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瑜伽大乘——“虚妄唯识论”
第一节 瑜伽行者与论书
西元四、五世纪间,无著(Asaṅga)与世亲(Vasubandhu)论师,造了很多论书,成为瑜伽行派([A1]Yogācāra-bhūmi),与龙树(Nāgārjuna)的中观派([A2]Mādhyamika),并称为大乘的二大正轨。关于无著、世亲的年代,近代学者的意见不一,试依我国译经史而加以推断。无著、世亲学,被称为瑜伽派,是依《瑜伽师地论》(玄奘译为一〇〇卷)得名的。瑜伽行地([A3]Yogācārabhūmi),本为一般禅观集的通称。如僧伽罗刹(Saṃgharakṣa)的《修行道地经》,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所译的《修行方便禅经》,原文都是瑜伽行地。这部论也是瑜伽行地(西藏译如此),瑜伽行的所依地,也就是瑜伽行者的所依地,语音小有变化,成为瑜伽师地([A4]yoga-cārya-bhūmi)。《瑜伽师地论》分为五分:〈本地分〉、〈摄决择分〉、〈摄释分〉、〈摄异门分〉、〈摄事分〉(藏译本分为八事)。〈本地分〉是根本的,分为十七地,所以我国起初传说为《十七地论》。〈摄决择分〉是抉择〈本地分〉的。〈摄释分〉与〈摄异门分〉,是对《阿含经》教体等的解释,及经中以不同名字来表达同一内容的解说。〈摄事分〉是“经”(《杂阿含经》的“修多罗”部分)与“律”的摩怛理迦——本母([A5]māṭrkā)。在〈本地分〉的十七地中,第十五名“菩萨地”,有单行流通的,现在还存有梵本。对于《[A6]瑜伽师地论》,汉、藏的一切传说,都是与无著有关的。北凉玄始三年(西元四一四),中印度人昙无谶(Dharmarakṣa),来到姑臧,译出《菩萨地持经》。宋元嘉八年(西元四三一),求那跋摩(Guṇavarman)从南方海道到达建业(今名南京),译出《菩萨戒经》。这二部,都是〈本地分〉中〈菩萨地〉的早期译本。求那跋摩又译出《优婆塞五戒略论》,《三归及优婆塞二十二戒》,《昙无德(法藏部)羯磨》。求那跋摩是重戒律的,所以在所译的《菩萨戒经》中,增加了〈序品〉,从布施说到菩萨戒法。宋元嘉十二年(西元四三五),中印度人求那跋陀罗(Guṇabhadra),也从海道到了广洲。他译出《相续解脱经》,《第一义五相略》。所译的《相续解脱经》,是《解深密经》的后二品;《第一义五相略》,据嘉祥吉藏所引,说三转法轮,可见这是《解深密经》的〈胜义谛相品〉到〈无自性相品〉的略译。求那跋陀罗所译的《相续解脱经》,经前都有“如相续解脱经中说”一句,可见这不是依经译出,而是从《[A7]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所引的《解深密经》译出的。这样,〈本地分〉与〈摄决择分〉,在西元四一四——四三五年间,已有部分先后的传到我国。无著与《瑜伽师地论》的传出有关,是不能迟于西元四世纪的。还有,西元五〇五年前后,菩提流支(Bodhiruci)来华,传出《金刚仙论》。论中提到弥勒(Maitreya),无障碍(无著),天亲(世亲),金刚仙(Vajrasena),菩提流支的师承次第。虽属传说,但菩提流支与世亲,已隔著一段时间。所以,假定无著为西元三三六——四〇五,世亲为西元三六一——四四〇年间人,才能与我国译经史上的史实相吻合[1]。
无著与世亲,是兄弟,犍陀罗(Gandhāra)富娄沙富罗(Puruṣapura)人。依玄奘所传,无著依化地部(Mahīśāsaka)出家,世亲从说一切有部([A8]Sarvāstivāda)出家。无著修学大乘,在阿瑜陀国(Ayodhyā),夜晚上升兜率天(Tuṣita),从弥勒菩萨受学《[A9]瑜伽师地论》——应该是称为《十七地论》的〈本地分〉[2]。《婆薮[A10]槃豆法师传》说:弥勒每晚从天上来到人间,为大众“诵出十七地经”,只有无著能亲见弥勒的圣容[3]。无著从弥勒学得《[A11]瑜伽师地论》,在一般人看来,当然是神话,其实是事出有因的。一、弥勒是未来佛,现在兜率天宫,是佛教界公认的。如对佛法有疑难而无法决了,可以“上升兜率问弥勒”。西元四、五世纪,在罽宾(北印度)一带,这一宗教信仰,非常流行。早在吴支谦(西元二二二——二五〇间)所译的《惟曰杂难经》,就说到有一位罗汉,上升兜率问弥勒的事了[4]。西元四世纪,释道“安每与弟子法遇等,于弥勒前立誓,愿(死后)生兜率”[5],都是为了“决疑”。汉(西元一七九)支娄迦谶(Lokarakṣa)初译的《般舟三昧经》,说到专心念佛的,能见佛,与佛问答[6]。这是自心所见的,在佛教的修持中,的确有这种现象。“秘密大乘”的悉地成就,本尊现前,如有疑问,也可以请本尊解答。在瑜伽行者的定境中,这些是修验的现象,是没有什么可疑的。二、问答决疑,一般是与所见圣尊的法门有关的。无著见弥勒,那弥勒法门是怎样的呢?在早期大乘经中,佛为弥勒说的,弥勒为大众说的并不多。支谦所译《慧印三昧经》,佛命弥勒护法,说七事因缘发菩萨意(菩提心),与《[A12]瑜伽师地论.发心品》的四因四缘发心相近[7]。佛为弥勒说:后世有些自以为菩萨的,“住在有中,言一切空,亦不晓空,何所是空。……口但说空,住在有中”[8]。西晋竺法护所译《济诸方等学经》,是纠正大乘学者偏差的。佛对弥勒说:“不能觉了达诸法界,专以空法而开化之,言一切法空,悉无所有。所可宣讲,但论空法,言无罪福,轻蔑诸行”;“或有愚人口自宣言:菩萨惟当学般若波罗蜜;其余(声闻、辟支佛)经者,非波罗蜜,说其短乏”[9]。这两部弥勒法门,与无著所传的《瑜伽师地论》,以一切空经为不了义,普为三乘,可说完全契合!又如支谦等五译的《佛说稻芉经》,弥勒说明“见缘起即见法,见法即见佛”的佛意。经中说到“如秤低昂”的同时因果说[10],也与《[A13]瑜伽师地论》相合。与弥勒有关的少数经典,思想都与后起的瑜伽行派相同,这是值得注意的!三、《瑜伽师地论》是以瑜伽行为中心,摄持境相与果德的。瑜伽行,都是有所传承,展转传授而后集出的。《瑜伽师地论》卷二六(大正三〇.四二七下——四二八上)说:
“曾闻长老颉隶伐多问世尊言:大德!诸有苾刍勤修观行,是瑜伽师能于所缘安住其心:为何于缘安住其心?云何于缘安住其心?齐何名为心善安住?佛告长老颉隶伐多:……诸有苾刍勤修观行,是瑜伽师能于所缘安住其心,或乐净行,或乐善巧,或乐令心解脱诸漏;于相称缘安住其心,于相似缘安住其心,于缘无倒安住其心,能于其中不舍静虑”。
“曾闻”,是没有经典明文,是传承下来这样说的。勤修观行的瑜伽师,不外乎止——奢摩他(śamatha)与观——毘钵舍那(vipaśyanā),止观于所缘而安心。所缘有三:“净行”是对治烦恼偏重的不同方便,就是五停心——不净,慈愍,缘性缘起,界差别,安那般那念。“善巧”是于法无倒了知的,是蕴善巧,界善巧,处善巧,缘起善巧,处非处善巧。“净惑”是断除烦恼的:世间道断惑,是[A14]粗、静——厌下欣上的定法;出世道断惑,是四谛(十六行相)观。这一瑜伽行,是声闻行。《[A15]瑜伽师地论》总立“四种所缘境事”:“一、遍满所缘境事;二、净行所缘境事;三、善巧所缘境事;四、净惑所缘境事”。后三者,就是颉隶伐多(Revata)所传的。《[A16]瑜伽师地论》增列“遍满所缘境事”,内容为一、“有分别影像”——观;二、“无分别影像”——止;三、“事边际性”,是尽所有性、如所有性;四、“所作成满”,是止与观的修行成就[11]。在《解深密经》的〈分别瑜伽品〉中,佛为弥勒说瑜伽行,就专约“有分别影像境事”等四事(即“遍满所缘境事”)说;这是与弥勒有关的,大乘的瑜伽行。所以《[A17]瑜伽师地论》的四种所缘境事,是在颉隶伐多的,声闻瑜伽行的基础上,与弥勒的大乘瑜伽行——“遍满所缘境事”相结合而成的。颉隶伐多,或译离越,离婆多,是释尊门下专心禅观的大弟子。但在罽宾(乌仗那一带)地区,有离越寺,如说:“此(离越)山下有离越寺”[12];离越寺是与“大林”、“昼暗林”齐名的大寺。也有离越阿罗汉,如《杂宝藏经》说:“昔罽宾国有离越阿罗汉,山中坐禅”[13]。罽宾有著名的离越寺,有离越阿罗汉,所以“曾闻”佛为颉隶伐多(离越)说瑜伽行,可能是出于罽宾离越大寺的传承!关于弥勒,弥勒是姓,义译为慈,北印度也确有姓弥勒而被称为菩萨的大德。《大毘婆沙论》说:尊者慈授子([A18]Maitreya-datta-putra)生下来就说:“三界各有见修所断二部诸结”;他堕在地狱,还能说法救度众生[14]。在我国,这位弥勒是被称为菩萨的。还有,“罽宾国弥帝隶(弥勒)力(尸)利菩萨,手网缦”[15]。弥帝隶尸利([A19]Maitreyaśrī),应译为慈吉祥。在《出三藏记集》的〈萨婆多部记〉,也有这位菩萨(名字传写多讹误)。道安从西域译师得来的消息,这是大菩萨,是贤劫第七“光炎佛”,在同是菩萨的《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的作者婆须蜜(Vasumitra),大瑜伽师僧伽罗刹的中间成佛[16]。西元二世纪前,这二位是北印度姓弥勒的菩萨。依上三点,可以推定为:在未来弥勒的信仰下,北方有不满说一切空,不同意偏赞大乘的弥勒学;也有含摄离越寺所传的声闻瑜伽,弥勒的大乘瑜伽行;北方确有姓弥勒而被称为菩萨的大德。无著出于这样的北印度,总持传统的声闻行,面对当时的大乘法门,有不能贯通的地方,在修弥勒观行中,见弥勒菩萨,而得到疑滞的决了;也就依此而集出,作为弥勒所传的《瑜伽师地论.本地分》——《十七地论》。这是瑜伽行派学行的根源。
无著传出弥勒的瑜伽行,造论弘扬大乘。世亲造《俱舍论》后,也转入大乘。据《婆薮[A20]槃豆法师传》,这是受了无著的化导。受到无著的影响,是无可怀疑的。但《传》上说:世亲起初建造三寺,有一所是“大乘寺”。后受无著的感化,因为曾毁谤大乘,想割舌谢罪,那就不免前后矛盾!世亲造《俱舍论》,学风自由取舍,不拘一派。次造《成业论》,就依“一类经为量者”的细心——《解深密经》的阿陀那(ādāna)识持种说,转入大乘了。无著与世亲,都曾住阿瑜陀弘法,约为西元三七〇——四四〇年间。这是旃陀罗笈多二世(Candragupta Ⅱ),鸠摩罗笈多(Kumāragupta)王的时代;旃陀罗笈多二世,被称为超日——正勤日(Vikramāditya)王。无著与世亲,传说都受到了王室的尊敬[17]。汉译与藏译,弥勒与无著都有论书。弥勒学是无著所传出的,不妨说这都是无著论(也可说都从弥勒传来的)。不过可以这样分别:无著有所受而传出的早期论书,可归于弥勒;无著后来有所抉择,有所发展而造的大乘论,应该说是无著造的。依据这一原则,弥勒论是:一、《瑜伽师地论》——《十七地论》。二、《辩(分别)中边论》本颂,真谛(Paramârtha),玄奘译。三、《分别瑜伽论》,没有译出,大概与《解深密经》的〈分别瑜伽品〉有关。四、《[A21]辨法法性论》,近代法尊由西藏本译出。西藏所传,有弥勒解说《般若经》的《现观庄严论》。西元七世纪,玄奘与义净,留学印度,都还没有说起这部论。无著论是:一、《大乘庄严经论》,唐(西元七三三年译毕)波罗颇蜜多罗(Prabhākaramitra)译。品目是依《[A22]瑜伽师地论.本地分.菩萨地》的,而在〈菩提品〉中,广说“法界甚深”、三身([A23]trayaḥ-kāya)、四智(catvāri-jñānāni);在〈述求品〉中,广说唯识([A24]vijñapti-mātratā)。依玄奘所传,本颂是弥勒造的。二、《摄大乘论》,我国有四种译本。依《阿毘达磨大乘经》(是菩萨在佛前说的)的〈摄大乘品〉,以“十种殊胜”,作有条理而详明的,成立不共二乘的大乘唯识。三、《阿毘达磨大乘集论》,唐玄奘译。“遍摄一切大乘阿毘达磨经中诸思择处”[18],是与《阿毘达磨大乘经》有关的。本论是阿毘达磨(abhidharma)论:〈本事分〉四品:〈三法品〉明“自相”与“共相”;〈摄品〉明“摄”;〈相应品〉明“相应”;(“因缘”在〈三法品〉中说);〈成就品〉明“成就”——这是阿毘达磨的主题。本论是以大乘立场,赅摄二乘的。庄严大乘,摄大乘,集大乘,应该是无著的主要论著。四、《瑜伽师地论》的〈摄决择分〉,广论“五法”:引《解深密经》全部(除〈序品〉),及《宝积经》的本母。对[A25]《瑜伽师地论》的阿赖耶(ālaya)识,以八相论证其决定是有的;依阿赖耶建立流转与还灭。无漏新熏说,与《摄大乘论》相同。这是无著对〈本地分〉所有的决择。《[A26]瑜伽师地论》的后三分,〈摄事分〉中事契经的本母,确定与说一切有部的《杂阿含经》相合。这可能是旧有传来的,而综合为《瑜伽师地论》五分。表示大乘是胜于声闻的,而佛法根原在“阿含”。五、《显扬圣教论》,玄奘译。前三品,摄《[A27]瑜伽师地论》的文义;后八品——〈成无常品〉、〈成苦品〉、〈成空品〉、〈成无性品〉、〈成现观品〉、〈成瑜伽品〉、〈成不思议品〉、〈摄胜义决择品〉,著重于观行,明胜过声闻的大乘深义。六、《六门教授习定论》颂,唐义净译,这是有关止观修行的。七《金刚般若(经)论》,随达磨笈多(Dharmagupta)译,以“七种义句”来解说经文。据《金刚仙论》的传说,这是弥勒所造的长行义释,由无著传受流通[19]。还有《顺中论》,元魏瞿昙般若流支(Prajñāruci)译,是随顺《中论》的,题无著造。西藏译本中缺,这是可疑的。说到世亲的论书,一、《辩中边论》,是弥勒颂的解释。二、《大乘庄严经论》长行;三、《摄大乘论释》(有三种译本);四、《六门教授习定论》长行:这三部是解释无著论的。世亲的主要创作,是五、《唯识二十论》;六、《唯识三十论》颂。《唯识二十论》,有颂与长行,有三种汉译本。这部论,成立“唯遮外境,不遣相应,内识生时似外境现”[20]的唯识说;遮破种种外人的疑难,是重于遮遣外境的。《唯识三十论》,重于成立唯识的事理、行果。传说是晚年所作,没有长行解说就去世了。《唯识三十论》,成为后起的唯识学者,研究与解说的重要论书。在汉译中,世亲有不少的释经论,如一、《十地经论》,二、《文殊师利菩萨问菩提经论》;三、《胜思惟梵天所问经论》;四、《弥勒菩萨所问经论》;五、《大宝积经论》(西藏所传,这是安慧造的);六、《涅槃(经)论》;七、《妙法莲华经忧波提舍》(又有勒那摩提译本);八、《无量寿经优波提舍》:这八部,都是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译的。九、《宝髻经四法优波提舍》;一〇、《转法轮经优波提舍》;一一、《三具足经优波提舍》:这三部是东魏毘目智仙译的。一二、《涅槃经本有今无偈论》;一三、《遗教经论》:这二部是陈真谛译的。北魏早期(西元五〇八——五四〇年)译出的世亲论,主要是些释经论;译者是北印度人,可能与当时当地的学风有关。在这些释经论中,《十地经论》与《无量寿经优波提舍》,对中国佛教的影响极深!
第二节 瑜伽行者对一般大乘法的见解
“大乘佛法”是在(东)南方兴起的;或起于南方而大成于北方,如《华严》、《般若》、《涅槃》等大部。直到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才有学出北方,在中印度大成的瑜伽行派([A28]Yogācāra)。这是孕育于说一切有([A29]Sarvāstivāda)系——阿毘达磨者,譬喻者,经部师的学风中,有精思密察的特长。无著、世亲的时代,流传的大乘教典相当多,思想不免杂乱。龙树(Nāgārjuna)系的大乘空义,也在流行,但显然衰落了。当时的大乘佛教界,问题多多:有误解大乘空义的;有依“后期大乘”(如来藏我)而重如来果德的,专说一乘的;倾向于易行的、秘密的。无著与世亲,继承弥勒(Maitreya)学,起来造论通经,导引佛法于正道。又在“佛法”的律仪基础上,成立菩萨的“三聚净戒”,使大乘的出家者,过著如法的僧团生活。这一学系,在“普为发趣一切乘者”(尊重声闻涅槃的究竟)的基础上,阐扬大乘不共的唯识([A30]vijñapti-mātratā)说,为佛教界所推重,成为大乘的显学。
瑜伽行者怎样决了当时流传的“大乘佛法”?《般若》等空相应经,说一切法皆空,瑜伽者说是“不了义经”;如依文解义,说一切法都无自性空,那就是恶取空(durgṛhītā-śūnyatā)。初期的《瑜伽师地论》中,〈菩萨地〉的〈真实义品〉,立假说自性([A31]prajñaptivāda-svabhāva),离言自性(nirabhilāpya-svabhāva),近于二谛说。什么是假说自性?“世间共了”的色、声、香、……涅槃——一切法,是假说自性;依世俗说是有的,但没有言说所诠表那样的自性。于假说自性的一切法,离实有与非有(一切都无)所显的,诸法的离言自性,就是胜义自性,这是真实有的。如以假说自性为有自性的,那是妄执;如说没有真实的离言自性,就是恶取空了。假说自性是空,离言自性是有,近于《般若经》所说的:“为是新发意菩萨故,分别(说)生灭者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1]。但龙树的《中论》,不立胜义自性,所以《[A32]瑜伽师地论》所破斥的恶取空者,说“一切唯假”[2],可能是龙树系的学者。空与有的定义,如《瑜伽师地论》卷三六(大正三〇.四八八下——四八九上)说:
“云何复名善取空者?谓由于此,彼无所有,即由彼故正观为空。复由于此,余实是有,即由余故如实知有。如是名为悟入空性,如实无倒”。
《论》上说:“由彼故空,彼实是无;于此而空,此实是有”。这一善取空的基本见解,正是“异法是空,异法不空”的“他性空”,与如来藏说相同。经上说“一切法空”,应该解说为:于色等一切法,假说而自性无所有的,所以说是空。但假说的一切法,依“实有唯事”而有,假是依实而成立的,这所以是有(空所显性)。这一空与有的基本定义,为瑜伽学者所信守。
《解深密经》是瑜伽学者所依据的主要经典。对于空(śūnya)、有(bhāva)的意义,进一步的立“三相”、“三无自性性”来说明。除了〈序品〉,全部经文都被编入《[A33]瑜伽师地论》的〈摄决择分〉;〈摄决择分〉更依三相而立五法,作深广的分别抉择。三相或称三(种)自性(trividha-svabhāva):一、[A34]遍计所执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二、依他起自性([A35]paratantra-svabhāva),三、圆成实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依《解深密经》说,依他起相是:“一切法缘生自性”,就是无明等十二有支,约因缘所生的“杂染法”说。[A36]遍计所执相是:于因缘所生的一切法相,随情妄执的“相名相应”,是假名安立的“无相法”。圆成实相是:于依他因缘而生的一切法上,远离[A37]遍计所执的“清净法”——平等真如(tathatā),修行所证的胜义。三相,可说是〈本地分〉所说的,假说自性与离言自性的说明,主要是为了“大乘空相应经”所说的:“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给予明确显了的解释。《解深密经》以为:空相应经所说,是不了义说——说得意义不够明显。虽然五事具足的众生,听了能如实通达,但五事不具足的人,听了不免要落入恶取空见,拨无一切,或者诽毁大乘,说“此非佛说”。所以立三相,显了的说明“无自性”的意义。三无自性性(trividha-niḥsvabhāvatā),是依三相而立的。一、相无自性性([A38]lakṣaṇa-niḥ-svabhāvatā),依[A39]遍计所执相说:因[A40]遍计所执是“假名安立”,而不是“自相安立”的。二、生无自性性(utpatti-niḥsvabhāvatā),依依他起相说:依他起相是依因缘而生,不是自然生的。三、胜义无自性性([A41]paramârtha-niḥ-svabhāvatā),通于依他起与圆成实相。胜义,是清净所缘境界——法无我性;在清净所缘境中,没有依他起相,所以依他起相是胜义无自性性。圆成实相是胜义,也可以名为胜义无自性性,如说:“是一切法胜义谛故,无([A42]遍计所执)自性性之所显故”。这就是空性(śūnyatā),瑜伽学者解说为“空所显性”。这样,大乘经所说的“一切诸法皆无自性”,不是说一切都没有自性。圆成实相是胜义有的;依他起相是世俗因果杂染法,也不能说没有自性的。真正无自性(也就是空)的,是于一切法所起的[A43]遍计所执相。以上,依《解深密经》的〈一切法相品〉、〈无自性相品〉说[3]。依此来解说空义,如《解深密经》卷三(大正一六.七〇一中)说:
“善男子!若于依他起相及圆成实相中,一切品类杂染清净遍计所执相毕竟远离性,及于此中都无所得,如是名为于大乘中总空性相”。
依他起相是杂染法,圆成实相是清净法。远离于杂染或清净法所起的种种妄执([A44]遍计所执相),都无所得,这就是空性的总义。经中或说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等,本经说十种空,而空性的意义,都不出这一通则。《[A45]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深广的分别五相:名(nāma),相(Lakṣaṇa),分别(vikalpa),真如(tathatā),正智(samyag-jñāna)。前三是杂染法,后二是清净法。正智也是依他起相,与《解深密经》的依他起杂染法不合。《[A46]瑜伽师地论》解说为:“彼(《解深密经》)意唯说依他起自性杂染分,非清净分;若清净分,当知缘彼无执,应可了知”[4]。清净依他起的安立,在瑜伽学中是有异义的;正智是依他起相,为《成唯识论》所依。
瑜伽学中,大乘不共的唯识(vijñapti-mātratā)学,论到空与有,当然也符合上来所说的原则,如弥勒造的《辩中边论颂》(大正三一.四七七下)说:
“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此中唯有空,于彼亦有此”。
虚妄分别(vitatha-vikalpa),是虚妄的分别——迷乱的识(vijñāna),这是有的。虚妄分别时,一定有能取(grāhaka)、所取(grāhya)相——心与境对立,能取取著所取的种种执境,这二者是没有实体的。“此”,是虚妄分别,于虚妄分别中,远离二取的空性,是有的;于彼空性,也有虚妄分别。这一分别,与三自性对论,那就是:“唯所执、依他,及圆成实性;境故,分别故,及二空故说”[5]。这是说:虚妄分别取著的“境”,是[A47]遍计所执性;虚妄“分别”的识,是依他起性;二取空性,是圆成实性。依三自性来说唯识,那就是境空(无)、识有,空性也是有的。“三界心心所,是虚妄分别”,不能不说是有的,理由是:“虚妄分别性,由此义得成,非实有全无,许灭解脱故”[6]。虚妄分别的识,在胜义中是非实有的,但不能说完全没有(“都无”)。因为生死苦报,是业力所感;业是依烦恼而引起的。烦恼依虚妄分别——有漏的杂染识而有的,灭却虚妄分别,才能得生死的解脱([A48]vimukta),这是佛教界所公认——共许的。虚妄分别要灭除才能解脱,这不能说是“无”的。虚妄分别是有的,是如幻如化的有。空(无)与有的分别,正如世亲所解释的《辩中边论》说:“若于此非有,由彼观为空;所余非无故,如实知为有”[7]。这样的解说,瑜伽学者以为读“一切皆空”的大乘经,就不会误解了。
“大乘佛法”的特色,是不离一切而超越一切。不离一切,所以“大乘佛法”的态度,不及“佛法”的谨严;但适应性强,通俗的与在家(行者)的地位,不断的增强。“后期大乘”末期(西元四世纪后半),情形更为显著。瑜伽学者的传统,是通为三乘的“含容大”;由于适应时代,倾向“殊胜大”的不共二乘法义的阐扬。无著、世亲及其门下,多是出家菩萨,有“佛法”的深厚渊源,所以对时代佛教的某些问题,有不同流俗的独到解说,然也不免要多少受到些时代的影响。“后期大乘”的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是一大问题,这是不能否定的,依义而给以解说,如《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四下)说:
“一切无别故,得如清净故,故说诸众生,名为如来藏”。
无著依真如的无差别性,本来清净,解说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众生真如,一切佛真如,是没有差别的;众生不离真如,也就不离——有如来清净性,不过还没有显出,如在胎藏一样,所以说众生有如来藏。世亲的《摄大乘论释》也说:“自性本来清净,即是真如;自性实有,一切有情平等共相,由有此故,说一切法有如来藏”[8]。总之,如来藏,瑜伽学者是依真如(即圆成实性)的平等普[A49]遍性说的。然在《大般涅槃经》中,“我者,即是如来藏义”;经说如来常乐我净,我是如来果德,瑜伽者又怎样解说“我”呢?《大乘庄严经论》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三下)说:
“清净空无我,佛说第一我;诸佛我净故,故佛名大我”。
《究竟一乘宝性论》,《佛性论》,都引用了这一偈[9]。这一偈,在《大乘庄严经论》中,是说无漏法界的大我(mahātman)相。空性是清净(viśuddha)的,无我(nairātmya)的;没有众生妄执的神我,无我空性就是佛所得的最胜我。《论》释说:“第一无我,谓清净(真)如,彼清净如即是诸佛我自性。……由佛此我最得清净,是故号佛以为大我”[10]。真如、法界、空性,瑜伽学者是解说为(如来藏)我的。《摄大乘论释》,解说《大般若经》的“实有菩萨”说;“言实有者,显示菩萨实有空体”;“谓实有空(性)为菩萨体”[11]。这可见如来,菩萨,众生,都是以真如——如来藏我为自体的。《庄严经论》又说:“佛体平等,由法界与我无别,决定能通达故”[12]。以法界与我的无差别,说明(佛与)佛的自体平等;佛以最清净法界为自体,这正是法界的“大我相”[13]。论到佛的自性身([A50]svabhāva-kāya),《摄大乘论本》说:“自性身者,谓诸如来法身,一切法自在转所依止故”[14]。《成唯识论》说:“自性身,谓诸如来真净法界,受用、变化平等所依,离相寂然,绝诸戏论,具无边际真常功德,是一切法平等实性”[15]。一一佛的自体,就是法界。“具无边际真常功德”,是会通如来藏相应的清净功德。总之,如来藏我,瑜伽学者是以法界、真如来解说的。这不宜向理性边说,这是众生、菩萨、如来的我自体;如来不可思议的大我。不过,如来藏我,在不忘“佛法”者的心目中,总不免有神化的感觉。所以世亲以下,陈那(Diṅnāga),护法(Dharmapāla),戒贤(Śīlabhadra),玄奘一系,特重《[A51]瑜伽师地论》与《解深密经》,探究论理轨范而发扬因明([A52]hetu-vidyā),对于如来藏我,也就几乎不谈了!
弘扬广大甚深菩萨道的“大乘佛法”,内容是多方面的,甚深行以外,有适应“信行”的方便。在甚深行中,与《般若》同源而异流的,有与文殊(Mañjuśrī)有关的法门。“文殊法门”,有轻视僧伽律制,“但依胜义”说法的特性。传出多少出格的行动,如(现出家相的)文殊三月在王宫、淫女处安居;执剑害佛。多少出格的语句,著重于烦恼是菩提,淫欲是菩提,五逆罪是菩提[16]。在烦恼上用力,如说:“有此四魔、八万四千诸烦恼门,而诸众生为之疲劳,诸佛即以此法而作佛事,是名入一切诸佛法门”[17]。这些出格的语句,多数在经中作了合理的解说:没有解说而流传在佛教界的,当然也不少。在瑜伽学者看来,这一方便,可能引起逆流,成为正法住世的障碍。所以无著、世亲以下,多少通变而维持僧伽的清净形象。对于当时流行的“大乘佛法”(及“佛法”),宣说:“复有四种意趣,四种秘密,一切佛言应随决了”[18]。四种意趣(catvaro abhiprāyāḥ)是:平等意,别时意,别义意,众生乐欲意。四种秘密(catvāro abhisaṃ-dhayāḥ)是:令入秘密,相秘密,对治秘密,转变秘密。如经上说:诵持佛名,决定不退无上菩提;唯由发愿,往生极乐国土。这是别时意趣,为了对治众生的懈怠障,所以这样说的[19]。这与龙树(Nāgārjuna)所说,为心性怯劣者说易行道,意见恰好相合。这[A53]里要略说转变秘密(pariṇāmanâbhisaṃdhi):语句隐密,不能依通常的文义去解释,要转作反面的别解,才不致于误会。如《摄大乘论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一中)说:
“觉不坚为坚,善住于颠倒,极烦恼所恼,得最上菩提”。
这一颂,如依文解释,那真比邪教更邪了!《大乘阿毘达磨集论》,说“秘密决择”,举:“逆害于父母,王及二多闻,诛国及随行,是人说清净”;“不信不知恩,断密无容处,恒食人所吐,是最上丈夫”;及“觉不坚为坚”等三颂[20]。第一颂,是世间公认的极大罪恶,怎么能说是清净?后二颂,是世间极下劣人,烦恼深重,怎么能说是最上的大丈夫?说他能得无上菩提?这都要“转变密显余义”,才能合理。论末,引一段经文,如《大乘阿毘达磨集论》卷七(大正三一.六九四中)说:
“又契经言:菩萨摩诃萨成就五法,名梵行者,成就第一清净梵行。何等为五?一者、常求以欲离欲;二者、舍断欲法;三者、欲贪已生,即便坚执;四者、怖治欲法;五者、二二数会”[21]。
从文字表面来说,这是“秘密大乘佛法”中的男女和合。经文以为:最上的梵(清净)行,是“以欲离欲”,希望从淫欲中远离一切欲。如贪欲(欲念或欲事)生起,就要“坚执”延续下去。所以,不用断欲法;对于“治(淫)欲法”,也是怕听的。“二二数会”,就是男女的时时交合。无著以为这些秘密语句,不能依文解说,应该转变作别的解说。安慧([A54]Sthiramati)所造《阿毘达磨杂集论》,以大乘法义,给以合理的解释。解释“二二数会”为:“以世出世二道,及奢摩他、毘钵舍那二道,数数证会故”[22]。这是说:菩萨依世间道而修出世道,得出世道而修世间道(无分别后得智);及止、观双运的修证。传入日本的密宗,对于男女的相伴、相抱等,也是解说为止观双运或悲智双运的。在这[A55]里可以知道:“秘密大乘”的某些部分,已经流行;男女和合,以欲离欲的密法,也已开始传说了。对于佛教界的这一倾向,瑜伽学者是不以为然的,以“转变秘密”来解说。但众生心如水向下,瑜伽学者并不能达成阻遏的任务,佛教界将每下愈况,然瑜伽学者曾尽其维护正法的努力!
第三节 瑜伽行派学要
上文略论瑜伽行([A56]Yogācāra)者对当代流行的佛法,采取的立场与评说,这[A57]里要叙述瑜伽学的自宗大意。瑜伽学论典多而法义繁广,在根本的思想基础上,免不了也有不同的异义,然扼要的说:《瑜伽师地论》的〈摄决择分〉,虽广引《解深密经》与原始《宝积经》(该经现编为《大宝积经》的〈普明菩萨会〉),广明大乘,但《[A58]瑜伽师地论》的〈本地分〉,是通明三乘的;〈摄释分〉、〈摄异门分〉、〈摄事分〉——后三分,更都是为了解说《阿含经》与律的。瑜伽学宗本所在的《[A59]瑜伽师地论》,没有远离了“佛法”。无著(Asaṅga)与世亲(Vasubandhu)的论书,成立唯识(vijñapti-mātratā),引用了《华严》的《十地经》,《解深密经》,《阿毘达磨大乘经》。一般所说的依六经、十一论,那是依《成唯识论》而说的。现在,从无著的《摄大乘论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一中)说起:
“欲造大乘法释,略由三相应造其释。一者,由说缘起;二者,由说从缘所生法相;三者,由说语义。……说语义者,……或由德处,或由义处”。
论文举出了造论的三大内容。“说语义”,是直依经文来说明。其中“德处”,是佛与佛土的圆满功德,经文是《华严经》,《解深密经》,《佛地经》等所共说的。“义处”是慈悲利益(义)众生的菩萨大行,可说是名符其实的真实菩萨,经文出原始《宝积经》。瑜伽学者论义的特长,是“说缘起”与“说缘所生法相”。
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是“佛法”重要的术语。《缘起经》中,说缘起是法住([A60]dharma-sthititā),法界(dharma-dhātu)。界(dhātu)是因义、本性义;《相应部》与此“界”相当的,作 idappaccayatā,是“缘性”——“相依性”的意义[1]。佛说缘起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而纯大苦聚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而纯大苦聚灭。生死流转与还灭涅槃,都是依缘起而成立的。无著的《摄大乘论》,先说缘起,原则上是继承“佛法”(与著重胜义的大乘经不同)的。《摄论》是怎样的说明缘起呢?引《阿毘达磨大乘经》颂说:“言熏习所生,诸法此从彼,异熟与转识,更互为缘生”[2]。名言熏习(vāsanā),就是生起转识(pravṛtti-vijñāna)的一切法种子(bīja);种子是熏习所成的,所以称为熏习。从名言熏习,生起前七转识——一切法;转识——诸法又熏习在第八异熟识(vipāka-vijñāna)内。这样,异熟识与前七转识,种(与)现的相互为缘而生起,就是缘起。这是缘起的说明,而重要在第八摄藏种子识。种子说,是部派佛教中,经部(sutrāntika)的重要教义;西元二、三世纪间起,成立发展,无著、世亲的时代,极为隆盛。种子或熏习,是生起一切法——各各差别的潜能(如草木种子的能生果性那样)。一切法依种子而显现出来;生起的一切法,又反熏而成为种子(近于能转化为质,质又转化为能)。佛法是众生中心的,众生的身体要毁灭,一般的六识会中断,佛法说无我,那种子潜藏在身心的那[A61]里?另一方面,经上说六识,这是我们所能觉察到的。但在“佛法”流行中,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别立根本识(mūla-vijñāna),赤铜鍱部([A62]Tāmraśāṭīya)别立有分识(bhavaṅga-viññaṇa),都是从一般六识,而深究到微细潜在的识。在经部中,有的就将种子(潜能)的存在,与微细识统一起来,种子在细心识中;瑜伽学者也就依此而成立摄藏一切种子的阿赖耶识([A63]ālayavijñāna)。如世亲所造的《大乘成业论》(大正三一.七八四中——下)说:
“一类经为量者,……心有二种:一、集起心,无量种子集起处故;二、种种心,所缘行相差别转故。……异熟果识,摄藏种种诸法种子。……有说颂言:心与无边种,俱相续恒流。遇各别熏缘,心种便增盛,种力渐次熟,缘合时与果”。
“世尊依此,于解深密大乘经中说如是颂: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能续后有、能执持身,故说此名阿陀那识;摄藏一切诸法种子,故复说名阿赖耶识;前生所引业异熟果,即此亦名为异熟果识”。
“一类经为量者”,是经部师中的一派。立二类的心,“集起心”与六识等“种种心”。集起的心(citta),是摄藏一切法种子的异熟果识;种子所熏集处,又依种子而起一切法,所以名为集起心。集起“心与无边种(子),俱(时)相续恒流”,不就是“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吗?依论文,《解深密经》的阿陀那识(ādāna-vijñāna),是依“一类经为量者”而说的。集起心,阿赖耶识,阿陀那识,异熟果识,都是同一识的异名。在摄藏种子、生起一切法的作用外,还有执持(根)身的,也就是与身同安危的。生死流转与还灭,都依此种子心识而成立,如《摄论》引《阿毘达磨大乘经》说:“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诸趣,及涅槃证得”[3]。界(dhātu),是被解说为种子的。流转、还灭依此而成立,是符合缘起原则的,但与《阿含经》所说有些不同,所以《摄大乘论本》卷上(大正三一.一三四下——一三五上)说:
“略说有二缘起:一者,分别自性缘起;二者,分别爱非爱缘起。此中,依止阿赖耶识诸法生起,是名分别自性缘起,以能分别种种自性为缘性故。复有十二支缘起,是名分别爱非爱缘起,以于善趣、恶趣,能分别爱非爱种种自体为缘性故”。
《摄论》分缘起为二类:分别爱非爱缘起,是“佛法”常谈的十二缘起。在生死中,或生人、天善趣,受可爱的身心自体。或生地狱等恶趣,受不可爱的身心自体。所以有善报恶报的分别,是以十二支缘起为缘性的,这就是一般所说(共三乘)的“业感缘起”。但在生死五趣等中,起或善或恶的种种心心所法,种种色法,一切法是各各差别而有自性的。为什么能生起别别自性的一切法?这由于阿赖耶识所摄藏的一切种子,也是无边差别的,所以能为别别自性法生起的缘性,也就名为分别自性缘起。分别自性缘起,是大乘不共的,大乘瑜伽者所要成立的缘起(重在种子生起一切)。《摄大乘论.所知依[A64]分》,主要是成立这一缘起。《成唯识论》以五教、十理(十理是引《阿含经》说而推理的)成立阿赖耶识[4],那更深广了,使人非承认阿赖耶识不可。
阿赖耶识以“异熟识(果)、一切种子(因)为其自性”,为“分别自性缘起”。依《瑜伽师地论》说:“心,谓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所随依附依止性,体能执受、异熟所摄阿赖耶识”[5]。所随依止性,所随依附依止性——二类,就是有漏(sâsrava)与无漏(anāsrava)种子;无漏种子虽然“依附”阿赖耶,而性质不同,所以说是“依附”。依阿耶识的种子,论师间也有异义:难陀(Nanda)是主张新熏的;护月([A65]Candragupta)是主张本有的;护法(Dharmapāla)主张有本有与新熏二类的[6]。以无漏种子来说:《[A66]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立二种姓:一、本性住种姓([A67]prakṛti-stha-gotra);二、习所成种姓([A68]samudānīta-gotra):种姓是种子的异名[7]。依〈菩萨地〉而造的《大乘庄严经论》,也立此二种性——性种自性,习种自性[8],与〈菩萨地〉相同,是本有与新熏合论的。但无著的《摄大乘论》,以为:“外(物)或无熏习,非内种应知”[9]。这是说:内种——阿赖耶识所摄持的种子,一定是从熏习而有的,所以是新熏说。这样,“出世(无漏)心昔未曾熏,故彼熏习决定应无”[10]!这是反对者的责难:种子如非从熏习而有不可,那众生一向是有漏的,从来没有生起出世无漏心,当然也就没有无漏种子,那又怎能修行而生起无漏心呢!无漏新熏说,与《[A69]瑜伽师地论》的〈本地分〉不合,但却合于〈摄决择分〉,如《瑜伽师地论》卷五二(大正三〇.五八九上)说:
“诸出世间法,从真如所缘缘种子生,非彼习气积集种子所生”。
无漏新熏说,〈摄决择分〉采取经部的见解。“分别自性缘起”的阿赖耶识,是有漏的虚妄分别识,在阿赖耶识[A70]里,有对治有漏杂染的清净心种,是很难理解的。《摄论》提出了水与乳融合,而水与乳的性质不同作比喻。阿赖耶识[A71]里,本没有无漏种子,无漏心是从听闻正法而来——“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佛所证的是“最清净法界”(也名离垢真如)。佛依自证法界而为人说法,所以(听闻的)佛法名“法界等流”;清净心就是从这样的“闻熏习”而生的。闻熏习,形式上是寄附在阿赖耶识中,而在实质上,是“法身、解脱身摄”,也就是属于法界的[11]。这样说,有会通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说的可能。
种子的定义,有六项,是本于《[A72]瑜伽师地论》的[12]。第一项是“刹那灭”,表示种子一定是生灭无常的。种子所依的阿赖耶识,也是生灭无常的。种子摄藏在阿赖耶识中,“和合俱转”,“不一不异”,在不息的流变中,所以说:“阿陀那识(阿赖耶识异名)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依虚妄生灭的阿赖耶识(摄藏种子)为依缘性,世间的杂染、清净,出世间清净,一切都依此而成立,这是缘起义。
再说缘所生法相:缘所生法——缘已生法([A73]pratītya-samutpanna),《阿含经》中是与缘起法对说的。缘起法是因性、依缘性,缘生法是依因缘而起的果法。在瑜伽学中,缘起重在阿赖耶识(种子),缘所生法重在转识,如《摄大乘论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一中)说:
“复次,彼转识相法,有相、有见,识为自性。又彼以依处为相,遍计所执为相,法性为相,由此显示三自性相。如说:从有相、有见,应知彼三相”。
“缘所生法相”,不是广明事相,而是明三相——三自性的。如《解深密经》的〈一切法相品〉,所说的正是三相。“从有相、有见,应知彼三相”,是瑜伽学的唯识说。三相——三自性是:[A74]遍计所执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依他起自性([A75]para-tantra-svabhāva),圆成实自性([A76]pariniṣpanna-svabhāva)。依他起为依(处)而起[A77]遍计所执相,如于依他起而离[A78]遍计执相,就是圆成实相。这三相就是唯识:如虚妄分别识起时,现起所分别的相(分),能分别的见(分),这都是以识为性的(依他起相),所以说“唯识”。不了解唯识所现,以为心(见)外有境(相),也就是相在见外,这就是[A79]遍计所执相了。如正知见、相都以识为自性,不执外境是有,那就是[A80]遍计所执相空。没有离心的境,也就没有离境的心,而依他起识相不起;境、识并泯,就是证入圆成实相。所以瑜伽学说“法相”,三相是唯识的,唯识是三相的。弥勒《辩中边论颂》也说:“唯所执、依他,及圆成实性;境故、分别故,及二空故说”[13]。这不只是唯识学,而是与修行的唯识观有关的,如《辩中边论颂》(大正三一.四七七下)说:
“依识有所得,境无所得生;依境无所得,识无所得生。由识有所得,亦成无所得,故知二有得、无得性平等”。
一切唯是虚妄识所现,识是(世俗)有的,不能说是无。观一切唯识所现,所以[A81]遍计所执相——心外的境是空了。先依(依他起)识有而观([A82]遍计所执)境空,进一步,心是由境为缘而起的,没有境也就没有心识可得(依他起也名“胜义无自性”),识也就泯寂不起了。这样,有所得的识,无所得的境(即三相的前二相),都不可得,无二无别而显平等法性——圆成实相。三相是唯识的,而且是依三相而阐明唯识观行的。如《辩中边论.辩相品第一》、《摄大乘论.所知相分第三》、《大乘庄严经论.述求品第十二》,都是说三相,也就是说唯识。所以瑜伽学的大乘不共,法相是唯识的,唯识是法相的,决不是对立的[14]。《唯识三十论》,说转变的识,共十六偈;说唯识与三相,共九偈;行证仅五偈。依此而集大成的《成唯识论》,广明转变的识,占了全论十卷的六卷半,这所以后代的唯识学者,对于三相即唯识,唯识即三相的原则,不免渐渐的模糊了。
唯识([A83]vijñaptimātratā),唯心([A84]cittamātratā),经中并没有显著的差别,但在习惯上,瑜伽学是被称为“唯识”的。佛法以离恶行善、转迷启悟为宗旨,所以如说一切以心识为主导,那是佛教界所公认的。但如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那是“后期大乘”所不共的;与“初期大乘”的“一切皆空”,可说是大乘的两绝!唯心(识)的思想,是从瑜伽者(yogaka)——定慧的修持经验而来的。汉支娄迦谶(Lokarakṣa)所译《般舟三昧经》说:修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的,在三昧中见佛,与佛问答。“自念:佛无所从来,我亦无所至。自念:欲处、色处、无色处(以上即三界),是三处意(心)所作耳。我所念即见,心作佛,心自见,心是佛,心佛(心是如来),心是我身,心见佛”[15]。《解深密经》卷三(大正一六.六九八上——中)说:
“诸毘钵舍那(观)三摩地所行影像,彼与此心……当言无异。何以故?由彼影像唯是识故。善男子!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此中无有少法能见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时,即有如是影像显现”。
“若诸有情自性而住,缘色等心所缘影像,……亦无有异。而诸愚夫由颠倒觉,由诸影像,不能如实知唯是识”。
《解深密经》所说“唯识所现”,也是在说明三摩地(samādhi)的境界,然后说到一般人心所行影像,也是唯识的。这与《般舟三昧经》所说,从知道佛是自心作,再说三界唯心,是相同的。“唯识所现”的思想,是这样来的。又如《摄大乘论本》说:“诸瑜伽师于一物,种种胜解各不同;种种所见皆得成,故知所取唯有识”[16]。《阿毘达磨大乘经》所说唯识的理由,主要也还在禅观的经验[17]。但禅观经验,不是一般人所知的,这怎能使人信受呢?《般舟三昧经》说了多种梦境,及麻油、水精、净水、明镜,能见自己影像的譬喻[18]。《解深密经》也说明镜喻[19]。《阿毘达磨大乘经》说:“菩萨成就四法,能随悟入一切唯识都无有义”。在定慧经验外,又多举一例:如人见是水,鱼见是窟宅,鬼见为火,天见为七宝庄严[20]。不同类的有情,所见彼此“相违”,可见唯是自心的变现。依瑜伽行而引出的“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在瑜伽者是修验所证明的,但万象森罗,说一切是唯识所现,到底是一般人所不容易信解的。所以世亲造《唯识二十论》,陈那(Diṅnāga)作《观所缘(缘)论》,破斥外境实有的世俗所见,是道理所不能成立的。外境实有不能成立,反证“唯识所现”的可信,近于一般的唯心哲学了!
梁真谛(Paramârtha)译出《摄大乘论释论》等,所传的唯识说,被称为“一(识)能变”说。唐玄奘广译这一系的论典,以《成唯识论》为主,称为“三(类识)能变”说。这二系,在我国很有诤论,其实是依据的经论不同,思想的著重不同。如无著的《摄大乘论》说:依阿赖耶识为种子而生起的,一切都是识。类别一切法为十一种识:“谓身、身者、受者识,彼所受识,彼能受识;世识,数识,处识,言说识,自他差别识,善趣恶趣生死识”。“身”识,是眼等五根(身);“身者”识是染污意;“受者识”是无间灭意:这三识,是六内界。“彼所受识”是色等六外界。“彼能受识”是六识界。从识中十八界种子而生起的,就是十八界法;从识种变现一切,一切都是识。上来五种识,是有情的一切;其他六种识,“世识”(时间)等只是上五种识的差别安立[21]。依《摄大乘论》,“缘起”是摄持种子阿赖耶识;“缘所生法”是转识的有见有相。依此来成立唯识。如《摄大乘论》卷中(大正三一.一三九上)说:
“若处安立阿赖耶识识为义识,应知此中余一切识是其相识,若意识识及所依止是其见识;由彼相识是此见识生缘相故,似义现时,能作见识生依止事:如是名为安立诸识成唯识性”。
一切唯识,有两个层次:一、依阿赖耶种子识而现起一切法,一切都是以识为性,都名为识。《摄论》类别为十一识,这是依缘起的因果关系说。二、在现起的一切法(识)中,又分为二,见识与相识,或名为“似义影像”、“分别影像”[22]。七识等是见,是分别影像;六尘等一切法是相,是似义影像。虽然都是依阿赖耶种子而现起的,见与相也有相互缘生的意义,但又构成能所关系。使人信解唯识的,主要还在能所——相不离见,相依见起(认识论)的正理。无著《大乘庄严经论》也是这样,如说:“自界及二光”。“自界”是阿赖耶识中的自种子,“二光”是能取光与所取光,光(ābhāsa)是显现的意思。又说:“能取及所取,二相各三光,不真分别故,是说依他相”。显现为所取相的,是“句光”,“义光”,“身光”;显现为能取相的,是“意光”,“受光”,“分别光”[23]。从识种子所显现的,能取(grāhaka)与所取(grāhya),各有三类,是依他起相。在〈菩提品〉说到转依时,有五根——“身”;意根——染污的“意”;“义”——五尘;“受”——五识;“分别”——第六意识;安立——器世间,与“句”(形[A85]迹)相当[24]。《大乘庄严经论》与《摄大乘论》,都是从种识而现为能取所取——见与相的;一切依种子识而显现,成为一识转变的唯识,这是无著论的唯识说。然而摄持种子的阿赖耶识,也有识的了别与所取,如《瑜伽师地论》卷五一(大正三〇.五七九下)说:
“略说有四种业:一、了别器业;二、了别依业;三、了别我业;四、了别境业。此诸了别,刹那刹那俱转可得”[25]。
为了成立阿赖耶识,提出这四类了别作用;这不是一识所能了别,是同时有多识俱起所了别的。了别器与了别依,是属于阿赖耶识的了别作用。多识同时俱起的了别作用,与弥勒的《辩中边论》说相同,如说:“识生变似义,有情、我及了”[26]。似“义”是变似色等诸境性——“器世间”;似“有情”是“依”眼等根而现似有情;似“我”是染污意所执自我;似“了”是前六识所了的[A86]粗“境”。阿赖耶识所了别的,说得详细些,如《瑜伽师地论》卷五一(大正三〇.五八〇上)说:
“略说阿赖耶识,由于二种所缘境转:一、由了别内执受故;二、由了别外无分别器(世间)相故。了别内执受者,谓能了别[A87]遍计所执自性妄执习气,及诸色根根所依处”。
“阿赖耶识缘境微细,世聪慧者亦难了故”[27]。
阿赖耶识既称为识,当然有他的了别所缘作用,只是深潜微细的存在,不是一般人所能觉了的。阿赖耶识所了别的,自体以外的是器世间;自体内的,有[A88]遍计所执习气——种子,及有色根身与根所依处。这是与《解深密经》所说相近的,如说:“一切种子心识,……依二执受:一者,有色诸根及所依执受;二者,相名分别言说戏论习气执受”[28]。《解深密经》说明有情身分最初生起,所以没有提到器世间,但说到了执受名言戏论习气。在阿赖耶识的执受了别中,有种子,可见这是著重赖耶现行的。阿赖耶与前七识,同样是现行识,那就阿赖耶与七转识一样,应有自性,所依,所缘,助伴(心所相应),作业等[29]。世亲所造的《唯识三十论》颂,正是依据《解深密经》,〈摄决择分〉,《辩中边论》颂,可说是继承弥勒的唯识说。重于阿赖耶种子识,重于阿赖耶现行识,义理相通而说明未免差别!
大乘不共的唯识说,虽有不同派别,然依虚妄分别识为依止,是一致的。虚妄分别的根本——阿赖耶识,是妄识,刹那刹那的生灭如流;摄持的种子,也是刹那生灭,瀑流那样的恒转。以虚妄分别摄持种子为依,依此而现起一切,“一切唯识现”,是“缘起”的从因生果。现起的一切,境不离识,境依识起,“一切唯识现”,是“缘起所生”的依心有境。虽有二系,都是虚妄分别识为依的唯识说,所以我称之为“虚妄唯识论”。综观瑜伽行派,以众生生死事为出发点,“佛法”那样的尊重“缘起”与“缘起所生”。依此说迷妄而生死,转迷染而清净解脱。依缘起以成立一切,多少保持了“佛法”的特色。也就因此,重于正常道的“多闻熏习,如理思惟”。虽发展流行于“后期大乘”时代,倾向“唯心论”,而没有落入偏重信仰与神秘的佛教!
佛法,主要是为了转迷启悟,转杂染为清净;瑜伽行派因此而提出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一词。转依是转生死为涅槃(nirvāṇa),转迷妄为菩提(bodhi);生死杂染等所依转去了,转而显现成就的,名为转依。“佛法”说“依于缘起”。“大乘佛法”说:“依于胜义”,“依无住本立一切法”;或说“依如来藏故有生死,依如来藏故涅槃”:含义虽可能不同,而以“真常”为依,却是一致的。瑜伽行派怎样的说明转依呢?《[A89]瑜伽师地论.本地分》说:“与一切依不相应,违背一切烦恼诸苦流转生起,转依所显真无漏界”[30];转依是一切依寂灭的无漏界([A90]anāsrava-dhātu)。〈摄决择分〉以阿赖耶识成立还灭说:“阿赖耶识是一切戏论所摄诸行界。……由缘真如境智,修习多修习故而得转依;转依无间,当言已断阿赖耶识”。生死杂染是以阿赖耶识为依的,阿赖耶识灭而得转依。“转依是常”;“真无相界”,“清净无为离垢真法界”,“是有”,“无戏论相,又善清净法界为相”,“非众缘生,无生无灭”。总之,转依是转生死杂染而得清净法界,也就是不可思议的般涅槃界[31]。《大乘庄严经论》是大乘不共法,〈菩提品〉中,以“一切种智为佛身(之)体”,是转依所成的,如说:“二障种恒随,彼灭极广断,白法圆满故,依转(转依)二道成”。众生无始以来,有二种障的种子随逐(阿赖耶识)。现在彻底的、全部的断灭了,也就是生死依转灭了,那就“佛体与最上圆满白法相应”;“一、得[A91]极清净出世智道,二、得无边所识境界智道,是名转依”[32]。这似乎只是转去杂染法,转得清净法,而实转依是要“缘真如(圆成实性)清净境智”修习而得的。所以转依,是以无漏界而显出圆满究竟清净的佛身。这样,〈菩提品〉广说无漏(法)界甚深,也就是显佛身的甚深。《论》中约种种转变,而说明种种功德。〈述求品〉说:“自界及二光”[33]。自界是阿赖耶种子识,二光是能取与所取的显现;能取与所取的显现,都有三类。这样,转依就是:“如是种子转,句、义、身光转,是名无漏界,三乘同所依。意、受、分别转,四种自在得,次第无分别,刹土、智、业故”[34]。上一颂是:阿赖耶种子识灭了,所取的句等三种显现也灭了,这就是转依的无漏界,通于三乘的般涅槃。次颂说:能取显现的意、受(五识)、分别(意识)也转灭了,能转得平等、刹土、智、业等自在。约种种依来说转依,《摄大乘论》也还是这样,约五蕴而别别的说转依功德。无漏法界的最清净,也就是一切种智([A92]sarvākārajñatā)为佛身的最圆满。佛身,“佛法”只说人间的释尊。“大乘佛法”以释尊为示现的,称究竟圆满的佛为“法身”或“法性生身”。《庄严论》立三身:自性身(svabhāva-kāya),也就是法身([A93]dharma-kāya);受用(食)身(saṃbhoga-kāya);变化身(nirmāṇa-kāya)。菩萨广大修行而功德圆满,在净土中受用法乐,所以特立受用身。这三身,都是由法界(dharma-dhātu)清净而成的。自性身以“转依”为相,是受用、变化——二身所依止的[35]。如约佛智说,立四智:大圆镜智(ādarśa-jñāna),平等性智(samatā-jñāna),妙观察智([A94]pratyavekṣaṇa-jñāna),成所作智(kṛtyânuṣṭhāna-jñāna)。汉译本说:“八、七、六、五识,次第转得故”,就是一般所说的“转八识,成四智”,但梵本没有转八、七、六、五识的文义。四智中,圆镜智如如“不动”为其他三智的所依[36]。《大乘庄严经论》的思想体系是这样:有漏杂染法,依“自界”——阿赖耶识种子而显现;转依所得的无漏清净法,依无漏(法)界。依无漏界而说三身,自性身为所依;说四智,大圆镜智为所依。自性身与大圆镜智,可能只是约身、约智的不同说明而已。
《摄大乘论》,思想上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依《阿毘达磨大乘经》,立〈所知依[A95]分〉,“所知(一切法的所)依即阿赖耶识”。烦恼、业、生——三种杂染,世间、出世间——二种清净,都依一切种子阿赖耶识而成立,所以阿赖耶识是“染净依”。然而有一问题,阿赖耶识是虚妄的,有漏杂染的,怎么清净无漏法能以阿赖耶为依,从染依而转成净依呢?《摄论》是无漏新熏说,解说为:出世的无漏心,“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闻熏习“寄在异熟识中,……然非阿赖耶识,(反而)是彼对治种子性。……此熏习非阿赖耶识,是法身,解脱身摄”。在进修中,正闻熏习的种子渐增,有漏杂染的种子也就渐减,“一切种所依转已,即异熟果识及一切种子,无(杂染)种子而转,一切种永断”[37]。一切种子没有了,阿赖耶异熟果识也就转灭了。依《摄论》说:正闻熏习到出世心种子,“寄在异熟(阿赖耶)识中”,而“非阿赖耶识所摄”,是法身、解脱身摄的。这可以说:清净无漏熏习,表面上是依阿赖耶识,而实际是依于法身的。“依法身”,那就通于以法界为依,以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为依了。《摄论》说到转依得涅槃,约三自性说。所依止性,是“通二分依他起性;转依谓即依他起性对治起时,转舍杂染分,转得清净分”[38],转得的依他起清净分,就是离染的圆成实性,就是涅槃。说到转依得菩提,佛智也立三身。“自性身者,谓诸如来法身,一切法自在转所依止故”。法身五相中,第一“转依为相,谓转灭一切障杂染分依他起故,转得解脱一切障,于法自在转现前清净分依他起性故”,是无边功德(白法)庄严的常住法身。说到法身的自在,约转五蕴依说;第“五、由圆镜、平等、观察、成所作智自在,由转识蕴依故”。转识蕴得四智,也没有分别,转什么识得什么智。法身依四智自在而得自在,似乎四智都属法身,但《论》上又说:“一由清净,谓转阿赖耶识得法身故”[39]。转依的依,都约依他起性说,而且是约通二性的依他起说。这样,《摄大乘论》的思想,有先后的一贯性,当然还有一难解的结。《论》初立〈所知依[A96]分〉,所知是杂染、清净的一切法,就是三自性:遍计所执性是杂染分,圆成实性是清净分,依他起是可通于二分——杂染、清净的。杂染清净法的因,依此而有杂染清净的,名为所知依。这是依《阿毘达磨大乘经》造的;经颂的“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应该是这样的。瑜伽行派的三自性说,从虚妄分别的依他起性说起;虚妄分别——心心所法的根本,是阿赖耶识。依他起性,一般也是约杂染说的,《摄大乘论》已依《阿毘达磨大乘经》,说到依他起通二分了。“杂染清净性不成故”,所以随染而成遍计所执性,随净而成圆成实性。依此来说转依,就是转杂染分依他起,成清净分依他起——圆成实性。[A97]那么,依他起性的阿赖耶识,为什么不说通二分呢?问题就在这[A98]里:“阿赖耶”是杂染的,为《阿含经》以来的一致论定;通三乘的《[A99]瑜伽师地论》,也这样说,所以《摄论》也还说是杂染的(要等到《楞伽经》与《密严经》,阿赖耶才具有清净性)。同时,《阿毘达磨大乘经》是不共大乘法,与声闻佛法隔著一层。无著的时代,细意识持种,说明杂染与清净,是“一分经为量者”所共信的。虚妄的微细识持种,也是引声闻回入大乘的方便,所以《摄论》依《阿毘达磨大乘经》而造,还是以杂染的阿赖耶识为所知依。阿赖耶是杂染的,怎么能说是清净熏习所依?这才有依附阿赖耶识,而实是法身所摄的解说。依他起性通二分说,可说是“佛法”的“依于缘起”,“大乘佛法”的“依于法性”——二者的折中调和;与龙树的“缘起即空性”说,异曲同工!但瑜伽行派渊源于北印度的阿毘达磨及经部师,以《瑜伽师地论》为本典,不可能放下“虚妄的阿赖耶种子识”的原则,决定了瑜伽行派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