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般若波罗蜜法门
第一节 般若经的部类
第一项 般若经部类的次第集成
般若波罗蜜(prajñāpāramitā)[1],为六波罗蜜——六度之一。在菩萨修学的菩提道中,般若波罗蜜有主导的地位,所以般若波罗蜜是[A1]遍在一切大乘经的,可说是大乘法门所不可缺少的主要部分。在大乘经中,有特重般若波罗蜜,以般若波罗蜜为中心而集成圣典;这部分圣典,也就取得了《般若波罗蜜经》的专称,成为大乘经中重要的一大类——“般若部”。《般若经》的部类,著实不少!这些般若部类,在佛教史上所见到的,是在不断的增多中,从二部、三部、四部、八部到(唐玄奘译出的)十六部;以后还有称为《般若经》的传译出来。大概的说,《般若经》的集出,是从“大乘佛法”兴起,一直到“秘密大乘佛法”传布的时代。当然,最受人重视的《般若经》,是属于“大乘佛法”时代的,尤其是代表初期大乘佛法(西元前一世纪中,到西元二世纪末)的部分。为了说明代表初期大乘的《般若经》,所以叙述《般若经》在佛教史上次第增多的情形,也就可以推定代表初期大乘的《般若经》。
一、“二部”:在中国佛教史上,《般若经》的传译与传说,应该是从“一部”到“二部”。不过最初传译过来的时候,只有这一部,不知道还有其他的《般若经》,也就没有引起《般若经》的部类问题。《般若经》最早传译过来的,是汉灵帝光和二年(西元一七九)译出的《道行般若经》,十卷,三十章(品),或名《摩诃般若波罗蜜经》[2]。到了魏甘露五年(西元二六〇年),已从传说中知道有两部《般若经》了,如《出三藏记集》卷一三〈朱士行传〉(大正五五.九七上——中)说:
“士行尝于洛阳讲小品,往往不通。每叹此经大乘之要,而译理不尽。誓志捐身,远迎大品。遂于魏甘露五年,发迹雍州,西渡流沙。既至于阗,果写得正品梵书,胡本九十章(品),六十万余言。遣弟子不如檀,晋言法饶,凡十人,送经胡本还洛阳。……送至陈留仓垣水南寺。河南居士竺叔兰,善解方言,译出(为)放光经二十卷”。
朱士行在洛阳所讲的“小品”,就是《道行般若经》。这部经,古人评为“道行颇有首尾隐者,古贤论之,往往有滞”[3]。士行知道有广本的《般若经》,所以到于阗去访求的。等到晋元康[A2]元年(西元[A3]二九一年),竺叔兰译出了《放光般若经》[4],与《道行般若经》相对,古人就称之为“大品”与“小品”。这二部,有著共同的部分,古人是相信从“大品”抄出“小品”的,如道安(西元三一二——三八五)〈道行经序〉说:“佛泥曰后,外国高士抄九十章为道行品”[5]。支道林(西元三一四——三六六)〈大小品对比要抄序〉说:“先学共传云:佛去世后,从大品之中抄出小品”[6]。“大品”与“小品”的名称,一直传下来。鸠摩罗什所译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二十七(或二十四)卷本,称为《新大品经》;[A4]七卷本称为《新小品经》[7]。“大品”与“小品”,也就是《般若经》的广本与略本。
二、“三部”,“四部”: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来华的时代(西元四〇一——四一五顷),中国佛教界知道了《般若经》有三部,如《大智度论》(西元四〇二——四〇五译出)卷六七(大正二五.五二九中)说:
“般若波罗蜜部党经卷,有多有少,有上中下——光赞、放光、道行”。
《智度论》所说的《般若经》,有上中下,也就是《光赞般若》、《放光般若》、《道行般若》。《智度论》又说到:“如小品、放光、光赞等般若波罗蜜,经卷章句有限有量,般若波罗蜜义无量”[8]。这与上文所引的,内容完全相合,只是顺序颠倒了一下。《光赞》、《放光》以外的《小品》,就是《道行经》。[A5]晋译的《光赞》,现存十卷,是残本。但古代有一传说:“光赞有五百卷,此土零落,唯有十卷”[9]。《光赞》五百卷说,可能是十万颂《般若》的古老传说。《大智度论》卷一〇〇(大正二五.七五六上)说:
“此中般若波罗蜜品,有二万二千偈;大般若品有十万偈”。
十万偈的《般若经》,是三品中的上品,《大智度论》是称之为《光赞》的。《大智度论》是《般若经》的注释,所依的经本——“二万二千偈”,就是鸠摩罗什所译的《新大品经》;与竺叔兰所译的《放光般若》,竺法护所译的《光赞》残本,都是三品中的中品。三部般若,是在二部——《大品》、《小品》以外,更多了一部十万偈本。龙树(Nāgārjuna)造《大智度论》,在西元三世纪初,当时印度已有了三部《般若经》;但传说来中国,已是五世纪初了。不过,如采取“光赞五百卷”说,[A6]那么竺法护译出《光赞》的时候(西元二八六),中国佛教界可能已听说过“三部般若”了。
“四部”说,见于僧叡的〈小品经序〉(大正八.五三七上):
“斯经正文,凡有四种,是佛异时适化广略之说也。其多者,云有十万偈;少者六百偈。此之大品,乃是天竺之中品也。随宜之言,复何必计其多少”!
僧叡本来是道安的弟子,后来成为罗什的门人。罗什译《新小品经》七卷(现在分作十卷),是弘始十年(西元四〇八)。僧叡为《小品》作序,说到了《般若经》有四部,就是在三部外,加一部六百偈本。吉藏的《金刚般若疏》卷一(大正三三.八六中)说:
“有人云:当以金刚足前三部以为四也。然金刚止有三百许偈,叡公云少则六百偈,故知未必用金刚足之”。
《金刚般若》也是罗什当时译出的,三部以外加《金刚般若》,合成四部,是极有可能的,只是偈数少一些。
三、“八部”:北魏永平元年(西元五〇八),菩提留支([A7]Bodhiruci)到中国来,译出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论》三卷。这部论是世亲(Vasubandhu)所造的,留支又依据世亲的论释,造《金刚仙论》十卷。《金刚仙论》有“八部般若”,也就是菩提留支传说的般若部类,如《论》卷一(大正二五.七九八上)说:
“八部般若,以十种义释对治十。其第一部十万偈(大品是);第二部二万五千偈(放光是);第三部一万八千偈(光赞是);第四部八千偈(道行是);第五部四千偈(小品是);第六部二千五百偈(天王问是);第七部六百偈(文殊是);第八部三百偈(即此金刚般若是)”。
论文中的小字,是后人所附加的,是为了推定“八部般若”的实体而下的注说。所以有关“八部般若”,后人的传说都相近,而确指是什么经,如《金刚仙论》所说;智者《金刚般若经疏》所说[10];吉藏《金刚般若疏》所说[11];圆测《解深密经疏》所说[12],彼此的异说就相当多了。其实,“八部般若”的前七部,偈颂多少与次第,都与《大般若经》十六会中的前七会相合。第八部三百偈的,是十六会中“能断金刚分”第九。以“八部般若”比对《大般若经》的前十会,缺第八“那伽室利分”、第十“理趣般若分”。“理趣般若分”与“秘密大乘”有关;在西元六世纪初,大概还没有成立。“那伽室利分”与旧译《濡首菩萨无上清净分卫经》相当,但旧译没有称为《般若经》,古人也没有看作般若部类。这部经而被编为般若部类,在印度也许是以后的事。
四、“十六会”:唐贞观十九年(西元六四五),玄奘从印度回国。显庆五年(西元六六〇),开始翻译《[A8]大般若波罗[A9]蜜多经》——《大般若经》,全部梵本二十万颂,分十六会,译成六百卷,内容如下:
玄奘所译的《大般若经》十六会,可以分为三大类。前五分是第一类:前三分虽广略悬殊,然内容都与古说的“大品”相同。四分与五分,是古说的“小品”类。这二类,文段与内容,都有共同的部分,是同一原本的分化。中(六——一〇)五分为第二类:这是彼此不同的五部经;玄奘以前,曾译出前四部(六——九),只有“般若理趣分”是新译。这部与“秘密大乘”有关的“般若理趣分”,过去虽没有传译,以后却不断的传译出来。经典的集出,有时代的前后,这是最可以证明的了。后六分为第三类:这是从般若法门的立场,将六[A18]波罗蜜多分别的集出来。
传说于中国的般若部类,是从(一部)二部、三部、四部、八部,到十六部,表示了《般若经》在不断的发展中。如从中国译经史上去看,首先是略本,广本,然后是《濡首般若》、《金刚般若》、《文殊般若》、《胜天王般若》,到唐代才译出《理趣般若》等,反映了印度《般若经》传出的次第。
第二项 现存的般若部类
《般若经》传布而被保存下来的,主要是华文译本,还有藏文译本,及部分梵本。这[A19]里略加叙述,以为论究初期大乘中,《般若经》成立与发展的依据。
一、“下品般若”(依《大智度论》三部说,称为“下中上”):这是中国古代所传的“小品”类。现存的华文译本,共有七部:
“下品”类七部中,1.《道行般若经》,汉灵帝光和二年(西元一七九)译出,是华文中最古译出的《般若经》。然现存经录最早的《出三藏记集》,存有矛盾的记载。在支谶([A20]Lokakṣema)译的十卷本外,又说竺朔佛在灵帝时译出的《道行经》一卷,道安“为之序注”[1]。这是支谶的为十卷本,竺朔佛(或作竺佛朔)的为一卷本。然道安的〈道行经序〉说:“外国高士抄(大品)九十章为道行品;桓、灵之世,朔佛赍诣京师,译为汉文”。又〈道行经后记〉说:“光和二年十月八日,河南洛阳孟元士口受(原作“授”),天竺菩萨竺朔佛,时传言者——译(者)月支菩萨支谶”[2]。似乎十卷本是二人的合译。道安为一卷的《道行经》作“序注”;现存支谦的《大明度经》的〈道行品〉,附有注说,应该就是道安注。但这是依据《大明度经》而作注,与支谶的十卷本不合。现仅存十卷本,一般作为支谶译。这部《道行般若经》,以下简称为“汉译本”。
2.《大明度经》,《出三藏记集》作“明度经,四卷,或云大明度无极经”[3]。这部经的译者,经录中有不少的异说[4]。然音译少,文字又简要,与支谦译的特性相合,简称“吴译本”。
3.《摩诃般若波罗蜜钞经》,题作“符秦天竺沙门昙摩蜱([A21]Dharmapriya)共竺佛念译”。译出的经过,如《出三藏记集》卷八〈摩诃钵罗若波罗蜜经抄序〉(大正五五.五二中)说:
“建元十八年正,车师前部王名弥第来朝。其国师字鸠摩罗跋提献胡大品一部,四百二牒,言二十千首卢。首卢三十二字,胡人数经法也。即审数之,凡十七千二百六十首卢,残二十七字,都并五十五万二千四百七十五字。天竺沙门昙摩蜱执本,佛护为译,对而捡之,慧进笔受。与放光、光赞同者,无所更出也。其二经译人所漏者,随其失处,称而正焉。其义异不知孰是者,辄并而两存之,往往为训其下。凡四卷,其一纸二纸异者,出别为一卷,合五卷也”。
《出三藏记集》卷二,〈新集经论录〉(大正五五.一〇中)说:
“摩诃钵罗若波罗蜜经抄,五卷,……晋简文帝时,天竺沙门昙摩蜱,执胡大品本,竺佛念译出”。
《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抄》五卷,译者虽有佛护与竺佛念的异说,但都是昙摩蜱执“胡大品”本。现存的《摩诃般若波罗蜜钞经》,内容是“小品”,显然与“执胡大品”说不合,所以《开元释教录》,怀疑道安所说,而说“或恐寻之未审也”[5]。鸠摩罗跋提([A22]Kumārabuddhi)所献的梵本,“四百二牒”,“凡十七千二百六十首卢,残二十七字”,道安说得那样的精确,是不可能错误的。依道安的“抄序”,这是抄出,而不是全部翻译。昙摩蜱等依“大品”二万颂的梵本,对勘《放光》与《光赞》。如相同的,就不再译了。如二经有漏失的,就译出来。如文义不同而不能确定的,就“两存”——在旧译以外,再出新译,又往往加以注释。《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抄》,并不是“大品”的全部翻译,而只是“经抄”,也就是一则一则的“校勘记”,所以只有四卷或五卷。这部“经抄”,早已佚失了。现存而名为《摩诃般若波罗蜜钞经》的,内容是“小品”。隋法经等撰的《众经目录》说:竺法护曾译出“新道行经十卷,一名新小品经,或七卷”[6]。《原始般若经之研究》,依铃木博士说,推定现存的《摩诃般若波罗蜜钞经》,为东晋竺法护所译[7]。现存的《摩诃般若波罗蜜钞经》,不但是“小品”类,而且还是残本。文字采用“汉译本”的很多,以“汉译本”来对比,在《钞经》卷三〈清净品〉,卷四〈本无品〉中间,缺少了〈叹品〉、〈持品〉、〈觉品〉、〈照明品〉、〈不可计品〉、〈譬喻品〉、〈分别品〉——七品。在卷五〈释提桓因品〉以下,又缺了〈贡高品〉、〈学品〉、〈守行品〉、〈强弱品〉、〈累教品〉、〈不可尽品〉、〈随品〉、〈萨陀波仑品〉、〈昙无竭品〉、〈嘱累品〉——十品。共缺少十七品,约五卷。所以现存的《钞经》五卷本,可以确定的推为竺法护所译。不知为了什么,也许是“五卷”的关系,竟被误传为昙摩蜱等所出的“经抄”!现存的《摩诃般若波罗蜜钞经》,是竺法护所译的,以下简称“晋译本”。
4.《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或作《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十卷,是姚秦弘始十年(西元四〇八),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今简称为“秦译本”。
5.《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四分》(从五三八卷起,五五五卷止),共十八卷。
6.《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五分》(从五五六卷起,五六五卷止),共十卷。这是唐玄奘所译的《大般若经》中,与“小品”相同的;十六分中的第四与第五分。今简称为“唐译四分本”、“唐译五分本”。
7.《佛说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波罗蜜多经》,二十五卷,施护(Dānapāla)译,约译出于宋太平兴国七年(西元九八二)以后,简称“宋译本”。
在这华文的七种译本外,属于“小品”《般若经》的藏译本,也有两部:1.胜友([A23]Jinamitra)所译的壹万颂本:[A24]Ḥphags-pa śes-rab-kyi-pha-rol-tu-phyin-pa khri-pa shes-bya-ba theg-pa chen-po-mdo。2.释迦军([A25]Śākyasena)、智成就(Jñānasiddhi)等所译的八千颂本:Ḥphags-pa śes-rab-kyi-pha-rol-tu-phyin-pa brgyad-stoṅ-pa。梵本方面,有尼泊尔所传的八千颂本:Aṣṭasāhasrikāprajñāpāramitā,实数为八千一百九十颂[8]。
如将华文译本七部,藏文译本二部,及梵文本一部,而比对同异[9],[A26]那么可以分为二类:华文的“唐译四分本”、“宋译本”及“梵文本”为一类。“唐译四分本”,二十九品,如增入略去的〈常啼品〉、〈法涌品〉、〈嘱累品〉,共三十二品,与“宋译本”及“梵文本”相合。“汉译本”、“吴译本”、“晋译本”、“秦译本”,及“唐译五分本”,虽品数略有参差,而文义相近。藏文本二译,从颂数来说,似乎是“唐译四分本”的不同译出。《至元法宝勘同总录》,以为藏译的一万颂本同于“唐译四分本”,八千颂本同于“唐译五分本”[10],怕未必正确!“唐译五分本”,译成十卷,不可能有八千颂的。
二、“中品般若”:属于“中品”的《般若经》,华文译出的共五部。1.《光赞般若波罗蜜经》:如《出三藏记集》卷七,道安所作的〈合放光光赞略解序〉(大正五五.四八上)说:
“光赞,护公执胡本,聂承远笔受。……寝逸凉土九十一年,几至泯灭,乃达此邦也。斯经既残不具。……会慧常、进行、慧辩等,将如天竺,路经凉州,写而因焉。展转秦雍,以晋泰元元年五月二十四日,乃达襄阳”。
《光赞般若经》,是竺法护于太康七年(西元二八六)译出的,但当时没有流通,几乎佚失了。后来在凉州发见,才抄写“送达襄阳,付沙门道安”。不但已经过了九十一年,而现存十卷二十七品(失去了三分之二),已是残本。这部残本,今简称为“光赞本”。
2.《放光般若波罗蜜经》:这是朱士行在于阗求来的,译成二十卷,九十品。传译的经过,如《出三藏记集》卷七,〈放光经后记〉(大正五五.四七下)说:
“朱士行……西至于阗国,写得正品梵书,胡本九十章,六十万余言。以太康三年,遣弟子弗如檀,晋字法饶,送经胡本至洛阳。住三年,复至许昌。二年后,至陈留界仓垣水南寺。以元康元年五月十五日,众贤者共集议,晋书正写。时执胡本者,于阗沙门无叉罗;优婆塞竺叔兰口传(译);祝太玄、周玄明共笔受。……至其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写都讫。……至太安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沙门竺法寂来至仓垣水北寺,求经本。写时,捡取现品五部,并胡本,与竺叔兰更共考校书写,永安元年四月二日讫”。
太康三年(西元二八二),经本送到了洛阳;元康元年(西元二九一),才在仓垣水南寺译出;到永安元年(西元三〇四),才校成定本。梵本“六十万余言”,约一万九千颂,今简称为“放光本”。
3.《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姚秦弘始五年(西元[A27]四〇三),鸠摩罗什在长安逍遥园译,今作三十卷。依《大智度论》,梵本为二万二千颂,今简称为“大品本”。
4.《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二分》:玄奘从显庆五年起,到龙朔三年(西元六六〇——六六三),译成《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全部,分十六分,共六百卷。其中第二分,从四〇一卷起,四七八卷止,共七八卷,今简称为“唐译二分本”。
5.《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第三分》:从四七九卷起,五三七卷止,共五九卷,简称“唐译三分本”。
属于“中品”类的藏文译本,也有二部:1.Śes-rab-kyi-pha-rol-tu-phyin-pa stoṅ-phrag-ñi-śu-lṅa-pa,依《至元法宝勘同总录》,与“唐译二分本”相同[11]。2.[A28]Ḥphags-pa śes-rab-kyi-pha-rol-tu-phyin-pa khri-brgyad-stoṅ-pa shes-bya-ba theg-pa chen-poḥi mdo,依《至元法宝勘同总录》,与“唐译三分本”相同[12]。
属于“中品”般若的梵本,现存 [A29]Pañcaviṃśatisāhasrikā Prajñāpāramitā,即二万五千颂般若,与“唐译二分本”相当。
三、“上品般若”:玄奘所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初分》,译为四百卷,就是传说中的“十万颂”本。依《贞元新定释教目录》,梵本实为十三万二千六百颂[13],今简称“唐译初分本”。藏文所译的《十万颂般若》,题为:[A30]Śes-rab-kyi-pha-rol-tu-phyin-pa stoṅ-phrag-brgya-ba,依《至元法宝勘同总录》,与“唐译初分本”相同[14]。现存梵本的《十万颂般若》(Śatasāhasrikāprajñāpāramitā),依《八千颂般若》梵本刊行者 R. [A31]Mitra 所见,梵本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为二万六千九百六十八颂,第二部分为三万五千二百五十九颂,第三部分为二万四千八百颂,第四部分为二万六千六百五十颂;四部分共有十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七颂[15]。
四、“金刚般若”:这是《般若经》流通最盛的一部。译为华文的,共六部:1.姚秦鸠摩罗什译。2.魏菩提留支(Bodhiruci)于永平二年(西元五〇九)译。3.陈真谛([A32]Paramārtha)于壬午年(西元五六二)译。这三部,都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各一卷。4.隋达磨笈多(Dharmagupta)于开皇十年(西元五九〇)译,名《金刚能断般若波罗蜜经》,一卷。5.唐玄奘于贞观二十二年(西元六四八)译,名《能断金刚般若波罗[A33]蜜多经》,一卷;编入《大般若经》五七七卷,即第九分〈能断金刚分〉。6.唐(武后时)长安三年(西元七〇三),义净于西明寺译出,名《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一卷。[A34]汉译本而外,有西藏译本。其中德格版,与菩提留支,尤其是真谛的译本相合。而北京版所收的,却与达摩笈多,尤其是玄奘译本相近。本经也存有梵本。斯坦因(A. Stein)在炖煌千佛洞,发见有于阗译本[16]。依[A35]汉译本而论,菩提留支译本,真谛译本,达磨笈多译本,玄奘译本,义净译本——五部,都属于瑜伽系所传,与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的《金刚经论释》有关。
五、“那伽室利般若”:唐译《大般若经》卷五七六,第八〈那伽室利分〉一卷。在中国译经史上,这部经的译出很早,如《出三藏记集》卷四,〈新集续撰失译杂经录〉(大正五五.二一下)说:
“濡首菩萨无上清净分卫经,二卷(一名决了诸法如幻化三昧经)”。
失译而“未见经文”的,又有“濡首菩萨经,二卷”,注:“疑即是濡首菩萨分卫经”[17]。这部只听说经名,而没有见到经文的,僧祐推断为就是《濡首菩萨无上清净分卫经》。隋法经的《众经目录》,只有一本,“宋沙门释翔公于南海译”[18]。《历代三宝纪》却分作二部:一部是后汉严佛调译[19];一部是“宋世,不显年,未详何帝译。群录直注云:沙门翔公于南海郡出”[20]。《历代三宝纪》的二部说,当然不足信;传为宋代的翔公译,也未必可信。从《濡首菩萨无上清净分卫经》的译语来说,虽相当的流畅明白,但译如是我闻为“闻如是”,文殊师利为“濡首”,紧那罗为“真陀罗”,无生法忍为“无所从生法乐之忍”等,有晋代(罗什以前)译品的特征,不可能是宋译。也许因为这样,《历代三宝纪》才有严佛调译的臆说。这是东晋,近于罗什时代的“失译”。在古代,这部经是没有作为“般若部”的。这是初期的大乘经,思想近于般若,而并非以般若为主题的。在菩提留支传说“八部般若”时代,这部经还没有被编入《大般若经》系统。
六、“文殊般若”:本经的华文译本有三:1.梁天监五年(西元[A36]五〇六),曼陀罗仙(Mandra)译,名《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或作《文殊般若波罗蜜经》,二卷。2.梁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译,名《文殊师利所说般若波罗蜜经》,一卷。僧伽婆罗起初参预曼陀罗仙的译场;在曼陀罗仙去世后,又依据曼陀罗仙的梵本,再为译出。3.唐玄奘译《大般若波罗[A37]蜜多经》(卷五七四、五七五)第七分——〈曼殊室利分〉。曼陀罗仙本,“初文无十重光,后文有一行三昧”;僧伽婆罗本,“初文有十重光,后文无一行三昧”[21]。玄奘译本,与曼陀罗仙本相合。曼陀罗仙的译本,被编入《大宝积经》第四六会。这部经,也有藏译本与梵本。“文殊般若”是以“般若波罗蜜”为主题,成为一部独立的经典。但特别重视“众生界”、“我界”、“如来界”、“佛界”、“法界”、“不思议界”,流露了后期大乘佛法的特色。不过还在演进过程中,没有到达“如来藏”(或“如来界”)、“佛性”(佛界)说的阶段。
七、“胜天王般若”:“天王问般若”,菩提留支所传的“八部般若”,已经说到。到了陈天嘉六年(西元五六五),月婆首那(Upaśūnya)才译为华文,名《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这部经的梵本,是于阗沙门求那跋陀(Guṇabhadra),在梁太清二年(西元五四八),带到建业来的[22]。全部十六品,分为七卷。《胜天王般若》与唐玄奘所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第六分相当;唐译为八卷(五六六卷起,五七三卷止),十七品[23]。
《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与两部经有关,可说是两部经(与另一部经)的辑集所成,这两部就是《宝云经》与《无上依经》。《宝云经》,先后共有四译:1.《宝云经》,七卷,梁天监二年后(西元五〇三——),曼陀罗仙译。2.《大乘宝云经》,七卷,梁曼陀罗仙共僧伽婆罗译[24]。3.《宝雨经》,十卷,唐达磨流支(Dharmaruci)译[25]。4.《佛说除盖障菩萨所问经》,二十卷,赵宋施护等译。这四部是同本异译,经中说到:除盖障菩萨从东方世界来,提出了一百零几个问题,从“云何菩萨具足于施”,到“云何菩萨速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对每一问题,都以“十法”来解答,体裁与《华严经》相近。末了,诸天赞叹供养,叙述伽耶山神长寿(或作“不死”)天女事;最后赞叹结劝受持。其中不同的是:《大乘宝云经》末,缺少了长寿天女一段,反多了〈宝积品〉。〈宝积品〉的内容,与《古宝积经》(《大宝积经》的〈普明菩萨会〉)相同,这是将《古宝积经》为品,而附在这部经的末后。《宝雨经》在佛从顶上放光后,插入月光天子事。佛预记说:“汝于此赡部洲东北方摩诃支那国,位居阿鞞跋致。实是菩萨,故现女身,为自在主(王),经于多岁,正法治化”[26]。译经者是武则天皇帝大周长寿二年;女王授记,本来是南印度[27],译者适逢女主称帝,也就编在《宝雨经》[A38]里,从南印度转化为东北的大中国了。再说《无上依经》,二卷,是梁真谛绍泰三年(西元五五七)译出的,全经分七品:〈校量功德品〉、〈如来界品〉、〈菩提品〉、〈如来功德品〉、〈如来事品〉、〈赞叹品〉、〈嘱累品〉。〈校量功德品第一〉,本来是一部独立的经典,与失译的《未曾有经》,玄奘译的《甚希有经》,为同本异译;内容为称赞供养佛舍利,造塔的功德。佛的舍利,也称为“佛驮都”、“如来驮都”。驮都(dhātu),译为界,所以佛舍利是被称为“佛界”或“如来界”的。也就因为这样,从佛舍利的“如来界”,说到与“如来藏”同意义的“如来界”。《无上依经》的〈如来界品〉,说如来界(在众生位),也名“众生界”的体性。〈菩提品〉说明依如来界,修行而得菩提。说佛果的种种功德;依佛功德而起种种的业用。从〈如来界品〉到〈如来事(业)品〉,对如来藏说作了系统的有条理的叙述。
依《宝云经》及《无上依经》,来比对《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十六品),内容的相同,是这样的:1.《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通达品》:先序说东方离障菩萨(即除盖障菩萨)等十方菩萨来集,次答依般若而修的十波罗蜜。2.〈显相品〉:从“如地”到“能作法师,善巧说法”。3.〈法界品〉:先答“通达法界”、“远离众相”,到“知邪正路”。在“远离众相”下,《胜天王般若》多了一段“时众得益”。4.〈念处品〉:从“心正不乱”,到“如来威神之力”。上来四品,与《宝云经》相合[28]。5.〈法性品〉:从品初到“行般若波罗蜜,通达如是甚深法性”[29],与《无上依经》的〈如来界品〉相合,如说[30]:
“在诸众生阴界入中,无始相续所不能染法性体净。一切心识不能缘起,诸余觉观不能分别,邪念思惟亦不能缘。法离邪念,无明不起,是故不从十二缘生,名为无相;则非作法,无生无灭,无边无尽,自相常住”。
“一切众生,有阴界入,胜相种类,内外所现,无始时节相续流来,法尔所得至明妙善。此处,若心意识不能缘起,觉观分别不能缘起,不正思惟不能缘起。若与不正思惟相离,是法不起无明;若不起无明,是法非十二有分起缘;若非十二有分起缘,是法无相。若无相者,是法非所作,无生无灭,无减无尽,是常是恒是寂是住”。
〈法性品〉后段,从“通达世谛”,到“修如是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31],又是《宝云经》中的解答问题。接著,诸天赞叹供养,到赞叹受持——〈法性品〉终了,也都与《宝云经》相合。《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6.〈平等品〉,7.〈现相品〉,8.〈无所得品〉,9.〈证劝品〉,10.〈述德品〉,11.〈现化品〉,12.〈陀罗尼品〉,13.〈劝诫品〉——八品,是辑集另一部大乘经。文中提到了舍利弗、须真胝天子、善思惟童子、文殊师利等,在现存的[A39]汉译大乘经中,应该是可以比对出来的。14.〈二行品〉:这又是《无上依经》。《无上依经.菩提品》十义,与〈二行品〉的“五者作事,六者相摄,七者行处,八者常住,九者不共,十者不可思惟”部分,及〈如来功德品〉的大部分相当(八十种好止)。15.〈赞叹品〉:赞叹的偈颂,与《无上依经》的〈赞叹品〉相合。16.〈付嘱品〉:“受持此修多罗有十种法”,与《无上依经》的〈嘱累品〉相合。从上来的比对,《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是纂集了《宝云经》、《无上依经》,及另一部大乘经而成的。属于后期大乘,明白可见!
八、“理趣般若”:与“般若理趣”有关的经典,有好几部,古人或说是同本,或说是别本[32]。其实,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1.唐玄奘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五七八)〈第十般若理趣分〉。2.唐菩提流志(Bodhiruci)于长寿二年(西元六九三)译,名《实相般若波罗蜜经》,一卷。3.唐不空(西元七六三——七七一)译,名《大乐金刚不空真实三[A40]么耶经》,[A41]一卷;《贞元录》作《般若理趣释》[33]。这三部大同,惟玄奘译,末后多神咒三种;而菩提流志与不空所译的,在每段都附有“字义”。第二类是:4.唐金刚智([A42]Vajrabodhi)译,名《金刚顶瑜伽理趣般若经》,一卷。5.赵宋施护(西元九八二——)译,名《遍照般若波罗蜜经》,一卷。这二部,大体与《大般若经》的〈理趣分〉相同,但后段又多说了“二十五甚深般若波罗蜜多理趣秘密法门”,也就是二十五种真言。第三类是:6.赵宋法贤(西元——一〇〇一)译《最上根本大乐金刚不空三昧大教王经》,七卷,二十五分。从初分到十四分初:“圆证此大乐金刚不空三昧根本一切如来般若波罗蜜多法门”止[34],大体与唐译〈理趣分〉相合,不过在每一分段,加入了“入曼陀罗法仪”。从此以下,都是金刚手宣说的种种修持法仪。《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中的〈般若理趣分〉,是属于“秘密大乘”的。如说:“大乐金刚不空神[A43]咒”;“谓大贪等最胜成就,令大菩萨大乐最胜成就;大乐最胜成就,令大菩萨一切如来大觉最胜成就”[35]。这不是明显的从大贪得大乐、从大乐而成佛吗?应用《般若经》义,而建立大乐为根本的秘密乘。依此而作实际修持,经第二类,到达第三类的“最上根本大乐金刚不空三昧”法门。
九、六分波罗蜜多:玄奘所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从十一到十六分,名〈布施波罗[A44]蜜多分〉、〈净戒〉、〈安忍〉、〈精进〉、〈静虑〉、〈般若波罗蜜多分〉。六波罗蜜多,分别的集成六部。〈布施分〉五卷,〈净戒分〉五卷,〈安忍分〉一卷,〈精进分〉一卷,〈静虑分〉二卷,〈般若分〉八卷:六部共二二卷(五七九卷起,六〇〇卷止)。六分中的〈般若波罗蜜多分〉,有藏文译本,也有梵文本[36]。这部〈般若波罗蜜多分〉,在印度曾受到重视。如唐波罗颇迦罗蜜多罗(Prabhākaramitra),在贞观六年(西元六三二)译出的《般若灯论》,是清辩(Bhāvaviveka)所著的《中观》释论。在这部论中,每品末都引经以证明论义,几乎每品都引佛为极勇猛菩萨说,就是出于这部〈般若波罗蜜多分〉的。
一〇、“般若心经”:在《般若经》中,这是民间传诵最盛的短篇。译为华文的也最多,现在存有七种。1.《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推定为姚秦鸠摩罗什(西元四〇一——)译。2.《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唐玄奘于贞观二三年(西元六四四)译。3.《普遍智藏般若波罗[A45]蜜多心经》,唐开元二六年(西元七三八),法月(Dharmacandra)译。4.《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唐贞元六年(西元七九〇),般若(Prajñā)等译。5.《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唐大中一三年(西元八五九),智慧轮(Prajñācakra)译。6.《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唐大中年间(西元八四七——八五九)法成译,这是近代从炖煌石室所发见的。7.《佛说圣佛母般若波罗蜜多经》,宋太宗时(西元九八二——)施护译。此外,也有藏文译本与梵本;中国并传有玄奘直译梵音的《般若心经》。
华文的不同译本,主体都是相近的。罗什与玄奘的译本,没有序与流通,但西元八世纪以下的译本,都具备了序、正、流通——三分。般若、智慧轮、法成、施护译本,序与流通都相同;惟有法月译本的序分,多了观自在菩萨请说一节。古人以为这部经“出大品经”[37]。其实,这部经以“中品般若”的经文为核心,而附合于世俗信仰的。“舍利弗!……无智亦无得”,出于“大品本”的〈习应品〉[38]。“般若波罗蜜是大明咒,无上明咒,无等等明咒”,出于“大品本”的〈劝持品〉[39]。以“中品般若”经文为核心,标“观世音菩萨”,说“度一切苦厄”、“能除一切苦”,以贯通观音菩萨救济苦难的信仰。“大明咒”等,《般若经》是赞叹般若力用的,现在就“即说咒曰”。这是在“中品般若”成立以后,适应世俗,转化般若而与世俗神秘仰信合流的经典。
一一、其他部类:被编入“般若部”的,还有几种:
1.《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经》,二卷,西元五世纪初,流传于中国。传说为罗什所译,是可疑的[40]。唐永泰元年(西元七六五),不空(Amoghavajra)译出《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二卷,文义相近,只是多了护国消灾的陀罗尼咒[41]。
2.《了义般若波罗蜜多经》短篇,宋施护(西元九八二——)译。前分是“中品般若”,佛告舍利弗(Śāriputra),菩萨“应当修习般若波罗蜜”的一部分。后分“应当断除十种疑惑”[42],是瑜伽学者对般若法门的扼要解说。
3.《五十颂圣般若波罗蜜经》,短篇,宋施护(西元九八二——)译,略摄“中品般若”“般若广说三乘”法门的大义。
4.《开觉自性般若波罗蜜多经》,[A46]四卷,惟净(西元一〇〇九——一〇二一)译。经上说“三性”:“色无性、假性、实性,受想行识无性、假性、实性”[43]。又《经》卷一(大正八.八五五中)说:
“若有人言:如佛所说,色(等)无自性,不生不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作是说者,彼于一切法即无和合,亦无乐欲。随其言说,作是知解,我说彼是外中之外,愚夫异生邪见分位”。
依这部经说,如照著佛说的话,以为色等无自性,不生不灭,那就是“外中之外,愚夫异生邪见分位”。一定要说:色等法是有的,才能“于彼色中有断有知”,“于大乐行而能随转”[44]。这不但随顺有宗的见解,而更是引入秘密乘的“大乐行”。
5.宋天息灾(西元九八二——)译的《佛母小字般若波罗蜜多经》;6.天息灾译的《观想佛母般若波罗蜜多菩萨经》;7.施护译的《帝释般若波罗蜜多经》。这三部都是短篇,都含有秘密真言。那个时代,印度佛教都受到“秘密大乘”的影响了。
上面所叙述的十一大类中,代表初期大乘法的,是“下品”、“中品”、“上品”,及〈能断金刚分〉。本论将依此初期大乘的《般若经》,来论究初期大乘法门的主流。
第二节 原始般若
第一项 原始般若的论定
从上节的叙述中,可见古传的二部——“小品”与“大品”,三部——“上品”、“中品”、“下品”,与玄奘所译《大般若波罗[A47]蜜多经》的前五分相当,占全经的百分之九四,实为《般若经》的主要部分。《大般若经》的前五分(也就是古传的三部或二部),从十万颂到四千颂,文字的广略,距离是相当远的,然在内容上,彼此却有一部分是共同的。共同的一致部分,在论究《般若经》的集出过程,推定《般若经》的原始部分,都是值得重视的!二部、三部、五分间,到底那些是存有共同部分?现在依“中品般若”的“放光本”,“下品般若”的“汉译本”,对比如下:
“放光本” “汉译本” ┌───────┐ │〈放光品〉第一│ │ : │ │ : │ │〈舌相品〉第八│ └───────┘ 〈行品〉第九─────┐ : │ : │ 〈僧那僧涅品〉第一八 │ ┌──────────┐│ │〈问摩诃衍品〉第一九││ │〈陀邻尼品〉第二〇 │├──〈道行品〉第一 │〈治地品〉第二一 ││ └──────────┘│ 〈问出衍品〉第二二 │ : │ : │ 〈问观品〉第二七───┘ 〈无住品〉第二八──────〈难问品〉第二 : : : : 〈无尽品〉第六八──────〈不可尽品〉第二六 ┌───────┐ │〈随品〉第二七│ └───────┘ ┌──────────┐ │〈六度相摄品〉第六九│ │ : │ │ : │ │〈诸法妙化品〉第八七│ └──────────┘ 〈萨陀波伦品〉第八八────〈萨陀波伦菩萨品〉第二八 : : : : 〈嘱累品〉第九〇──────〈嘱累品〉第三〇
依“中品般若”的“放光本”说,全经可分为三部分:“前分”、“中分”、“后分”。“中(间部)分”,从〈行品〉第九,到〈无尽品〉第六八,共六〇品,占全经的三分之二。这部分,与“汉译本”的前二六品相当(广与略不同),仅在论到“大乘”时,“中品般若”多了〈问摩诃衍品〉、〈陀邻尼品〉、〈治地品〉——三品。这一部分,是“中品般若”与“下品般若”可以对同的部分。“前分”,从〈放光品〉第一,到〈舌相品〉第八,共八品,是“下品般若”所没有的。“中品般若”的后分,从〈六度相摄品〉第六九,到〈诸法妙化品〉第八七,共一九品,是“后分”的主要部分,也是“下品般若”所没有的。反之,“下品般若”有〈随品〉第二七,“中品般若”也没有。“中品般若”末后的三品,是举萨陀波伦(Sadāprarudita)求学般若的故事,为劝发求学般若的范例。劝学与末后嘱累流通部分,与“汉译本”的后三品相合,但不是“般若法门”的主体部分。在这两类经本的比对中,二本所共同的,可作为《般若经》基本部分的,是“中(间部)分”。
《般若经》有“上品”、“中品”、“下品”。依唐译《大般若波罗[A48]蜜多经》,“中品”又有二本,“下品”也分二本,到底彼此关系是怎样的呢?《佛母般若波罗蜜多圆集要义论释》卷一(大正二五.九〇二中)说:
“今此但说八千颂者,为彼听者最胜意乐所宜闻故,是故颂略。……非般若波罗蜜多法中义有差别,但为软中上品所有根性,随欲摄受,是故世尊由此因故,少略说此(八千颂)般若波罗蜜多”。
《般若经》的“上品”、“中品”与“下品”,偈颂的增多或减少,都是世尊为了适应听众的根性。这样,“上品”、“中品”、“下品”,《大般若经》的前五分,都是佛应机所作不同的宣说。在中国,如圆测的《大般若经》第二分序说:“疑繁而诲自广,悟初而访逾笃。所以重指鹫阿,再扣龙象”[1]。第四分序说:“恐野马之情未戢,故灵鹫之谈复敞”[2]。“重”、“再”、“复”,都表示了说而再说。“上品”、“中品”、“下品”,《大般若经》的前五分,都是佛的说而又说,这是古代最一般的解说。
中国古代有一项传说,“下品”(古称“小品”)是从“中品”(古称“大品”)抄略(节录)出来的,如《出三藏记集》卷七,道安的〈道行经序〉(大正五五.四七中)说:
“佛泥曰后,外国高士抄(“大品”)九十章为道行品。……然经既抄撮合成章指,……颇有首尾隐者。古贤论之,往往有滞。……假无放光(“大品”),何由解斯经乎”!
支道林所作的〈大小品对比要抄序〉也说:“盖闻出小品者,道士也。……尝闻先学共传云:佛去世后,从大品之中抄出小品”[3]。“高士”、“道士”,都指出家的比丘。“小品”不是佛的再说,而是后人从“大品”中抄出来的。抄出时,多少变化而自成部类,所以道安也就直称之为“外国高明者撰也”[4]。“小品”从“大品”中抄出的传说,可能是比较二本而得的结论。“汉译本”“颇有首尾隐者”,经文的起承段落,有些不分明,而“大品”却没有这种首尾、段落不明的情形,所以道安说:“假无放光,何由解斯经乎”!道安是推重“大品”的。支道林对比了“大品”与“小品”,发见了种种不同,如《出三藏记集》卷八〈大小品对比要抄序〉(大正五五.五六上——中)说:
“或小品之所具,大品所不载;大品之所备,小品之所阙”。
“小品引宗,时有诸异:或辞倒事同而不乖旨归;或取其初要,废其后致;或筌次事宗,倒其首尾;或散在群品,略撮玄要”。
支道林是主张“教非一途,应物无方”的,“大品”与“小品”,都有独到的适应性。然而“小品”到底是依据“大品”而抄出来的,所以说:“先哲出经,以胡为本;小品虽抄,以大为宗。推胡可以明理,征大可以验小”[5]。也就因此,对那些“未见大品,而欲寄怀小品,率意造义”的中国学者,给以批评。这是与道安一样,要依据“大品”来通释“小品”的,可说是从“大品”抄出“小品”的必然结论。
近代日本的部分学者,继承了从“大品”抄出“小品”的传说,作更细密的研究,更扩充而论到《大般若经》的前五分,如渡边海旭的〈大般若经概观〉,干潟龙祥的〈般若经之诸问题〉。盐见彻堂的〈关于般若经之原形〉,以为先抄出“小品”的初品,其次抄出以下的各品。并推究先在经典,是与“小品”初品相当的,如“大品本”的〈三假品〉到〈无生品〉部分[6]。凡继承从“大品”抄出“小品”的,对“小品”的法数简略,首尾不分明;为了书写流传不方便而抄出“小品”等理由,大抵与支道林所说的相近。
近代研究而可为一般学者所容认的,应该是先有“小品”而后扩展为“大品”说。日本椎尾辨匡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解题〉,《佛教经典概说》,以为由《大般若经》的第四分——“小品”,渐次增广为“大品”。第六分以下,〈金刚般若分〉与“大品”同时,最迟的是〈般若理趣分〉。铃木忠宗的〈关于般若经之原形〉,也以为先有“小品”,并推论为近于“唐译第五分”[7]。梶芳光运的《原始般若经之研究》,以广泛的比较,而推定“小品”为在先的。并考定《般若经》的发展体系为[8]:
原始般若经→道行经系统→放光经系统→初会系统 文殊问般若经─────→第八会 金刚般若经──────→第九会
在二部、三部、五分中,推定为:从“原始般若”而《道行般若》——“下品”;从《道行般若》而《放光般若》——“中品”;更从《放光般若》而发展为“初会”般若——“上品”。这一《般若经》的发展过程,我完全同意这一明确的论定。
从“下品”中推究出“原始般若”,对般若法门特质的理解,发展的趋向,是非常必要的!椎尾辨匡以为“须菩提品最古”,盐见彻堂也说:先抄出“小品”的初品;以这部分的“大品”为先在经典[9]。梶芳光运列举各本,以《道行经.道行品》(及各本与之相当)的一部分——从“佛在罗阅祇”起,佛赞须菩提:“菩萨作是学,为学般若波罗蜜也”止,为“原始般若经”[10]。所说虽有些出入,但从〈道行品〉(或与之相当的“大品”)去推求“原始般若”,仍可说是一致的看法。以下,以“秦译本”(“小品”)为代表,参考其他经本,而加以论述。采用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本取其文字比较畅达些。
第二项 原始的般若法门
说到“原始般若”法门,当然是从现存的《般若经》——“下品般若”中抉择出来的。但佛法的编集成经本,决不能想像为一般的“创作”。佛法是先有法门,经展转传授,然后编集出来;法门的传授,是比经典的集出更早存在的。以“原始般若”来说,这是深彻的体悟——般若的悟入无生。这是开示悟入的教授,初学者是不容易信解持行的。在少数利根佛弟子的展转传授中,当时流行的菩萨思想中,被确认为菩萨的般若波罗蜜,不会再退转(不退二乘)的法门。法门的传授,是不限于一人的;经过多方面的传授持行,到编集出来,那时可能已有大同小异的不同传述,集出者有将之综合为一部的必要。集出以后,有疑难的,附入些解说;有关的法义,也会增补进去:文段也就渐渐的增广起来。这样的综合,释疑,增补,在文字的衔接上,都可能留下些痕迹[1],再经过文字的润饰,才成为完整的经篇。“原始般若”如此,“下品般若”、“中品般若”、“上品般若”也如此;这也可说是经典集成的一般情形。对于“原始般若”,我也是从这样的观点,去研考“下品般若”的初品。现在依据“秦译本”,试为简要的分段,列举出来,分作高低排列,以便明显的看出“原始般若”的初形。
(一)序文(一)。
佛告须菩提:为诸菩萨说所应成就般若波罗蜜(二)。
须菩提答舍利弗:诸佛弟子敢有所说,不违法相,皆是佛力(三)。
(二)须菩提白佛:我不见不得菩萨,不见不得般若波罗蜜,当教何等菩萨般若波罗蜜?若闻此说,不惊不怖,是名教菩萨般若波罗蜜(一)。
菩萨行般若时,应如是学:不念是菩萨心。是心非心,心相本净,不坏不分别。若闻是说,不惊不怖,当知是菩萨不离般若波罗蜜(二)。
(欲学声闻、辟支佛、菩萨地者,应学般若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中,广说菩萨所应学法)[2]。
(三)须菩提白佛:我不得不见菩萨,当教何等菩萨般若波罗蜜?不得菩萨法来去,而与作字言是菩萨,我则疑悔!菩萨字无决定、无住处,是字无所有故。若闻是不惊不怖,当知是菩萨住不退转地,住无所住(一)。
菩萨行般若时,不应色[3]中住。若住色,为作色行;若行作法,则不能受般若、习般若、具足般若波罗蜜,不能成就萨婆若。色无受想,无受则非色;般若亦无受。如是行,名诸法无受三昧,一切声闻辟支佛所不能坏。是三昧不可以相得,……以得诸法实相故得解脱;得解脱已,于诸法中,乃至涅槃,亦无取无舍。是名菩萨般若波罗蜜,不受色等。未具佛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终不中道而般涅槃(二)。
菩萨行般若时,应如是思惟:若法不可得,是般若波罗蜜耶?思惟此而不惊不怖,当知是菩萨不离般若波罗蜜(三)。
答舍利弗:是法皆离,性相亦离。如是学,能成就萨婆若。一切法无生无成故,如是行者,则近萨婆若(四)。
(四)须菩提告舍利弗:菩萨若行色行、生色行、灭色行、坏色行、空色行,我行是行:是行相,是菩萨未善知方便。若不行色,乃至不行色空,是名行般若波罗蜜。不念行,不念不行、行不行、非行非不行,是名行般若波罗蜜。一切法无受故,是名菩萨诸法无受三昧,一切声闻辟支佛所不能坏。行是三昧,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一)。
菩萨行是三昧,不念不分别是三昧,当入、今入、已入,是菩萨从诸佛得受三菩提记。是三昧不可示,三昧性无所有故(二)。
佛赞须菩提:我说汝于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如我所说!菩萨应如是学,是名学般若波罗蜜(三)。
(1)佛答舍利弗:菩萨如是学,于法实无所学,不如凡夫所著。菩萨如是学,亦不学萨婆若,亦名学萨婆若,成就萨婆若。
(2)佛答须菩提:菩萨学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当如幻人学(一)。菩萨恶知识;菩萨善知识(二)。
菩萨(三)。
摩诃萨(四)[4]。
(五)须菩提白佛:我不得过去未来现在世菩萨。色无边故;当知菩萨亦无边。一切处、时、种,菩萨不可得,当教何等菩萨般若波罗蜜(一)?
菩萨者但有名字。如我毕竟不生,一切法性亦如是。此中何等是色不著不生!色是菩萨不可得,不可得亦不可得,一切处、时、种,菩萨不可得,当教何法入般若波罗蜜(二)?
菩萨但有名字。如我毕竟不生,法性亦如是。此中何等是色不著不生!诸法性如是,是性亦不生,不生亦不生,我今当教不生法入般若波罗蜜耶?离不生法,不可得菩萨行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若闻此说不惊不怖,当知是菩萨行般若波罗蜜(三)。
菩萨随行般若时,作是观诸法,即不受色。何以故?色无生无灭即非色,无生无灭,无二无别。若说色,即是无二法(四)。
(六)须菩提答舍利弗:我不欲菩萨有难行。(于众生生易想、乐想、父母想、子想、我所想,则能利益无量阿僧祇众生。)如我,一切处、时、种不可得,于内外法应生如是想。若菩萨以如是心行,亦名难行(一)。
菩萨实无生。菩萨无生,菩萨法亦无生;萨婆若无生,萨婆若法亦无生;凡夫无生,凡夫法亦无生。我不欲令无生法有所得,无生法不可得故(二)。
诸法无生,所言无生乐说亦无生(三)。
舍利弗赞须菩提:汝于说法人中最为第一!随所问皆能答故。须菩提说:随所问能答,是般若波罗蜜力。若菩萨闻是说,不疑不悔,当知是菩萨行是行,不离是念(四)。
众生无性故,离故,不可得故,当知是念亦无性、离、不可得。我欲令菩萨以是念行般若波罗蜜(五)。
依此“下品般若”“初品”的分段,不难看出《般若经》的原形。般若是体悟的修证法门,不是义理的叙述或解说,这是对般若的一项必要认识!从(一)经序——通序去看,“秦译本”等大体与“中品”相合,只是广略的不同。但古译的“汉译本”、“吴译本”,却特别说到“月十五日说戒时”[5]。这是最古的译本,是值得重视的。古代的佛教界,在布萨说戒夜,大众集合“论法”。如《中部》《满月大经》、《满月小经》,都这样说[6]:
“尔时,布萨日十五满月之夜,世尊为比丘众围绕,于空地坐”。
佛法是以修证为主的。在这大众集合问难中,传授下来,也发扬起来。依《般若经》序,月十五日说戒时,大众集合。世尊命须菩提(Subhūti),为菩萨说所应该修学成就的般若波罗蜜。须菩提宣说;容易引起疑问的,由舍利弗([A49]Śāriputra)发问,须菩提答释。这是古代传说须菩提说般若,与古代的“论法”情形相合。重视这一意义,[A50]那么在初品的四.五段中间,佛为舍利弗说,为须菩提说——大段经文,与序文的命须菩提说不合。而且,须菩提所说,是[A51]启发的,反诘的,修证的;而佛说部分,却是说明的,因名定义的。所以,将佛说的大段除开,其余的文体与内容,都可说一致,这就是“原始般若”部分。
须菩提,是被称赞为:“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无诤”(araṇya),就是阿兰若。从形迹说,这是初期野处的阿兰若行,而不是近聚落住(与聚落住)的律仪行。从实质说,无诤行是远离一切戏论,远离一切诤执的寂灭。《中阿含经》卷四三《拘楼瘦无诤经》(大正一.七〇三下)说:
“须菩提族姓子,以无诤道于后知法如法”。
“知法如真实,须菩提说偈,此行真实空,舍此住止息”[7]。
无诤行,经说是“无苦无烦无热无忧戚”的中道正行,是“真实不虚妄,与义相应”的正行。在所说“随国俗法,莫是莫非”中,说明了语言随方俗的不定性,不应固执而起诤论[8]。《般若经》中,须菩提说的般若,是“不见菩萨,不得菩萨,亦不见不得般若波罗蜜”[9]。“菩萨字无决定无住处,所以者何?是字无所有故”[10]。“菩萨者但有名字”[11]。这与无诤行的名字不定性,显然是有关系的。《三论玄义检幽集》卷五(大正七〇.四五九中——下)说:
“真谛云:此部执世出世法悉是假名,故言一切法无有实体;同是一名,名即是说,故言一说部”。
有关一说部([A52]Ekavyāvahārika)的宗义,吉藏、法藏、窥基都采用真谛([A53]Paramārtha)的传说。一说部的名义,或以为不是这样解说的。一说部的宗义,没有更多的证明,但西元六世纪真谛的时代,印度的一说部,是有这样宗义的。“诸法但名无实”,与原始般若是相符的。这一被认为菩萨般若波罗蜜的教授,可能与一说部有关。
在“下品般若”初品的三、四段,说到了大同小异的二种“三昧”,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五三七下、五三八上)说:
“菩萨应如是学行般若波罗蜜,是名菩萨诸法无受三昧,广大无量无定,一切声闻辟支佛所不能坏”。
“是名行般若波罗蜜,所以者何?一切法无受故,是名菩萨诸法无受三昧,广大无量无定,一切声闻辟支佛所不能坏”。
“秦译本”与“宋译本”、“汉译本”,二种“三昧”的译语相同。“唐译四分本”,分别为“于一切法无摄受定”,“于一切法无取执定”。在梵本中,确有 [A54]sarvadharmāparigṛhīto samādhir 与 [A55]sarvadharmānupādāno samādhir 的差别,然“摄受”与“取执”(古译也作“受”)的意义是相近的。经文三段说:“若住色中,为作色行。……若行作法,则不能(摄)受般若波罗蜜。……若色无受,则非色……是名菩萨诸法无(摄)受三昧”。这是以不住一切法,不摄受一切法,名为“诸法无受三昧”的。四段说:“若行色……行,为行相。……菩萨不行色,不行色生,不行色灭,不行色坏,不行色空”。进一步说:“不念(我)行般若波罗蜜,不念不行,不念行不行,亦不念非行非不行。……是名菩萨诸法无受(执取)三昧”。这是以不取著一切法相立名的。这二种“三昧”,实为同一教授的不同传诵,由集经者纂集在一起的,并认为这都就是般若波罗蜜。“不住色(等五蕴)”,“不作行”,“不取著”,“不摄受”,是继承原始佛法的,是佛法固有的术语[12]。但这样的“诸法无受三昧”,解说为菩萨修习相应了,就不会退转而堕入二乘,所以这是“不共二乘”,菩萨独有的般若波罗蜜。这[A56]里想说到的,一、菩萨的般若波罗蜜,就是“诸法无受三昧”,但自般若法门兴起后,极力推重般若,不再提起这“无受三昧”了!从大乘经所见到的,以三昧为经名,以三昧为主题的经典,是非常多的。在部分的大乘三昧经中,推重阿兰若行,甚至说非阿兰若行不能成佛。大乘三昧,与阿兰若行的关系很深。般若法门也从阿兰若行中来,所以传说为(无诤三昧第一)须菩提说般若。等到大乘盛行,大乘三昧都传为菩萨们所修习传出了。二、“无受三昧”——般若波罗蜜,是菩萨行,不共二乘的。但般若的宣说者,是声闻弟子须菩提。须菩提自己说:“佛诸弟子敢有所说,皆是佛力。所以者何?佛所说法,于中学者能证诸法相。证已,有所言说,皆与法相不相违背,以法相力故”[13]。依须菩提所说,佛弟子依佛所说法而修学,是能证得诸“法相”的,证了以后,能与“法相”不相违的。所以说“皆是佛力”,“以法相力故”。“佛力”,《大智度论》解说为:“我(弟子自称)等虽有智慧眼,不值佛法,则无所见。……佛亦如是,若不以智慧灯照我等者,则无所见”[14]。原始般若的“佛力”说,与一般的他力加持不同;须菩提是自证而后随顺“法相”说的。在三段的“无受三昧”中,并举先尼(Śreṇika Parivrājaka)梵志的证入为例。菩萨特有的般若波罗蜜,似乎与声闻弟子有共通的部分。在二段的第三小节下,也插入了劝三乘共学般若一段。般若波罗蜜,到底是“但教菩萨”,还是“通教三乘”,成为教学上一个微妙的问题!
佛命须菩提为菩萨说般若波罗蜜,须菩提没有与菩萨们问答,而只是对佛说。须菩提所说的话,在圣典中是另成一格的。须菩提并不说菩萨应该这样修般若,反而以否定怀疑的语句,去表达所应学应成就的般若。如说:“我不见菩萨,不得菩萨,亦不见不得般若波罗蜜,当教何等般若波罗蜜”(二)?“若法不可得,是般若波罗蜜耶”(三)?“如是一切处、一切时、一切种,菩萨不可得,当教何等菩萨般若波罗蜜”?“当教何法入般若波罗蜜”?“我今当教不生法入般若波罗蜜耶?”(五)菩萨与般若,都但有名言,没有实法,所以没有受教的人(菩萨),也没有所教的法(般若)。这似乎与佛唱反调,而其实是能这样了达的,“不惊不怖、不没不退”,正是菩萨所应修学成就的般若波罗蜜。这样的发明问答,古人称为“以遮为显”。又如所说的“诸法无受三昧”,是“不应色中住”(三);“不行色”等,“不念行”不行等(四)。不住一切,不念一切(也“不念是菩萨心”)(二),与佛化诜陀迦旃延([A57]Sandha Kātyāyana)的“真实禅”——不依一切而修禅相合[15]。第五段中,以“我”为例,说一切法(自性)性也这样。法性不生,不生也不生,这是不受(取)一切的不生不灭、无二无别的“无二法”。“无生”、“不二法”,是绝对的,超越差别、生灭的。第六段,因舍利弗的疑难,阐明不可取、不可得中,是无所谓难行与易行的;菩萨、萨婆若(佛)、凡夫,都是无生的;一切无生,就是说无生的语文,也是无生的。末了,以“无性”、“离”、“不可得”,说菩萨与众生平等:菩萨是应该这样的行般若波罗蜜。在〈初品〉中,将佛为舍利弗说,为须菩提说大段经文除开,就显出“原始般若”的一贯特征。从菩萨与般若,开示无可教,无可入;不应住,不应念,引入“无生”的深悟。
般若法门,是继承“原始佛教”而有所发展的。在上面“部派佛教分化与大乘”中,说到“次第见谛”派,是渐入的,先见苦谛——无常、苦、空、无我的。“一念见谛”派,是顿入的,直见灭谛——寂灭无相的。“部派佛教”虽有渐入、顿入的流派,但在未见道以前,总是先以无常、苦、无我(或加“不净”)为观门,起厌、离心而向于灭。厌离生死,趣向寂灭,厌离的情绪很浓厚。如〈初品〉第四段中,菩萨不行色,不行色生、色灭,不行色坏、色空:般若法门是不观生灭无常及空的。经上说:“不坏色故观色无常……;不作如是观者,是名行相似般若波罗蜜”[16]。“不坏”是不变异的意思,般若法门是从色等如如不异——不生不灭去观无常的[17]。这是渊源于原始佛教,接近“一心见谛”,而是少数深悟者,直观一切法不可得、不生灭而悟入的。
“秦译本”初品,有三处说到“法相”一词,如说[18]:
“能证诸法相。证已,有所言说,皆与法相不相违背,以法相力故”。
“以得诸法实相故”。
“诸法相尔”。
鸠摩罗什所译的“法相”、“法实相”,“唐译本”与“宋译本”,作“诸法性”、“诸法实性”;“吴译本”作“法意”,原语为 [A58]dharmatā[19]。“以得诸法实相故”,“唐译本”作“以真法性为定量故”[20];般若法门是以“法性”为准量的。一切法性是这样的,所以不必从世俗所见的生灭著手,而直接的从“法性”——不生不灭、无二无别、无取无著而顿入。这是少数利根深智者所能趣入的,被认为菩萨的般若波罗蜜,不共二乘,因菩萨思想的流行而渐渐发扬起来。
第三节 下品般若
第一项 般若的传宏
在《般若经》——三部(五分)的次第集成中,由于“原始般若”的流通传布,首先编集成部的,是“下品般若”,也就是中国旧传的“小品”。“下品般若”的“汉译本”,共三十品,“秦译本”为二十九品。“秦译本”〈见阿閦佛国品〉第二十五,末后说:“说是法时,诸比丘众,一切大会天人阿修罗,皆大欢喜”[1],这表示经文已经结束了。“汉译本”与“吴译本”,虽没有这几句,但研究起来,这是“下品般若”古形的残留。如在〈见阿閦佛国品〉以前,是〈嘱累品〉第二十四(古本是不分品的),而二十九品又是〈嘱累品〉。“汉译本”没有这几句,而也有二次的嘱累,与“秦译本”相同。嘱累了又嘱累,在“下品般若”是毫无理由的。原来“中品般若”中,嘱累了以后,再广说菩萨的“方便道”,然后又嘱累而结束。两次嘱累,在“中品般若”是合理的,所以“下品般若”,起初是到此“皆大欢喜”而结束了,后四品是受了“中品般若”的影响而增补的。现在,先依前二十五品,理解“般若法门”的发展与宏扬。
“原始般若”是深彻悟入的法门,一般人所难以接受了解的,所以〈初品〉一再的说:“若闻此说,不惊、不怖、不没、不退”,是“不离般若波罗蜜行”的,“住不退转地”的,“已从诸佛得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的。这样的深法,是少数人所能得的,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大正八.五四二下)说:
“阎浮提少所人于佛得不坏信,乃至能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行菩萨道者,亦复转少。㤭尸迦!无量无边阿僧祇众生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于中若一若二住阿毘跋致(不退转)地”。
“众生多行菩提,……少有菩萨能得阿毘跋致记者”[2],也是同一意义。经上又说:“般若波罗蜜甚深,难解难知,以是义故,我欲默然而不说法”[3]。这是以释尊成佛不久,不想说法的故事,作为般若波罗蜜甚深的证明。然而,佛不想说法而终于说了!佛法流传开来,修学者的根性不一,钝根浅智也来修学了。同样的,“原始般若”的集成传布,起初是少数人事,而终于普及起来。般若法门继承佛法智证的特质,也就继承了“亲近善友,多闻正法,如理作意,法随法行”——闻思修为方便。所以不但要安住、修习、相应、不离般若,也要思惟、观察,及听闻,读,诵,受持。恰好那时的圣典,开始书写流传,所以般若法门,赞扬经卷的书写,供养经卷,及布施经卷的功德。(三)〈塔品〉,(四)〈明[A59]咒品〉,(五)〈舍利品〉,充分表示了,对于“法”——般若波罗蜜的尊重供养,代替了“佛”——舍利塔的尊重供养。这是般若深悟法门,所展开的通于浅易普及的方便。这一方便,与《法华经.法师品》所说的一样[4]。“法师”([A60]dharma-bhāṇaka),与通俗教化,音声佛事的“呗𠽋者”(bhāṇaka)有关。“呗𠽋者”著重读、诵、解说经法,名为“法师”。在大乘通俗教化中,为在家出家者的通称。
“善男子”、“善女人”,是“般若法门”所摄化诱导的,信受修行般若波罗蜜的一般大众[5]。甚深的“般若波罗蜜法门”,要劝发一般人来信受,实在是不容易的!所以除了适应当时写经的风气,以读、(背)诵、书写、供养经卷为方便,更广说现世功德,以适应一般的宗教要求。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大正八.五四二中)说:
“般若波罗蜜是大[A61]咒术,无上[A62]咒术。善男子善女人学此[A63]咒术,不自念恶,不念他恶,不两念恶。学是[A64]咒术,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得萨婆若智,能观一切众生心”。
“咒术”(vidyā),或译为“明咒”。般若波罗蜜有不思议的威力,能成佛道,度众生,而现世更有不横死,不恐怖,没有疾病,不犯官非,不受鬼神恶魔的娆乱;经中有诵持般若波罗蜜,能退外道、恶魔的实验[6]。般若甚深法门的广大流行,是得力于消灾免难等世俗宗教事仪的结合。这些世俗悉檀,在《阿含经》中,大都表现为(一般宗教所崇敬的)梵、释、天子们的赞叹、护持或问答。“下品般若”也是这样,帝释([A65]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是“难问者”[7],有著重要的地位。而诸天、天子、天女,更不断的出入于般若法会,一再表示其赞叹与护持的真诚。读、诵、书写、供养,有不思议的功德,激发学习者的信心。相反的,对般若法门而不信的,怀疑的,诽毁的,罪恶比“五逆”要重得多[8]。过去世听闻而舍去的,今世也会听闻而舍去[9]。今世的信与不信,问义或不问义,疑悔或不疑不悔,都由于过去世的惯习[10],所以应该听闻、问义、“信解不疑不悔不难”。以因果、业报的观念,诱导善男子善女人的诚信修学。
弥勒(Maitreya)菩萨,是公认的未来佛;弥勒成佛时,也是说般若波罗蜜的。弥勒是在净土成佛的;弥勒往昔行菩萨道时,“但以善权方便安乐之行,得致无上正真之道”。善巧方便的安乐行,就是忏悔、随喜、回向,如说:“我悔一切过,劝助(“随喜”的旧译)众道德,归命礼诸佛,令得无上慧”[11]。适应佛教界的弥勒信仰,“下品般若”立〈[A66]回向品〉,由弥勒菩萨说“随喜[A67]回向”[12]。弥勒所说的“随喜[A68]回向”,是无相的“随喜[A69]回向”,也就是与般若波罗蜜相应的;般若法门容摄了方便安乐行。
以读、诵、书写,供养经卷为方便,随喜功德而回向佛道为方便,适应一般社会大众,“原始般若”从传统佛教中出来,急剧的发展起来。在“下品般若”集成时,般若法门已流行于印度的北方,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四(大正八.五五五上——中)说:
“如来灭后,是般若波罗蜜当流布南方,从南方流布西方,从西方流布北方。舍利弗!我法盛时,无有灭相。……后五百岁时,般若波罗蜜当广流布北方”。
般若是兴起于南方的,后来流行于北方[13],是与事实相合的。北方,是乌仗那(Udyāna)、犍陀罗([A70]Gandhāra)为主的罽宾区。说到南方,“吴译本”作“释氏国”[14];《阿育王传》也说“南方有王名释拘”[15]。南方的“释拘”,是赊迦族([A71]Śaka)而建国于南方的,以那私迦([A72]Nāsik)为首府,占有沿海地区。邬阇衍那([A73]Ujjayinī)为首府的牧伯,《大庄严论经》也称之为“释伽罗王”[16]。这一地区的佛教,以分别说系([A74]Vibhajyavāda)为主,与案达罗([A75]Andhra)地方的大众部系([A76]Mahāsāṃghika),呼吸相通。“原始般若”是从南方教区中兴起的;等到“下品般若”的集成,却在北方。那时,北方的般若法门,已大大的流行了。上来,依“下品般若”所说,看出甚深般若普及教化的情形。
“下品般若”的经文,用纯粹的散文写出,散文的表示意义,比偈颂要明确得多。全经以“五阴”为观境,与《阿含经》的〈蕴相应〉相合,佛是多依“五阴”来开示的。“般若法门”不是“阿毘达磨”,不用到处列举“蕴处界”的。为了说明意义,“般若法门”少谈理论而多用譬喻,每连举多种譬喻来表示,这正是普及弘传所必要的。如受持般若功德,举摩酰[A77]、道场(〈塔品〉),[A78]善法堂、奉事国王、宝珠等譬喻(〈舍利品〉)。久行菩萨而临近受记的,如梦见坐道场、近城邑聚落、近大海、华叶将生、女人将产不久——五喻(〈不可思议品〉)。舍般若波罗蜜而取余(二乘)经的,如狗不从主人而反从作务者乞食、舍象观象迹、舍大海而求牛迹水、舍帝释殿而取法日月宫殿、舍轮王而取小王、舍百味食而反食六十日饭、舍无价宝珠而取水精—七喻(〈魔事品〉)。诸佛护持般若,如诸子的护念生母(〈小如品〉)。不得般若波罗蜜方便,是会堕落二乘的,如船破而不取板木浮囊、持坏瓶取水、船没有庄治就推著水中、老病者远行——四喻(〈船喻品〉)。不为般若所护而证实际的,如大鸟的翅膀没有长成,就从高处飞下来一样(〈大如品〉)。思惟般若的功德极多,如忆念女人,念念不忘一样(〈深功德品〉)。善根增长,能得菩提,如前焰后焰烧炷一样(〈深功德品〉)。菩萨观空而能够不证,如勇健者率众脱险、鸟飞虚空、射箭不落——三喻(〈[A79]恒伽提婆品〉)。行般若波罗蜜,不念不分别,如虚空、幻所化人、影、如来、如来所化人、机关木人——六喻(〈称扬菩萨品〉)。幻所化与虚空,更是到处引用为譬喻的。“下品般若”是重经法的,多用譬喻说法的,与“持经譬喻者”的风格相近。我以为,以通俗譬喻而表达深义的,是“持经譬喻者”。可能各部派内,都有这一类人,不过北方说一切有部([A80]Sarvāstivāda)的经师,特别兴盛,有明确的传说[A81]罢了。
第二项 般若的次第深入
“原始般若”中说“不离般若波罗蜜行”、“住不退转地”、“一切声闻、辟支佛所不能坏”、“能成就萨婆若”、“近萨婆若”、“从诸佛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A82]记”[A83]、“行般若波罗蜜”[1]。这是著重不退转菩萨的,所以说:“是深般若波罗蜜,应于阿毘跋致菩萨前说,是人闻是,不疑不悔”[2]。但般若的普遍流行人间,信受般若波罗蜜的,不只是不退转菩萨。邻近般若现证不退的,是久行菩萨,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说[3]:
1.“若菩萨摩诃萨,能信解深般若波罗蜜,当知是菩萨如阿毘跋致。何以故?世尊!若人于过去世不久行深般若波罗蜜,则不能信解”。
2.“般若波罗蜜如是,谁能信解?须菩提!若久行菩萨道者”。
3.“若未受记菩萨,得闻深般若波罗蜜,当知是菩萨久发大乘心,近于受记,不久必得受记”。
4.“如是法者,谁能信解?须菩提!若菩萨于先佛所久修道行,成就善根,乃能信解”。
“久行菩萨”,是久发菩提心,于诸佛所久远修行,多植善根的菩萨,这是能信解修行深般若波罗蜜的。进一步说,新学菩萨诚然不容易信解般若波罗蜜,但也不是不可能的,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说[4]:
1.“新发意菩萨闻是说者,将无惊怖退没耶?佛告须菩提:若新发意菩萨随恶知识,则惊怖退没;若随善知识,闻是说者则不惊怖退没”。
2.“弥勒言:须菩提!如是[A84]回向法,不应于新发意菩萨前说。所以者何?是人所有信乐恭敬净心,皆当灭失。须菩提!如是[A85]回向法,应于阿毘跋致菩萨前说。若与善知识相随者说,是人闻是不惊不怖不没不退”[5]。
初学者修学般若波罗蜜,“善知识”是必要的。如有善知识的教导,初学者也可能信解般若波罗蜜的。善知识以外,善男子善女人来听闻、读、诵、书写、供养、如说而行的,还能得诸天的护持[6],诸佛的护持[7],所以能不受恶魔的娆乱。这样,深彻的般若波罗蜜法门,不退转菩萨,久行菩萨,初学,都可以修学了。般若法门就这样的广大流行起来!这是“下品般若”所说到的。
在“般若法门”流行中,传统佛教的声闻弟子,能否信解般若法门呢?“原始般若”的兴起,与传统的佛教,关系极深!“原始般若”的宣说者,发问者,是无诤行第一须菩提(Subhūti)、智慧第一舍利弗(Śāriputra)。“下品般若”(及“原始般若”增补部分)中,更有多闻第一阿难(Ānanda)、论议第一摩诃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说法第一富楼那([A86]Pūrṇamaitrāyaṇīputra)、辩才第一大拘𫄨罗(Mahākauṣṭhila)。声闻弟子能为菩萨说般若波罗蜜;般若波罗蜜是嘱累阿难的。佛对阿难说:“阿难!……若以六波罗蜜为菩萨说,汝为弟子,功德具足,我则喜悦”[8]!这表示了般若法门,是渊源于声闻佛教的。般若法门兴起流行时,传统的声闻弟子,部分是信受般若的。虽然自己还是声闻行者,却能容受般若,随喜赞扬般若,真如《法华经》所说那样:“内[A87]秘菩萨行,外现是声闻”[9]。但维护传统而拒斥般若法门,加以毁谤的,也不在少数,这在经中是称之为魔事的,如说[10]:
1.“恶魔诡诳诸人,作是言:此非真般若波罗蜜”。
2.“汝若受阿惟越致记者,即受地狱记”!
3.“作沙门[11],至菩萨所,作是言……汝所闻者,非佛所说,皆是文饰庄校之辞。我所说经,真是佛语”。
行般若波罗蜜的菩萨,尊重声闻圣者,认为声闻圣者的悟证,不离菩萨无生忍[12],与菩萨有著相同的一分。所以说到般若波罗蜜的信受者,在菩萨以外,提到了“具足正见者”与“满愿阿罗汉”[13]。“具足正见者”,是已见圣谛的(须陀洹初果以上)。四果圣者不离菩萨的无生忍,当然能信解般若波罗蜜了。这也表示了,不信般若波罗蜜的,决不是圣者,或是(自以为然的)增上慢人,或是恶魔所化,受恶魔所惑的人。菩萨行六波罗蜜,是一般所能承认的。但说到般若波罗蜜,传统的声闻行者,就以声闻的观智为般若波罗蜜,所以经上说:“诸比丘说相似般若波罗蜜”[14]。有些菩萨行者,重视声闻经,想在声闻经法中求佛道,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五(大正八.五五六上)说:
“譬如有狗舍主所与食分,反从作务者索。如是须菩提!当来世或有菩萨,舍深般若波罗蜜,反取余声闻、辟支佛经(求萨婆若),菩萨当知是为魔事”。
经中广举譬喻,形容弃般若法门而取声闻经者的无知。对于传统佛教,采取了尊重又贬抑的立场,这不但维护了般若法门,也有诱导声闻修学般若法门的意义。诱导声闻修学最显著的例子,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五四〇上)说:
“若诸天子未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今应当发!若人已入正位,则不堪任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何以故?已于生死作障隔故。是人若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亦随喜,终不断其功德。所以者何?上人应求上法”。
“入正位”,是“入正性离生”的旧译。“入正位”,声闻行者就得“须陀洹”(初果),最多不过七番生死,一定要入无余涅槃。这样,就不能长在生死中修菩萨行,所以说:“已于生死作障隔”。如只有七番生死,就不可能发求成佛道的大心,所以说:“不堪任”。这是依佛教界公认的教理说。经上又说:如“入正位”的能发大菩提心,求成佛道,也是随喜赞叹的,因为上人——声闻圣者,是应该进一步的求更上的成佛法门。说声闻圣者不可能发心,又鼓励他们发心修菩萨道,这是不否定部派佛教的教义,而暗示了声闻圣者回心的可能。特别是〈大如品〉,依“如”——真如(tathātā)而泯“三乘人”与“一(菩萨)乘人”的差别,消融了二乘与菩萨的对立[15]。
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求成佛道的,是菩萨。依〈恭敬菩萨品〉说:有菩萨而不知不见般若波罗蜜的[16]。这或是“离般若波罗蜜,无方便行檀”等;或是偏重仰信的;或修般若波罗蜜,轻视别人,以为不配修学这甚深法门;或自以为“不退转者”,轻慢其他的菩萨;或以为我是“远离行”者,也就是“阿兰若行”者,而轻视“聚落住”的。“原始般若”是推重“远离行”的,或者不免拘泥形迹,而不知真“远离行”,在乎内心(《阿含经》义)。“下品般若”成立时,大乘佛教内部,就有这些情形。这可能引起诤执,应该保持菩萨与菩萨间的和合无诤,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八(大正八.五七三下——五七四上)说:
“菩萨与菩萨共住,其法云何?佛言:相视当如佛,想是我大师。同载一乘,共一道行。如彼所学,我亦应学。彼若杂行,非我所学;若彼清净学,应萨婆若念,我亦应学”。
菩萨道,依“本生谈”而类别为六波罗蜜,是初期大乘所公认的。“原始般若”专提甚深般若波罗蜜,不说布施等波罗蜜,在“般若法门”的开展中,首先引起了问题,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大正八.五四四上、五四五下)说:
“世尊不赞说檀波罗蜜名,不赞说尸罗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毘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名!何以故但赞说般若波罗蜜”?
“世尊!菩萨但行般若波罗蜜,不行馀波罗蜜耶”!
这是专说般若波罗蜜所引起的疑问。对于这一问题,“下品般若”解说为:不是佛但赞般若,也不是菩萨不行前五波罗蜜,而是在六波罗蜜中,般若波罗蜜有摄导的大用。因为离去了般若波罗蜜,布施等不能趣入一切智海,也就不成其为波罗蜜。所以,般若如引导者,布施等如盲人[17];般若如大地,布施等如种子的生长[18]。般若为菩萨行的上首,因为布施等如百花异色,般若如归于同一阴影[19];也就是在深悟中,布施等都归于无二无别。在成佛的甚深证悟中,般若波罗蜜是根本的、究竟的。在佛法中,般若(慧)本来有摄持一切功德的特性,如《杂阿含经》卷二六(大正二.一八三中)说:
“譬如堂阁众材,栋为其首,皆依于栋,以摄持故。如是五根,慧为其首,以摄持故”[20]。
般若——慧能摄持一切功德,是佛法的根本立场,所以“原始般若”的专提般若波罗蜜,不是说菩萨不需要修学布施等,而只是以般若波罗蜜为先要。这样,“下品般若”提到了布施等六波罗蜜,末了说:“行般若波罗蜜时,则具足诸波罗蜜”[21]。到“中品般若”,更到处说六波罗蜜,说六波罗蜜的互相具足了。
般若波罗蜜,是不再退为二乘的成佛法门。成就佛的萨婆若(一切智),是理想的究极实现;而“住不退转地”,是修学般若波罗蜜的当前标的。“原始般若”如此,“下品般若”虽广说听闻、读、诵、书写、供养等方便,而重点也还是“不退转”。经中举然灯(Dīpaṃkara)佛授记的本生[22],并广说不退转菩萨的相貌。〈阿惟越致相品〉(第十六)所说的不退转菩萨,都是现实人间的修学菩萨道者。〈恒伽提婆品〉末,须菩提又问:“云何知是阿毘跋致”?佛又说了一些阿毘跋致菩萨的相貌[23]。不退转菩萨是不受恶魔所诳惑的,受惑的就不是不退转者,所以在说不退转菩萨时,一再说到:1.不受恶魔所诳惑的[24]。2.自以为不退转菩萨,其实是受魔所诳惑的[25]。3.受魔所恼乱的[26]。这[A88]里面有类似的,可能为不同传布的综合纂集。说到“不退转”,原义是不退转为二乘的,“下品般若”引用了种种的譬喻来说明。“若不为般若波罗蜜所护,于二地中当堕一处,若声闻地,若辟支佛地”。“为般若波罗蜜方便所护故,当知是菩萨不中道退转”[27]。这是以般若波罗蜜为方便(“上品般若”每说“无所得为方便”);般若波罗蜜“但属菩萨”[28],信解不离般若波罗蜜,是不退转为二乘的根本方便。二乘不是也有般若——慧吗?这是不同的,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五六七中)说:
“菩萨云何为坏诸相?世尊!是菩萨不如是学:我行菩萨道,于是身断诸相。若断是诸相,未具足佛道,当作声闻。世尊!是菩萨大方便力,知是诸相,过而不取无相”。
坏相而趣入无相,就是二乘的证入。菩萨虽然不取一切相,但不坏(断、灭)诸相,所以不取相而也不取无相,这是般若波罗蜜的大方便力!空、无相、无作——无愿三昧,声闻所修习而趣入解脱的,菩萨也修习而能不证入,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五六八下、五六九上——中)说:
“菩萨具足观空,本已生心,但观空而不证空。我当学空,今是学时,非是证时。不深摄心系于缘中。……何以故?是菩萨有大智慧深善根故”。
“若菩萨生如是心,我不应舍一切众生,应当度之,即入空三昧解脱门,无相、无作三昧解脱门。是时菩萨不中道证实际,何以故?是菩萨为方便所护故。……菩萨如是念一切众生,以是心及先方便力故,观深法相,若空、若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所有”。
菩萨的般若波罗蜜,这[A89]里是以“悲愿”来说明与二乘不同。一是“先方便力”,就是菩萨的愿力。现在是学习修行阶位,“观空而不证空”。因为不愿证空,所以不深入禅定,这是般若波罗蜜不退转的大方便。二是悲愿不舍众生。这样的悲愿——方便所护,在菩萨功德没有圆满时,不致于证实际而堕落二乘地。“下品般若”明确表示了这一意义,注意到菩萨的“悲愿方便”。然主要的,还是般若波罗蜜大方便力,因为“虽于恒河沙劫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发大心、大愿受无量事,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而不为般若波罗蜜方便所护故,则堕声闻、辟支佛地”[29]。菩萨的悲愿方便,要不离般若波罗蜜才得!
说到般若波罗蜜行,“原始般若”只是说:不见、不得、不念、不作行、不取、不摄受,体悟“无生”、“无二数”。“无生”、“无二”等,是形容“法相”——“法性”的,是般若波罗蜜现观的内容。在“下品般若”中,还是一再说到“法相”;为了表示“如来”的自证,“如”(tathātā)被举扬出来,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五(大正八.五五八中)说:
“五阴如即是世间如,五阴如即是一切法如。一切法如即是须陀洹果如,……即是如来如。是诸如皆是一如,无二无别,无尽无量。如是须菩提!如来因般若波罗蜜得是如相。如是须菩提!般若波罗蜜示诸佛世间,能生诸佛。诸佛知世间如,如实得是如故,名为如来。……是如无尽,佛如实说无尽”。
般若波罗蜜能显示世间——五阴的“如”相;“如”是无二、无分别,无尽无量的。证得了“如”,就成佛了,所以名为“如来”。〈大如品〉又说:“诸天子!随如行故,须菩提随如来生”。历举“如”的“不来不去”;“常不坏,不分别”;“无障碍处”;“不异诸法,是如无非如时,常是如”;“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等,而总结说:“菩萨以是如,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名为如来”[30]。般若波罗蜜所证的,还有“实际”([A90]bhūtakoṭi)一词,是真实究竟处的意思。如证入法性,到达最究竟处,名为“实际”。在《般若经》中,大都用来称二乘的证入涅槃。菩萨在修学中,是以证“实际”为戒惧的。因为证入涅槃,就退堕二乘地,不能再成佛了。但到了菩萨的德行圆满,也名为证实际,如说:“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乃证第一实际”[31]。法相——“法性”,“如”,“实际”,是般若波罗蜜所现观的,一切法常恒不变异的真相。“法相”,“如”,“阿含经”中仅偶尔一见;“实际”似乎是部派佛教所成立的术语[32]。这是约理境说的,如约般若波罗蜜现观而得究竟解脱说,就是“原始佛教”以来所称说的“涅槃”。《小品般若波罗蜜经》说[33]:
1.“是法甚深!……诸法以空为相,以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依为相。……是诸相,非人,非非人所作。……有佛无佛,常住不异,诸相常住故。如来得是诸相已,名为如来”。
2.“寂灭、微妙、如实、不颠倒、涅槃”。
3.“甚深相者,即是空义,即是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所有(宋译作“无性”)、无染、寂灭、远离、涅槃义”。
4.“如来所说无尽、无量、空、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所有、无染、涅槃,但以名字方便故说。须菩提言:希有世尊!诸法实相不可得说而今说之”!
5.“观深法相:若空、若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所有”。
经中所说的“甚深法相”,各译本虽略有增减、出入,但大意都是一致的。“深法相”、“诸法实相”、“甚深相”、“法相”,“得是诸相已名为如来”,与上来所说的“法相”、“如”,显然是同一的。在所说的“相”中,无生、无灭、无染、无所有、无依、寂灭、微妙、远离,都是表示“涅槃”的。《杂阿含经》列举了“无为、难见……无所有、涅槃”等二十名[34]。《相应部.无为相应》,列举了“无为、终极……归依、到彼岸”等三十三名[35]。说一切有部([A91]Sarvāstivāda)所说的灭谛四行相:(寂)灭、静、(微)妙、(远)离,也不出于此。空、无相、无作(即“无愿”)名三解脱门,是由此而能趣入涅槃的。甚深法——涅槃,原是不能用什么相来表示的,但到底方便表示了。三三昧是解脱门,依空、无相、无作观而能趣入涅槃的,那也不妨以空、无相、无作,来方便表示涅槃了。将空、无相、无作来表示“甚深法”(这是佛法僧的“法”,转法轮的“法”),般若法门也就与空义相关,这是般若法门中“空”思想非常发达的原因。
《原始般若经之研究》,作成《般若经》的科判。第二编〈实相品〉,与“下品般若”的前二十五品(“汉译本”为二十六品)大致相当。〈实相品〉又分为七章:〈须菩提品〉、〈天王品〉、〈种姓品〉、〈新发意菩萨品〉、〈久发意菩萨品〉、〈不退转菩萨品〉、〈总摄品〉。“下品般若”的集成,是有先后浅深意义的。该书所分判的〈新发意菩萨品〉、〈久发意菩萨品〉、〈不退转菩萨品〉,就是依据经中所说菩萨阶位而安立的。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八(大正八.五七五上)说:
“若人于初发心菩萨随喜,若于行六波罗蜜,若于阿毘跋致,若于一生补处随喜,是人为得几所福德”?
菩萨分初发心,行六波罗蜜,不退转,一生补处——四阶位,是大乘初期最通用的阶位说,为多数大乘经所采用[36]。在《般若经》中,这四种阶位的名称,各译本略有出入,今对列如下:
一、初发心、初发意、新发意
二、行六波罗蜜、随次第上、久修习、久发心
三、阿鞞跋致、阿惟越致、不退转
四、一生补处、阿惟颜、一生所系
“下品般若”所说的菩萨阶位,还有其他的分类,如〈佐助品〉分为三类:“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阿毘跋致”、“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37]。〈恭敬菩萨品〉有另一四阶位说[38],各本名义略有出入,今对列各译本的译语如下:
一、学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初发意、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发大菩提心
二、如说行、如理修行、修菩萨行
三、随学般若波罗蜜、随般若波罗蜜教、随明度教、修习般若波罗蜜相应行、学般若波罗蜜多于般若波罗蜜多方便善巧
四、阿鞞跋致、阿惟越致、不退转
这一阶位说,各译本的出入很大。“汉译本”与“吴译本”,仅有三阶位,缺第二“如说行”,与〈佐助品〉的三阶位相合[39]。“放光本”也是三阶,但说“行菩萨道学般若波罗蜜者”[40],那是合二、三位为一位了。“唐译四分本”,第三位为“学般若波罗蜜多”、“于般若波罗蜜多方便善巧”[41],似乎分为二位。这一类四阶位的第三位,“随学般若波罗蜜”,“随般若波罗蜜教”,“修习般若波罗蜜相应行”,“于般若波罗蜜多方便善巧”,不就是第一类四阶位的第二,“行六波罗蜜”、“随次第上”的“久修习”、“久发心”——久行菩萨吗?这可见第二类的四阶位,是在(前一类四阶位)“初发心”与“修习般若波罗蜜相应”中间,别立“如说行”、“修菩萨行”阶段,也就是与般若波罗蜜还(没有修,或)没有相应的阶段,这是应该明确分别的问题!
经说学般若波罗蜜,应亲近善知识,“汉译本”与“吴译本”,说到了“阿阇浮菩萨”[42]。与此相当的,“唐译初分本”、“唐译二分本”作“初业”;“宋译本”作“初学”;“放光本”、“大品本”,“唐译三分本”、“四分本”、“五分本”,都作新学;原语为 [A92]ādikarmika,而“秦译本”却译作“新发意”。“中品般若”的“放光本”说:深般若波罗蜜,“不当于新学菩萨前说”[43]。这[A93]里的“新学”,“唐译初分本”、“二分本”、“三分本”,也译为“新学”,而“大品本”也译作“新发意”。在说到随喜回向时,“汉译本”与“吴译本”说到“新学”[44],“放光本”及“唐译本”,也作“新学”,而“秦译本”、“大品本”(及“宋译本”),都译为“新发意”。依上来对勘,可见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秦译本”与“大品本”,都把“新学”误译作“新发意”了。“新学”、“初学”或“初业”,原语为 [A94]ādikarmika,与十住中的“治地”住,原语相同。[A95]那么,《般若经》所说的“初发心”;“如说行”或“修菩萨行”、“新学”;“随学般若波罗蜜相应行”——三阶,与十住说的“发心住”、“治地住”、“(相)应行住”,次第完全相合。再加“不退转”,“阿惟颜”,名目也与十住说相合。在“下品般若”中,“新发意”与“新学”是不同的,所以《原始般若经之研究》,分〈实相品〉为七章,以第四为“新发意菩萨位”,而不知是“新学”,这是应加以修正的。该书在“新发意菩萨”前,立〈天王品〉、〈种姓品〉二章。不知道所立的〈天王品〉——〈释提桓因品〉,开始就说:“未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今应当发!……是人若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亦随喜,终不断其功德”[45]。称赞须菩提所说的般若波罗蜜深妙,难信难解,正是激劝大众发菩提心。所立〈种姓品〉,佛在在家出家、人天大众前,诱导一般人,从听闻、读、诵、书写、供养、如说行中,修学般若波罗蜜,正是新学菩萨的行相。该书称第七章为〈总摄品〉,也是误解的!经义虽次第渐深,而听众还是人天大众,所以经文始终保有诱导修学的特性,有提到前阶位的地方。被称为〈总摄品〉部分,主要应该是不退转菩萨所应学的,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说[46]:
1.“若菩萨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应当亲近善知识。……菩萨欲自深智明了,不随他语,不信他法;若欲断一切众生疑,应当学是般若波罗蜜”!
2.“若菩萨随般若波罗蜜所教行者,是菩萨不断一切种智,是菩萨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菩萨必坐道场,是菩萨拯济没溺生死众生。……若菩萨如是学时,四天王持四钵至其所,……我等当奉此四钵”。
3.“如是学者,名为学萨婆若。学萨婆若,为学般若波罗蜜,学佛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须菩提!菩萨如是学者,则到诸学彼岸。……魔若魔民不能降伏;……疾得阿毘跋致,……疾坐道场;……学自行处,……学救护法,……学大慈大悲,……学三转十二相法轮,……学度众生……学不断佛种,……学开甘露门”。
4.“若菩萨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欲于一切众生中为无上者,欲为一切众生作救护,欲得具足佛法,欲得佛所行处,欲得佛所游戏,欲得佛师子吼,欲得三千大千世界大会讲法,当学般若波罗蜜”!
5.“若菩萨欲到一切法彼岸,当学般若波罗蜜”!
6.“菩萨坐道场时,如是观十二因缘,离于二边,是为菩萨不共之法。……菩萨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当如是行般若波罗蜜!……菩萨行般若波罗蜜时,则具足诸波罗蜜,亦能具足方便力。……诸有所作,生便能知。……如十方诸佛所得诸法相,我亦当得”。
从上面所引的文证,可见被称为〈总摄品〉——〈深心求菩提品〉后半起,是以得佛的功德,学习佛的自行化他为目标的。所以“下品般若”前二十五品的大科,应该是这样的:〈初品〉是“原始般若”,是“直示般若”深法的。第二品以下,是由浅而深的“渐学般若”,可以约菩萨四阶位说(二种四阶位的综合,含有五阶位),说明由浅而深的修学历程,列表如下:
直示般若─────────────────────────────〈初品〉 ┌发心,初学────────────〈释提桓因品〉…………〈叹净品〉 渐学般若┤(发心)初学转久学────────〈不可思议品〉…………〈船喻品〉 │(发心,初学)久学得不退─────〈大如品〉………………〈深心求菩提品〉上 └(发心,初学,久学)不退向佛道──〈深心求菩提品〉下……〈见阿閦佛国品〉
“原始般若”是专提般若波罗蜜的,著重于不退转(为二乘)菩萨的深悟无生。法门的流行传布,不退转以下的,是久学、新学、初发心。对于发心、新学,著重于听闻、读、诵、受持、问义、思惟,加上书写、供养、施他;以校量功德,毁谤的罪过,来[A96]启导、坚定信众的学习。不退转以上的,是学佛功德,成佛度众生。在菩萨的菩提道中,般若成为彻始彻终的法门。法门的随机适应,或浅或深,终于综合而集成“下品般若”(当时没有上中下的分别)。从“原始般若”来看,“下品般若”的发展趋势,不但普及初学,由浅及深,又从般若波罗蜜而论到六波罗蜜。对不退转菩萨的无生深悟,明确的指示为涅槃的体悟(不是证入)。声闻的果证,是不离菩萨无生法忍的[47]。以空等三解脱门来表示般若深法,终于说到了“一切法空”[48]。原始佛教的菩提分——根、力、觉分、道分,也提到了[49]。观缘起如虚空无尽的菩萨不共中道妙观,也明白的说出来[50]。所以般若法门不是别的,是原始佛教;但不限于声闻所觉知的,而是更深彻的,由菩萨(无生法忍所悟为核心)而成佛的“佛无上智、大智、自然智、一切智、如来智”[51]。
“原始般若”向更广的初学,更深的佛道而展开,终于集成“下品般若”。经典的集成,应该是经多方面发展,而后综合集出的。古人说:般若“非一日一坐说”[52]。如受持的功德,不退菩萨的相貌,都说了又说,可解说为不同传授的综集。“原始般若”的集出,约为西元前五〇年(法门弘传,应该更早些已经存在)。“下品般若”前二十五品,可能经多次集出而完成。从发展到完成,约为西元前五〇年,到西元五〇年左右。集出完成的时代,般若在北方已相当的流行;书写经卷及供养,已蔚成风气了!
第三项 下品的增补部分
依“秦译本”,到〈见阿閦佛国品〉第二十五,“下品般若”已经圆满了。但现行本,以下还有四品,成立的时代要迟些。四品可分为二类:〈随知品〉第二十六,是“下品般若”的附属部分;末后三品,是从“中品般若”移来的。这[A97]里,分别的给以说明。
1.〈随知品〉第二十六,品名与“宋译本”相同;“汉译本”与“吴译本”作〈随品〉;“唐译四分本”作〈随顺品〉[1]。依梵文《八千颂般若》,品名为 anugama。anu 是“随顺”、“次第”的意思;gama 有“去”、“到达”等意思。所以 anugama,是“随顺行”、“随顺趣入”、“随顺悟入”的意义。《道行般若经》有“随次第上菩萨”[2],应该就是 [A98]Anugama 菩萨的义译。这一品的内容,是“中品般若”所没有的,“唐译五分本”(“下品般若”中文句最简的)也没有,所以可解说为:这是后出的,在“中品般若”发展成立时,“下品般若”还没有这一品。〈随知品〉的内容,说明了“随顺般若波罗蜜行”。在“汉译本”中,一再说“菩萨随般若波罗蜜教”,这样的与般若波罗蜜相应,才是菩萨的般若波罗蜜。“下品般若”(前二十五品)文段长了一些,适宜于一般的教化,而对于随法修行(随念、随观、随入)者,需要的却是简易的行法。〈随知品〉,可能是适应随顺观行者的需要而集成的。“下品般若”的传持者,把他附在后面,就成为“下品般若”的一品。正如《戒经》的传持者,将处理僧事的七项法规——“七毘尼”,附在《戒经》后面,也就成为《戒经》的一部分一样。〈随知品〉说明“一切法(或“五阴”)无分别”,“一切法无坏(变异)”、“一切法但假名”等行法,但包含了一些“下品般若”(前二十五品)所没有的内容。“如大海”、“如虚空”、“如日照”、“如师子吼”、“如须弥山庄严”、“如地”、“如水”、“如火”、“如风”、“如空”。这些比喻,如《古宝积经》的称赞菩萨功德[3],《宝云经》所说的菩萨行中[4],都有部分相同的。大乘经序分,用这些来赞叹菩萨功德的,更是不在少数。〈随知品〉用这些比喻来说明菩萨随般若波罗蜜行,应该受到了当时大乘经的影响。
2.〈萨陀波仑品〉(第二十七)、〈昙无竭品〉(第二十八)、〈嘱累品〉(第二十九):“唐译二分本”,没有这三品,那是玄奘简略了;中国古译的“小品”、“大品”,“藏文本”,“梵文本”,都是有这三品的。前二品是专精求得般若波罗蜜的故事,〈嘱累品〉只是附带的总结而已。现存的“下品般若”,都有此三品,但研究起来,可以断定本来是属于“中品般若”所集出的,理由是:一、“秦译本”说:“已得陀罗尼,诸神通力”[5];“汉译本”、“吴译本”、“宋译本”,都提到了“陀罗尼”。在“下品般若”(前二十五品)中,没有说到“陀罗尼”;“陀罗尼”为大乘法门,出于“中品”,所以这是与“中品般若”相符合的。二、萨陀波仑([A99]Sadāprarudita)一心想见到昙无竭(Dharmodgata)菩萨,“入诸三昧门”[6];听了昙无竭说法,得了“六百万三昧”[7]。经中列举种种“三昧”的名字,与“中品般若”相同,而与“下品般若”(前二十五品)的体例不合。三、“秦译本”在前二十五品中,有四处说到佛的功德: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佛法——合为一聚[8];或作力、无所畏、法[9];清净力、清净无畏(或增清净佛法)[10]:“下品般若”大都是一致的[11]。但〈萨陀波仑品〉说:“大慈大悲大喜大舍、十力、四无所畏、四无碍智、十八不共法”[12],却与“中品般若”相合。这样,推论这部分原属于“中品般若”,是可以采信的。可能由于求法故事的感动人心,有助于“般若法门”的宏通,所以“下品般若”的传持者,也就采用而附在经末。
还有更重要的理由,足以证明为是属于“中品般若”的。佛法的修学者,通于在家、出家。释尊是出家的,随佛出家而成为佛教主体的,是出家的。出家的生活,没有男女间的淫欲,也没有资财的物欲。在家人虽同样的修行证果,而一般说来,不及出家人的专精容易;对于在家生活,存有厌患的情绪,以出家为修行的理想典型[13]。“原始般若”是从阿兰若(无诤)行,修得于一切法无所取执三昧而流传出来的,所以在“下品般若”中,教化四众及善男子、善女人,使转化为受持奉行般若波罗蜜的菩萨,而仍保有佛教传统的观念,也就是对在家生活存有厌患的情绪,如说[14]:
“在家者与妇人相见,心不乐憙,常怀恐怖。与妇人交接,念之(言?):恶露臭处不净洁,非我法也。尽我寿命,不复与相近,当脱是恶露中去。譬如有人行大荒泽中,畏盗贼,心念言:我当何时脱出是厄道中去。当弃远是淫泆,畏惧如行大荒泽中。亦不说其人恶,何以故?诸世间皆欲使安隐故也。……是皆深般若波罗蜜威神力”!
“是菩萨若在居家,不染著诸欲。所受诸欲,心生厌离,常怀怖畏。譬如险道多诸贼难,虽有所食,厌离怖畏,心不自安,但念何时过此险道!阿惟越致菩萨,虽在家居,所受诸欲,皆见过恶。心不贪惜,不以邪命非法自活,宁失身命,不侵于人。何以故?菩萨在家应安乐众生,虽复在家,而能成就如是功德。何以故?得般若波罗蜜力故”。
这是“汉译本”与“秦译本”的古译,与唐译不同。在家不退转菩萨,对于“欲”,存有很深的厌患情绪,所以受欲而不会贪著;一心希望,最好能不再过那种爱欲的生活。“汉译本”(“吴译本”、“晋译本”相同)著重于男女的爱欲,“秦译本”(“宋译本”同)是通于男女及财物欲的。在家菩萨对于“欲”的态度,古译的“下品般若”,与原始佛教的精神相合。“中品般若”的意趣,显然的有了不同,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初分)卷三二七(大正六.六七三下——六七四上)说:
“现处居家,方便善巧,虽现摄受五欲乐具,而于其中不生染著,皆为济给诸有情故。……现处居家,以神通力或大愿力,摄受珍财。……虽现处居家而常修梵行,终不受用诸妙欲境。虽现摄受种种珍财,而于其中不起染著”。
其他“中品”类各本,都与这“初分”——“上品般若”的意义一样。依经说:“方便善巧”、“现处居家”、“现摄受五欲”,可见在家菩萨的摄受五欲,是“方便示现”的;是神通力,是大愿力。总之,不退转菩萨而“现处居家”,是方便现化的。虽也说到“常修梵行”,而对于在家生活的厌患情绪,却完全没有了!“下品般若”所说的在家不退转菩萨,是真实的在家者,是人类修学般若波罗蜜,到达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地位[15]。引导在家的修学般若,向不退转位而前进。不是“中品般若”那样,以理想的“法身大士”为不退转,著重在表扬其化度众生的方便善巧。萨陀波仑的求法故事,正表显了“中品般若”的精神。如萨陀波仑为在家的青年,与一位长者女,一同去求般若[16]。当然古代的某些地区,男女生活自由,不能以“男女授受不亲”,及出家生活来衡量的。当时的说法师,是昙无竭菩萨。“与六万八千婇女,五欲具足,共相娱乐”;又接受萨陀波仑供养的“五百女人”,“五百乘车”的宝庄严具:这是一位受欲的在家菩萨。当萨陀波仑发心求法时,空中有声音指导他,说到[17]:
“恶魔或时为说法者作诸因缘,令受好妙色声香味触,说法者以方便力故受是五欲。汝于此中莫生不净之心!应作念言:我不知方便之力,法师或为利益众生令种善根故,受用是法,诸菩萨者无所障碍”。
这是弟子对说法师应有的态度。如说法师受用微妙的五欲,那是菩萨的方便,菩萨是于一切法无著无碍的。不能见说法师的受用五欲,而生起不清净心,应该恭敬供养的追随法师!萨陀波仑的求法故事,是在家人从在家的说法师修学。经中所说的受用五欲,也应该是方便善巧了。萨陀波仑求法故事,虽是现存的下中上——三部般若所共有的,但“方便受欲”的事缘,是与“中品般若”的精神相合的。“法身大士”那样的“方便”,如一般化而成为在家的修学典型,那佛教精神无可避免的要大为改观!这一意境,与文殊师利(Mañjuśrī)法门相呼应。在第十二章,还要论到大乘佛教的新倾向。
第四节 中品般若
“中品般若”,古人称为“大品”。上面说到,“中品般若”是三部分所成立的。依“大品本”全部九十品,分为三分如下:
前分──〈序品〉第一…………〈舌相品〉第六
中分──〈三假品〉第七………〈累教品〉第六六
后分──〈无尽品〉第六七……〈嘱累品〉第九〇
先说“后分”:大概的说,“中分”是与“下品般若”相当的。“后分”共二十四品,其中二十一品(末后三品,是流通分),是上承“下品般若”而发展所成的。“下品”的〈见阿閦佛品〉中,佛示现神力,使大众都见到阿閦(Akṣobhya)佛土众会,然后劝学,赞叹般若波罗蜜。须菩提(Subhūti)问“般若无尽”,佛说:菩萨坐道场,观十二因缘如虚空那样的不可尽,是不共二乘的菩萨中道观,与“中品般若”〈无尽品〉的内容相当。接著,如(“下品”)《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九(大正八.五七九上——中)说:
“菩萨行般若波罗蜜时,则具足诸波罗蜜,亦能具足方便力。是菩萨行般若波罗蜜,诸有所作,生便能知”[1]。
“菩萨欲得方便力者,当学般若波罗蜜,当修般若波罗蜜。须菩提!若菩萨行般若波罗蜜,生般若波罗蜜时,应念……如十方诸佛所得诸法相,我亦当得”。
“菩萨为诸佛所念者,不生余处,必当至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菩萨终不堕三恶道,当生好处,不离诸佛”。
如上所引的,〈见阿閦佛品〉末段,与“中品般若”的〈六度相摄品〉(第六八)、〈方便品〉(第六九)的内容次第,都是相合的。〈三慧品〉(第七〇)说:“菩萨摩诃萨云何行般若波罗蜜?云何生般若波罗蜜?云何修般若波罗蜜”[2]?“行”,“生”,“修”,也出于〈见阿閦佛品〉。〈三慧品〉阐明了般若,说到三乘的(三)智断,及般若的名义。所以〈无尽品〉、〈六度相摄品〉、〈方便品〉、〈三慧品〉——四品,都是依〈见阿閦佛品〉而成的广本。〈见阿閦佛品〉到此为止,“下品般若”也就圆满了,而“中品般若”,却依般若而有的“方便力”,开展出以下的十七品。《大智度论》称这部分为“方便道”[3];“中品般若”的“后分”,的确是处处说到“方便之力”的。“下品般若”是“般若道”,重于般若的无所取著,悟入如如法性;“中品般若”的“后分”,是“方便道”,重于方便的化他;自行、化他而重于不违实相的施设。〈道树品〉(第七一)以下的内容,主要是:
一、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念一切种智(〈道树品〉第七一);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而行菩萨行(〈菩萨行品〉第七二);应萨婆若念,得方便而行(〈种善根品〉第七三)。
二、菩萨遍学诸道——声闻道、辟支佛道、佛道而超出二乘(〈遍学品〉第七四);于诸法无所有中,次第行、次第学、次第道(〈三次第行品〉第七五);行般若,一念具足万行(〈一念品〉第七六,〈六喻品〉第七七)。
三、住报得五神通,到十方土,以六度、布施、四摄,摄化众生(〈四摄品〉第七八)。
四、善达法相,于名相虚妄分别中拔出众生(〈善达品〉第七九)。不坏实际,立众生于实际中(〈实际品〉第八〇)。
五、以方便力具足菩萨道,成就众生(〈具足品〉第八一);大誓庄严,净佛国土(〈净佛国品〉第八二)。
六、于佛道中毕定。以神通波罗蜜,现生恶道,化度众生(〈毕定品〉第八三)。
七、行菩萨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众生说四谛、实谛(〈差别品〉第八四)。
八、诸法性无业无报,无道无果,不垢不净(〈七譬品〉第八五)。诸法平等相(〈平等品〉第八六)。一切如幻化,涅槃如幻化(〈如化品〉第八七)。
“中品般若”的“后分”,比对“下品般若”,重点与意趣,都有明显的差别。如一、“下品般若”是一般人修学的般若法门,所以从读、诵、书写、供养等说起。阿惟越致(不退转)菩萨,也绝大多数是人间修行者的模样。一再说到:不退转为二乘,不堕二地的方便;种种修学的障碍——“魔事”;菩萨与声闻的关系。“中品般若”的“后分”,泛说“听闻”,而读、诵、书写、供养等都不见了,菩萨都是深行的菩萨。二、“下品般若”说:“阿惟越致菩萨,……常乐欲生他方清净佛国,随意自在;其所生处,常得供养诸佛”[4]。恒伽([A100]Gaṅgā)天女受记以后,也“命终之后,从一佛土,至一佛土,常修梵行,……不离诸佛”[5]。这是说受记不退转的菩萨,常生他方净土,常修梵行,常见佛、供养佛:说明不退菩萨的向上增进——自利行。“中品般若”的“后分”,〈四摄品〉(第七八)以下所说的六度、四摄、报得神通、现身恶道、成就众生,严净佛土,都是不退菩萨(法身大士)的利益众生。所以说:“是菩萨从初发意已来,……不为余事故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但为一切众生故”[6]。前七品(〈道树品〉……〈六喻品〉)所说发心、修行,得善知识(不离佛菩萨)、供养诸佛、增益善根,虽可说是自利行,但也是:“为众生故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渐渐行六波罗蜜,得一切种智,成佛树,以叶华果实益众生”[7]。般若法门当然立足于无所得行,而救度众生的悲心,“后分”显然的著重起来。三、从“下品般若”看来,般若是不容易持行的。“无量无边阿僧祇众生,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于中若一若二住阿毘跋致地”[8],不退菩萨是那样的难得!但(“中品”)《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一(大正八.三七二上)说:
“是门,利根菩萨摩诃萨所入!佛言:钝根菩萨亦可入;是门,中根菩萨、散心菩萨亦可入是门。是门无碍,若菩萨摩诃萨一心学者,皆入是门”[9]。
般若法门,是三根普被的,也不论行位高低的。经上到处说:“菩萨初发意已来”,初发意就是这样学的。学般若法门,决定成佛,所以说:“初发意菩萨亦毕定,阿惟越致菩萨亦毕定,后身菩萨亦毕定”[10]。初发心以来,决定成佛,这与“下品般若”的难得不退,是多么不同!这一不同,从佛教发展史去理解,“下品般若”反应了般若法门初行,得般若深悟的极少。“中品般若”的“后分”,反应了般若法门大流行,般若成为当代佛法思潮的主流。正如禅宗在中国,达摩时代,与马祖、石头时代的不同情况。四、“下品般若”是开示的,[A101]启发的,诱导的,而“中品般若”的“后分”,却是叙述的,说明的。特别是,在般若自证的无戏论处、平等性中,一切都不可施设;有情不可得,法也不可得。没有业报,没有道果,没有迷悟,没有垢净,没有修证,没有名相;佛与佛法也不可说。一切归于法性平等,那为什么要说法?为什么有生死业报?为什么要发心,要度众生,要成佛?在“后分”中,说到那[A102]里,就疑问到那[A103]里,解释到那[A104]里。一层层的问答,问题始终是一样的。“后分”提出了二谛说[11],到处说:“以世谛故,非第一义”,二谛说是解开这一矛盾的方法。这一(世俗)名相虚妄分别,不能契入“正法”,而又非以名相分别来开示不可的大矛盾,“下品般若”也略有答复,如说:“如是学者能成就萨婆若,所以者何?一切法无生无成就故”。“菩萨如是学,亦不学萨婆若;如是学,亦名学萨婆若”[12]。“下品般若”的矛盾论法,“中品般若”以“二谛”来作更明白的解释;但二谛只是假设,二谛“如”是没有差别可得的[13]。
再说“前分”:“前分”共有六品。第六〈舌相品〉,是“中分”的序分。同一原本的“下品般若”,没有这一部分,所以是集成“中品般若”时,增入这一部分,表示“中分”与“前分”间的不同。这样,“前分”只有五品。第一〈序品〉,是全经的序分,也是“前分”的序分。“前分”五品,可分为序起、正说、结赞——三分,内容如下:
┌放光现瑞,十方菩萨来集─────┐ │ ├〈序品〉第一 序起─┤列举菩萨法,劝学般若波罗蜜───┘ │ └得诸天敬奉与护持────────┐ ├〈奉钵品〉第二 ┌行般若波罗蜜,超胜二乘─────┤ │ ├〈习应品〉第三 正说─┤习应般若波罗蜜,是空相应────┘ │ └般若相应菩萨,何处来生,往生何处┐ ├〈往生品〉第四 ┌听众得益受记──────────┘ 结赞─┤ └大众称叹般若───────────〈叹度品〉第五
“前分”,佛为舍利弗(Śāriputra)说。经文的重点是:首先说:“菩萨摩诃萨,欲以一切种智知一切法,当习行般若波罗蜜”[14]。一切种智是佛智,佛智要从菩萨修习广大的功德中来,而这都非学般若不可。般若能摄受广大功德行,不只是“下品般若”那样的摄导五度。这段经文的末了,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二一九上)说:
“欲以道慧具足道种慧,当习行般若波罗蜜;欲以道种慧具足一切智……欲以一切智具足一切种智……欲以一切种智断烦恼习,当习行般若波罗蜜!”
道慧与道种慧,是菩萨的智慧;一切智与(能断烦恼习的)一切种智,是佛的智慧[15]。佛菩萨的智慧,都从习行般若中来。声闻辟支佛的智慧,比起菩萨的般若波罗蜜来,如萤火与日光一样,简直是不成比例的[16]!般若波罗蜜,是“住空无相无作法,能过一切声闻辟支佛地,住阿惟越致地,净于佛道”[17]。所以,般若相应是“习应七空”[18];“诸相应中,般若波罗蜜相应为最第一。……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相应,所谓空无相无作”;“是空相应,名为第一相应”[19];“菩萨摩诃萨,于诸相应中为最第一相应,所谓空相应”[20]。菩萨行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一切,不为一切,不念一切,而能生大慈大悲,不堕二乘地的,就是“空相应行”。般若波罗蜜与空的一致性,“[A105]前分”明确的揭示出来。
在〈往生品〉中,行般若波罗蜜相应的,举他方、兜率天、人间——三处来,与“下品般若”〈相无相品〉所说相合[21]。说到“与般若波罗蜜相应,从此间终,当生何处”时,广说修菩萨行人的不同行相,共四十四类。这不但是“下品般若”所未说,也是“中品般若”“后分”所没有的。这表示了当时佛教界所知道的菩萨,无论是事实的,论理的,传说的,有那么多的不同类型。〈序品〉说到了华积世界,文殊(Mañjuśrī)与善住意(Suṣṭhitamati)菩萨[22],当时大乘经的数量,传出的应该不少了!
与“下品般若”相当的,是“中分”。有次第与内容的共同性,所以可互相比对,而了解“中分”是怎样的成为别本。“中分”的文字,比“下品般若”要多出三倍以上,到底增广些什么?
一、内容的增广:主要是〈问乘品〉(第[A106]十八)、〈广乘品〉(第[A107]十九)、〈发趣品〉(第[A108]二十),占“中分”全部的百分之七。“下品般若”说到:“菩萨发大庄严,乘大乘故,是名摩诃萨”。对于“大乘”,只说:“大乘者无有量,无分数故”。大乘是虚空一般的容受一切众生;没有来处、去处、住处;三世平等[23]。“中品般若”的“中分”,从大乘是菩萨行的见地,列举了大乘的内容:
1.六波罗蜜,十八空,百八三昧
2.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分,五根,五力,七觉分,八圣道分,(空无相无作)三三昧,十一智,三(无漏)根,(有觉有观等)三三昧,十念,四禅,四无量心,四无色定,八背舍,九次第定
3.十力,四无所畏,四无阂智,十八不共法
4.四十二字门
这四类中,1.是菩萨法。2.是共二乘法。菩萨是遍学一切的,所以三十七道品等,也是大乘法的一分。不过每一法门,都说是“以不可得故”,表示为与般若不可得相应的行门。3.是佛的功德。4.字门是陀罗尼。在“中品般若”(及“上品般若”)中,字门每每是列在最后的。字门的自成一类,表示了字义本是世间学,被融摄而属于大乘的。在初期大乘中,字门陀罗尼是比较后起的。“中分”在说明了“何为大乘”以后,又说到“大乘发趣”,就是“从一地至一地”,叙述了“十地”的行法。这是“中分”所增广的部分,其他片段的增入,如“阿毘跋致相貌”、“魔事”等,都有部分的增广。
二、解释经义的增广:“下品般若”的深义部分,是简要深奥的。在“下品般若”的传诵中,有解释的必要,就有解释的传出。“中品般若”的集成者,以解释为佛说、须菩提说而编集进去。如〈三假品〉(第七),须菩提说:“世尊所说菩萨、菩萨字,何等法名菩萨?世尊!我等不见是法名菩萨,云何教菩萨般若波罗蜜”[24]?在“下品般若”中,这是须菩提奉佛的慈命,以反诘法,为菩萨说般若波罗蜜。所以接著说:“若菩萨闻作是说,不惊不怖不没不退,如所说行,是名教菩萨般若波罗蜜”[25]。“中品般若”“中分”,也是佛命须菩提说般若,而对于须菩提的反问说法,可能解说为向佛发问,于是佛说了一大段文字,也只是说明了菩萨、菩萨名的假名施设,所以不得不见菩萨;不见一切法,所以能不惊不怖。我们如注意佛命须菩提说般若,[A109]那么“中分”却是佛为须菩提说般若,上下文不相应。所以,这不是从“中品”抄出“下品”,而是将解释部分,作为佛说而有所补充,文意也就多少变化。又如〈十无品〉第二十五,须菩提白佛:菩萨三际不可得等,与“下品般若”的文义相同(次第小变化)[26]。但在“中分”中,舍利弗依须菩提所说的,提出了十个问题,须菩提一一的给以解释。这些都是将解释集入而增广的实例。“下品般若”深义的解释,在“中分”是到处可见的。
三、法数的增多:“下品般若”是以五蕴为所观境的。在行法中,以般若为主,略说到其他五度。共世间行——四禅、四无量、四无色定、五神通;共二乘行——三十七道品、三三昧,都已提到。果法中,声闻的四向、四果,辟支佛,五(无漏)聚;佛的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也都说到了。但菩萨是遍学一切道——声闻道、辟支佛道、佛道的,遍知一切法的。所以说明行法,如〈问乘品〉、〈广乘品〉,包含了二乘的共行。论所观的境,包括了一切的人与法。“法”是阴、处、界、缘起、谛等,二乘与菩萨行,佛的功德;“人”是凡夫、声闻的四向、四果、辟支佛、菩萨、佛的智证:这一切都是所应知的。这样,“下品般若”的简略,在“中品般若”中,扩展为法数繁多,又一一的叙述而成为详备。依“中品般若”来说,增列的法数,主要是部派所传的《阿含经》说。以萨婆多部([A110]Sarvāstivāda)为主的,北方的阿毘达磨论义,已有部分的被采录。如“前分”的劝学般若,说到“四缘”与“十一智”[27]。因缘说是佛法所共的,因缘的内容,或分为二十四缘,或分为十缘,或作四缘,各部派是不同的。“十一智”是:“法智、比智、他心智、世智、苦智、集智、灭智、道智、尽智、无生智、如实智”。如实智是佛的智慧;前十智是二乘的,为萨婆多部所立。又如“唐译二分本”,说十六行相:“无常想、苦想、无我想、空想,集想、因想、生想、缘想,灭想、静想、妙想、离想,道想、如想、行想、出想”[28]。又如以无记法为:“无记身业、口业、意业,无记四大,无记五阴、十二入、十八界,无记报,是名无记法”[29],也是阿毘达磨义。又如“一切法——善法、不善法,……共法、不共法”的分别[30];“世间法施”与“出世法施”的分别[31];“名”与“相”内容的分别[32]:都是阿毘达磨式的。虽然是契经的体裁,阿毘达磨的分别抉择,还没有太多的引用,但经文的解说多了,答复疑问的多了,不免多少有了重论议、重说明的倾向。
“中品般若”的三部分,是在“下品般若”的流行中,依“下品般若”而各为不同的开展,终于形成了不同的三部分。后来,极可能是“中分”的传诵者,综合三部分,及常啼([A111]Sadāprarudita)菩萨求法故事,而集成“中品般若”全部。三部分是各别成立的,成立也是多少有先后的,这[A112]里且约“空”义来说明。一般的说,“空”是般若法门中最重要的。其实,“原始般若”并没有说到“空”。“下品般若”的〈释提桓因品〉(第二品),才说“以空法住般若波罗蜜”[33]。〈相无相品〉(第十三品)、〈大如品〉(第十五品)说:“诸法以空(无相无作)为相”;这才极力阐明“一切法空”,“有所说法,皆为空故”[34]。这是“下品般若”各译本所共同的,但还没有将种种空组合起来。在“中品般若”三部分的各别成立中,“前分”应该是先成立的。“前分”到处说“空”,又综合为“七空”,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二二二下——二二三上)说:
“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习应七空,所谓性空、自相空、诸法空、无所得空、无法空、有法空、无法有法空,是名与般若波罗蜜相应”。
“七空”,其他译本没有列举名目,也许会有不同的解说,但组合种种“空”为一类——“七空”,确是“中品般若”各译本所一致的[35]。“光赞本”八、九——二卷,不断的提到“七空”,并列举“七空”的名目为:“内空、外空、(所)有空、无(所有)空、近空、远空、真空”[36]。“光赞本”所说的,虽与“大品本”不合,但也是“七空”的组合为一类。内容不明的“七空”说,在当时是曾经相当流传的。其次成立的是“后分”;“后分”各品中,处处说到种种“空”,又综合为“十四空”,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〇(大正八.三六七中)说:
“菩萨住般若波罗蜜,内空、内空不可得,外空、外空不可得,内外空、内外空不可得,空空、空空不可得,乃至一切法空、一切法空不可得:菩萨住是十四空中”[37]。
“中品般若”的异译本,“放光本”、“唐译三分本”、“唐译二分本”,都一致的说到了,以“一切法空”为最后的“十四空”[38];“十四空”是“七空”的一倍。传说弥勒(Maitreya)所造的《辩中边论》,先说以“一切法空”为末后的“十四空”,次说“无性空”、“无性自性空”,共为“十六空”[39]。从“十四空”而增广为“十六空”,“十六空”不正是“唐译三分本”所说的吗?“十六空”出于“中分”的“大乘相”中[40],可说是“中分”所成立的。“中分”的“十六空”,“唐译二分本”增列为“十八空”[41]。“放光本”、“大品本”,也说“十八空”[42];“光赞本”也是“十八空”说[43]。到了“上品般若”,更增广为“二十空”了。“空”的综合增多,由“七空”而“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二十空”,明显的表示出《般若经》成立的先后。以“中品般若”而论,“前分”为“七空”说,“后分”为“十四空”说,“中分”为“十六空”(后又增列为“十八空”)说。确定了“十六空”(或“十八空”)说,于是集成“中品般若”时,综合三部分及流通分中,到处都插入“十六空”(或“十八空”)了。好在“中品”的各译本,保存了“七空”、“十四空”的古说(在“上品般若”中,已被改写统一而不见了),使我们能清楚的看出,“中品般若”集成的过程。
第五节 上品般若
“上品般若”,是传说的“十万颂本”,与唐译《[A113]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初分〉相当。在文段次第上,“上品般若”与“中品般若”是大体一致的。“唐译初分本”,共四百卷。在数量上,比“中品般若”的“唐译二分本”(七八卷),多了五倍;比“唐译三分本”(五九卷),几乎多了七倍。到底多了些什么?法数虽也增加一些,而主要增多的,是每一法的反复叙述;问与答,都不厌其繁的一一叙述。最特出的,如色净、果净、我净、“一切智净”的说明。在“二分本”中,《大正藏本》仅二页零;“三分本”仅有一页;而“初分本”(“上品”)却是从一八三卷起,到二八四卷止,共一百零二卷,五二八页,占了全经的四分之一。在适应印度的部分根性,“上品般若”推演到这样的冗长,在爱好简易的中国人看来,真是不可思议!
“上品般若”的推演集成,是在初期大乘向后期演进的过程中,所以在“上品般若”——〈初分〉中,有了后期大乘的特征。如:
一、“实有菩萨”:“唐译初分本”、“二分本”、“三分本”,有“实有菩萨”说,经中的文句是一致的,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初分)卷四(大正五.一七中——下)说:
“舍利子!菩萨摩诃萨修行般若波罗蜜多时,应如是观:实有菩萨。不见有菩萨,不见菩萨名;不见般若波罗蜜多,不见般若波罗蜜多名;不见行,不见不行。何以故?舍利子!菩萨自性空,菩萨名空。所以者何?色自性空,不由空故;色空非色;色不离空,空不离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自性空,不由空故;受、想、行、识空,非受、想、行、识。受、想、行、识不离空,空不离受、想、行、识;受、想、行、识即是空,空即是受、想、行、识。何以故?舍利子!此但有名谓为菩提,此但有名谓为萨埵,此但有名谓为菩提萨埵,此但有名谓之为空,此但有名谓之为色、受、想、行、识。如是自性,无生无灭,无染无净。菩萨摩诃萨如是行般若波罗蜜多,不见生,不见灭,不见染,不见净。何以故?但假立客名,别别于法而起分别。假立客名,随起言说。如如言说,如是如是生起执著。菩萨摩诃萨修行般若波罗蜜多时,于如是等一切不见;由不见故,不生执著”[1]。
这一段经文,瑜伽者是作为《般若》全经要义去理解的。无著(Asaṅga)的《摄大乘论》,立十种分别,第十名“散动分别”,“散动分别”又有十种,如《论》卷中(大正三一.一四〇上)说:
“散动分别,谓诸菩萨十种分别:一、无相散动,二、有相散动,三、增益散动,四、损减散动,五、一性散动,六、异性散动,七、自性散动,八、差别散动,九、如名取义散动,十、如义取名散动。为对治此十种散动,一切般若波罗蜜多中说无分别智。如是所治、能治,应知具摄般若波罗蜜多义”[2]。
十种“散动分别”,是所对治的执著;能对治“散动分别”的,是般若——“无分别智”。在世亲(Vasubandhu)与无性(Asvabhāva)的《摄大乘论释》中,都是依据上面所引的经文,而分别的解说为对治十种散动分别,圆满的总摄般若波罗蜜多的要义。《金刚仙论》与《佛母般若波罗蜜多圆集要义论》,也都说到《般若经》的对治十种“散动分别”[3]。般若能对治一切分别执著,当然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经初的“实有菩萨”一句。“实有菩萨”,与经说的“但有假名谓之菩提萨埵”,直觉得有点不调和。到底什么是“实有菩萨”?世亲《摄大乘论释》说:“言实有者,显示菩萨实有空体。空即是体,故名空体”[4]。无性的《论释》也说:“谓实有空为菩萨体”[5]。原来瑜伽学者,是以“空”为“空所显性”,圆成实(空)性是真实有的。实有空(性)为菩萨体,为“如来藏”、“大我”说的一种解说。如传为无著所造的,《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六〇四下)说:
“第一无我,谓清净如。彼清净如,即是诸佛我自性。……由佛此我最得清净,是故号佛以为大我”。
“一切众生,一切诸佛,等无差别,故名为如。……得清净如以为自性,故名如来。以是义故,可说一切众生名为如来藏”。
一切众生,一切菩萨,一切诸佛,平等无差别,名为真如。真如是佛的我自性——最清净自性,所以佛称为大我。在众生位,就是“众生界”、“如来藏”;在菩萨位,是“菩萨界”、“菩萨实有空体”。以清净空性为菩萨体,这是不能说没有的。如以为没有,那就是“无相散动”;为了对治这种妄执分别,所以佛说“实有菩萨”:这是瑜伽学者对于《般若经》义的解说。
“实有菩萨”,虽“唐译初分本”、“二分本”、“三分本”,同样的这样说,但不能不使人感到可疑。考中国古代传译的“中品般若”,如“放光本”、“光赞本”、“大品本”——《大智度论》所依的二万二千颂本,与上来引经相当的,文义大致相同,而唯一不同的,是没有“实有菩萨”一句。略引如下[6]:
“放光本”:“佛告舍利弗:菩萨行般若波罗蜜者,不见有菩萨,亦不见字;亦不见般若波罗蜜;悉无所见,亦不见不行者。何以故?菩萨空,字亦空……”。
“光赞本”:“佛告舍利弗: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不见菩萨,亦不见菩萨字;亦不见般若波罗蜜;亦不见行般若波罗蜜字,亦不见非行。所以者何?菩萨之字自然空……”。
“大品本”:“佛告舍利弗: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时,不见菩萨,不见菩萨字;不见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我行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我不行般若波罗蜜。何以故?菩萨,菩萨字性空……”。
“放光本”、“光赞本”、“大品本”,是与“唐译二分本”、“三分本”相当的。同样是“中品般若”,在西元三——五世纪译出的,没有“实有菩萨”句,而七世纪译出的却有了。从此可以推定为:当“中品般若”集成时,是没有“实有菩萨”的,也就是还没有附入“真我”说。极可能是从“中品”而推衍为“上品般若”时,增入了“实有菩萨”一句,如《大乘阿毘达磨杂集论》卷一四(大正三一.七六四中)说:
“如是十种分别,依般若波罗蜜多初分宣说”。
安慧([A114]Sthiramati)是西元五世纪人。在他糅释造成《杂集论》的时候,“十种分别”还只是依《般若经.初分》宣说,所以特地提到依据〈初分〉。〈初分〉所说,比“二分本”等“中品般若”,多了“实有菩萨”一句,为瑜伽学者“十种散乱分别”所依。在梵本的长期流传中,玄奘所传的“二分本”(梵本),也已受影响而补上这一句——“实有菩萨”了。
《摄大乘论》、《集(大乘)论》,依《般若经.初分》而立对治十种散动,瑜伽学者虽一直沿用下来,然对“实有菩萨”的解说,却并不一致。如陈那(Diṅnāga)的《佛母般若波罗蜜多圆集要义论》(大正二五.九一三上)说:
“若有菩萨有,此无相分别,散乱止息师,说彼世俗蕴”。
依《释论》说,菩萨有,是对治“无相分别散乱”的。“令了知有此蕴故,除遣无相分别散乱。如是所说意者,世尊悲愍新发意菩萨等,是故为说世俗诸蕴(为菩萨有)。使令了知,为除断见;止彼无相分别,非说实性”[7]。《佛母般若波罗蜜多圆集要义论》,是依《八千颂般若》(与“唐译四分本”相当)造的。《八千颂般若》没有“实有菩萨”的文句,所以约依世俗五蕴而说有“菩萨及帝释天主”等。这是除初学者的断见,说“有菩萨”,不是约“实性”说的;陈那论与《摄大乘论》的解说不同。依《金刚般若》而造的《金刚仙论》,又别立一说,如《论》卷一(大正二五.七九八上)说:
“一者,无物相障。如般若中说:有为无为一切诸法,乃至涅槃空。众生不解,起于断见,谓一切法无。此障对治,佛告须菩提:有菩萨摩诃萨,行檀波罗蜜,乃至般若波罗蜜”。
对治一切法无——“无相散动”,说世俗中我法是有的。《金刚仙论》与陈那论的意见相近,都没有采用“实有菩萨空体”说。这固然由于《八千颂般若》(“下品”类)与《金刚般若》,没有“实有菩萨”的明文;也由于瑜伽学的发展,如陈那、护法(Dharmapāla)、玄奘(所传《成唯识论》),都是尽量避免“似我真如”的[8]。“下品般若”没有,《金刚般若》没有,古译的“中品般若”也没有,“实有菩萨”决定是“上品般若”所增入的。
二、“五种所知海岸”:第六地菩萨,应圆满六波罗蜜多,波罗蜜多([A115]pāramitā)是“到彼”岸的意思。“上品般若”说到这[A116]里,接著又说到“五种所知海岸”,如《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初分〉)卷五四(大正五.三〇六中)说:
“住此六波罗蜜多,佛及二乘能度五种所知海岸。何等为五?一者过去,二者未来,三者现在,四者无为,五者不可说”。
“五种所知海岸”,“唐译三分本”作“所知彼岸”[9],“二分本”次第小小不同,“不可说”在三世与无为的中间[10]。唐译本的“五种所知”,是与犊子部([A117]Vātsīputrīya)的“五法藏”说相符合的。如《成实论》卷三(大正三二.二六〇下)说:
“汝(指犊子部)法中说:可知法者,谓五法藏:过去、未来、现在、无为及不可说;我在第五法中”。
“可知法”,就是五种所知的“所知”。《俱舍论》说:“彼所许三世、无为及不可说——五种尔焰”[11],尔焰([A118]jñeya)就是“所知”的音译。犊子部的“五种所知”中,三世与无为法,是一切部派所共通的,特色在“不可说”。犊子部以为:“我”是非有为(三世法)非无为的,是不可说(为有为或无为)的实体。龙树(Nāgārjuna)《十住毘婆沙论》卷一〇(大正二六.七三下、七五中——下)说:
“诸佛住是三昧,悉能通达过去、现在、未来、过出三世(即无为)、不可说——五藏所摄法,是故名一切处不阂”。
“凡一切法有五法藏,所谓过去法、未来法、现在法、出三世法、不可说法,唯佛如实遍知是法”。
龙树引用了“五法藏”,唐译的“上品般若”、“中品般若”也都说到了“五种所知”,但在中国古代传译的“中品般若”,如“放光本”、“光赞本”、“大品本”——龙树《大智度论》的所依本,都只说六地应圆满六波罗蜜,而没有说“能度五种所知海岸”。可见“中品般若”(与“唐译二分本”相当)成立时,还没有“五种所知”说。龙树引用“五法藏”,也知道有“十万颂本”,所以可推论为这是“十万颂本”(“初分本”)所增入的。“五种所知”中的“不可说”,是真实我,所以增入“五种所知”,与加入“实有菩萨”,是同一理路。将“五法藏”中的“不可说”引入《般若经》中,当然可以解说为离言说的如如法性。但这是犊子部著名的学说,“不可说”是“不可说我”,使人无意中将离言说的如法性,与作为流转、还灭的主体——真我相结合。“五种所知”没有明说真我,而是暗暗的播下真我说的种子,使般若法门渐渐的与真我说合流。
三、“常乐我净真实功德”:“唐译初分本”——《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三三二(大正六.七〇一下)说:
“为诸有情说无倒法,谓说生死无常、无乐、无我、无净,唯有涅槃寂静微妙,具足种种常乐我净真实功德”。
“唐译二分本”、“三分本”,也这样说[12]。但中国古译的“放光本”、“大品本”,却只说生死的无常、苦、无我、不净[13]。生死是“无常苦无我不净”,涅槃是“常乐我净”,这是《大般涅槃经》等真常大乘的主要思想。《般若经》说如化,生死、涅槃都如化;说清净,生死、涅槃都清净;一切法如,一切法不生:《般若经》所开示的,是般若的不二法门。唐译“中品般若”说“生死无常苦无我不净,涅槃常乐我净”,而这是古代译本所没有的。“我”,原是《奥义书》(Upaniṣad)以来,印度宗教文化的主流。佛法的特义,是“缘起无我”。但缘起无我,众生怎能生死延续而不断?圣者解脱而证入涅槃,又是怎样?由于解说这一问题,部派佛教中,传出了犊子部的“不可说我”、说转部([A119]Saṃkrāntivāda)的“胜义我”。真我,是印度一般所容易接受的。在般若法门流行中,世俗的真我说,也渐渐的渗入了。“实有菩萨”说,“五种所知”的“不可说”说,“常乐我净”的“大我”说,附入《般若经》中,用意是一样的。“中品般若”的古译本没有,而与之相当的“唐译二分本”、“三分本”却有了。“上品般若”集成时,将犊子部的真我说编入经中,可能与集经者的环境(中印度)、部派有关。久之,在“中品般若”梵本流传中,也被添糅进去。“上品般若”所增入的,如极喜等“十地”说,及流传中后来附入的“三性”说(西藏本有“三性”说),还有不少可以论究的,这[A120]里只能简略了。
《般若经》的次第集成,虽没有精确的年代,但可作大略的推断。
这是各部集成所不能再迟的年代。“原始般若”,出于阿兰若行者的深悟,被认为菩萨的般若波罗蜜。经典集出的时代,离十八部的成立,应该是不太远的,今定为西元前五〇年。“下品般若”的集出,般若法门已到达北方。菩萨行虽相当的流行,但深悟般若的,还并不太多。所以说:“北方虽多有菩萨,能读听受般若波罗蜜,少能诵利、修习行者”[14]。“无量无边阿僧祇众生,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于中若一若二住阿鞞跋致地”[15]。般若的普及流行,是以听闻、读、诵、书写、供养、施他为方便的。推定“下品般若”,约在西元五〇年集出,离“原始般若”的集出,约一百年。“中品般若”的集出,是各别发展而又综集起来的,大概也要一百年。“中品般若”说:“初发意菩萨亦毕定,阿惟越致菩萨亦毕定,后身菩萨亦毕定”[16],大有一发大心,决定成佛的意义。菩萨是有高低浅深的,但“于诸法无所有性中,次第行、次第学、次第道;以是次第行、次第学、次第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17]。菩萨从发心到究竟,都不能没有“诸法无所有性”——般若的胜解与悟入。读、诵、书写等,在“下品般若”中,是初学的方便诱导,而在“中品般若”中,“是般若波罗蜜,若听、受持、亲近、读、诵、为他说、正忆念,不离萨婆若心”[18]。“唐译二分本”作:“不离一切智智心,以无所得而为方便,于此般若波罗蜜多,恭敬听闻、受持、读、诵、精勤修学,如理思惟”[19]。“不离萨婆若心”,“不离一切智智心”,或译作“应萨婆若念”、“一切智智相应作意”。读诵等,都要以“不离萨婆若心”(菩提心),及“无所得为方便”为前提,不再只是通俗普及的方便。般若法门在北方,已是非常的盛行,无所得为方便,已为修学般若的前提。如〈常啼品〉所见的众香城——犍陀罗([A121]Gandhāra),已成为弘扬般若,为外方参学者向往的地区。〈往生品〉种种菩萨的不同,也反应了般若、大乘法门的隆盛。从“中品般若”到“上品般若”,只是文字的推演,是比较容易的。经中提到欢喜等“十地”,“五法藏”(含有“不可说我”);龙树(Nāgārjuna)的《大智度论》、《十住毘婆沙论》,也提到了,也知道“十万颂般若”。龙树为西元二、三世纪间人;假定于三世纪初造论,[A122]那么“上品般若”的集成,是不能迟于西元二〇〇年了。
第六节 般若法义略论
第一项 菩萨行位
菩萨修行的行位次第,上面曾说到:“下品般若”的菩萨位,有“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阿毘跋致”、“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三位说[1]。“中品般若”“后分”,也说到:“初发意”、“入法位”、“向佛道”[2],及“初发意”、“阿毘跋致”、“后身”[3]。梵本《八千颂般若》,也立此三位[4]。发心菩萨、不退菩萨、最后身菩萨,是般若法门最初所发见的菩萨行位。
“下品般若”中,有二类不同的四位说。一、“初发心”、“行六波罗蜜”、“阿毘跋致”、“一生补处”(或作“阿惟颜”)[5]。二、“学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如说行”、“随学般若波罗蜜”、“阿毘跋致”[6]。这二类不同的四位说,如综合起来,就有五位:
初发心
如说行
随学般若(即六)波罗蜜(或作“修习般若相应行”)
阿毘跋致
一生补处(阿惟颜)
“下品般若”的菩萨行位,与初期大乘经所通用的“十住”说,非常类似。“十住”是:发心住、治地(初业)住、(修行)应行住、生贵住、方便具足住、正心住、不退住、童真住、法王子住、灌顶住。《阿含经》中,多以轮王比拟佛,“十住”就是以王子来比拟菩萨的。明白可见的,如“生贵”是诞生王家;“方便具足”是少年的学习书与伎术;(“不退”是成年);“童真”是成年而还没有结婚的童真阶段;“王子”是登上王太子位,成为王国继承人;“灌顶”是依印度习俗,经灌顶仪式,举行登位典礼;典礼终了,就是国王了。这比拟从“生贵住”的“生在佛家,种姓清净”[7],到经“灌顶住”而成佛。“下品般若”的菩萨行位,是与“十住”说相近的。如初发心,是“发心住”。如说行,与阿阇浮菩萨的地位相当,或译作“新学”、“初业”,原文 [A123]ādikarmika,是发趣修学般若(或“六”)波罗蜜者[8];是十住第二“治地”住。“随学般若”,或译作“修习般若相应行”,与第三“应行”住合。阿毘跋致,是第七“不退”住。“一生补处”,“汉译本”、“放光本”,作“阿惟颜”[9],是“灌顶”住。“唐译四分本”、“五分本”,说到“从一菩萨地,趣一菩萨地”[10];“安住菩萨初地乃至十地”[11]。但古译本,都没有这从一地到一地的思想。“下品般若”集成时,十地住说,在形成过程中,还没有完成。依据“下品般若”,是可以这样论定的。
“中品般若”的〈发趣品〉,说到“从一地至一地”,叙述从初地到十地的行法,但没有说一一地的名字。末了,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六(大正八.二五九下)说:
“菩萨摩诃萨,住是十地中,以方便力故,行六波罗蜜,行四念处乃至十八不共法,过干慧地、性地、八人地、见地、薄地、离欲地、已作地、辟支佛地、菩萨地;过是九地,住于佛地”。
“干慧地”……“佛地”,被称为“三乘共十地”,是综合三乘圣贤的行证为十地的。菩萨的十地修行,能超过二乘地,能经历“菩萨地”,而住于究竟的“佛地”。[A124]那么“干慧”等十地,当然不是菩萨发趣大乘,所经历的菩萨行位。这样,“中品般若”所说的十地,到底是“发心”等十住,还是“欢喜”等十地?有一点是先要注意的!依后代,“十住”([A125]daśavihāra)与“十地”([A126]daśabhūmi)的梵语不同,是不会含混不明的。但在菩萨行位发展之初,“十住”与“十地”,可能渊源于同一原语——可能是“住地”。如“十住”,或译作“十住地”,“十地住”;十地,罗什还译作“十住”。“中品般若”的“十地”,“光赞本”译作“十道地”,又说“第一住”、“第二住”等[12]。住与地的不分明,困扰了古代的中国佛教。到《仁王护国般若经》,才给以分别:“入理般若名为住,住生德行名为地”[13]。所以“中品般若”所说的,没有名字的“十地”说,是“十住”还是“十地”,应作审慎的思择!
“中品般若”的“十地”,实为“十住”说。竺佛念所译的《十住断结经》,前四卷是十住说,也名为十地,如说:“十住菩萨于十地中而净其行”[14]。十住的名字,该经虽译得不完备,然如[15]:
1.“生贵菩萨于四住中而净其地”。
2.“阿毘婆帝(不退)菩萨于七住地而净其行”。
3.“童真所修……第八菩萨之道”。
“生贵”、“不退”、“童真”,名称与次第,显然的与“十住”说相合。《十住断结经》所说的十住行法,与“中品般若”所说的十地行,内容也大体是一致的,试对列前三地如下:
《般若经》:初地行十事:深心坚固,于一切众生等心,布施,亲近善知识,求法,常出家,爱乐佛身,演出法教,破㤭慢,实语
二地念八法:戒清净,知恩报恩,住忍辱力,受欢喜,不舍一切众生,入大悲心,信师恭敬咨受,勤求诸波罗蜜
三地行五法:多学问无厌足,净法施不自高,净佛国土不自高,受世间无量懃苦不以为厌,住惭愧处[16]
《十住断结经》:初住:发心建立志愿,普及众生,施,与善者周接,说法,出家,求佛成道,分流法教,灭贡高,谛语[17]
二住:念净其戒,识其恩重,勤行忍辱,常怀喜悦,行大慈悲,孝顺师长,笃信三宝崇习妙慧[18]
三住:多学问义无厌足,分流法施谦下于人,修治国土亦不贡高,初发心行者令无有断,观诸众生说喜悦法[19]
“中品般若”的“十地”说,与《十住断结经》“十住”的内容相同,可见“中品般若”是属于“十住”说的。又如“中品般若”,除了继承“下品般若”所传的十住名目——发心、初业、相应、不退、灌顶,还说到“童真”与“法王子”,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20]说:
1.“欲生菩萨家,欲得童真地,欲得不离诸佛,当学般若波罗蜜”!
2.“菩萨住法王子地,满足诸愿,常不离诸佛”。
“童真地”(kumārabhūmi)以前,说“生菩萨家”,也就是生在佛家(buddhakula),与十住的第四“生贵住”相当。“童真地”以下的“不离诸佛”,依上面所引的经文,就是“法王子住”(yauvarājya)。“童真”与“王子”,都是十住的名目。“中品般若”的“十地”说,是继承“下品般若”发展而来;与“十住”说相符合,是确实而不容怀疑的!
“中品般若”的“十地”说,经文只泛说“初地”、“二地”等,而没有明说十地的名目。但“唐译初分本”——“上品般若”,却明确的说:“住初极喜地时,应善修治如是十种胜业”;“住第二离垢地时,应于八法思惟修习,速令圆满”[21]。一地一地都说出了名字,于是《般若经》的菩萨行位,被解说为:极喜地、离垢地、发光地、焰慧地、极难胜地、现前地、远行地、不动地、善慧地、法云地,与《十地经》所说的十地一样了。“上品般若”到处列举极喜等十地,净观(“干慧”的异译)等十地——二类十地[22];“唐译三分本”,是与“初分本”相同的[23]。“唐译二分本”,虽也偶有二类十地的叙列[24],或但说极喜等十地[25],次数不如“初分本”、“三分本”那么多。然在“中品般若”的古译本,没有二类十地的叙列,也没有极喜地等名字。龙树(Nāgārjuna)《大智度论》所依据的二万二千颂本,也没有说到。所以,这是“上品般若”集成时,《十地经》已成立流传,也就取极喜等十地,解说没有名目的十地。“中品般若”的“唐译二分本”、“三分本”,有二类十地与极喜等名字,是受了“上品般若”不等程度的影响。从此但见极喜等二类十地说,而实属于“十住”说的古义,却被忽略了!
龙树《大智度论》这样[26]说:
“此中是何等十地?答曰:地有二种:一者但菩萨地,二者共地。共地者,所谓干慧地乃至佛地。但菩萨地者,欢喜地、离垢地、有光地、增曜地、难胜地、现在地、深入地、不动地、善相地、法云地,此地相如十地经中广说”。
“当知(十地)如佛者,菩萨坐如是树下,入第十地,名为法云地。……十方诸佛庆其功勋,皆放眉间光,从菩萨顶入”。
龙树依“中品般若”造论,而解说十地,却是依据“上品般若”的,所以说“如十地经广说”。解说第十地时,指为“法云地”,并以《十地经》“法云地”的内容来解说。《般若经》的十地,龙树是确信为欢喜等十地的。总之,“下品般若”的菩萨行位,还在“十住”的成立过程中。“中品般若”成立“十地”行法,是“十住”说,但没有一一的叙列名字。到“上品般若”,以十地为极喜等十地,于是菩萨行位的般若古义,渐隐没而不明了!
“中品般若”叙述了没有名字的“十地”,又举干慧地、性地、八人地、见地、薄地、离欲地、已作地、辟支佛地、菩萨地、佛地。称为“共地”的十地,是从阿毘达磨者叙述修证者而来的[27]。《舍利弗阿毘昙论》与《人施设论》,立“种性人”[28]。《论事》有“第八人”[29]。见(谛)地、薄地、离欲地,是妙音(Ghoṣa)、迦旃延尼子(Kātyāyanīputra)所说过的[30]。《毘尼母经》说到:白骨观地(白业观)、性地、八人地、见谛地、薄地、离欲地、已作地,及无师自觉、成就六度(菩萨)[31]。后二者虽没有称为地,然与《般若经》的共十地相合。“干慧地”,或译“净观地”([A127]śukla-vidarśanā-bhūmi)《毘尼母经》作“白业观”、“白骨观”,是修不净观而得白骨净观。共十地是部派佛教的行位,而被组入《般若经》的。依《大智度论》,共十地可作二种解释:一、从“干慧地”到“已作地”,是声闻;及辟支佛、菩萨、佛,就合于“上品般若”的声闻地、辟支佛地、菩萨地、如来地——四地说[32]。二、从“干慧地”到“已作地”,也可用来解说菩萨修行成佛的过程[33]。依《般若经》文,共十地应以四地说为主,表示了菩萨的胜过二乘。如经上[34]说:
1.“性法乃至辟支佛法;初地乃至十地;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
2.“须陀洹法至罗汉法……十住……道法、萨云若。”
3.“种性诸法,阿罗汉法,辟支佛法;怛萨阿竭、菩萨法;十住事法;萨芸若慧及诸道慧”。
“唐译本”约二类十地说,(3.)“光赞本”近于“唐译本”。依“放光本”及“大品本”,“十地”或说“十住”,正与共十地中的“菩萨地”相当;所以共十地中的“菩萨地”,就是《般若经》中没有名字的十地(十住)。“中品般若”一再引用共十地[35],表示了菩萨的超过了二乘,也有含容二乘的意味。从菩萨的立场说:二乘的智与断,都是菩萨无生法忍的少分[36]。[A128]那么从“八人地”到“辟支佛地”,是菩萨而共二乘的;辟支佛以上,是不共二乘的——七住以上的菩萨。“八人地”以前的“干慧地”、“性地”,可依《智度论》的解说。一再引述共三乘的十地,表示大乘法是超胜二乘而又含容二乘的。也说明了,大乘般若的流通,面对传统的部派佛教,有加以贯摄的必要。
第二项 空性
空(空性,[A129]śūnyatā),可说是般若法门的特色。在般若法门的发扬中,或以为说空是究竟了义;或以为说空是不了义,而说空所显性,成为后期大乘的二大流。然在“原始般若”中,并没有说到“空”。到底在什么意义下,“空”在般若法门中重要起来,终于成为般若法门的主要特色。依“原始般若”来说:菩萨是人,般若波罗蜜是法,这二者(代表了我与法的一切)都“不可得”、“不可见”。在般若的修学中,“不应住”、“不应念”、“不行相”、“不分别”。为什么“不可得”……“不分别”?因为有所念、有所住、有所行相、有所分别,就与般若波罗蜜不相应,不能成就萨婆若。所以不相应、不能成就,只因为:“是法皆离自性,性相亦离”;“如是诸法无所有故”[1]。“我法毕竟不生”[2]。“离”、“无所有”、“不生”以外,《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五四〇上)又说到:
“众生无性故,当知念亦无性;众生离故,念亦离;众生不可得故,念亦不可得”。
一切(我)法是这样的:“离”、“无所有”、“无性”、“不可得”、“无生”,“作是思惟观”察,那就“若色(等)无受则非色”;“色无生即非色”[3],能悟入“无生无灭,无二无别………即是无二法”[4]。这就是“无生”与“不二”法门,也就是“法相”([A130]dharmatā)、“诸法实相”。“以得诸法实相故得解脱;得解脱已,于诸法中无取无舍,乃至涅槃亦无取无舍”[5]。般若与萨婆若,是这样的修学而达成的。
从下、中、上品般若看来,“原始般若”所说的“离”、“无性”、“无所有”、“无生”等,都是“空”义。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六(大正八.五六二中)说: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是法随顺一切法。何以故?世尊!是法无障碍处,无障碍相如虚空。世尊!是法无生,一切法不可得故。世尊!是法无处,一切处不可得故”。
“尔时,欲色界诸天子白佛言:世尊!长老须菩提为随佛生,有所说法,皆为空故”。
“皆为空故”,“宋译本”作“皆悉空故”;“大品本”作“皆与空合”;“唐译本”作“一切皆与空相应故”[6]。须菩提(Subhūti)说:法是无碍如虚空的,无生的,无处所的;而天子们称赞他,所说的都与“空”相契合。可见须菩提的无碍、无生、无处,都是表达“空”义的。又《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九(大正八.五七七上——中)说:
“释提桓因语须菩提:如所说者,皆因于空而无所碍,譬如仰射虚空,箭去无碍”。
[A131]“[A132](佛告)㤭尸迦:须菩提所说,皆因于空。须菩提尚不能得般若波罗蜜,何况行般若波罗蜜者!尚不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况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尚不得萨婆若,何况得萨婆若者!尚不得如,何况得如者!尚不得无生,何况得无生者!……㤭尸迦!须菩提常乐远离,乐无所得行”。
“皆因于空”,是一切依空而说的意思。“空”是不得人与法,因与果,智与如,“空”是一切都无所得。这[A133]里对须菩提的赞叹,正与经初赞须菩提,“无诤三昧最为第一”,前后呼应。须菩提说空,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五四〇中)说:
“以空法住般若波罗蜜”。
依经下文说:不应住色等;不应住色等的常无常、苦乐、净不净、我无我、空不空。“空法”是不住一切法的,也不住空与不空的。这可见“空法”的内涵,不是与不空相对待的空,而是不住于一切(不住,也非不住)的。从上来所说,可见“空”是般若行,是脱落一切取相妄执,脱落一切名言戏论的假名,并非从肯定的立场,去说明一切皆空的理论。
在说明“下品般若”时,曾经指出:般若表示自证的内容,是称为“法相”(唐译“法性”)、“如”、“实际”(应该还有“法性”,唐译“法界”)的,而这就是涅槃。以“空”、“无相”、“无作”来表示涅槃,于是空义日渐发展起来。“离”(远离)、“灭”(寂静、寂灭)、“净”(无染)、“无所有”、“无生”,本来都是原始佛教固有的术语,用来表示涅槃的。“下品般若”将这些术语,与“空、无相、无作(无愿)”结合起来,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五六六上)说:
“甚深相者,即是空义,即是无相、无作、无起(唐译或作“无造作”)、无生、无灭、无所有、无染、寂灭、远离、涅槃义”。
依“唐译本”,末后一句,是“种种增语,皆显涅槃为甚深义”[7]:可见“空、无相”等,都是表显涅槃深义的。到了“中品般若”,更与“如”、“法性”、“实际”等相结合。如上面所引的《小品经》文,在“大品本”中,就是:“深奥处者,空是其义,无相、无作、无起、无生、无染、寂灭、离、如、法性、实际、涅槃”[8]。“中品般若”进展到:“空、无相、无作”;“无生、无染、寂灭、离”;“如、法性、实际”——三类名字,作为同一的自证内容。《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二分)卷四六九(大正七.三七五中)说:
“诸空等智者,谓菩萨摩诃萨,内空乃至无性自性空智,及真如乃至不思议界智,是名诸空等智”[9]。
空智与真如等智,合为同一类来说明,与所说深奥义的内容一致。这三类名字,“寂灭、远离”等,约离一切妄执,离一切戏论说。“如、法性”等,约没有变异性、差别性说;佛出世也好,不出世也好,“法”是那样“法尔常住”的。“空、无相”等,约三三昧所显发说,但并不是因观察而成为“空、无相、无作”的。在《般若经》中,由于这三类名义的统一,而表现为悟理、修行、得果的无二无别。
“空”、“无相”、“无作”,被看作表示涅槃的同义词,也可说是《杂阿含经》的深义[10]。然在《般若经》,“空”的广泛应用,决不是“无相、无作”所可及的。为什么如此?理由可从原始的《阿含经》(部派佛教与大乘,都是继承这一法脉而流出的)中得到说明。“空、无相、无作”,或“无量、空、无相、无所有”,《阿含经》中被集成为一类,而“空”却早已受到尊重,如《杂阿含经》[11]说:
1.“眼(等)空,常恒不变易法空,我所空。所以者何?此性自尔”[12]。
2.“诸行如幻如炎,刹那时顷尽朽,不实来、实去。是故比丘于空诸行,……常恒住不变易法空,无我我所”。
3.“眼(等)生时无有来处,灭时无有去处。如是眼不实而生,生已尽灭,有业报而无作者,此阴灭已,异阴相续,除俗数法,……俗数法者,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是名第一义空法经”。
4.“如来所说修多罗,甚深明照,空相应随顺缘起法”[13]。
这是萨婆多部([A134]Sarvāstivāda)所传的。2.是《抚掌喻经》,3.是《胜义空经》,是南传巴利圣典所没有的。萨婆多部是“三世实有论”者,但对于有为(诸行、缘起法)的如幻如焰,即生即灭,“来无所从,去无所至”的缘起法,是称之为“胜义空”、“空相应”的。虽有他自宗的解说,但到底表示了发扬空义,重视“空”的倾向。又《中阿含经》的《大空经》,依禅观的进修次第,成立“内空”、“外空”、“内外空”[14]。《小空经》佛说:“我多行空”[15],大乘学者确认为:“菩萨行位,多修空住”的教证[16]。《中阿含经》虽倾向于阿毘达磨式的分别抉择,然在佛法修证中,表现了“空”的优越性。在部派佛教中,上座部系([A135]Sthavira)以外,案达罗派(Andhaka)立“空性是行蕴所摄”;以为涅槃空(无相、无愿)与“诸行空”(无我)为二,诸行空是行蕴所摄的[17]。这是理解到经中所说的缘起空与涅槃空。缘起与涅槃寂灭,也就是“有为法”与“无为法”,佛是称之为甚深、最极甚深的[18]。案达罗学派注意到行空与涅槃空,同有空义,而还不能发见内在的统一性。当时的方广部(Vetulyaka),说一切法空无。部派佛教界,是相当重视空义的。般若法门的传诵者,在“空、无相、无作”中,当然也特重“空”而予以发挥了!
“下品般若”,依各译本所共同的来说:“空”的广泛应用,是与表示涅槃深义的名字,联合应用,如“无生”、“空”、“寂灭”[19];“空”、“离”、“净”、“寂灭”[20];“空”、“无所依”[21];“离”、“空”[22]。一方面,又单独应用,一再宣说“一切法空”[23];“皆因于空”[24]。但所说的“一切法空”(或译为“诸法空”),在“下品般若”中,是总说一切法,与“一切法无生”、“一切法寂灭”、“一切法离相”一样,还不是“空”的一种别名。在“中品般若”、“上品般若”的长期发展中,由于“空”的广泛应用,渐成立“空”的不同名称,又把这些“空”组合起来。上面说过,在般若法门的开展中,有“七空”、“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二十空”的种种组合。“七空”的名目,是有异说的,这[A136]里先对列“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二十空”于下[25]:
说明种种空的成立与组合,首先要说明的是:由于般若法门的遍学一切,所以融摄了传统佛教的内容(给以新的解说)。据现在所知道的,《舍利弗阿毘昙论》已成立了“六空:内空、外空、内外空、空空、大空、第一义空”[26]。六种空的名目与次第,与《般若经》的前六空,完全一致。《大毘婆沙论》引《施设论》,说十种空:“内空、外空、内外空、有为空、无为空、无边际空、本性空、无所行空、胜义空、空空”[27],与《般若经》的前十二空相同,只少了“大空”与“毕竟空”。所以“空”的组合,罗列了种种名目,其中十一空(十种空加“大空”),都是部派佛教,依据《阿含经》而成立的。《般若经》所有“空”的组合,是在部派佛教所说的种种空的基础上,加上般若家特有的“空”义。“唐译二分本”,立“散无散空”与“自共相空”。依“大品本”,是译为“散空”与“自相空”的。“散空”,依《杂阿含经》,佛为罗陀(Rādha)所说,于五蕴当“散坏消灭”而立的[28]。《般若经》处处说“自相空故”;“十六空”作“相空”(可通于自相共相)。所以“散空”与“自相空”,是初期的本义。般若法门所特有的(没有见到是部派佛教所说),在“十四空”中,只是“毕竟空”、“自相空”、“一切法空”。“十六空”更加“无性空”与“无性自性空”;“十八空”更加“不可得空”与“自性空”。然“一切法空”与“不可得空”,都是泛说,可以看作《般若经》所立而有深义的,是“毕竟空”、“自相空”、“无性空”、“自性空”、“无性自性空”。不过“本性空”与“无始空”,尤其是“本性空”,虽依《阿含经》说而立,却是“中品般若”所重视的。
“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大品本”译为“性空”,是依《杂阿含经》,“诸行空……性自尔故”而立的。“本性空”[29],是说“空”是“本来常尔”的。《般若经》到处说“本性空故”,虽在“十四空”……“二十空”中,“本性空”只是“空”的一种,而其实,《般若经》的“空”,是以“本性空”为基础的。如〈摩诃衍品〉说:“眼、眼空……意、意空,非常非灭故。何以故?性自尔,是名内空。……无法有法空,非常非灭故。何以故?性自尔,是名无法有法空”[30]。每一空都说“性自尔”,也就都是本来空的。与“本性空”相近的,有“自相空”与“自性空”。“自相空”(svalakṣaṇa-śūnyatā)或作“相空”;“自相”与“共相”,是阿毘达磨论者的主要论题。属于一法而不通于其他的,名“自相”,“自相”是一一法的特性(包括独特的状态与作用)。凭了“自相”,才确定有法的存在;如推求而没有“自相”,那就是假法了。如一般所说的“七十五法”,都是依“自相”的推究而成立的。《般若经》到处说“自相空故”;一一法的特相,只是因缘和合所成,并非实有“自相”的存在。“自相”不可得,也就不能依“相”而推定实法的存在了。“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大品本”作“有法空”。bhāva 是有,sva 是自,所以这是“自有”的。《大智度论》说:“诸法因缘和合生故有法,有法无故,名有法空”[31]。“有法”——“自性”,一般人以为,从因缘和合而有的法,是自体存在的,所以这是“有”而又是“自有”的。《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六(大正二七.二九下)说:
“如说自性,我、物、自体、相、分、本性亦尔”。
萨婆多部学者,对这些名字,是看作同义词的。所以“本性空”的“本性”,“自性空”的“自性”,“自相空”的“自相”,是有相同意义而可以通用的;这三种空也就有相通的意义。“自相”为一切阿毘达磨者,上座部([A137]Sthavira)论师所重的;“自性”是萨婆多部所重的。“中品般若”在“本性空”的基石上,立“自相空”与“自性空”,显然有针对部派佛教的用意。尤其是“十四空”与“十六空”中,还没有“自性空”,“十八空”与“二十空”,才成立而加以应用,可推定“中品般若”成立以后,为了适应北方“自性有”的佛教,而作出新的适应。
“本性空”与“自相空”,“中品般若”有广泛的应用,此外还有“毕竟空”([A138]atyanta-śūnyatā)与“无始空”(anavarāgra-śūnyatā),及“无性空”(abhāva-śūnyatā)与“无性自性空”(abhāva-svabhāva-śūnyatā)。“毕竟空”是《般若经》所常说的。〈四摄品〉一再说“毕竟空”与“无始空”——二空[32];〈叹净品〉说到“自性空”、“自相空”、“毕竟空”与“无始空”[33]。“毕竟空”,是究竟的,彻底的空;菩萨安住空法中,是没有一些些非空的。“无始空”,唐译本作“无际空”。源于《阿含经》说:“众生无始以来,本际不可得”,没有生死的前际。没有最初的前际,也就没有最后的后际;没有前后际,也就没有中际,因而演化为“无际空”,表示“空”的超越时间相。“无性空”与“无性自性空”,“十六空”中已经有了。“无性”,“大品本”作“无法”;依梵语,是“非有”、“无有”的意思。“十八空”(及“二十空”)的末后三空,《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五(大正八.二五〇下)说:
“何等为无法空?若法无,是亦空。……何等为有法空?有法名诸法和合中有自性相;是有法空。……何等为无法有法空?诸法中无法,诸法和合中有自性相;是无法、有法空”。
“唐译二分本”的解说,也与“大品本”一致。这样,“无法空”(唐译“无性空”),是说“非有”——无法是空的。“有法空”(唐译“自性空”),是说有自性法是空的。“无法有法空”(唐译“无性自性空”),是合说有法与无法,都是不可得的。与“内空”、“外空”外,别说“内外空”的意义一样。“唐译本”每说“一切法皆以无性而为自性”[34],暗示了“无性自性”的意义。然唐译的“以无性而为自性”,在“大品本”中,是译为:“一切法性无所有”;“信解诸法无所有性”[35];“诸法无所有”[36];“一切法性无所有”等[37]。“唐译本”是随顺后代瑜伽者所说,如《辩中边论》说:“此无性空,非无自性,空以无性为自性故,名无性自性空”[38]。这是遮遣我法的“损减执”,显示空性的不是没有。
“原始般若”只提出了“但有名字”,也就是“一切法但假施设”。从一切法的但名无实,悟入一切法不可得、无生、无二无别。这是重于体悟,而不是重于说明的。然“但名无实”,到底是阐明“空”的主要理由。在般若法门的发展中,“中品般若”有了较明确的解说,如说:“名字是因缘和合作法,但分别忆想假名说”[39]。“皆和合故有,是亦不生不灭,但以世间名字故说。是名字,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40]。说明一切(如菩萨,般若,名字)但假施设,所以结劝说:“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名假施设,受假施设,法假施设,如是应当学”[41]!“唐译三分本”、“唐译二分本”,但立“名假”(如菩萨)、“法假”(如般若)[42]。“唐译初分本”作“名假、法假、及教授假”[43],这是说“名假”、“法假”,都是方便善巧施设的。“大品本”作“法假”、“受假”、“名假”——三假。假施设,原语波罗聂提([A139]prajñapti),也可译为假名。“大品本”立三假,是针对部派佛教的。“名假”,名字施设是假立的。“受假”,或译“取施设”([A140]upādāna-prajñapti),如众生,如树木,都是复合体,没有实法,称为“假有”。这二类假施设,是一般部派佛教所能信受的(犊子系不承认“受假”)。法是色、心等——蕴、处、界所摄的法;在部派佛教中,这是寻求“自相”而成立的。或者说蕴、处、界都是“实法有”,如萨婆多部;或者说蕴是假的,处与界是实有的,如《俱舍论》;或者说处也是假的,唯有界是真实有的,如经部([A141]Sūtravāda)。虽然说得不完全相同,而终归是有实法——法是实有的。现在般若法门说:一般所立的实法,也是假施设的,名为“法假”。到这,一切都是假施设的,都是假名而没有实性的,都是不可得空的。假施设的——假名,是与因缘和合及妄想执著相关联的。假施设,因缘和合而有,所以是无实的、无常的、无我我所的。一般人不能了解这是假施设的,所以迷著实有,取相妄执,试略引经说如下[44]:
1.“诸法无所有,如是有;如是无所有,是事不知,名为无明”。
2.“虚妄忆想分别,和合名字等有,一切无常、破坏相、无法”。
3.“但诸法诸法共相因缘,润益增长,分别校计,是中无我无我所”。
4.“因缘起法,从妄想生,非实。……空无坚固,虚诳不实”。
5.“分别筹量破坏一切法,乃至微尘,是中不得坚实。以是义故,名般若波罗蜜”。
不知道一切法是但名无所有而妄执的,是无明,无明正是生死不息的,十二因缘的第一支。佛说:“是因缘法甚深!”因果缘起,不但可以依因缘而了解一切法,也可依因缘法而悟入本性空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曾举譬喻来说明(大正八.五六七上——中)说: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然灯时,为初焰烧炷,为后焰烧?世尊!非初焰烧,亦不离初焰;非后焰烧,亦不离后焰。须菩提于意云何?是炷燃不?世尊!是炷实燃”。
火焰烧炷的譬喻,表示了世出世间的,一切前后关联的因果现象,那一法也不是,却也没有离去那一法。在因缘和合的“不即不离”的情况下,一切世出世法,都这样的成立。不是那一法所能成,所以是没有实性的。又如说:“无缘则无业,无缘思不生;有缘则有业,有缘则思生。若心行于见闻觉知法中,有心受垢(杂染),有心受净”[45]。《阿含经》以来的业报,染净因果,都但名无实而这样成立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〇(大正八.三六四中——下)说:
“痴(即无明)空不可尽故,……老死忧悲苦恼空不可尽故,菩萨般若波罗蜜应生。……如是十二因缘,是独菩萨法,能除诸边颠倒,坐道场时,应如是观,当得一切种智。………菩萨摩诃萨观十二因缘时,不见法无因缘生,不见法常不灭,不见法有我……,不见法无常,不见法苦,不见法无我,不见法寂灭非寂灭。……如是须菩提!一切法不可得故,是为应般若波罗蜜行”。
菩萨观因缘是空的,不可得的,能除二边颠倒的中道。“空相应缘起法”,在般若法门中,显然的使缘起甚深与寂灭涅槃更甚深统一起来,但“般若法门”是重于第一义谛的。后来龙树(Nāgārjuna)的《中观论》,以此为根本论题,依《阿含经》,依缘起的中道说法,给以严密的思(惟抉)择,成为通贯三乘,大乘佛教的主流之一。
一切法本性是空的,一切法与空的关系,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46]说:
1.“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离色亦无空,离受、想、行、识亦无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即是空,空即是(受想行)识。……诸法实性,无生无灭,无垢无净故”。
2.“色空中无有色,受、想、行、识空中无有(受、想、行)识。舍利弗!色空故无恼坏相,……识空故无觉相。何以故?舍利弗!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如是。舍利弗!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空法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佛亦无佛道”。
这二段经文,大同小异,《般若经》是从观五阴(蕴)——色、受、想、行、识起,次第广观一切法的。以“色”为例,“空”中是没有色的。如色是恼坏相(或作“变碍相”),色空所以没有恼[A142]坏相。色与空的关系,被说为“不异”(不离)、“即是”。色不是离空的,空也不离色;进一层说,色就是空,空也就是色。一般解说为“即色即空”的圆融论,其实这是为了说明色与空的关系,从色空而悟入“空相”(“空性”、“实性”)。“空相”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所以“空相”中是没有色,甚至佛与佛道也不可得。“唐译二分本”作:“色自性空,不由空故,色空非色。色不离空,空不离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等[47]。“色自性空,不由空故”,是“本性空”,不是因为空的观察而成为空的。“色空非色”,是般若的要义所在。色是空的,色空就不是色,与“色无受则非色”、“色无生即非色”[48]的意义一样。所以经文的意义是:色是性空的,“空”不是离色以外别有空,而是色的当体是空;空是色的本性,所以“空”是不离色而即色的。从一般分别了知的色等法,悟入色等本性空,“空”是没有色等虚妄相的;一切法空相,无二无别,无著无碍。般若是引入绝对无戏论的自证,不是玄学式的圆融论。
“色即是空,色空非色”,以这两句为例来说,“色”是一切法,“空”与“无相、无作、无生、远离、寂灭”等,都是表显涅槃的。然佛的自证内容,是不能以名字来说,以心心所来了知的。为了化度众生,不能不说,说了就落于世俗相对的“二”法,如对生死说涅槃,对有为说无为,对虚妄说真实,对有所得说无所得。佛是这样说的,佛弟子也这样的传诵结集下来,为后代法相分别所依据。然佛的自证内容,也就是要弟子证得的,不是言说那样的(“二”)。般若法门著眼于自证,指出佛所说的,一切但是名字的方便施设(假)。立二谛来说明,“世谛故说,非最第一义,最第一义过一切语言论议音声”[49];二谛表示了佛说法的方便——古人称为“教二谛”。从文字言说来说,“色”与“空”都是名字,都是“二”。但佛说“空”,是从色(自)相不可得,而引向超越名相的,所以“空亦不可得”[50]。“远离有为性相,令得无为性相,无为性相即是空。……菩萨远离一切法相,用是空故一切法空”[51]。“空”是表示超脱名相的,所以没有空相,离一切法相(想)的。如取空相,就落于对待的“二”,不合佛说的意趣了。从色相不可得而说色空,空不是与色相对的(也不是与色相融的),而是“色空非色”而无二无别的。经中一再指明,从相对而引向不二的平等,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52]说:
1.“是有为性、无为性,是二法不合不散,无色无形无对,一相,所谓无相。佛亦以世谛故说,非以第一义。……是诸有为法、无为法平等相,即是第一义”。
2.“诸有二者,是有所得;无有二者,是无所得。……不从有所得中无所得,不从无所得中无所得。须菩提!有所得无所得平等,是名无所得”。
从相对而引向超越绝对,离名相分别而自证,就是“无二”、“平等”、“一相”,这是不可施设而但可自证的(其实,自证——能证、所证、证者,也是不可施设的)。这就是佛说“涅槃”、“菩提”、“无为”、“空”的意义,所以说:“是名第一义,亦名性空,亦名诸佛道”;“毕竟空即是涅槃”[53]。以种种方便,勘破“但名无实”、“虚妄忆想”,而契入绝对超越的境地,是《般若经》义,也是“空”的意义所在。
般若空义,发展于北方萨婆多部的教区,所以在世俗的方便施设中,也就与萨婆多部的法义,有了某种程度的结合,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五六七中)说: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心已灭,是心更生不?不也,世尊”!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心生,是灭相不?世尊!是灭相”。
“须菩提于意云何?是灭相法当灭不?不也,世尊”!
“须菩提于意云何?亦如是住、如如住不?世尊!亦如是住、如如住”。
“须菩提!若如是住、如如住者,即是常耶?不也,世尊”!
前心与后心,是不能(同时)俱有的,怎么能前后的善根增长,圆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呢?佛举如灯烧炷的譬喻,以不即不离的因缘义来说明。然后引起了这一段问答:心已灭了,是不能再生起的。心生起了,就是灭相,生是刹那顷尽灭的。灭相法,却是不灭的[54]。灭相是不灭的,所以问,那就“真如”那样的住吗?是“真如”那样的住,却不是常住的。这一“生灭”说,与萨婆多部的三世实有说相合。“三世诸法,……体实恒有,无增无减;但依作用,说有说无”[55]。“如是诸法经三世位,虽得三(过去、未来、现在)名而体无别”[56]。有为法是实有自性的,灭入过去,只是与灭相相应,而不是没有了。所以虽有三世的差别,而法体实在是没有别异的。那不是“真如”那样吗?确乎是“真如”那样的,无来无去,无增无减,却不是“真如”那样的常住。依萨婆多部,有自体而存在于时间中的,只能称为“恒”,不能说是常住的[57]。《般若经》所说的生灭,与萨婆多部相合。“如”是没有变异的意思,部派佛教的解说,不完全一致,所以《智度论》有“下如”、“中如”、“上如”的解说[58]。又说:“如诸法未生时,生时亦如是;生已过去,现在亦如是。诸法三世平等,是名为如”[59]。三世有,体性没有别异,也可说是“如”。体性无别的三世有法,法法无自性空,就是“上如”。般若与萨婆多思想的结合,实有说与性空说的统一,是般若法门发展于北方的适应。后代的龙树、月称(Candrakīrti)——中观者,在世俗边,都随顺萨婆多部,正是继承这一学风而来。
“虚空”譬喻,“下品般若”已大大的应用;或但用虚空喻,或与幻所化人、影、机关木人等同用[60]。“中品般若”集合为十喻:“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虚空、如响、如揵闼婆城、如梦、如影、如镜中像、如化”[61]。在“唐译本”中,“虚空”被改为“空华”。因为瑜伽学者,以空华比喻[A143]遍计所执性,虚空譬喻圆成实性,十喻是幻、化等为一类,所以不能说如虚空,而修正为空华了。然《般若经》古义,没有这样的严格区别。以虚空比喻说法的无碍[62];比喻无众生可度而度众生[63];比喻般若的“随事能作而无分别”[64];虚空是与幻所化人、影等为同类的。现在所要说的,是“虚空”对一切法“空”所给予的影响。虚空(ākāśa)、空(śūnya, [A144]śūnyatā),梵语是完全不同的;但在意象上,有引发一切法空说的可能。依萨婆多部:“极微”([A145]paramāṇu)是最细色,小到不能小的物质单位,再细就要近于空虚了,所以称为邻虚尘。“空界”([A146]ākāśa-dhātu)是“邻碍色”,物质与物质间的空[A147]隙形态,“如墙壁间空,……往来处空,指间等空”[65]。此外,立“虚空”无为,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七五(大正二七.三八八中——下)说:
“虚空非色……无见……无对……无漏……无为。……若无虚空,一切有物应无容处。……若无虚空,应一切处皆有障碍”。
色(物质)是质碍的,有往来聚散的。色极微,虽说是无质碍的,却是积集而成为质碍的因素。空界是[A148]邻近质碍而显现的,色的特性——质碍,可说微乎其微。虚空无为,是无障碍相,不生不灭的。这是从空界,进一步而论究到无障碍相的绝对空间。不属于物质,而为物质存在活动的依处,所以说:“虚空无障无碍,色于中行。”[66]《般若经》所说的虚空,也是无为的[67];虚空的无碍,是比喻的重点之一,如说:“是法无障碍处,无障碍相如虚空”;“虚空波罗蜜是般若波罗蜜,诸法无障碍故”[68]。一切法空(无相、般若、涅槃、无上菩提、如、法性等)的无碍相,不正是虚空那样的无碍吗?虚空无为是非色、无见、无对,“中品般若”每说:“无色、无形(即“无见”)、无对,一相所谓无相”,也与虚空无为相近。这不是说般若空义等于虚空无为,而是说从虚空无为的譬喻中,体会出一切法空相。虚空无为没有作用,却为物质的存在活动作依处;同样的,“空”是不可施设的,而一切色、心——因缘生法,都依空而有可能。《中论》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69],是以有虚空而色法得成的进一步的体会。
第三项 法性、陀罗尼、佛
“法”(dharma),是代表佛的自证,也是佛弟子所趣向修证的,所以是“归依处”。《般若经》说:佛所以默然而想不说法[1];佛所依止与恭敬供养的[2],都是法,也就是般若。形容法的,是“法相”(唐译“法性”)、“法性”(唐译“法界”)、法“如”相等,这都是《阿含经》以来所说的。“下品般若”,分别的说“法相”、“如”、“法界”、“实际”,是佛与弟子所依、所住、所证的,“非佛作亦非余人作”的常法。然在说明上,倾向于所住、所证的理法,渐渐的名词化。“中品般若”以来,“如、法性、实际”,被组集为一类。“唐译三分本”,组集十名为一组:“真如、法界、法性、不虚妄性、不变异性、平等性、离生性、法定、法住、实际”[3];“唐译二分本”(及“初分本”),更增“虚空界、不思议界”,共十二名[4]。同一内容而有这么多名字,当然随著名字而各有不同的意义。“中品般若”(“前分”)劝学般若波罗蜜,“大品本”列举了“诸法如、法性、实际”——三名,与“放光本”、“光赞本”一致[5]。将“下品般若”所散说的,集在一起,实为《般若经》最初的集合。即使是“唐译初分本”,保留这一组集形式的,也不在少数。如〈法施品〉中,“不应以二相观”,说到“法”、“如”、“实际”[6];〈方便品〉说“知一切法略广相”,说到“如”、“法性”、“实际”,“不合不散”[7];〈三慧品〉说:“诸法如、法性、实际,皆入般若波罗蜜中”[8];〈四摄品〉说:“如、法性、实际不可转故”[9],这都是“中品”、“上品”各译本所一致的。〈等学品〉说“一切法如、法性、实际、常住故”,不但“放光本”,“唐译初分本”也是一致的[10];但“唐译二分本”与“三分本”,却改成十二异名了。这可以证明,“大品本”等首列“如、法性、实际”,是初期组合的原形,以后就更广的组集起来。依“大品本”,“法相”(唐译“法性”)、“法住”、“法位”(唐译“法定”)、“不思议性”(界),集合为一类的,也已到处可见。但集成十名或十二名,实为“中品般若”集成以后的再组合。
“如”、“法性”等,是“空”、“无相”、“无生”、“胜义”、“涅槃”的异名,表显佛的自证内容,但在说明上,有所证理法的倾向(涅槃是果法,空与观行有关)。《般若经》著眼于佛及弟子的自证,所以某些问题,言说与思惟所不容易理解的,就以佛及阿罗汉的自证来解答。以“法性”等为证量,在“唐译本”中(以“二分本”为例),充分的表达出来,如说[11]:
1.“以法住性为定量故”。
2.“诸法法性而为定量”。
3.“皆以真如为定量故”。
4.“但以实际为量故”。
“唐译五分本”也说:“以真法性为定量故”[12]。量(pramāṇa)是准确的知识;定量是正确的、决定无疑的准量,值得信任的。《般若经》所说,非一般所能信解,那是因为圣者自证所表示的,不是一般世俗知识所能够理解!但依圣者自证真如、法性而说,是决定可信的!
“下品般若”适应世俗的明咒(vidyā)信仰,以明咒来比喻般若。称赞持诵般若能得现身与后世的功德,引导善男子、善女人来修学般若。与明咒有类似意义的陀罗尼([A149]dhāraṇī),出现于“中品般若”。“中品般若”说到“五百陀罗尼门”[13],可以想见当时的佛教界,陀罗尼法门是相当盛行的。陀罗尼是“摄持”的意思,古人每译为“总持”。陀罗尼法门的特色,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七(大正八.三四三下)说:
“闻佛说法,不疑不悔,闻已受持,终不忘失。何以故?得陀罗尼故。须菩提言:世尊!得何等陀罗尼?……佛告须菩提:菩萨得闻持等陀罗尼故[14],佛说诸经,不忘不失,不疑不悔”。
得陀罗尼,能闻已受持不忘,也能得辩才无碍,如说[15]:
1.“从诸佛闻法,舍身受身,乃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终不忘失,是菩萨常得诸陀罗尼”。
2.“是菩萨闻持诵利,心观了达,了达故得陀罗尼;得陀罗尼故,能起无碍智;起无碍智故,所生处乃至萨婆若,终不忘失”。
3.“学是陀罗尼,诸菩萨得一切乐说辩才”。
4.“陀罗尼门,……得强识念,得惭愧,得坚固心,得经旨趣,得智慧,得乐说无碍”。
印度人不重书写,却重于背诵,一向养成坚强的记忆力。大乘佛经流行,数量越来越多,部帙也越来越大,诵持不失的忆念力,也就越来越重要了。依《般若经》说,陀罗尼不只是诵持文字,也要“心观了达”,“得经旨趣”。义理通达了,记忆力会更坚固持久。诵习多了,也会贯通义理,所以能辩说无碍。在陀罗尼中,最根本的是四十二字门,成为大乘的重要法门。诵持一切佛法,都依文字语言而施设,所以四十二字义,有了根本的、重要的地位,如《大智度论》卷四八(大正二五.四〇八中)说:
“诸陀罗尼法,皆从分别字语生,四十二字是一切字根本。因字有语,因语有名,因名有义。菩萨若闻字,因字乃至能了其义”。
四十二字,“初阿([A150]a)后荼(ḍha),中有四十”[16]。“字”是字母(也叫“文”),印度的文字——名句文,是依音声而施设的。从发音的字母而有语言,所以说“因字有语”。字母与字母的缀合,成为名,名就有了意义。名与名相结合,就成为句了。依《大智度论》,四十二字是拼音的字母。《四分律》卷一一(大正二二.六三九上)说:
“字义者,二人共诵,不前不后,阿罗波遮那”。
“阿罗波遮那”,正是四十二字的前五字。律制比丘与没有受戒的人,是不许同时发声诵经的,因而说到同诵的,有“句义非句义,句味非句味,字义非字义”。这就是句、名(味)、文(字)——三类,可见这确是古代字母的一种。现在的印度,没有四十二字母的拼音文字,然可以决定的,这是古代南印度的一类方言。《大智度论》说:“若闻荼([A151]ḍa)字,即知诸法无热相。南天竺荼阇他,秦言不热”。“若闻他(ṭha)字,即知诸法无住处。南天竺他那,秦言处”;“若闻拏(ṇa)字,即知一切法及众生,不来不去,不坐不卧,不立不起,众生空法空故。南天竺拏,秦言不”[17]。对字义的解说,引用南天竺音来解说,可见《般若经》的四十二字门,所有的解说,是与南印度方言有关的。《华严经.入法界品》,遍友(Viśvāmitra)童子唱四十二字母,以“四十二般若波罗蜜门为首,入无量无数般若波罗蜜门”[18]。称四十二字为般若波罗蜜门,显然受到了“中品般若”字门陀罗尼的影响。咒术出名的达罗毘荼(Dramiḍapaṭṭana,晋译为“咒药”),有一位弥伽(Megha)医师,说“轮字庄严光经”,“成就所言不虚法门,分别了知……一切语言”[19],是一位精通文字、算数,医、卜、星、相的大士。〈入法界品〉是南方集出的,说到了四十二字,与文字语言法门。《四分律》为法藏部([A152]Dharmaguptaka)律,法藏部出于分别说部([A153]Vibhajyavāda)。法藏部的早期教区,在今孟买(Bombay)以北的 Sopārā,及北面的 Koṅkaṇ 地方。法藏部的教区在(西)南方,也传说这一字母。所以四十二字母,起于南方,而被引用于“中品般若”,是极可能的。
四十二字(母),是一切字的根本。字母是依人类的发音而成立的。最初是喉音——“阿”,再经颚、颊、舌、齿、唇,而有种种语音。可说一切语音,一切字母,是依“阿”为根源的,是从“阿”而分流出来的。喉音的“阿”,还没有什么意义;什么意义也不是,所以被看作否定的——“无”、“不”。般若法门,认为一切但是假名施设,而假名是不能离开文字的。一切文字的本源——“阿”,象征著什么也不是,超越文字的绝对——“无生”、“无二”、“无相”、“空”。一切文字名句,都不离“阿”,也就不离“无”、“不”。所以般若引用四十二字母,不但可以通晓一切文字,而重要在从一切文字,而通达超越名言的自证。如“荼”是热的意义,听到了“荼”,就了悟是“不热”的。这样,什么都趣向于“空”,不离于“如”。所以经上说:“善学四十二字已,能善说字法;善说字法已,善说无字法”[20]。《般若经》的字门陀罗尼,“若闻、若受、若诵、若读、若持、若为他说,如是知当得二十功德”[21]。二十功德中,“得强识念”,“乐说无碍”,更能善巧的分别了知一切法门。字门的功德,没有说到消灾障等神咒的效用。虽然由于四十二字是一切文字根本,为后来一切明咒所依据,但《般若经》义,还只是用为通达实相的方便。
佛,在经典的形式中,是法会的法主。在大乘经的内容中,佛是菩萨修行的究极理想。部派佛教与大乘佛教,都有不同的佛陀观,《般若经》所显示的佛,是怎样的?“下品般若”说到他方佛土,特别提到阿閦佛(Akṣobhya)土的宝相(Ratnaketu)、香象([A154]Gandhahastin)菩萨[22],大众见到了阿閦佛土与众会的清净[23]。现在有十方佛,是《般若经》所确认的。“下品般若”说:“以佛神力,得见千佛”[24];“中品般若”作十方“各千佛现”[25]。虽多少不同,而都表示了“佛佛道同”。在《般若经》中,佛是印度释迦佛那样的,是人间父母所生身,经出家修行而成佛的。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大正八.五四二中——下)说:
“如来因是身,得萨婆若智,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身,萨婆若所依止故,我灭度后,舍利得供养”。
佛灭度以后,造塔供养佛的舍利,是部派佛教的事实。舍利是父母所生的遗体;这一身体,曾经是萨婆若——一切智所依止,依身体而得萨婆若,成佛,所以遗体也受到人们的恭敬供养。这表示了,佛是依父母所生身而成就的;究竟成佛的,就是这样的人身。念佛法门,“中品般若”说:“无忆故,是为念佛”;“无所念,是为念佛”[26],那是从现观第一义说。如约世俗假名说,以五阴为佛;以三十二相、金色身、丈光、八十随形好——色身为佛;以戒品、定品、慧品、解脱品、解脱知见品——五分法身为佛;以十力、四无所畏、四无碍智、十八不共法、大慈大悲——功德法身为佛;以因缘法(见缘起即见法,见法即见佛)为佛[27]。依名字施设,世间所称为佛的,与上座部系([A155]Sthavira),现实人间的佛,并没有不同。经中说到成佛前,“处胎成就,家成就,所生成就,姓成就,眷属成就,出生成就,出家成就,庄严佛树成就”[28],也与释尊的从处胎到成佛一致[29]。在〈道行品〉中,“汉译本”是“月十五日说戒时”[30],是(佛为)僧伽(上首)的佛教。“秦译本”称赞阿罗汉功德,“唯除阿难”[31],表示为释尊住世的时代。参与问答的,须菩提(Subhūti)等阿罗汉外,是释提桓因([A156]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诸天与弥勒(Maitreya),都是四阿含中的圣者。《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二一七中、二一七下——二一八上)说:
“尔时,世尊自敷师子座,结跏趺坐,直身系念在前,入三昧王三昧,一切三昧悉入其中。是时,世尊从三昧安详而起”。
“尔时,世尊在师子座上坐,于三千大千国土中,其德特尊,光明色像,威德巍巍,遍至十方如[A157]恒河沙等诸佛国土。譬如须弥山王,光色殊特,众山无能及者。尔时,世尊以常身示此三千大千国土一切众生”。
“中品般若”的佛,似乎殊胜得多,然释尊敷坐,入三昧,又出三昧,与释尊平常的生活相合。然后放光、动地,现种种神通。那时的释尊,“于大千国土中,其德特尊”。天台家称之为“胜应身”、“尊特身”。一佛所化的国土,是一三千大千世界。于大千界中其德特尊,是以娑婆世界的释迦佛(化三千国土)为本的。所以使大千国土一切众生见到的,还是释尊的“常身”——佛教界共传的,三十二相、丈光相的丈六金身。神通所示现的,无论是怎样的难以思议,终究不离释迦的常身。《般若经》重于现证,佛是寂灭、无相而不可思议的;然从世俗施设说,还是现实人间的佛。
第七节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金刚般若》,汉译的先后共有六本。这[A158]里,依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主[1],因为是现存最早的译本。《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过程》,推定《金刚般若》为“原始大乘经”[2]。《金刚般若》的成立,是相当早的,但不可能那样的早。般若法门的主流,无疑的是《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前五分。如上面所说的,般若从“原始般若”,而演进为“下品般若”、“中品般若”、“上品般若”;这不但是般若法门的开展过程,也可以表示初期大乘的发展情形。从这一观点来说,《金刚般若》中,足以代表早期的,有一、以佛的入城、乞食、饭食、敷座而坐为序起,与“下品般若”的“汉译本”,“月十五日说戒时”[3]一样,充分表示了佛在人间的平常生活。二、《金刚般若》著重在“无相”(离相)法门,如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于一切相,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无相”,与“原始般若”的“无受三昧”、“是三昧不可以相得”(“唐译五分本”)称之为“离相门”一样。般若与“空”,本没有必然的关系,“空”是在般若发展中重要起来的。《金刚般若》说“无相”而没有说“空”,可说保持了“原始般若”的古风。三、《金刚般若》的菩萨行,著重在“无我”,如说“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在习惯于大乘我法二空,小乘我空的学者,对于菩萨行而著重“无我”,可能会感到相当的难解。《中论》的〈观法品〉,由无我我所,悟入“寂灭无戏论”,如说:“灭我我所著故,得一切法空无我慧,名为入”[4]。印度古传的般若法门,是以“无我”悟入实相的。“原始般若”并举菩萨与般若,阐明菩萨与般若的不可得。菩萨(我)与般若(法)的不可得(空),原理是完全一样的。《金刚般若》著重“无我”,也说“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不是但说“无我”的。般若渊源于传统佛教的深观,《金刚般若》保持了“原始般若”的特色。不过依其他方面来考察,《金刚般若》与“中品般若”的成立,大约是同一时代。所以《金刚般若》的特重“无我”,可能是为了适应诱导多说无我的传统佛教。
《金刚般若》有早期的成分,但决不是早期集成的。赞叹持经——听闻、受持、书写、读、诵、为他人说的功德,一层层的校量,与“下品般若”相近。但《金刚般若》说佛有五眼,菩萨庄严国土,都出于“中品般若”。全经分为二大段,也与“中品般若”的两次嘱累一样。尤其是《金刚般若》说:“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譬如人身长大”。“大身”,出于“中品般若”的序分:“于三千大千国土中,其德特尊,光明色像,威德巍巍。………譬如须弥山王,光色殊特,众山无能及者”[5]。《金刚般若》的“大身”,与菩萨的“受记”、“庄严国土”,及“受记”、“度众生”、“庄严国土”为一类,应该是菩萨的“大身”。一般所说的法身大士,有证得法性所起的大身。“下品般若”所说的不退菩萨相貌,是修得不退的人间身。仅有得“心清净、身清净”,没有“凡夫身中八万户虫”[6],是无漏身,也不是大身。般若的原义,菩萨行重于自[A159]利行。“中品般若”的不退菩萨,得“报得波罗蜜”、“报得五神通”,“成就众生”,“庄严国土”,重于利他行。《金刚般若》著重菩萨的“受记”、“度众生”、“庄严国土”,与“中品般若”(不退菩萨以上)的重利他行相合。还有,“原始般若”以来,著重自证的内容,“以法性为定量”,是一般所不能信解,不免要惊怖疑畏的。“中品般若”所以到处以二谛来解说;一切教说,不是第一义,第一义是不可施设的,一切但是世俗施设的假名。《金刚般若》说:“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这样形式的三句,《金刚般若》多有这样的语句。第一句举法——所听闻的,所见到的,所修学的,所成就的;第二句约第一义说“即非”;第三句是世俗的假名。《金刚般若》的三句,相信是“中品般若”的二谛说,经简练而成为公式化的。从这些看来,《金刚般若》的成立,最早也是“中品般若”集成的时代。
从“原始般若”到“上品般若”,有一贯的重心,那就是著重菩萨行,菩萨行以般若波罗蜜为主。由于菩萨的遍学一切道,所以从般若而六波罗蜜,而万行同归。菩萨是如实知一切法的,所以从阴而入、界、谛、缘起,有为无为法;从菩萨行而共世间行,共二乘行;从菩萨忍而三乘果智。《金刚般若》是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或译作“发趣菩萨乘者”),也是菩萨行,但重在大菩萨行,更著重在佛的体认。如说:“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佛是离一切相的。“不可以身相见如来”;“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佛是不能于色声相中见的。“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佛是不能从威仪中见的。佛是说法者,其实是“无有定法如来可说”;“如来无所说”;“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佛是度众生者,其实“实无众生如来度者”。如来有五眼,能知一切众生心,而其实“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金刚般若》著重在如来,这是教化众生的,也是菩萨所趣向的。舍利造塔供养,是对佛的信敬怀念;以舍利塔象征佛,是传统佛教的一般事实。从“下品”到“上品般若”,是重“法”的,所以比较起来,宁可取《般若经》而不取舍利塔。《金刚般若》却说“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则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金刚般若》以为经典与佛塔一样,是重法而又重佛(塔)的一流(与《法华经》相同)。在部派佛教中,法藏部([A160]Dharmagupta)说:“以无相三摩地,于涅槃起寂静作意,入正性离生”[7];“于窣堵波兴供养业,获广大果”[8]。《金刚般若》的特性,与法藏部是非常接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