,是佛像。西元一世纪,佛像在佛教界流传起来;佛塔与佛像,为大乘信者所重视。现在约佛像说,如《须摩提菩萨经》说:须摩提女发十问,说到“作佛形像”,“人见之常欢喜”。四种“满软妙华,持是供养世尊若塔及舍利”,“常得化生千叶莲华中,立法王前”[17]。《离垢施女经》中,离垢施女十八问,佛答有:“作佛形像坐莲华上。又以青红黄白(四种)莲华,捣末如尘,具足擎行,供养如来,若散塔寺,……则得化生尊导前”[18]。〈净信童女会〉中,佛答净信童女种种问,说到“造立佛像置莲华座。……黄金严佛像,坐宝莲华座,除众生忧恼,化生诸佛前”[19]。〈净信童女会〉是唐代译出的,然意义与上二经相同。《超日明三昧经》,佛告见正居士说:“有四事常不离佛”,第一事是“常念如来,立佛形像”[20]。佛又为解法长者,说种种供佛所得的不同功德,末后说:“我灭度后,其有供养形像、舍利,德皆如是,稍稍顺法,因斯得度无为之道”[21]。从这几部经所说看来,当时造佛像供养的希望,是莲华化生,生在佛前,也就是往生十方净土,见佛闻法。“稍稍顺法,因斯得度无为之道”,可见造像的功德,是渐渐的随顺正法,趣向佛道的方便。《华严经》说:“见有临终劝念佛,又示尊像令瞻敬,俾于佛所深归仰”;“令随忆念见如来,命终得生其净国”[22],意义也是一样的。见佛像、念佛而死后能够见佛,不会堕落,正是〈净信童女会〉“除众生忧恼”的意思。又说:“彼诸如来灭度已,供养舍利无厌足,悉以种种妙庄严,建立难思众塔庙。造立无等最胜形,宝藏净金为庄严,巍巍高大如山王,其数无量百千亿”[23]。这是“不坏回向”所说,于佛不坏信所起的广大供养。〈入法界品〉寂静音海夜神的本生说:“此妙眼女,于彼如来遗法之中,普贤菩萨劝其修补莲华座上故坏佛像,既修补已而复彩画,既彩画已复宝庄严,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24]。《华手经》说:“菩萨若于四衢道中,多人观处,起佛塔庙,造立形像,为作念佛功德因缘”[25]。造佛像,念佛,是坚固对于佛的信心,成就发菩提心。初期大乘经所说的造像供养,主要是不退信心,往生净土见佛,不再忧虑退堕。经上所说,都是为了诱导在家众,向菩萨道而进修。《法华经》也是佛塔与佛像并重[26]。塔寺的大乘佛教,塔寺住的菩萨比丘,是摄化一般信众,“异方便”的推行者。佛像的尊重供养,也是舍利塔那样的,引起了神奇感应的传说。如《华手经》说:“集坚实世尊,形像在诸塔,随众生所乐,微笑现光明。大光普照已,还入于本处。若入顶相中,自知受佛记;若光从口入,知受缘觉乘;光若从脐入,自知受声闻:彼世尊形像,有是神通力”[27]!佛像能放光,依光明的还入处,知道自己在佛法中的成就,这与佛的舍利,随人所见的光色不定,而知自己的休咎一样。《无极宝三昧经》说:“见佛像者为作礼,佛道威神岂在像中?虽不在像中,亦不离于像”[28];也确认佛像有感应的神德。摄化众生,成就信心的“异方便”,对大乘佛教的开展,影响力极大,引起神秘的信仰也极深!
佛像,起初是安立在佛塔中的,如说:“或见塔中立佛像”;“形像在诸塔”[29]。佛像与佛塔,都是象征佛的,作为信仰的对象,佛像与佛塔的作用是相同的。佛像流行,引起念佛色相的观行,出现了念佛三昧的法门。“般舟三昧”,通于念一切佛,而著重于念阿弥陀佛,在本书“净土法门”中,已经说过了。《般舟三昧经》卷上(大正一三.九〇六上)说:
“菩萨复有四事,疾得是三昧,何等为四?一者、作佛形像,若作画,用是三昧故。二者、用是三昧故,持好疋素,令人写是三昧。三者、教自贡高人,内佛道中。四者、当护佛法”[30]。
修般舟三昧而求速疾成就的,经说有四种四法;上文所引的,是第四种四法。“用是三昧故”——为了要修成这三昧,所以要造佛像或画像,写《般舟三昧经》。般舟三昧是观佛的三昧;造佛像,是为了谛观佛像的相好。凡是观佛相不成的,可以观佛像的相,然后去修习。如《观佛三昧海经》说:“应当入塔,观像眉间,一日至三日,合掌啼泣,一心谛观”[31]。依《般舟三昧经》,修般舟三昧,是通于在家、出家四众的。比丘观佛像的,是塔寺比丘(可以入塔观佛)。《贤劫三昧经》说“了诸法本三昧”,这是一切佛所曾经修习的,经说贤劫千佛的名字。说到“疾逮斯定”的四种四事,第四种四事是:“一曰:作佛形像坐莲华上,若模画壁、缯、㲲、布上,使端正好,令众欢喜,由得道福。二曰:取是经卷,书著竹帛,若长妙素,令其文字上下齐正”。三、诵习通利,四、为人说法[32]。前二事,与《般舟三昧经》相合。元魏月婆首那所译的〈摩诃迦叶会〉,说到释尊的本生:“有一比丘,于白㲲上画如来像,众彩庄严”。大精进菩萨童子,见了佛像,发心出家。“持画㲲像,入于深山寂静无人禽兽之间,开现画像,取草为坐,在画像前结跏趺坐”。“观此画像,不异如来”(但名空寂,无二无别)。“以此智慧,悉见十方阿僧祇佛,闻佛说法”。然后回到村落中,为大众说法[33]。这也是念佛三昧,但是重智的,在阿兰若修习。译出的时代迟一些,与初期塔寺比丘所修,观佛相好的三昧,略有不同。
依佛塔、佛像——佛而称名忆念,或观想以外,信增上菩萨修忏悔、随喜、劝请——“三品法门”,如本书“忏悔法门”,〈普贤行愿品〉所说。这是依佛而修习的,所以说:“应于诸佛所,忏悔、劝请、随喜[A26]回向”[34]。“菩萨礼佛有三品:一者、悔过品;二者、随喜[A27]回向品;三者、劝请诸佛品”[35]。这是重信的“易行道”,也是培养信心,引入重悲智的“难行道”的方便。如《十住毘婆沙论》说:“是菩萨以忏悔、劝请、随喜[A28]回向故,福力转增,心调柔[A29]软。……希有难事,亦能信受”。“福德力转增,心亦益柔[A30]软,即信佛功德,及菩萨大行”。“苦恼诸众生,无是深净法,于此生愍伤,而发深悲心”;随悲心而起布施波罗蜜等[36]。龙树的时代,这一法门是在家、出家所共修的。《智度论》说:“菩萨法,昼三时、夜三时,常行三事”——忏悔、随喜、劝请[37]。日三时、夜三时——一天六次的修习,在家菩萨如有家室事业的,似乎不太可能!《华手经》说:“菩萨若在居家,受持五戒,常日一食,依于塔庙,广学多闻,通达诸论,亦应亲近诸善知识善能教化是(念佛)三昧者”[38]。修近于出家戒行的在家菩萨,依寺院而住(在声闻佛教中,是近住弟子),是可以一日六时修行的。约出家菩萨,这是塔寺菩萨,如《宝行王正论》所说[39]。
智增上菩萨,如“原始般若”所说,是阿兰若比丘所修的“诸法无受三昧”。作为菩萨般若波罗蜜而发展起来,是重慧的“般若法门”。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五六八下、五六九上)说:
“若菩萨具足观空,本已生心——但观空而不证空,我当学空,今是学时,非是证时。不深摄心系于缘中”。
“若菩萨生如是心:我不应舍一切众生,应当度之。即入空三昧解脱门,无相、无作三昧解脱门。是时,菩萨不中道证实际,何以故?是菩萨为方便所护故”。
菩萨的般若空慧,是空、无相、无作三三昧。菩萨出发于救度一切众生的悲愿,所以观空而能够不证空。也要“不深摄心系于缘中”,不能过分的摄心而入深定,因为如定力偏胜,会证入实际而退为二乘的。菩萨的深慧,要悲愿来助成,到第七“等定慧地”,悲心深切,定与慧均等,才能“得无生忍”[40]。无生法是涅槃异名,通达而不证入,所以称为“忍”。《般若经》所说的出家菩萨,有住阿兰若的,也有住近聚落处的。依经上的意思,住在那[A31]里都是可以的,离二乘心及烦恼,是真远离。不离二乘心的,住在阿兰若处,还不如聚落住而能离二乘心呢[41]。这是“般若法门”,不重阿兰若住而深修禅定的明证。初期大乘经的开展,显然的有重定与重慧的两大流。“文殊法门”也是重慧的,如《诸法无行经》所举的本生说:“有比丘法师,行菩萨道,名曰胜意。其胜意比丘,护持禁戒,得四禅、四无色定,行十二头陀,……赞叹远众乐独行者”。“有菩萨比丘,名曰喜根,时为法师。质直端正,不坏威仪,不舍世法。……不称赞少欲知足、细行独处,但教众人诸法实相”[42]。胜意比丘是重定、重独住的,喜根是重慧而不重头陀、阿兰若行的:《诸法无行经》所推重的,正是重慧的喜根比丘。智增上的菩萨,重于慧悟,深观法性。为了摄化众生,利他的宏法方面,是读、诵、为他解说(写经与供养,适合于信心多的人),起初也有在家菩萨协助主持。在究明法义方面,有法门的类集,如《宝髻菩萨经》、《持世经》、《无尽意菩萨经》等。类集的“慧”中,有七善巧、八善巧、九善巧等。以上,都是重于闻思慧的;依闻思而趣修的,有法义的总持,如四十二字门,八字门,十六字门等。称为“句”的,有门句、印句、金刚句等。这些,都如上一章〈大乘慧学〉所说。大乘智增上的主流,可说是通于塔寺比丘与阿兰若比丘,而更重于寺塔住的。住阿兰若处的,不免有专修禅定的倾向,如上一章〈大乘定学〉所说。定与慧,都是佛法的要行。从前,“尊者时毘罗,偏称赞慧;尊者𪧘沙伐摩,偏称赞灭定”,二人被毘婆沙师评论为:“于文无益,于义无益”[43]。然而大乘“般若法门”,正是特赞般若(慧)的;得无生法忍以前,不许入灭定的。大德法救说:菩萨“欲广修般罗若故,于灭尽定心不乐入,勿令般若有断有碍”[44],与“般若法门”的意趣相符。大乘智增上法门,本是以“诸法无受三昧”为“般若波罗蜜”,般若与三昧不二的,但在发展中,世间事总不免相对的分化:重定的偏于阿兰若处的专修,重慧的流为义理的论究。
第三节 初期大乘的集出者
第一项 大法的传出与声闻教团
初期大乘经,事实上是没有“集出”的。集——结集(saṃgīti)的原语,是合诵、等诵的意思。对于流传的佛法,经过大众的共同审定,公认为是佛法,称为结集。从初期大乘经所见到的,只是传出而没有集出;在流传中,受到信受者的尊重而保存下来的。可以这样说,初期大乘经,没有同时多数人的共同审定,却经过了先后无数人的探究与发展。
初期大乘经,决不是离开传统的部派佛教,由不僧不俗的第三集团所阐扬出来。起初是从部派佛教中,倾向于佛德、菩萨行的少数比丘,或重信,或重智,或重悲,多方面传出,渐渐的广大起来。表示这一意义的,是声闻比丘说大乘法。如“原始般若”,须菩提(Subhūti)为菩萨说般若波罗蜜,可解说为:阿兰若(araṇya)行者以所修得的“诸法无受三昧”,作为“般若波罗蜜”而传布出来。《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九(大正八.五七八中)说:
“若人以是小乘法,教三千大千世界众生得阿罗汉证,……是福虽多,不如声闻人为菩萨说般若波罗蜜,乃至一日,其福甚多”!
佛劝“声闻人为菩萨说般若波罗蜜”,说破了般若波罗蜜从声闻传出的事实。与《般若经》说相同的,如〈富楼那会〉说:“世尊!我从今日,示教利喜诸菩萨众,令住佛法”[1]。《华手经》中,舍利弗(Śāriputra)也说:“世尊!我从今已(日?),有所说法,先应开演是菩萨乘”;“若声闻人,能令菩萨住深法藏诸波罗蜜,亦是菩萨善知识也,应当亲近供养恭敬”[2]。〈富楼那会〉与《华手经》,声闻弟子说大乘法,也可以解说为:大乘的诱化声闻,使声闻人学习菩萨法,但这两部经所传的“本生”,充分说明了声闻说大乘的意义。如《华手经》说:过去,普守佛灭后,“正法住世满四千岁,法欲灭时,有一比丘,名曰妙智,利根聪达,多闻智慧。……长者有子,名曰利意,……妙智比丘即时为说菩萨之法。……于后妙智往诣其舍,教化利意父母眷属,皆令志求无上菩提。……妙智比丘即于彼身而般涅槃”[3]。妙智比丘是以声闻身而入涅槃的阿罗汉,自己是声闻弟子,却为长者子利意,及他的眷属说菩萨法,使他们发大菩提心。这是正法将灭的时代,不正表示了佛灭五百年,正法将灭,声闻弟子说菩萨法那个事实吗?《妙法莲华经》卷四(大正九.二七中——下)说:
“佛告诸比丘:汝等见是富楼那弥多罗尼子不!我常称其于说法人中最为第一。……勿谓富楼那但能护持助宣我法,亦于过去九十亿诸佛所,护持助宣佛之正法。……具足菩萨神通之力,随其寿命,常修梵行。彼佛世人,咸皆谓之实是声闻。而富楼那以斯方便,饶益无量百千众生;又化无量阿僧祇人,令立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妙智比丘是修声闻道,证阿罗汉果的比丘,怎么能说大乘法呢?在教理上,这是很难解说的。《法华经》给予解说,如富楼那([A32]Purāṇa)能说菩萨法,这是菩萨而方便示现为阿罗汉的。这一解说,是信仰的,但声闻传菩萨法,人间确有这样的事实。陀摩尸利比丘事,说得更具体了,如《大宝积经》卷七八〈富楼那会〉(大正一一.四四五下——四四七下)说:
(一)“弥楼揵驮佛灭后。……是佛出于五浊恶世,如我今也。……百岁之后,……国王唯有一子,名陀摩尸利。……即诣比丘(处),剃除须发,著袈裟,受戒。……独入山林幽远之处,精诚一心,欲求深法。……陀摩尸利比丘,于诸法中得智慧眼。……还至本国,到父母所,为说清净应空、应离诸深妙经。……八万四千人,……出家之后,皆号陀摩尸利语诸比丘众。……陀摩尸利比丘,人皆谓得阿罗汉道,非是菩萨”。
(二)“陀摩尸利比丘临命终时,愿还生此阎浮提内,即得随愿生在王家,名为得念。于弥楼揵驮佛后第三百岁法中出家,……以得陀罗尼力故,先未闻经,能为众生敷衍广说,不说前身曾所说者。富楼那!时诸陀摩尸利比丘众中,深智明利厚善根者,闻得念所说诸经,心皆随喜,信受恭敬,供养守护得念比丘。其中比丘无有威德钝根者,顽钝暗塞薄善根者,闻得念比丘所说新法,不信不受,违逆说过。……时陀摩尸利诸弟子众,别为二部:一名陀摩尸利诸比丘众,二名得念诸比丘众。……得念比丘,人皆知是菩萨,非阿罗汉”。
(三)“得念比丘临命终时,还复愿生此阎浮提,随愿得生大长者家,名为耶舍。……于弥楼揵驮佛第四百岁,始年七岁,出家为道,得诸陀罗尼。陀罗尼力故,能为人说所未闻经。于是得念诸比丘众,陀摩尸利诸比丘众,其中厚善根者,得闻耶舍所说诸法,心大欢喜,皆得法乐。……中有比丘顽钝暗塞薄善根者,……不信不受,违逆毁坏。……诸从耶舍比丘闻法欢喜心信受者,皆为陀摩尸利比丘(众)、得念比丘(众)等,憎嫉轻慢,不听住止,不共读诵讲说经法”。
(四)“耶舍比丘临命终时,还复愿生此阎浮提,……复生王家,……字为导师。至年十四,于弥楼揵驮佛法第五百岁,出家学道。是导师比丘,广诵经书,多闻深入,文辞清辩,善巧说法。……时陀摩尸利、得念、耶舍诸比丘众,皆来合集,造诣导师,欲共毁破,……不能障碍导师比丘”。
弥楼揵驮佛,生在五浊恶世;“一会说法,八十亿比丘得阿罗汉道”[4],没有说到菩萨;正法五百年:这一切,都与释尊化世的情形相近。从陀摩尸利比丘到导师比丘,是同一人而乘愿再来的;所说的佛法,实际也是一样,所以“其中深智依止义者,不随语言,以依义故,心不违逆”[5]。经上说:到佛法第二百年,佛法仅有出家、剃须发、受戒等形仪。陀摩尸利出了家,在阿兰若处修得深法,出来为大众宣说,而成“陀摩尸利比丘众”一派。一般人以为陀摩尸利是阿罗汉,而不知他是菩萨。所说的深法,似乎是声闻法,其实是菩萨道——菩萨法还含容在声闻法中。到佛灭三百年,乘愿再来的得念比丘,所说的是菩萨法,大家也知道他是菩萨,这是从声闻深法而演化出菩萨法的最佳例证。陀摩尸利比丘与得念比丘,所说的实义相同而文句不同,所以随文释义的,依义不依语的,就分化为“陀摩尸利比丘众”、“得念比丘众”——二部。到佛灭四百年,乘愿再来的耶舍比丘,又传出“所未闻经”,因而引起了分化,形成“耶舍比丘众”。旧传的比丘众,对“耶舍比丘众”,“不听住止,不共读诵”,诤论相当的激烈!到佛灭五百年,乘愿再来的导师比丘,“多闻深入”,“善巧说法”,使旧有的陀摩尸利、得念、耶舍比丘众,集合起来,想破坏导师比丘,但“不能障碍导师比丘”。如取意来加以解说:陀摩尸利所说的,是声闻形式的菩萨内容,与部派佛教的菩萨说相当。得念比丘揭示了菩萨道,虽与声闻旧说不同,但还不致严重的冲突。这如“原始般若”的三乘共学;在十方佛前忏悔的“三品法门”;阿罗汉与菩萨,往生的弥陀净土与阿閦净土。与大众部系的声闻佛教,虽有点不同,但还不致引起严重的诤执。[A33]耶舍比丘的时代,大乘者贬抑声闻,不免引起严重的对立。导师比丘时代,大乘兴盛了,要障碍也障碍不了。佛法深义是没有差别的,佛灭以后,大乘从声闻佛教中演化出来,从《富楼那经》中,可见古人是有这种明确见地的。
大乘经的传出者,起初从部派佛教中出来。在大乘的开展中,在家菩萨也有传经的,如汉支谶所译,《道行般若波罗蜜经》卷四(大正八.四四六下)说:
“善男子、善女人,深入般若波罗蜜者,于是中自解出一一深法以为经卷。何以故?舍利弗!其有如阿耨多罗三耶三菩教者,便能教一切人,劝助之为说法,皆令欢喜学佛道”。
《道行经》的意思是:善男子、善女人能深入般若波罗蜜的,便能教一切人,为人说法。所说的法,就是“自解出一一深法以为经卷”。善男子、善女人出经,就是在家菩萨传出经法的意思。与支谶同一学系的支谦,所译的《大明度经》,也说:“有解明度者,诸经出之”[6]。《道行经》所说,与《文殊般若》所说的:“能如是谛了斯义,如闻而说,为诸如来之所赞叹,不违法相,是即佛说”[7],意义是相同的。在“般若法门”摄化一般信众时,善男子与善女人,有为“法师”而为人诵经说法的。所说的法,如与“法相不相违背”,作为经的一分而流传出来,是可能的事。西元四世纪末译出的《称扬诸佛功德经》说:欢喜信受日月灯明如来名号的,“比丘僧中,终不见有。被白衣者,最后末世亦复如是,信乐斯经讽诵之者,亦复少有,百万之中若一若两”[8]。在大乘初兴时,在家、出家而能信仰的,比传统的部派佛教,实在是少得很!佛菩萨的信仰,在家的比出家的要多一些,所以大乘初兴时,在家弟子传出经法,读诵、解说,应该有事实根据的。等到大乘渐兴,出家菩萨多起来,出经与弘持的任务,自然的落在出家菩萨手中。所以《道行般若》的那一段文;其他译本都没有;“中品般若”阶段,已没有这一段了。
大乘经传出,受到传统佛教的注意,认为不合佛法时,就要指斥为“非佛所说”了。“下品般若”说:“恶魔诡诳诸人作是言:此非真般若波罗蜜,我所有经是真般若波罗蜜”。“恶魔化作沙门至菩萨所,作是言:汝先所闻经、所读、诵者,宜应悔舍!汝若舍离不复听受,我当常至汝所。汝所闻者,非佛所说,皆是文饰庄校之辞;我所说经,真是佛语”[9]。诽谤《般若经》的,称之为“魔”、“魔化作沙门”,这是尊重一般比丘,而以反对《般若经》者是例外的。《异部精释》说:跋陀罗(Bhadra)比丘是恶魔所化的,宣传“五事”,引起佛教界的诤论[10]。《般若经》称惑乱正法者为“魔”,正是古代佛教界的习熟语法。以大乘法为非佛说,在初期大乘经中,如《般舟三昧经》说:“其人从持是三昧者所去,两两三三,相与语云:是语是何等说?是何从所得是语?是为自合会作是语耳,是经非佛所说”[11]。《超日明三昧经》说:“比丘名曰法乐,……以四阿含而求果证。……法乐比丘所在坐上,闻诵慧(般若)品,辄诽谤之,云非佛教,自共撰合,慎勿修行”[12]!《华手经》说:“是痴人不肯信受,破坏违逆,便作是言:此非佛语,非大师教”;“是经何故先来无?但是比丘自造作”[13]。〈富楼那会〉说:“是诸人众,(闻)所未闻法,闻不能信,不乐听受。若听不解,心不随顺。闻已违逆破坏出过,而作是言:此非佛语,非大师教。所以者何?我等未曾从师和上闻如是经;又诸长老比丘,亦复不言从师和上展转所闻”[14]。传统的声闻比丘,发觉到大乘不合于传统的见解,会要求他舍弃异说,如坚持不舍,就要举行“恶邪(见)不除摈羯磨”,不与他共住。初期大乘经也有摈斥的记录,如《贤劫三昧经》说:“有法师名无限量宝音。……其余一切诸比丘众,悉皆共摈之。时彼法师,不怀怯弱,不贪身命,故复勤精讲斯三昧。入于山中,服众果实”[15]。《华手经》说:“汝观来世有是颠倒违逆我者,是法中贼,反得尊贵。能说如来正智慧者,反被轻贱,不得住止僧坊精舍”[16]。〈富楼那会〉说:“憎嫉轻慢,不听住止,不共读、诵、讲说经法”[17]。《佛藏经》说:“我灭度后,分为五部。……尔时,世间年少比丘多有利根。……是诸比丘喜乐问难,推求佛法第一实义。……如是人等,合集一处,共为徒侣,人众既少,势力亦弱。舍利弗!尔时我诸真子,于父种族(指佛教僧团)尚无爱语,况得供养、住止塔寺”[18]。《法华经》说:“恶世中比丘,邪智心谄曲,……假名阿练若,好出我等过,而作如是言:此诸比丘等,为贪利养故,说外道论义,自作此经典,诳惑世间人。……浊世恶比丘,不知佛方便,随宜所说法。恶口而颦蹙,数数见摈出,远离于塔寺(梵文本是“精舍”)”[19]。“不听住止”,“不得住止僧坊精舍”,“不得住止塔寺”,“摈出远离于塔寺”:不得住而被摈出的,当然是出家的菩萨比丘。菩萨比丘与声闻比丘,本来是共住的,但由于宏扬大乘,受到僧团的摈出(《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以为菩萨与声闻比丘不能共住,是违反这一切经说的)。《佛藏经》是重戒的,与《大方广三戒经》、〈护国菩萨会〉、〈摩诃迦叶会〉、〈宝梁会〉等相同,传出的时间要迟一些。大乘比丘“合集一处,共为徒侣”,虽然人众还是不多,到底已有了大乘僧团的模样。
传宏大乘的菩萨比丘,住在传统的僧团中,不一定受到破坏与摈出。如《法镜经》,菩萨比丘与律师比丘等共住;锡兰上座部([A34]Sthavira)的无畏山(Abhayagiri)寺,容许大乘佛教的传布。但部派中排他性强的,菩萨比丘就不免要受到破坏与摈出。出家的菩萨比丘,怎样应付呢?《贤劫三昧经》说:“彼法师不怀怯弱,不贪身命,故复勤精讲斯三昧。入于山中,服众果实”,终于得到王族的护持而发扬[20]。《法华经》也说:“为说是经故,忍此诸难事。我不爱身命,但惜无上道”[21]。“不怀怯弱,不贪身命”,不惜一切牺牲,一心为佛法。在柔和忍辱中,精进不已。《妙法莲华经》卷五(大正九.三七上——中、三八上)说:
“又不亲近求声闻——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亦不问讯。若于房中,若经行处,若在讲堂中,不共住止。或时来者,随宜说法,无所悕求”。
“若口宣说,若读经时,不乐说人及经典过,亦不轻慢诸余法师。不说他人好恶长短,于声闻人亦不称名说其过恶,亦不称名赞叹其美,又亦不生怨嫌之心”。
大乘菩萨对传统佛教的比丘,保持距离,不与他们共住。依《妙法决定业障经》,《不必定入定入印经》,这是约初修行菩萨说的,怕“引初修行菩萨[A35]回入小乘”[22]。然在反对菩萨比丘的情形下,与声闻比丘保持距离,也确是减少诤论的方法。菩萨只宣说自己的见解,不说别人经典的过失;声闻比丘有什么过失,也“不说他人好恶长短”。“不说人罪”,是菩萨比丘独特的态度。传统僧团不容易信受,就多为善男子、善女人说。这样的处世、用心,专精为佛法,柔和忍辱,自然能得到人的同情。大乘法虽然传宏不易,在坚忍为法下,不是传统佛教所能障碍得了的!
第二项 法门传出的实况
初期大乘的出现人间,是一向没有听说过的,这些初期大乘经,到底是从那[A36]里得来,怎样传出的?对于经法的传出,经中有不同情况的叙述。一、诸天所传授的:如《大宝积经》卷七八〈富楼那会〉(大正一一.四四六下)说:
“弥楼揵驮佛所说经,名八百千门,释提桓因诵持是经。释提桓因知陀摩尸利比丘深心爱法,从忉利天上来下,至其所,为说八百千门经”。
《集一切福德三昧经》也说:“诸有菩萨敬法欲法,若有诸天曾见佛者,来至其所,从于佛所得闻诸法,具为演说”[1]。佛说法时,传说诸天也有来听法的。诸天的寿命长,所以在佛涅槃后,或末法中,如菩萨恳切的求法而不可得,诸天就会下来,将所听闻的佛法,说给菩萨听,经典就这样的流传在人间了。从诸天传来,部派佛教中也有这样的传说,如《顺正理论》说:“尊者迦多衍尼子等,于诸法相无间思求,冥感天仙,现来授与,如天授与筏第遮经”[2]。依一般看法,这不过是神话、假托,但在宗教徒的心境中,可能有这种意义的。
二、从梦中得来的:梦相是虚妄的,梦中闻法,是不能证明为佛说的。但在引起梦的因缘中,有“他所引”一类:“若诸天、诸仙、神鬼、[A37]咒术、药草、亲胜所念,及诸圣贤所引故梦”[3]。由天仙圣贤力所引起的梦,就有相当事实,这是佛教界所公认的,所以梦中所听见的,就有佛说的可能。如《海龙王经》说:护天轮王在梦寐中,听到二偈。后来问光净照耀如来,如来说:这“是吾所赞”说的[4]。《持世经》说:无量意、无量力二位王子,命终生天,还生人间的大居士家。“至年十六,复梦见佛,为说是五阴、十八性菩萨方便经”[5]。《密迹金刚力士经》也说:意行王子“时卧梦中,闻是四句颂。……闻是一四句偈,化八千人,劝入道意”[6]。这是梦中得偈,又将偈传出,化导众生了。
三、从他方佛闻:《集一切福德三昧经》中,佛说过去最胜仙恭敬为法,感得他方净名王如来现身,为最胜仙说“集一切福德三昧法”。所以,“若有菩萨恭敬求法,则于其人佛不涅槃,法亦不灭。何以故?净威!若有菩萨专志成就求正法者,虽在异土,常面睹佛,得闻正法”[7]。十方佛现在,如菩萨专心求法,是会感得他方佛来说法的。这对于印度当时,因释尊涅槃而无所[A38]禀承,是一项有力的信仰。《菩萨藏经》说:法行王子专心求法,感得东方宝藏如来现身,“为说开示八门句法”[8]。《般若经》说:萨陀波仑求般若波罗蜜,在空林中,闻空中发声说法。萨陀波仑忧愁啼哭,“佛像在前立”,指示去东方参学,当下得种种三昧[9]:这都是从他方佛闻法的意思。
四、从三昧中见佛闻法:《般舟三昧经》说:念佛得“般舟三昧”——“现在诸佛悉在前立”。如四众弟子念阿弥陀佛,“便于是间坐(座上),见阿弥陀佛,闻所说经,悉受得。从三昧中(起),悉能具足为人说之”。“欲见佛即见,见即问,问即报,闻经大欢喜”。异译《大集经贤护分》作:“然后起此三昧;其出观已,次第思惟,如所见闻,为他广说”[10]。在定中见佛,与佛问答,从佛听来的经法,能为他广说,这就是从三昧得经而传述出来。《华手经》卷一〇(大正一六.二〇三下)说:
“菩萨于如来相及世界相,通达无相。常如是行,常如是观,不离是缘,是时佛像即现在前而为说法。……闻已受持,从三昧起,能为四众演说是法”。
《华手经》所说的“一相三昧”,是系念一佛的三昧。一切法无相的“一相三昧”,融合了《般舟三昧经》的“念佛三昧”;对于三昧成就,见佛闻法,与《般舟三昧经》所说一致。在三昧中见佛闻法,“下品般若”的萨陀波仑求法故事,也已说到:“萨陀波仑菩萨住是诸三昧中,即见十方诸佛,为诸菩萨说般若波罗蜜”[11]。后来,如无著(Asaṅga)从弥勒(Maitreya)闻法,而传出《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秘密瑜伽师,修到悉地成就,本尊(或佛或菩萨或夜叉等)现前,也能问答说法。在初期大乘经中,应该有从三昧得来而传出的。
五、自然呈现在心中:“陀罗尼”,主要的意思是“持”。念力强,能够忆持不忘;念力不断,到下一生也还能忆持。如《持世经》说:“菩萨摩诃萨能得念力,亦转身成就不断念”[12]。这是大乘行者,修学广大甚深佛法所要修得的力量。大乘陀罗尼的忆持,与世俗的闻持陀罗尼——一章一段的忆持不同,是以简持繁,豁然贯通,所以或译为“总持”,如《持世经》说:“能入是法门(不可出门,不可入门,不可归门,不可说门,毕竟无生门。虚空、无断、无边、无量、无际是一切法门)者,则入一切法门,则知一切法门,则说一切法门”[13]。成就念力的,到了下一生,有从来不忘的;有以因缘引发,得宿命智,恢复了过去所知道的,这就是自然的呈现在心了。《大宝积经》卷四八〈菩萨藏会〉(大正一一.二八五中——下)说:
“法行童子……出家不久,以宿习故,法(大?)菩萨藏微妙法门,无上深义,自然现前”。
“法胜苾刍大念慧力之所持故,大菩萨藏微妙法门,自然现前”。
“依法菩萨,……才出家已,宿习力故,便得成就无间断念;念力持故,大菩萨藏微妙法门,自然现前”。
《大宝积经》卷七八〈富楼那会〉(大正一一.四四七上——中)也说:
“得念……出家,以其本愿宿命智故,诸门句、陀罗尼句自然还得。以得陀罗尼力故,先未闻经,能为众生敷演广说”。
“耶舍以本愿故,得识宿命。……始年七岁,出家为道,得诸陀罗尼;陀罗尼力故,能为人说所未闻经”。
在上五类中,梦中得来的,是梦境,少数的一颂二颂,一般是不太重视的。诸天所传说的,如听见空中的声音,不是别人所能听见,是幻境,神教也有类似的情形。从他方佛闻,从三昧中得来(其实是唯心所现),及因念力、陀罗尼力而自然现前,都是定(境及定慧相应)境。“先未闻经”的传出,主要是最后一类。在非宗教者看来,这简直是幻觉,然在宗教领域中,是有相当内容的,与伪造不同。从念力,或体验到深法而传出经典,经中还有说到的,如吴支谦所译《阿难四事经》(大正一四.七五七下)说:
“沙门、梵志,……或居寺舍,或处山泽、树下、冢间,皆知宿命,分别真伪,制作经籍,为世桥梁”。
沙门与梵志,指佛教的出家比丘,与在家弟子,都是净修梵行的。他们得宿命智,所以能“分别真伪,制作经籍”,经典是由他们“制作”而传出来的。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小品般若经》说:“多有善男子、善女人,精进不懈故,般若波罗蜜不求而得。……舍利弗!法应尔。若有菩萨为诸众生,示教利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自于中学,是人转身,应诸波罗蜜经,亦不求而得”[14]。大乘初兴时,大乘经的传出不多,要求得大乘经,可说是不大容易的。然依经文说,如能精进不懈怠的,般若波罗蜜法门,会不求而自得的。如自己求佛道,也劝发人求无上菩提,[A39]那么到下一生,与波罗蜜相应的大乘经,也会不求而得的。到底是怎样的“不求而得”,虽经说不明,但大抵与〈菩萨藏会〉、〈富楼那会〉的“自然现前”相同。这是对于大乘深经传出最忠实的记录!《小品般若经》的古译,汉支娄迦谶([A40]Lokakṣema)所译《道行般若波罗蜜经》卷四(大正八.四四六下)说:
“佛言:是善男子、善女人,有行是法者,所求者必得;若所不求,会复自得”。
“舍利弗问佛:从是波罗蜜中,可出经卷耶?佛语舍利弗:是善男子、善女人,深入般若波罗蜜者,于是中自解出一一深法以为经卷。(“何以故”)”?
“舍利弗!其有如阿耨多罗三耶三菩教者,便能教一切人,劝助之为说法,皆令欢喜学佛道。是善男子、善女人,自复学是法;用是故,所生处转得六波罗蜜”。
比对二种译本,“汉译本”多了佛答舍利弗(Śāriputra)一段。这一段,正说明了深入般若波罗蜜的,能从中传出一一深法为经卷。初期大乘经,是这样传出来的,与《阿难四事经》的“分别真伪,制作经籍”,意见完全相合。
在佛与菩萨圣德的信仰中,经修持而呈现于自心的——法法不二,不落言诠的理境,或佛像现前等事相,表现为文句而传出来的,初期的大乘教徒,确信为“是佛所说”的,受到了部分传统佛教的反对。当时,经典的书写开始流行,所以“下品般若”中,在读、诵以外,提倡写经、供养,以促进法门的流通。初期大乘经是怎样传出的,经典自身本有明确的表示,但书写传出的经典多了,而这些都不是初期结集所说到的,不免引起部派佛教的责难,所以大乘教徒有了新的解说。如《龙树传》说:“雪山中深远处有佛塔,塔中有一老比丘,以摩诃衍经与之”。又说:龙树(Nāgārjuna)入龙宫,“得诸经一箱”[15]。这是说大乘经是从藏在佛塔中、龙宫中而取得的。《大智度论》也传说:“佛灭度后,文殊尸利、弥勒诸大菩萨,亦将阿难集是摩诃衍”[16]。这些传说,表示了书写经典的流传以后,为了应付反对者“非佛说”的呼声,大乘教徒放弃了初期大乘经中,关于“大乘经是佛说”的立场,而采取适应世俗的解说。这种见解,《般舟三昧经》卷中(大正一三.九一一中)已这样说:
“现世于此受我教,分别供养是舍利。安谛受习佛所化,皆悉讽诵有所付,著于塔寺及山中,若付天龙乾陀罗,各各转授经卷已,寿命终讫生天上”[17]。
宋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所译《菩萨行方便境界神通变化经》说:“阿阇世王取我舍利第八之分,……藏舍利箱,待阿叔迦王。于金叶上书此经王,[A41]并藏去之。……阿叔迦王……取舍利箱。……尔时,因陀舍摩法师,从于宝箱出此经已,安置北方多人住处。此经又无多人识知,……此经多隐在箱箧中”[18]。经是早就有了的;经与舍利相关联,藏在山中、寺塔,与《般舟三昧经》的解说相同。后起的南天铁塔说,也只是这类传说的延续。有了书写的经典,从古旧的寺塔中发现出来,是偶有可能的事实。但将一切大乘经,解说为早已有之,藏在天上、龙宫、古塔,再流传到人间,不是合理的解说。大乘经怎样的传出?应依初期大乘经自身所表示的意见去理解!
初期大乘经的传出情形,在中国古代,倒有过类似的。如明成祖后——大明仁孝皇后,在洪武三十一年(西元一三九九)正月朔旦,梦见观音菩萨,引入耆阇崛山菩提场,口授《第一希有大功德经》,经文有很多的咒语。醒来,把经记录下来。并在永乐元年(西元一四〇三),写了一篇经序,记述诵经免难的事实。永乐五年(西元一四〇七),皇太子高炽、汉王高煦、赵王高燧,都写了一篇后序[19],这是梦中得经的事。
类似天神传授的,如僧祐《出三藏记集》卷五(大正五五.[A42]四〇上——中)说:
“宝顶经一卷,……序七世经一卷。右二十一种经,凡三十五卷。……齐末,太学博士江泌处女尼子所出。初,尼子年在龆齓,有时闭目静坐,诵出此经。或说上天,或称神授。发言通利,有如宿习,令人写出,俄而还止。经历旬朔,续复如前。京都道俗,咸传其异。今上敕见,面问所以,其依事奉答,不异常人。然笃信正法,少修梵行,父母欲嫁之,誓而弗许。后遂出家,名僧法,住青园寺。……此尼以天监四年三月亡”。
齐江泌的女儿尼子,“笃信正法,少修梵行”,是一位虔诚的佛弟子。从九岁——永元元年起,尼子就会“闭目静坐诵出”。“或说上天,或称神(天)授”。等到停止了,就与常人一样,不会诵出。“今上”——梁武帝曾特地召见,当面问他诵出的情形。天监四年——十六岁,他在“台内(即宫城内)华光殿”,诵出了一卷《[A43]逾陀卫经》。这是真人真事,不可能是伪造的。我以为,这是大乘经所说“天授”的一类。僧祐以为:“推寻往古,不无此事,但义非金口(所说),又无师译,(写出者)取舍兼怀,故附之疑例”。僧祐并不否定这一事实,但依世俗的历史观点,总觉得这不是佛说的,又不是从梵文翻译过来的,所以只能说是“疑经”,不能作为真正的佛经,那[A44]里知道初期大乘经的传出,也有这样传出的呢!
大乘在不同情况下传出来,然经典的成立,尤其是文句繁长的经典,都经过了复杂的过程而形成的。如“般若法门”,根本是“诸法无受三昧”,直示菩萨不可得,般若不可得。然在传授中,已有了两个不同的传授;又有“一切处、一切时、一切种不可得”——菩萨不可得,般若不可得的教授。法门的传授,每附以解说,后来就综合为一。如般若极深,不容易了解,为了传布,以读、诵、解说、书写等为方便。说信受持经的德,毁谤的过失。在长期流传中,这些,连般若流行到北天竺,也都集合为一。所以法门在流传中,当时的情形,解说,故事(譬喻)等,都会类集在一起,文句不断的增广起来。有人将流传中纂集成部,决不自以为创作的,作伪的。当然,纂集者刊定、编次,是必要的。所以说:“皆知宿命,分别真伪,制作经籍,为世桥梁”[20]。
第四节 大乘是佛说
论到初期大乘经的传出,自然要论到“大乘是否佛说”。依一般的意见,释迦佛说的,是佛说,否则即使合于佛法,也是佛法而不是佛说。这是世俗的常情,不能说他是不对的。但在佛教中,“佛说”的意义,与世俗所见,是不大相同的。“是佛说”与“非佛说”的论诤,部派佛教时代,早就存在了。如《顺正理论》说:“诸部(派)经中,现见文义有差别故;由经有别,宗义不同。谓有诸部诵七有经,彼对法中建立中有;如是建立渐现观等。赞学、根本、异门等经,说一切有部中不诵。抚掌喻等众多契经,于余部中曾所未诵。虽有众经诸部同诵,然其名句互有差别”[1]。由于各部的经有多少,相同的也有文句上的差别,成为分部的主要原因。自部所诵的,当然“是佛说”;如自部所不诵的经,不许可的义理,就指为“非佛说”。例如说一切有部([A45]Sarvāstivāda)独有的《顺别处经》,经部([A46]Sūtravāda)指为“非圣所说”[2]。分别说部([A47]Vibhajyavāda)系的《增壹阿含》中,有“心本净,客尘烦恼所染”经,而说一切有部是没有的,所以说:“若抱愚信,不敢非拨言此非经,应知此经违正理故,非了义说”[3]。这是早已有之的论诤,所以要讨论“是佛说”与“非佛说”,应该理解佛教经典的特性。释尊说法,当时并没有记录。存留于弟子内心的,只是佛说的影象教。领受佛说,忆持在心,依法修行,而再以语言表示出来,展转传诵:这是通过了弟子们内心的领解,所以多少会有些出入。佛灭后的“原始结集”,是少数长老的结集,经当时少数人的审定而成立,这是通过结集者的共同意解而认可的。如不得大众的认可,如阿难(Ānanda)传佛“小小戒可舍”的遗命,虽是佛说,也会被否决,反而立“诃毁小小戒”的学处[4]。原始结集的“法”,是〈蕴相应〉、〈界相应〉、〈处相应〉、〈因缘相应〉、〈谛相应〉、〈道品相应〉,所以称为“相应修多罗”。不久,又集出“如来记说”、“弟子记说”、“诸天记说”。以上一切,大体与《杂阿含经》相当。到佛灭百年,传出的经典更多,在固有的“相应”以外,又集成“中”、“长”、“增[A48]壹”,这四部是一切部派所公认的[5]。当时,各方面传出的经典极多,或说是从“佛”听来的,或说从“和合众僧多闻耆旧”处听来的,或说从“众多比丘”听来的,或说从“一比丘”听来的。对传来的种种教说,到底是否佛说,以什么为取舍的标准?赤铜鍱部([A49]Tāmraśāṭīya)说:“依经,依律”。法藏部([A50]Dharmaguptaka)说:“依经、依律、依法”。这就是“佛语具三相”:一、修多罗相应,二、不越毘尼,三、不违法性。修多罗相应与不越毘尼,是与原始集出的经律相顺的;不违法性,重于义理(论证的,体悟的),也就是“不违法相(性),是即佛说”[6]。这一勘辨“佛说”的标准,与非宗教的世俗的史实考辨不同,这是以佛弟子受持悟入的“佛法”为准绳,经多数人的共同审核而决定的。所以“佛说”,不能解说为“佛口亲说”,这么说就这么记录,而是根源于“佛说”,其实代表了当时佛弟子的公意。已结集的,并不等于“佛说”的一切,随时随地,还有新的教说传出,彼此所传及取舍不同,促成了部派的不断分化。自宗的“是佛说”,与自部大有出入的,就指为“非佛说”。《阿含经》以外,由于“佛涅槃后对佛的永恒怀念”,是佛教界所共同的,所以传出了“菩萨譬喻”,“菩萨本生”,“佛譬喻”,佛“因缘”。传说在佛教界的,虽因时因地而有多少不同,而大体上是共同承认的,也就都是“佛说”的。这[A51]里面,孕育著佛菩萨——大乘佛教的种种特性。在部派中,阿毘达磨论也认为“是佛说”的。如《发智论》是说一切有部的根本论,传说为迦旃延尼子([A52]Kātyāyanīputra)造的,而《发智论》的广释——《大毘婆沙论》却说:“问:谁造此论?答:佛世尊”[7]。为了成立“阿毘达磨真是佛说”的权威性,《顺正理论》作了冗长的论究[8]。铜鍱部的七部阿毘达磨,依觉音(Buddhaghoṣa)《论事》注,除《论事》以外,是佛在忉利天上,为佛母摩耶(Māyā)说的[9]。“是佛说”的经、律、论,从佛灭以来,一直是这样的不断传出。西元前后,大乘经开始传出、书写,与部派佛教圣典的写出同时。富有特色的大乘经,与传统佛教的一部分,出入相当大。部派佛教者,忽略了自部圣典“是佛说”的意义;误以自部的圣典,都是王舍城(Rājagṛha)结集的,这才引起了“大乘非佛说”的诤论。其实,一切佛法,都代表了那个时代(那个地区、那个部派)佛教界的共同心声。严格地说,从非宗教的“史”的立场,论辨大乘是否佛说,是没有必要的,也是没有结论的。因为部派佛教所有的圣典,也不能以释迦佛这么说,就这么结集流传,以证明是佛说的。
“不违法相,是即佛说”,本于“佛语具三相”,是结集《阿含经》所持的准绳。如《成实论》卷一(大正三二.二四三下)说:
“是法根本,皆从佛出。是诸声闻及天神等,皆传佛语。如比(毘)尼中说:佛法名佛所说,弟子所说,变化所说,诸天所说。取要言之,一切世间所有善语,皆是佛说”。
《成实论》是一部容忍大乘的声闻论典。从《阿含》及《毘尼》所见,有佛说的,有(声闻)弟子们说的,有诸天说的,也有化人说的。但“声闻及天神等皆传佛语”,他们只是传述佛所说的,所以概括的说,一切都是佛说。《成实论》的见解,与大乘经的见解一致,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五三七中)说:
“佛诸弟子敢有所说,皆是佛力。所以者何?佛所说法,于中学者,能证诸法相(性);证已,有所言说,皆与法相不相违背,以法相力故”。
弟子们所说的法,不是自己说的,是依于佛力——依佛的加持而说。意思说,佛说法,弟子们照著去修证,悟到的法性,与佛没有差别,所以说是佛力(这是佛加持说的原始意义)。龙树(Nāgārjuna)解说为:“我等当承佛威神为众人说,譬如传语人。……我等所说,即是佛说”[10]。弟子们说法,不违佛说,从佛的根源而来,所以是佛说。这譬如从根发芽,长成了一株高大的树,枝叶扶疏,果实累累,当然是花、叶从枝生,果实从花生,而归根究底,一切都从根而出生。依据这一见地,《诸法无行经》说:“诸菩萨有所念,有所说,有所思惟,皆是佛之神力。所以者何?一切诸法,皆从佛出”[11]。《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说:“能如是谛了斯义,如闻而说,为诸如来之所赞叹;不违法相,是即佛说”[12]。《海龙王经》说:“是诸文字,去来今佛所说。……以是之故,一切文字诸所言教,皆名佛言”[13]。《发觉净心经》说:“所有一切善言,皆是如来所说”[14]。所以依大乘经“佛说”的见解,“大乘是佛说”,不能说“是佛法而不是佛说”!
初期大乘经的传出者,编集者,或重信仰,或重智慧,也有重悲愿的;或重佛,或重正法,或著重世俗的适应;或重理想,或兼顾现实;更通过了传出与编集者的意境,所以内容是不完全一致的。长期流传中的“佛说”,世俗神教的适应,误解或误传,也势所难免。所以说:“[A53]分别真伪,制作经籍”[15]。好在早期结集的圣者们,对一切佛说,知道不同的理趣:有“吉祥悦意”的“世间悉檀”,“破斥犹豫”的“对治悉檀”,“满足希求”的“为人生善悉檀”,“显扬真义”的“第一义悉檀”。对不同性质的经典,应以不同宗趣去理解。初期大乘经也说:“若人能于如来所说文字语言章句,通达随顺,不违不逆,和合为一;随其义理,不随章句言辞,而善知言辞所应之相。知如来以何语说法,以何随宜说法,以何方便说法,以何法门说法,以何大悲说法。梵天!若菩萨能知如来以是五力说法,是菩萨能作佛事”[16]。“五力”,大体与“四悉檀”(加大悲)说相顺。如能正确的理解“四悉檀”,善知如来“五力”,就能正确理解一切“佛说”。了义或不了义,如实说或方便说,曲应世俗或显扬真义,能正确的理会,[A54]那么无边“佛说”,适应一切而彰显正法。所怕的,以方便为真实,颠倒说法,那就要掩蔽佛法的真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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