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圣典结集与部派分化
第一节 舍利塔与结集
阿阇世王(Ajātaśatru)七年,释尊在拘尸那([A1]Kuśinagara)涅槃。佛涅槃后,佛教界有两件切要的大事:一、释尊的遗体——舍利(śarīra),在大迦叶(Mahākāśyapa)的主持下,举行荼毘([A2]jhāpita)典礼。荼毘(火化)遗下来的碎舍利,由拘尸那,摩竭陀(Magadha),释迦(Śākya)等八王,分得舍利回国建塔(stūpa),供佛弟子的瞻仰礼敬,这是在家佛弟子的事。到西元前三世纪中,孔雀(Maurya)王朝的阿育王(Aśoka)信佛。[A3]阿育王集合一部分的佛舍利,分送到有佛法流行的地区,(多数)在僧寺旁建塔,作为礼敬供养的对象,以满足佛弟子对佛怀念的虔诚。舍利塔与出家众的僧寺相关联,出家众也渐渐的负起建塔及对塔的管理责任。舍利塔是象征佛陀的。佛法以三宝([A4]ratnatraya)为归依处,而佛却已过去了,为众生著想,以舍利塔象征佛宝,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以香,华,璎珞,伞盖,饮食,幡幢,伎乐歌舞等供养舍利塔,佛教开始有了类似世俗宗教的祭祀(天神)行为。释尊在世时,饮食以外,是不受这类供养的;现在已入涅槃了,怎么要这样供养呢!难怪有人要说:“世尊贪欲、瞋恚、愚痴已除,用是塔(庄严……歌舞伎乐)为”[1]?这是不合法的,但为了满足一般信众的要求,引发信众的信心,通俗普及化,佛教界一致的建塔供养。而且,塔越建越多,越建越高大庄严;塔与僧寺相关联,寺塔的庄严宏伟,别有一番新气象,不再是释尊时代那样的淳朴了!这是释尊时代没有的“异方便”之一;宏伟庄严的佛塔(及如来圣[A5]迹的巡礼等),对理想的佛陀观,是有启发作用的。舍利塔的发达,对佛舍利塔的供养功德,当然会宣扬重视起来,有的竟这样说:“于[A6]窣堵波(塔)兴供养业,获广大果”——得解脱,成佛道[2]。舍利塔的庄严供养,也就传出舍利的神奇灵感,如南传的《善见律毘婆沙》卷三(大正二四.六九一上——中)说:
“舍利即从象顶上升虚空,高七多罗树,现种种神变,五色玄黄。或时出水,或时出火,或复俱出。……取舍利安置塔中,大地六种震动”。
舍利塔的供养与神奇,是佛教界一致的,对于“大乘佛法”的传出,是有重大意义的[3]。
二、释尊的法身——释尊所说的法(dharma),所制的(戒)律(vinaya),一向是传诵、实行于出家的僧伽(saṃgha)中,也部分传诵在民间。现在释尊入灭了,为了免于法、律的遗忘散失,各地区佛教的各行其是,所以举行结集(saṃgīti)。这次结集,由大迦叶发起,在摩竭陀首都王舍城(Rājagṛha)的七叶窟(Saptaparṇa-guhā),集合一部分阿罗汉(传说五百人),共同结集,以免遗失讹误;这是合情合理,出家众应负的责任。结集的意义,是合诵。诵出法与律,经大众的共同审定,确认是佛所说所制的,然后加以分类,编成次第。当时主持结集戒律的,是优波离(Upāli);主持结集经法的,是阿难(Ānanda)。原始结集的内容,经考定为:“法”,将佛所说的法,分为蕴,处,缘起,食,谛,界,菩提分等类,名为“相应修多罗”(saṃyukta-sūtra)。修多罗,义译为“经”,是简短的文句,依印度当时的文体得名。佛说而内容相类的,集合在一起(有点杂乱),如蕴与蕴是同类的,就集合为〈蕴相应〉。“律”,释尊为出家弟子制的戒——学处(śikṣāpada),依内容而分为五篇,名“波罗提木叉”([A7]Prātimokṣa),就是出家弟子半月半月所诵的“戒经”。后来,又集出祇夜(geya)与记说(vyākaraṇa)——“弟子记说”,“如来记说”。祇夜,本来是世俗的偈颂。在(法与律)修多罗集出以后,将十经编为一偈颂,以便于记忆,名为祇夜。经法方面,又集合流传中的,为人、天等所说的通俗偈颂,总名为祇夜。迟一些传出的偈颂而没有编集的,如〈义品〉([A8]Arthavargīya),〈波罗延〉([A9]Pārāyaṇa)等。如表达佛法的,后来别名为伽陀(gāthā)。如来有所感而说的偈颂,名“无问自说”——优陀那([A10]Udāna)。在北方,优陀那成为偈颂集的通称,如《法句》([A11]Dharmapada)名为“法优陀那”。这些偈颂体,或为字数所限,或为音韵所限,说得比较含浑些;偈颂有文艺气息,或不免过甚其辞,所以在佛法中,祇夜是“不了义”的。“律”也有祇夜,那是僧团中常行的规制,起初是称为“法随顺法偈”的。法的记说,有“弟子记说”与“如来记说”。对于深隐的事理,“记说”有明显、决了的特性,所以对祇夜而说,记说是“了义”的。律也有记说,那就是“戒经”的分别解说,如“波罗提木叉分别”。修多罗,祇夜,记说,是法与律所共通的,就是“九分(或“十二”)教”([A12]navâṅga-vācana)的最初三分。法的最初三分,与汉译的《杂(相应)阿含经》,南传巴利语的《相应部》相当。
第一结集(或称“五百结集”)以后,佛法不断的从各处传出来,由“经师”与“律师”,分别的审核保存。到佛灭一百年,为了比丘可否手捉金银,东方毘舍离(Vaiśālī)比丘,与西方的比丘,引起了重大的论诤,因而有毘舍离的第二结集(也称“七百结集”)。由于人数众多,双方各自推派代表,由代表们依经、律来共同审定。对于引起诤论的问题(西方系说共有“十事非法”),依现存律藏的记载,东方派承认自己是不如法的,所以僧伽重归于和合。由于集会因缘,对经、律进行第二次的结集。在经法方面,集成了五部:一、《杂阿含》,南传名《相应部》;二、《中阿含》,南传名《中部》;三、《增一阿含》,南传名《增支部》;四、《长阿含》,南传名《长部》;五、《杂藏》,南传名《小部》,这部分,各部派的出入极大。现在锡兰——吉祥楞伽([A13]Śrīlaṅkā),南传的《小部》,共有十五种:《小诵》,《法句》,《自说》,《如是语》,《经集》,《天宫事》,《饿鬼事》,《长老偈》,《长老尼偈》,《本生》,《义释》,《无碍解道》,《譬喻》,《佛种性》,《所行藏》。《法句》与《经集》,是比较古的;其他部分,有些集出是很迟的。戒律方面,波罗提木叉的分别,分别得更详细些。偈颂,在旧有的以外,增补了“五百结集”,“七百结集”,“净法”;更增补了一部分。这部分,上座部(Sthavira)名为(律的)本母——摩得勒伽([A14]māṭrkā);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律作“杂品”,就是“法随顺法偈”。上座部集出的种种犍度([A15]khandha),或名为法(dharma),或名为事(vastu),都是依摩得勒伽纂集而成的。以上所说的经法与戒律,各部派所传,内容都有出入。大抵主要的部派成立,对经法与戒律,都有过自部的共同结集(有的还不止一次)。不过集成经、律的大类,是全体佛教所公认的,可以推定为部派未分以前的情形。当时集成的经、律,一直在口口相传的诵习中,还没有书写的记录[4]。南传锡兰的(上座部系)赤铜鍱部([A16]Tāmraśāṭīya)说:七百结集终了,为上座们所放逐的恶比丘跋耆子([A17]Vajjiputta)等一万人,集合起来结集,名为大合诵——大结集,就成了大众部[5]。然依汉译的大众部律——《摩诃僧祇律》,在七百结集中,承认比丘手捉金银是非法的[6]。如东方跋耆比丘,否认七百结集的合法性,自行结集而成为大众部,[A18]那么《摩诃僧祇律》怎会同意比丘手捉金银是非法呢?所以,赤铜鍱部的传说,是不足采信的!由东西双方推派出来的代表,举行论诤的解决,依律是有约束性的,东方比丘不可能当时再有异议。而且,会议在毘舍离举行,而跋耆是毘舍离的多数民族。放逐当地的跋耆比丘一万人,是逐出僧团,还是驱逐出境?西方来的上座们,有力量能做得到吗?这不过西方的上座们,对跋耆比丘的同意手捉金银(或说“十事”),深恶痛绝而作这样的传说而已。北方的另一传说是:第一结集终了,界外比丘一万人,不同意少数结集而另行结集,名“界外结集”,就是大众部的成立[7]。将大众部成立的时代提前,表示是多数,这也是不足信的。依《摩诃僧祇律》说:经七百结集会议,东西方代表的共同论定,僧伽仍归于和合。在部派未分以前,一味和合,一般称之为“原始佛教”。
第二节 部派分化与论书
从“原始佛教”而演进到“部派佛教”,首先是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与上座部(Sthavira)——根本二部的分化。“七百结集”的论诤,虽由双方代表的会议而和平解决,但只是暂时的。毘舍离(Vaiśālī)中心的,东方比丘的佛教在发展中,与西方比丘们的意见,距离越来越大,终于与西方分立,事实上成为二部。从“大众”与“上座”的名称而论,“佛法”的最初分化,法义上虽也不免存有歧见,而主要的还是戒律问题。释尊所制的僧伽(saṃgha)制度,原则上是“尊上座而重大众”的。对于有学、有德、有修证的长老上座,受到相当的尊敬;但在僧伽的处理事务,举行会议——羯磨(karma)时,人人地位平等,依大众的意见而决定。西方系的佛教,渐渐形成上座的权威,所以有“五师相承”的传说;思想保守一些,对律制是“轻重等持”的。东方系多青年比丘,人数多而思想自由些,对律制是重根本的。如引起七百结集论诤的,主要是比丘手捉金银,而在上座部系所传,就有“十事非法”。如《五分律》说:“一、盐姜合共宿净;二、两指抄食食净;三、复座食净;四、越聚落食净;五、酥、油、蜜、石蜜和酪净;六、饮阇楼伽酒净;七、作坐具随意大小净;八、习先所习净;九、求听净;十、受畜金银钱净”[1]。净(kappa)是适宜的,与戒相应而可以这样做的。西方系“轻重等持”,对饮食等细节,非常重视,要与重戒同样的受持。东方系律重根本,“不拘细行”。重大众而尊上座的一贯性,终于分裂而成为二部。部派的分化,虽说大众与上座初分,重在戒律问题,思想方面当然也是有所出入的。无论是初分及以后再分出的,应重视思想的根本差异,不能以后代传说的部派异义,想像为当初分出的情形,每一部派的思想,都是有所发展与变化的。
“佛法”自二部分化,后来又一再分化,传说分为十八部。其实,枝末分化,部派是不止十八部的。部派的不断迅速分化,与阿育王(Aśoka)的信佛护法,是有一定关系的。摩竭陀(Magadha)的尸修那伽(Śaiśunāga)王朝崩溃后,由难陀王(Mahāpadma-nanda)创开难陀(Nanda)王朝,国势相当强盛。西元前三二七年,马其顿(Macedonis)王亚历山大([A19]Alexander),在攻占波斯(Pārasya),阿富汗斯坦(Afghanistan),俾路支斯坦(Baluchistan)后,进侵西北印度,直逼中印度。由于亚历山大回国,在西元前三二三年去世,中印度免受浩劫。亚历山大的来侵,传入了希腊(Hellas)的文化艺术,也引起了印度人民的抗外运动。有名为旃陀罗笈多(Candragupta)的,为摩竭陀王所流放,到北印度的旁遮普([A20]Panjāb)。亚历山大回国后,就联络少数武力,起来驱逐希腊驻留西北印度的军队。后来推翻难陀王朝,创立孔雀(Maurya)王朝。王朝极盛时,除南印度以波那河([A21]Penner)为界外,占有印度的全部;阿富汗与俾路支斯坦,也在其内,成为古印度的大统一时代。再传到阿育王,约登位于西元前二七一年。阿育王与兄争位,为了巩固政权,对政敌是不免残暴的,被称为“旃陀罗阿育”。即位第九年,征服了羯𩜁伽(Kaliṅga)[2]。由于军民死亡的惨酷事实,阿育王放弃征略,而改取和平友好的睦邻政策。对国内,也以“法”——道德的善行来教导民众,从留传下来的磨崖“法敕”,可见他施行仁政的一斑。因此,他又被称为“法阿育”。阿育王行为的改变,与信仰佛法有关。对于一般宗教,都能予以尊重,而对佛法是深切的信仰。如一、阿育王以佛的舍利(śarīra),分送各地去建塔(stūpa),使人民有瞻礼佛舍利的机会;造塔(起初小型,一再加建而成为大塔)的风气,从此兴盛起来。二、北方的传说:在优波毱多(Upagupta)指导下,阿育王巡礼了释尊及过去佛的圣[A22]迹。南传虽没有说到,但的确是事实。[A23]阿育王在瞻礼处,都建有四、五丈高的大石柱,雕筑精美,并刻著阿育王于╳╳年来此巡礼的铭记。佛诞生处的岚毘尼园(Lumbinī),转法轮处的鹿野苑([A24]Ṛṣipatana-mṛgadāva),现在还存有残柱。三、南方传说:阿育王派遣知名大德,分往边远地区,弘宣佛法。印度以外,有臾那世界(Yonaloka),是印度西北希腊人的控制地区;金地(Suvaṇṇabhūmi),是缅甸(Burma);楞伽岛(Laṅkādīpa),是锡兰。从此,佛教进而为国际的佛教。四、阿育王曾住在僧中,这是在家弟子,受八关斋戒(一日一夜,或延长时间)而住在僧院中。他的儿子摩哂陀(Mahinda),女儿僧伽蜜多(Saṅghamitta),都出了家,后来到锡兰去弘法。阿育王信佛,引起佛教的大发展。分化地区的民族文化,语言、风俗,都不能相同;佛法的适应教化,也就多少差异,成为部派更多分化的因素。
阿育王时代,部派已经存在,如南传说:目[A25]揵连子帝须([A26]Moggaliputta tissa)说:“佛分别说也”[3],可见他是上座部分出(自称上座部)的分别说部([A27]Vibhajyavādin)。当时的摩诃提婆(Mahādeva)——大天,是分化南印度摩酰沙[A28]慢陀罗(Mahisakamaṇḍala,今 Maisur)的上座。由于大天的弘化,后来分出制多山部(Caityaśaila)等,大天是属于大众部的。末阐提(Majjhantika, [A29]Madhyāntika)分化到罽宾(Kaśmīra),犍陀罗(Gandhāra),这是北印度,就是《汉书》所说的罽宾;末阐提是属于(上座部分出的)说一切有部([A30]Sarvāstivāda)的。阿育王时代,“佛法”已从根本二部,再分化成三大系了。《善见律毘婆沙》卷二(大正二四.六八二上)说:
“目揵连子帝须为和尚,摩呵提婆为阿阇[A31]梨,授十戒。大德末阐提为阿阇[A32]梨,与(授)具足戒。是时摩哂陀年满二十,即受具足戒”。
《善见律》,是南传律部的名称。阿育王子摩哂陀,出家受戒。从这一事实中,可以理解到的,是:孔雀王朝的首都,在华氏城(Pāṭaliputra),与大众部重镇的毘舍离,只是“一水(恒河)之隔”。当时王朝的中心地带,是大众部的化区。摩诃提婆受到[A33]阿育王的尊重,是可以理解的。阿育王登位以前,出镇优禅尼([A34]Ujjayainī),这是上座(分别说系)部向西南发展的重要地区。阿育王在这[A35]里,娶了卑地写(Vedisa)的提毘(Devī),生了摩哂陀与僧伽蜜多兄妹;提毘一直住在优禅尼。阿育王因妻儿是优禅尼人;因镇守优禅尼,得到当地力量的支持而得到王位:与这[A36]里的佛教——分别说部的关系,也许更密切些,这所以摩哂陀出家,而从目[A37]揵连子帝须为和尚吧!摩哂陀初受沙弥十戒,依律制,应从二师受戒,所以依目[A38]揵连子帝须为和尚,摩诃提婆为阿阇黎。年满二十,应该受(比丘)具足戒,要有三师——和尚与二位阿阇黎。在阿育王的心目中,说一切有部似乎没有大众部与分别说部的亲切,但同样的尊重,请末阐提为阿阇黎。从摩哂陀受戒的三师,知道部派的存在;阿育王一体尊敬,表示三部的平等和合,并共同为佛法努力的厚望!所以阿育王时,大德们分化各方,可能分别说部多些,但大天与末阐提,决不是目[A39]揵连子帝须的统系。摩哂陀分化到楞伽岛,成为赤铜鍱部([A40]Tāmraśāṭīya),今称南传佛教。这一派传说“五师相承”,以目[A41]揵连子帝须为正统,其他的部派为异说,那只是宗派意识作祟!释尊的“无诤”精神,显然是淡忘了!南传阿育王时有“第三结集”,其他部派都没有说过。传说帝须当时论决正义,作《论事》;其实《论事》所破斥的部派,当时多数还没有成立呢!
十八部的名称,在不同的传记中,也小有出入;而部派分化的过程,真可说异说纷纭,莫衷一是。如加以考察,主要的是:大众部所传,上座部所传,正量部([A42]Saṃmatīya)所传——三说,出于清辨(Bhavya)的《异部精释》;说一切有部所传,见《异部宗轮论》等;赤铜鍱部所传,见《岛史》等。说一切有部所传的,与上座部所传相近。义净的《南海寄归内法传》说:“诸部流派生起不同,西国相承,大纲唯四”[4]。依晚期四大派的传说,我觉得:大众部的一再分派,以上座部三系(上座,说一切有,正量)所说的,相近而合理;反之,上座部的一再分派,大众部所传的更为合理。这由于对另一系统的传承与分化,身在局外,所以会叙述得客观些。对于同一系统的分化,都觉得自己是正统,将同系的弟兄派,作为从自派所分出的。这一“自尊己宗”的主观意识,使传说陷于纷乱。依据这一原则而略加整理,部派分化的经过是这样:初由戒律问题,分为大众、上座——二部。上座部中,又分化为(上座)分别说部,上座(分别说部分出以后的说一切有系)——二部;与大众合为三部。上座(说一切有系)又分为说一切有部与犊子部(Vātsīputrīya)。西元二世纪集成的《大毘婆沙论》说:犊子部“若六若七,与此(说一切有部)不同,余多相似”[5],可以想见二部是同一系中分出的。这样,就成四大部。犊子部分出的正量部,弘传极盛,取得了犊子系中的主流地位。义净所说的“大纲唯四”,就是以大众、上座、说一切有、正量——四大部派为纲。“佛法”的分化,自二部、三部而四大部,如下:
大众部────大众部──────大众部 ┌(上座)分别说部────分别说部(自称上座) 上座部┤ ┌说一切有部 └上座(说一切有)部──┤ └犊子部(正量部为大宗)
阿育王时,目犍连子帝须自称“分别说者”,即分别说部;末阐提是说一切有部;大天是大众部。大天游化南方,其后《论事》所说的案达罗(四)派([A43]Andhaka)——东山部([A44]Pūrvaśaila),西山部([A45]Aparaśaila),王山部([A46]Rājagiriya),义成部([A47]Siddhārthika),都是从此分化出来。这可见阿育王时,佛教三大部已明显存在;大众部早已一再分化了。所以部派的最初分化(为二部),推定为西元前三〇〇年前后。部派第二阶段的分化,约开始于西元前二七〇年前后。这一阶段,如分别说部,说一切有部,都依法义的不同而(分化)得名。这样,大众部初分出的一说部(Ekavyāvahārika),说出世部(Lokottaravādin),多闻部(Bahuśrutīya),说假部(Prajñaptivādin),也依法义得名;就是鸡胤部([A48]Kukkuṭika),其实也是依说“一切行是煻煨”而得名的。第三阶段的分化,约为西元前三世纪末到前二世纪。这一阶段分化的部派,都依人名、地名、山名、寺名。如大众系分出的制多山部,东山部,西山部等。说一切有系分出犊子部,犊子部又出四部:正量部,法上部(Dharmottarīya),贤[A49]胄部(Bhadrayānīya),密林山部(Ṣaṇḍâgārika)。分别说部分出四部:化地部(Mahīśāsaka),饮光部(Kāśyapīya),法藏部(Dharmaguptaka),赤铜鍱部([A50]Tāmraśāṭīya)。这些部派,都是以人名、地名为部名的。赤铜鍱即锡兰岛,赤铜鍱部即被称为南传的佛教。第四阶段约为西元前一世纪:从说一切有部分出说转部(Saṃkrāntika),也名说经部(sutrāntika),但这是说转,与西元三世纪后的经部不同。大众系又分出说大空部(Mahāsuññatāvādin)。这两部又以法义为名,已接近“大乘佛法”时期了。试依四阶段,表示部派分化的本末先后如下[6]:
┌:一说部 : : ├:────────────────:───────────:说大空(方广)部 ├:(说出世部) : : 大众部┤: ┌多闻部 : : ├:鸡胤部┤ : : │: └说假部 : ┌(东山部) : └:────────────────:制多部┤ : : : └(西山部) : : : : : : : : : : : : ┌法上部 : : ┌──────:犊子部 ┼贤[A51]胄部 : : │ : ├正量部 : : │ : └密林山部 : ┌:上座(说一切有)部┴说一切有部─:───────────:说转部 │: : : 上座部┤: ┌:化地部 : │: ├:法藏部 : └:(上座)分别说部───────┼:饮光部 : : └:赤铜鍱部 :
“七百结集”时,传诵的佛说、弟子说、诸天说,如公认为正确的,都已结集了。到了部派分化时期,又有新的部类集出,这是在固有的九分教外,又有因缘(nidāna),譬喻(Avadāna),论议(Upadeśa),成为十二分教(dvādaśâṅga-vacana),旧译为十二部经。因缘与譬喻,是事[A52]迹的传述;论议是法义的讨论。传说的事[A53]迹,是可以通俗化的,说法时引用为例证的,所以对未来佛教的影响来说,决不低于法义的论究,也许会更大些。说到事[A54]迹,以释尊的事[A55]迹为主。性质与因缘、譬喻相近的,事实上早已存在,但在这一时期,更广泛的综合而集出来。九分教中的本生(Jātaka),也是事[A56]迹,应该一并叙述。一、“本生”:以当前的事实为因缘,说到过去生中的一项事情,然后结论说:当时的某人,就是我(释尊),或是某一佛弟子。这样的体裁,名为本生。本生在《阿含经》中已有,但在这一时期,传出的更多。北方泛说“五百本生”;南传《小部》中的《本生》,共五四七则,都是释尊过去世事,也就是修菩萨行的事[A57]迹。“本生”所说的释尊过去生中的身分,是王,臣,平民,宗教师(有的是外道),也可能是天神(鬼),或是旁生——兽类、鸟类、鱼类。这类本生故事,对未来的“大乘佛法”,菩萨不只是人,也可能是天,或是高等的畜生与鬼王,起著决定性的作用。二、“譬喻”:譬喻的意义,是光辉的事[A58]迹,所以古译为“出曜”或“日出”。南传《小部》的《譬喻》,分为四部:“佛譬喻”,赞美诸佛国土的庄严;说十波罗蜜多,就是菩萨的大行。“辟支佛譬喻”。“长老譬喻”也是五四七人,“长老尼譬喻”四〇人:这是声闻弟子,自说在过去生中,怎样的见佛,布施,修行,多生中受人天福报,现在生才得究竟解脱。说一切有部的譬喻,是编在《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药事》中的。初说如来往昔生中的广大因行,先长行而后说偈颂;偈颂部分,与南传的“佛譬喻”相当。(中间隔著别的事情),次说如来与五百弟子,到无热池(Anavatapta)边。大迦叶(Mahākāśyapa)等大弟子,自说过去的本行,共三五人,这可说是南传《小部》“长老譬喻”的原始本。三、“因缘”:因缘本来是通于如来的说法、制戒,在那[A59]里说,为什么人、什么事而说。后来传出的因缘,主要是释尊的事[A60]迹。或是建僧的因缘,如《赤铜鍱部律》(《善见律》),化地部的《五分律》,法藏部的《四分律》,大众部的《摩诃僧祇律》,说一切有部的《十诵律》,正量部的《佛阿毘昙经》。为了成立僧伽组织,制定受戒制度,都从释尊成佛说起,或从释尊诞生说起,或从前生受记作佛说起,说到成佛以后度五比丘,一直到王舍城说法,舍利弗(Śāriputra)、目犍连(Mahāmaudgalyāyana)出家,再说到制立受具足戒的制度。《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破僧事》,从佛诞生说起,一直到释尊回故国——迦毘罗卫(Kapilavastu),度释种提婆达多(Devadatta)等出家,以下说到提婆达多的破僧,所以这是破僧的因缘。《赤铜鍱部[A61]律》在说《本生》前,先说释尊的“远因缘”,“次远因缘”,“近因缘”,也是从过去生事说起,说到成立祇园(Jetavana),在祇园说《本生》,这是说《本生》的因缘。释尊的传记,各部派广略出入很大,主要是附于毘尼([A62]vinaya)藏,而后才独立成部的。法藏(昙无德)部的《佛本行集经》卷六〇(大正三.九三二上)说:
“当何名此经?答曰:摩诃僧祇师名为大事,萨婆多(说一切有)师名此经为大庄严,迦叶维(饮光)师名为佛往因缘,昙无德师名为释迦牟尼佛本行,尼沙塞(化地)师名为毘尼藏根本”。
佛的传记,随部派而名目不同,尼(弥)沙塞部名为《毘尼藏根本》,正是建僧因缘的意义。大众部名为《大事》,现存梵本《大事》,是大众部分出的说出世部本,开始也说到毘尼。汉译的《方广大庄严经》,是说一切有部的佛传,但多少受到大乘的影响。《修行本起经》,《过去现在因果经》等,汉译本的佛传,著实不少!以上三类,或是释尊的事[A63]迹,或是往昔生中的事[A64]迹,与佛德及菩萨行有关。如《大事》说到了他方世界现在佛,菩萨的“十地”。而部派中,或说四波罗蜜多,或说六波罗蜜多,或说十波罗蜜多,都是从释尊过去生的大行中归纳得来的[7]。释尊涅槃以后,再也见不到佛了,引发“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佛弟子对佛的信敬与怀念,在事相上,发展为对佛遗体、遗[A65]迹的崇敬,如舍利建塔等,庄严供养,使佛教界焕然一新。在意识上,从真诚的仰信中,传出了释尊过去生中的大行——“譬喻”与“本生”;出世成佛说法的“因缘”。希有的佛功德,慈悲的菩萨行,是部派佛教所共同传说的;对现实人间的佛——释尊,多少存有想像的成分。重视人间佛的,如《萨婆多毘尼毘婆沙》说:“凡是本生,因缘,不可依也。此中说者,非是修多罗,非是毘尼,不可以(作为决)定义”[8]。但重信仰重理想的部派,依此而论究佛功德,菩萨的大行。这是部派分化的重要因素;也是重信仰与重理想的,发展而传出“大乘佛法”的关键所在。
再说“论议”:论议是有关法义的,彼此间的问答对论。论议的本义,是通于佛与弟子,弟子与弟子间的问答。后来,如《瑜伽师地论》卷二五(大正三〇.四一九上)说:
“云何论议?所谓一切摩呾理迦,阿毘达磨,研究甚深素怛缆义,宣畅一切契经宗要,是名论议”。
摩呾理迦(māṭrkā),旧译摩得勒伽;阿毘达磨(abhidharma),或简译为阿毘昙。这两大类论书,是佛弟子对素怛缆——修多罗的探究、解说,都称为论议。摩怛理迦是“本母”的意思,通于法与律,这[A66]里所说的,是“法”的本母。对于修多罗——契经,标举(目)而一一解说,决了契经的宗要,名为摩怛理迦。如《瑜伽师地论.摄事分》(卷八五——九八)的摩怛理迦是《杂阿含经》“修多罗”部分的本母。又如《[A67]瑜伽师地论.摄决择分》(卷七九——八〇),标举菩萨的十六事,一一加以解说,是大乘《宝积经》的“本母”。这是“释经论”,但决了宗要,与依文释义的不同。阿毘达磨,在部派佛教中发展起来,与经、律合称三藏;阿毘达磨受到佛教界的重视,是可想而知的。阿毘达磨所论究的,也是结集的契经,但不是解说一一经文,而是整理、探究、决择,成为明确而有体系、有条理的佛法。经义深广,所以僧界有集会论究(问答)的学风,有“论阿毘达磨,论毘陀罗论”的[9]。阿毘达磨,起初是以修持为主的,如“五根”、“五力”等。这是佛法的殊胜处,所以名为阿毘达磨,有“增上法”、“现观法”(即“对法”)、“觉了法”等意义。毘陀罗(vedalla),是法义的问答,如蕴与取蕴,慧与识,五根与意根,死与灭尽定等。重于问答分别,听者了解后,喜悦而加以赞叹;这样的一项一项的问下去,也就一再的欢喜赞叹。南传的“毘陀罗”,在其他部派中,就是“方广”(vaipulya):广说种种甚深法,有广显义理的幽深,广破无知的作用。方广,后来成为大乘法的通称。论阿毘昙与论毘陀罗,后来是合一了,发展成阿毘达磨论典,是上座部所特有的。“大乘佛法”兴起以前的,早期的阿毘达磨论,现存有南传的七论:一、《法集论》;二、《分别论》;三、《界论》;四、《人施设论》;五、《双论》;六、《发趣论》;七、《论事》。《法集》等六论,传说是佛说的。《论事》,传说目犍连子帝须,在论义中遮破他宗而造,可说是异部的批判集。但《论事》的内容,多数是后代增补的。说一切有部也有七论:一、《法蕴足论》;二、《集异门足论》;三、《施设足论》;四、《品类足论》;五、《界身足论》;六、《识身足论》;七、《发智论》,旧译名《八犍度论》。除《施设(足)论》外,都由唐玄奘译出。《发智论》是迦旃延尼子(kātyāyanīputra)造的,为说一切有部的根本论。迦旃延尼子是东方(恒曲以东)人,在至那仆底(Cīnabhukti)造论;造论的时间,约为西元前一五〇年前后。《发智论》全论,分为八蕴:〈杂蕴〉、〈结蕴〉、〈智蕴〉、〈业蕴〉、〈根蕴〉、〈大种蕴〉、〈定蕴〉、〈见蕴〉。在时间上,世友(Vasumitra)所造的《品类足论》,富楼那([A68]Pūrṇa)所造的《界身足论》,提婆设摩(Devaśarman)所造的《识身足论》,都已受到《发智论》的影响,造论的时代,要比《发智论》迟一些。说一切有部以《发智论》为主,以六论为助,所以说“一身六足”。此外有姚秦昙摩耶舍(Dharmayaśas)与昙摩崛多(Dharmagupta)所译的《舍利弗阿毘昙论》。《大智度论》说:“舍利弗解佛语故,作阿毘昙,后犊子道人等读诵,乃至今名为舍利弗阿毘昙”[10]。《舍利弗阿毘昙论》,全论分〈问分〉、〈非问分〉、〈摄相应分〉、〈绪分〉——四分,与法藏部《四分律》所说的论藏相合[11]。传为雪山部(Haimavata)的《毘尼母经》也说:“有问分别,无问分别,相摄,相应,处所生,五种名为阿毘昙藏”[12]。可见这部论,是犊子部系,印度大陆分别说系——法藏部等所诵习的。各部派的诵本,有些出入,汉译本是分别说系的。
从《舍利弗阿毘昙论》的内容,参考《大毘婆沙论》的解说[13],可以看出阿毘达磨论究的主题,与论究的方法,也可从此了解南传与说一切有部论书的关系。论中的四分或五分,是初期阿毘达磨论究的主题:自相(svalakṣaṇa),共相([A69]sāmānya-lakṣaṇa),摄([A70]saṃgraha),相应(samprayukta),因缘(nidāna)——这是阿毘达磨的根本论题。“自相”是:对佛所说的,如眼、耳等,定、慧等一切法,确定不同于其他的特性;也就确定他的体性,名为自性(svabhāva)。“共相”是:如善与不善,善性通于一切善法,不善通于一切不善法;凡通于一分或通于一切法的,名为共相,是法的通性。“摄”是:佛随世俗说法,有些是名异而内容相同的,将他统摄为一法。这样的化繁为简,容易理解。“相应”是:内心是心心所的综合活动。心与心所,心所与心所,有些是一定共同起用的,有的性质相反而不能同起的。心心所同时起而同缘一境的,名为相应。经这样的分别,复杂的内心活动,容易有明确的认识。“因缘”是佛法的重要论题。因缘的情形,是不一致的,如种子与芽,水分、温度与芽,同是因缘而意义各别。古人依据经文,作种种分别。摄,相应,因缘,就是《舍利弗阿毘昙论》的〈摄相应分〉、〈绪分〉。〈问分〉是对于一一法(自相),以“共相”作问答分别;没有共相分别的,是〈非问分〉。经这样的论究,对佛所说法的意义,能充分的明白出来。在阿毘达磨的论究中,又进行随类纂集的工作。以某一论题为主,将有关的经说总集起来,在《舍利弗阿毘昙论》中,就有〈业品〉、〈人品〉、〈智品〉、〈道品〉、〈烦恼品〉、〈触品〉、〈结品〉、〈心品〉、〈定品〉。如〈业品〉,从二业到四十业,有关业的经说,总集而一一加以解说。这些类集,可说是资料的搜集。依《舍利弗阿毘昙论》,这类纂集,是称为施设([A71]prajñapti)的,如说:“今当集假结正门”;“今当集假触正门”;“今当集假心正门”[14]:假,是施设的异译。又如说:“今当集诸道门”;“今当集诸不善(烦恼)法门”[15];有的直捷的纂集,连“今当集╳╳门”也略去了。依同性质的〈结品〉、〈触品〉、〈心品〉,这些都应称为假——施设的。如〈人品〉,与南传六论中的《人施设论》,是非常接近的。六足论中的《施设论》,赵宋法护(Dharmapāla)译出七卷,内容为〈世间施设〉、〈因施设〉、〈业施设〉。这是传说为八品的大论,宋译不全。《阿育王传》说:“摩得勒伽藏者,所谓四念处,……愿智三昧,增一定法(定的类集),百八烦恼,世论记,结使记,业记,定、慧等记”[16]。“记”,是施设的异译。依上文所说,可见有世间施设,因施设,业施设,结使施设,定施设,慧施设等。这是依随类纂集的,抉出重要的问题,作为论究的项目。后代论书的品名,大都由此而来[17]。
吕澂的〈毘昙的文献源流〉[18],依圆测的《解深密经疏》(卷二),《仁王经疏》(卷一),引用真谛([A72]Paramârtha)的《部执论记》,说“佛说九分毘昙”,是一切阿毘昙的根源。九分是:“分别说戒,分别说世间,分别说因缘,分别说界,分别说同随得,分别说名味句(名句文),分别说集定,分别说集业,分别说诸阴(蕴)”。“分别说”,就是施设。该文解说“名味句”,是“慧”的误译;“同随得”是种子习气的聚集,与随眠(烦恼)相当;“世间”是“贤圣”,“诸阴”是“契经”,解说得未免牵强了些!“九分毘昙”既然是佛说的,是毘昙的根源,那怎会有“同随得”?这是正量部特有的术语呀!真谛的译品,多处引用正量部说,那因为真谛是优禅尼人,这一带是正量部化区的缘故。可以论定的,真谛所传的“九分毘昙”,是正量部所传的。正量部的“九分毘昙”,已部分传来,就是真谛所译的《佛说阿毘昙经》,传说共九卷,现存二卷。经文先说“若见十二因缘生相,即是见法;若能见法,其即见佛”。广说因缘,与《佛说稻芉经》大致相同,这就是“分别说因缘”。经文“次论律相”,是受戒法的次第安立——“分别说戒”。还有真谛所译的《立世阿毘昙论》,开端说:“如佛婆伽婆及阿罗汉说”,可见这不只是佛说,而已经过佛弟子们的补充。内容与《长阿含经》的《世记经》相同,是三界世间的施设,不正是“分别说世间”吗(在九卷《佛说阿毘昙经》中,想必简略多了)?真谛所传的“九分毘昙”,是正量部所说。正量部从犊子部再分出的部派,离佛法根源是远了些!其实,“九分毘昙”,确是古代所传的佛说,如《摩诃僧祇律》[19]说:
1.“九部修多罗,是名阿毘昙”。
2.“阿毘昙者,九部经”。
3.“阿毘昙者,九部修多罗”。
九部经(修多罗),正译为“九分教”。佛说的九分教,是“修多罗”,“祇夜”,……“未曾有经”。九分教是希有的,甚深的,被称叹为“阿毘达磨”,与“阿毘毘奈耶”并称。“阿毘昙有九分”,古代的传说久了,后起的正量部,以为“阿毘昙论”有九分,这才依自己的宗义,解说为“九分阿毘昙论”。这一传说,西元六世纪,真谛引进到中国来,竟受到名学者的赏识,推为毘昙根源,也可说意外了!
第三节 部派思想泛论
部派思想的分化,主要是一、地区文化的影响: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在东方,以毘舍离([A73]Vaiśālī),央伽(Aṅga)一带为重镇;上座部(Sthavira)在西方,以拘睒弥(Kauśāmbī),摩偷罗(Mathurā)为中心,形成东西二派。大众部向东传布而入南方,是经乌荼(Uḍra),迦陵伽(Kaliṅga)而到达案达罗(Andhra),即今 [A74]Godavari 河与 [A75]Krishnā 河流域(主要的大乘思想,都由这一带传出)。西方上座部中,有自拘睒弥等南下,经优禅尼([A76]Ujjayainī)而到达阿槃提(Avanti),成为(上座)分别说部([A77]Vibhajyavādin)。阿育王(Aśoka)时,分别说部中,有分化到楞伽岛(Laṅkādīpa)的,成为赤铜鍱部([A78]Tāmraśāṭīya)。留在印度的,与南方大众部系的化区相衔接,所以再分化出的化地部(Mahīśāsaka),法藏部(Dharmaguptaka),饮光部(Kāśyapīya),思想都接近大众部。如《异部宗轮论》说:法藏部“余义多同大众部执”;饮光部“余义多同法藏部执”[1]。化地等三部,后来也流化到北方。自摩偷罗而向北发展的,到达犍陀罗(Gandhāra),罽宾(Kaśmīra)地区的,是说一切有部([A79]Sarvāstivāda)。由拘睒弥、摩偷罗而向东西发展的,是犊子(Vātsīputrīya)系的正量部([A80]Saṃmatīya)。地区不同,民族也不同。阿育王以后,南方案达罗民族日见强大,西元二八年,竟灭亡了中印度的摩竭陀(Magadha)王朝。在北方,有称为臾那(Yavana)的希腊人,称为波罗婆([A81]Pahlava)的波斯人,还有塞迦([A82]Saka)人,一波一波的侵入西北,直逼中印度。外来民族,虽也渐渐的信受佛法,但在兵荒马乱中,不免有“破坏僧坊塔寺,杀诸道人”(比丘)的事件,所以被称为“三恶王”[2]。其中塞迦族,传说为就是释迦([A83]Śākya)遗族,所以非常信仰佛法。乌仗那(Udyāna)一带的佛教,对未来有深远的影响。在佛法的分化中,孔雀(Maurya)王朝于西元前一八四年,为权臣弗沙密多罗(Puṣyamitra)所篡灭,改建熏伽(Śuṅga)王朝。那时,旁遮普([A84]Panjāb)一带,希腊的弥兰陀(Milinda)王的军队,南侵直达中印度,亏得弗沙密多罗逐退希腊部队,也就因而篡立。弗沙蜜多罗恢复婆罗门教在政治上的地位,举行马祭;不满佛教的和平精神,及寺塔庄严,而采取排佛运动。从中印度到北方,毁坏寺塔,迫害僧众,如《阿育王传》,《舍利弗问经》等说。经历这一次“法难”,中印度佛法衰落了,佛法的重心,转移到南方与北方。南方与北方的佛法,在动乱中成长;佛教的“末法”思想,偏重信仰的佛教,由此而兴盛起来。由于分化的地区与民族不同,各部派使用的语言,也就不一致。传说说一切有部用雅语(梵文),大众部用俗语,正量部用杂语,上座(分别说)部用鬼语(巴利文)[3]。边远地区的民族与语文不同,对部派佛教的思想纷歧,是有一定关系的。
二、思想偏重的不同:世间是相对的,人类的思想、兴趣,是不可能一致的。佛在世时,多闻者,持律者,头陀行者等,比丘们已有同类相聚的情形[4],法义与修习,经过展转传授,彼此间的差别就显著起来,这可说是部派分化、思想多歧的主要原因。如“法藏部自称我(承)袭采菽氏(目犍连)师”;经量部(sutrāntika)“自称我以庆喜(阿难)为师”[5],明显的表示了这一意义。对“佛法”的态度与思想不同,如大众部是重法的,上座部是重律的。上座部中的分别说系,对律制特别尊重。如汉译的《四分律》属法藏部,《五分律》属化地部,《解脱戒经》属饮光部,《善见律毘婆沙》属赤铜鍱部。每派都有自宗的律典,可以想见对于戒律的尊重。这是重法与重律的不同。对于经法,重于分别的,如赤铜鍱部有《法聚》等七论,说一切有部也有六足、一身(《发智论》)——七论。南、北两大学派,特重阿毘达磨(abhidharma),对一切法的自相,共相,摄,相应,因缘(说一切有部更立成就、不成就),不厌其详的分别抉择,使我们得到明确精密的了解。大众部是重贯通的,有《蜫勒论》,“广比诸事,以类相从”;有“随相门、对治门等”论门[6]。重于贯摄,也就简要得多。传说大众部有“论”,但没有一部传译过来,这是重经轻论的学风。以上是重于分别,重于贯通的不同。大概的说:上座系是尊古的,以早期编集的圣典为准绳,进而分别抉择。大众部系及一分分别说者,是纂集遗闻,融入新知的,如真谛(Paramârtha)《部执异论疏》说:化地部“取四韦陀好语,庄严佛经”;法藏部于三藏外,有“四、咒藏,五、菩萨藏”;大众部系中,更“有大乘义”[7],这是尊古与融新的不同。对于经说,大众部与经部等,一切依经说为准。如来应机说法,都是究竟的,所以大众部等说:“世尊所说,无不如义”[8]。但重义理的,说一切有部自称“应理论者”;赤铜鍱部自称“分别论者”。佛说是有了义的、不了义的,应论究诸法实义,不可以世俗的随宜方便说为究竟。佛说有了义、不了义,如结集的“四部阿含”,也有宗趣的不同,觉音(Buddhaghoṣa)所作的四部注释,名称为:
《长部》注:Sumaṅgalavilāsinī(吉祥悦意)
《中部》注:Papañca-sūdanī(破斥犹豫)
《相应部》注:Sāratthapakāsinī(显扬真义)
《增支部》注:Manoratha-pūraṇī(满足希求)
四部注释的名称,表示了古代所传,四部(阿含)的不同宗趣。龙树(Nāgārjuna)所说的四种悉檀(siddhānta),就是依此判说,而作为判摄一切佛法的准绳[9]。如“世间悉檀”是“吉祥悦意”;“对治悉檀”是“破斥犹豫”;“各各为人(生善)悉檀”是“满足希求”;“第一义悉檀”是“显扬真义”。这一佛法化世的四大宗趣,说一切有部也有相近的传述。如《萨婆多毘尼毘婆沙》说:“为诸天世人随时说法,集为增一,是劝化人所习。为利根众生说诸深义,名中阿含,是学问者所习。说种种随禅法,名杂阿含,是坐禅人所习。破诸外道,是长阿含”[10]。上座系(除一分接近大众部的)与大众系的学风,就是“随教行”与“随理行”,重经与重论的不同。对佛法的偏重不同,应该是部派异义纷纭的主要原因。
部派分化而引起信解的歧异,先从佛(buddha)、菩萨([A85]bodhisattva)说起:佛与弟子们同称阿罗汉(arhat),而佛的智德胜过一般阿罗汉,原则上是佛教界所公认的。传说大众部的大天(Mahādeva)五事:“余所诱、无知,犹豫、他令入,道因声故起”[11],引起了教界的论诤。“道因声故起”,是说音声可以引起圣道,音声可作为修道的方便。前四事,都是说阿罗汉不圆满,显出佛的究竟;离释尊的时代远了,一般人对佛与阿罗汉间的距离也渐渐远了。释尊的传记,多少渗入些神话,但上座部的立场,佛是现实人间的,与一般人相同,要饮食、衣著、睡眠、便利,病了也要服药。佛的生身是有漏的,佛之所以为佛,是佛的无漏功德法身。大众部系倾向于理想的佛陀,以为佛身是无漏的,是出世间的,如《摩诃僧祇律》说:“世尊虽不须,为众生故,愿受此药”[12]。这是说:佛身无漏,是不会生病的,当然也就不需要服药。所以说佛有病服药,那是方便,为后人作榜样,如比丘有病,就应该服药。大众系的说大空宗(Mahāsuññatāvadin)以为:佛示现身相,其实佛在兜率天(Tuṣita)上,所以也不说法,说法是佛的化现[13]。《异部宗轮论》也说:大众部等,“佛一切时不说名等,常在定故。然诸有情谓说名等,欢喜踊跃”[14],这也是佛不说法了。案达罗派与北道部(Uttrāpathaka)说得更希奇:佛的大小便,比世间的妙香更香[15]。从佛出人间而佛身无漏,演进到人间佛为化身,真实的佛,如《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五中——下)说:
“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来无有漏法”。
“如来色身实无边际,如来威力亦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
“一刹那心了一切法,一刹那心相应般若知一切法”。
佛是无所不在的,无所不能的,无所不知的,而寿命是永远无边际的。《大智度论》所说:“佛有二种身:一者、法性身;二者、父母所生身”[16],实不外乎大众系的佛身观。同时,大众部以为:此土的释尊以外,十方世界也有佛出世的;世界无量,众生无量,怎能说只有此土有佛?经上说没有二佛同时出世,那是约一佛所化的世界(三千大千世界)说的。现存说出世部(Lokottaravādin)的 Mahāvastu(《大事》),及《入大乘论》,都说到了大众部系所传,他方世界佛的名字[17]。佛陀的理想化,十方化,实由于“释尊的般涅槃,引起了佛弟子内心无比的怀念”。思慕怀念,日渐理想化,演化为十方世界有佛现在,多少可以安慰仰望佛陀的心情。这样,与尊古的上座部系,坚定人间佛陀的信心,思想上是非常的不同了!释尊智德的崇高伟大,由于在未成佛以前,长期的利益众生,不是阿罗汉那样的“逮得己利”,自求解脱。被称为菩萨的过去生中的修行,广泛的流传出来,名为“本生”([A86]Jātaka),这是各部派所共有的(也有出入)。本生中的菩萨,是在家的,出家的;有婆罗门、王、臣、外道;也有天(神)、鬼、畜生。如“六牙白象本生”、“小鸟救火本生”,那种伟大的精神,在人都是希有难得的;恶趣中的象与鸟,能有这样的伟大德行吗?上座部以为是可能的;大众部系以为不可能,那怎样解说本生呢?大众部中,案达罗学派及北道部以为:释尊长期修行,到遇见迦叶佛(Kāśyapa)时入决定[18]。入“决定”([A87]niyāma),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为入正位,与入“正性离生”的意义相当。这是说:那时的释尊(前生),已证入谛理而成为圣者;所以(圣者)菩萨能“随愿往生恶趣”[19],是愿力而不是业力。这就是大众部等所说:“菩萨为欲饶益有情,愿生恶趣,随意能往”[20]。这样,菩萨修行,可分为二个阶段:初修是凡位,入决定以上是圣位。入圣位的菩萨,与“大乘佛法”的不退转——阿毘跋致(avaivartika)菩萨相当。这与上座部所说,未成佛以前的菩萨,是“有漏异生”,又非常不同了。总之,大众部系的佛及菩萨,是理想的,信仰的;上座部系是平实的。对满足一般宗教情绪来说,大众部系所说,是容易被接受的;这是一项引向“大乘佛法”的重要因素。
佛与菩萨,是依据释尊的传记(“因缘”),及传说(“本生”)等而发展;佛法的义理,是依据“四部阿含”及“杂部”的。论到法义(教理),大概的说:大众部系著重理性的思考,上座部系著重事相的论究。无为(asaṃskṛta)法,在《阿含经》中,指烦恼、苦息灭的涅槃(nirvāṇa);涅槃是依智慧的抉择而达成的,所以名为择灭([A88]pratisaṃkhyā-nirodha)。赤铜鍱部但立择灭无为,代表了初期的法义。无为是不生不灭的,有永恒不变的意义,依此,说一切有部立三无为:择灭,非择灭(apratisaṃkhyā-nirodha),虚空(ākāśa)[21]。如因缘不具足,再也不可能生起,不是由于智慧的抉择而得灭(不起),名为非择灭。虚空无为,是含容一切色法,与色法不相碍的绝对空间。在大众部系及接近大众部(流行印度)的分别说系,无为法可多了!如《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五中——下)说:
“大众部、一说部、说出世部、鸡胤部,……四部同说:……无为法有九种:一、择灭,二、非择灭,三、虚空,四、空无边处,五、识无边处,六、无所有处,七、非想非非想处,八、缘起支性,九、圣道支性”。
九无为中的前三无为,与说一切有部相同。空无边处([A89]ākāśânañcāyatana)等四无为,是四无色定所契的定体。缘起支性([A90]pratītya-samupādâṅgikatva),经说十二缘起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缘起法住、法界”,所以是本来如此,生死流转的必然轨律。圣道支性([A91]āryamārgaṅgikatva),经上称“八正道”为“古仙人道,古仙人径”,这是佛佛道同,解脱生死所必由的常道。这二者都称为无为,都是永恒不变的理性。分别说系的化地部,也立九无为:“一、择灭,二、非择灭,三、虚空,四、不动,五、善法真如,六、不善法真如,七、无记法真如,八、道支真如,九、缘起真如”[22]。前三无为相同。不动(acala),一般指不为三灾所动乱的第四禅;化地部可能是广义的,通于空无边处等四无色定,都约定体说。真如([A92]tathatā)是如此如此而没有变异的;善(kuśala)、不善(akuśala)、无记(avyakṛta)法被称为真如,说明了善、不善、无记(中容)性,都有一定的理则,决不变异的,可说是道德与不道德的铁则。《舍利弗阿毘昙论》,也立九种无为:择(智缘尽)、非择(非智缘尽)、缘(缘起)、空无边处等四处外,别立决定与法住[23]。决定(即“正性离生”)是无为,与大众部系中的案达罗(四)派相同[24]。法住,可能是法住智所悟入的谛理。传说犊子部诵习《舍利弗阿毘昙论》[25],但现存汉译本,没有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也不立阿修罗(asura)为第六趣,不可能是犊子系的诵本。《舍利弗阿毘昙论》的组织,与法藏部的《四分律》,雪山部(Haimavata)的《毘尼母论》所说的“论藏”大同[26],现存本应该是属于印度上座分别说系的。此外,案达罗四部与北道部说,灭定是无为[27]。北道部说:色等自性名真如,是无为[28]。案达罗四部中的东山住部([A93]Pūrvaśaila),立四谛是无为;沙门果及得是无为[29]。大众系及(流行印度的)分别说系,立种种无为,都是在推究永恒不变的理性;倾向于形而上的理性探究,是明确而无疑的。这一倾向,论到理想的佛陀观,就是绝对不二的佛陀。佛是超越常情的,东山住部的〈随顺颂〉,说得非常明白,如《入中论》卷二(汉藏教理院刊本三一)引“颂”说:
在如来如实证——佛本性中,一切是同一的离言法性,没有世俗所见那样的我与法、有与无,连佛、灭、胜义,也都是无可说的。为众生——有情说这说那,都不过“顺世间转”,随顺世间的方便。从如来自证的离言法性说,法性是超越于名言的。大众部系发展到此,与“大乘佛法”是没有太多不同的。
重于事相论究的,是上座部系的阿毘达磨(abhidharma)——“论”。探求的内容,一、自相(svalakṣaṇa):佛所说的,我们平常所了解的,都是复合体;就是“一念心”,也有复杂的心理因素。所以,从复合而探求(分析)到“其小无内”的单位,不同于其他而有自体的,“自相不失”,就立为一法。二、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一切法所有的通遍性,或通于一切法,或通于有为(saṃskṛta),或通于色法等,通遍性名为共相。赤铜鍱部称共相为“论母”,说一切有部名为“论门”(分别)。三、摄(saṃgraha):佛所说的,有同名而含义不同的,也有不同名字而内容是同一的,所以以“自性摄自性”,凡同一体性的,就是一法,如《舍利弗阿毘昙论》说:“择,重择,究竟择,择法,思惟,觉,了达(自相他相共相),思,持,辩,进辩,慧,智,见,解脱,方便,术,焰,光,明,照,炬,慧根,慧力,择法,正觉,不薄,是名慧根”[30]。这样,异名而同实的,就化繁为简了。四、相应(samprayukta):这是复杂的心理而与心同起的。由于心理因素的性质不一,有可以同时缘境而起的,是相应;不能同时缘境而起的,是不相应。从“自相”分别得来的一一心心所法,经相应不相应的论究,对内心能有明确的理解。五、因缘(nidāna):一切有为法,都依因缘而生起,这是佛法的定律。探求佛所说的因缘,意义非常多,所以立种种因缘。如赤铜鍱部的《发趣论》,立二十四缘;《舍利弗阿毘昙论》,立十因十缘(十种因缘);说一切有部的《发智论》,立六因、四缘。佛说(《阿含经》)经自相等论究,这才条理分明,容易了解(不断论究而成为繁密的义学,是以后的事)。在论究中,经“自相”、“摄”而成立的一一法(一般所说的七十五法,百法,就是这样来的),加以分类,如赤铜鍱部的《摄阿毘达磨义论》说:“说此对法(阿毘达磨)义,胜义有四种:心及心所、色,涅槃摄一切”[31]。《摄义论》归纳一切法为四类:涅槃是无为法;有为法是心(citta),心所(caitta),色(rūpa)——三类。这四类都是胜义([A94]Paramârtha),也就是实有的。说一切有部的《发智论》,觉得有些有为法,不能纳入心、心所、色的,所以立心不相应行([A95]cittaviprayukta-saṃskara)[32]。世友(Vasumitra)所造的《阿毘达磨品类(足)论》,立〈辩五事品〉,以色,心,心所,心不相应行,无为为五类[33],统摄一切法,可说“纲举目张”,一直为后代的论师所采用[34]。
部派的异义多极了,略述三项最重要的。一、三世有与现在有:佛说“诸行无常”,一切有为法是生而又灭的。在生灭现象中,有未来、现在、过去的三世,有依因缘而生果的关系。但经深入的论究,论究到一一法的最小单元,生灭于最短的时间——刹那(kṣaṇa),就分为二大系,三世有与现在有。三世有,是上座部中,说一切有部,犊子部(本末五部),及从说一切有分出的说转部(Saṃkrāntika)所主张的。“三世有”是什么意义?一一法的实体,是没有增减的(这是“法界不增不减”的古义),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七六(大正二七.三九五下——三九六上)说:
“三世诸法,因性果性,随其所应,次第安立。体实恒有,无增无减,但依作用,说有说无”。
一一有为法的体性,是实有的:未来有,现在有,过去有,不能说“从无而有,有已还无”的。依诸法的作用,才可以说有说无。这是说,一切法不增不减,本来如此:没有生起以前,已经这样的有了,名“未来有”。依因缘而现起,法体还是这样,名“现在有”。作用过去了,法体还是这样的存在,名“过去有”。生灭、有无,约法的作用说,自体是恒住自性,如如不异的。生(jāti)与灭——无常(anityatā),是“不相应行法”。依缘而“生”与法俱起,刹那不住,法与“灭”俱去;法与生、灭俱而起(生灭相)用,所以说法生、法灭。其实,法体是没有生灭的,也就没有因果可说的,如《大毘婆沙论》说:“我说诸因以作用为果,非以实体为果;又说诸果以作用为因,非以实体为因。诸法实体,恒无转变,非因果故”[35]。这是著名的“法性恒住”,“三世实有”说。依说一切有部,常与恒是不同的。法体如如不异而流转于三世的,是恒有;不生不灭的无为法,是常。这一思想,有法体不变而作用变异的意义,所以从说一切有部分出的说转部说:“有根边蕴,有一味蕴”[36]。这应该就是《大毘婆沙论》所说的:“有执蕴有二种:一、根本蕴,二、作用蕴;前蕴是常,后蕴非常”[37]。一味蕴即根本蕴,是常恒而没有变异的,根边蕴即作用蕴,从根本而起的作用,是非常的。这就是说一切有部的法体与作用,差别只是法体的是常、是恒而已;但在一般解说,常与恒是没有不同的。化地部末计,也说“实有过去、未来”[38]。案达罗四部说:“一切法自性决定”;“一切法有,三世各住自位”[39],也近于三世有说。与三世有说对立的,是现在有说,如大众部等说:“过去、未来非实有体”;化地部说:“过去、未来是无,现在、无为是有”[40]。一切有为法,生灭无常,因果相续,都是现在有。过去了的,影响现在,所以说过去法“曾有”。还没有生起而未来可能生起,所以说未来法“当有”。曾有而影响现在或未来的,未来而可以生起的功能,其实都是现在有;一切依现在而安立,过去与未来,假名而没有实法。这是说:人生、宇宙的实相,都在当前的刹那中。《大毘婆沙论》有一值得注意的传说:“有说:过去、未来无实体性,现在虽有而是无为”[41]。这是现在有说,应属于大众、分别说系。说现在有而是无为的,似乎非常特殊!从大众部分化出的北道派说:色等(有为)法的自性(svabhāva),是真如、无为[42]。这正是“现在[A96]虽有而是无为”;无为是有为的自性,如如不异,依自性而起用,有生有灭,才是有为。这与说转部的根本蕴是常,同一意义,不同的是三世有与现在有而已。三世有与现在有,论诤得尖锐的对立著,但论究到一一法的自性,现出了是常是恒的共同倾向;对“大乘佛法”来说,也可说殊途同归了!
二、一念见谛与次第见谛,是有关修证的重要问题。佛弟子依法修行,以般若——慧(Prajñā)见谛。形容体见谛理的文句,经律也有不同的叙述,如《[A97]铜鍱律.大品》(南传三.二一)说:
“具寿㤭陈如远尘离垢法眼生:一切集法皆是灭法”[43]。
阿若㤭陈如([A98]Ājñāta-kauṇḍinya),为五比丘中最先悟入的。见苦集皆是灭法,显然是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苦集与苦灭的体见。由于安立四谛:苦应知,集应断,灭应证,道应修;在正见为先导的修行中,知苦、断集而证灭,名为“见灭得道”或“一念见谛”。然在《阿含经》中,如实知苦(或五蕴等分别说),如实知集,如实知灭,如实知道,处处都这样说。如《转法轮经》,在知苦、断集、证灭、修道下,都说:“正思惟时,生眼、智、明、觉”[44]:这是于四谛别别的生智,那就是别别悟入了。在分化的部派中,说一切有部立十五心见道;犊子系立十二心见谛(从说一切有部脱出的,后起的经部,立八心见谛):这都是次第见谛,而且是(先)见苦得道的。大众及分别说系,立“一念见谛”、“见灭得道”说。梁真谛(Paramârtha)译的《四谛论》,属于大众系的说假部(真谛译作分别部),如《论》卷一(大正三二.三七八上、三七九上)说:
“若见无为法寂离生灭(灭谛),四(谛)义一时成”。
“我说一时见四谛:一时离(苦),一时除(集),一时得(灭),一时修(道)”。
《大毘婆沙论》说:法藏部“以无相三摩地,于涅槃起寂静作意,入正性离生”[45],也是见灭得道的。化地部说:“于四圣谛一时现观,见苦谛时能见诸谛”[46]。这是顿见四谛,而顿见以后,“见苦谛时能见诸谛”。可说是次第见苦得道,与一时见灭得道的折衷派。怎样的修行,才能见谛理,不是从论理中得来,而是修行者以自身的修验教人,渐形成不同的修行次第。对于这二派,我以为都是可行的。佛法中的阿罗汉(arhat),有慧解脱([A99]prajñā-vimukta)与俱解脱([A100]ubhayatobhāga-vimukta)。慧解脱者是以法住智([A101]dharma-sthititā-jñāna),知缘起的因果生灭而得证的。俱解脱者能深入禅定,得见法涅槃(dṛṣṭadharma-nirvāṇa),也就是以涅槃智(nirvāṇa-jñāna)得证的。阿罗汉如此,初见谛理的,也就有此二类:以法住智见道的,与次第见四谛得道相合;以涅槃智而证初果的,与一念见灭得道相合。修学者的根性不同,修证见谛,也因师资授受而形成不同的修学次第。部派的修慧次第,说一切有部与赤铜鍱部的论书,还明确可见。在基本的修证次第中,都加以组织条理,似乎严密周详,而对真正的修行者,怕反而多所纠缠,不可能有释尊时代那种简要直入的修证了!
三、补特伽罗(pudgala)与一心:补特伽罗,译义为“数取趣”,是一生又一生的众生——有情(sattva)。众生个体的活动,是现实的存在。佛法说(生灭)无常、无我,那怎样解说忆念,作业受报,生死流转,从生死得解脱——这一连串的事实?主张“三世有”的部派,可说是依蕴、界、处——身心的综[A102]合活动来解说的;主张“现在有”的,是依“一心”来解说的。依蕴、界、处而立补特伽罗的,一、说一切有部以为:“有情但依现有执受相续假立。说一切行皆刹那灭,定无少法能从前世转至后世,但有世俗补特伽罗说有移转”[47]。现在世摄的身心,有执持、觉受用,刹那灭而又相续生。法是刹那灭的,没有移转,但在这执受为有情自体的和合相续上,说有“假名我”,有移转——从前生到后世的可能。假名我是没有自性的,所以佛说“无我”。二、犊子部等说:“谛义胜义,补特伽罗可得”;“补特伽罗非即蕴离蕴,依蕴、处、界——假施设名”[48]。犊子部等也是三世有的;补特伽罗也是依蕴、界、处而假施设的,但别立为“不可说我”。犊子部以为:和合有不离实法有,不是没有的。如依薪有火,火是不离薪的,但火并不就是薪。依实法和合而有我,可说我知我见,我从前世到后世。这二派,古代称之为“假无体家”,“假有体家”。三、从有部分出的说转部说:“说诸蕴有从前世转至后世。……有根边蕴,有一味蕴……执有胜义补特伽罗”[49]。上面曾说到:一味蕴是有部的法性恒住,根边蕴是作用差别。有部说“恒住”,说转部说是“常住”。体常而用无常,综合的立为胜义补特伽罗。有常一性,又有转变性。这三家,都是说三世实有,法性恒(常)住的;后二家,与大乘的“真常我”,可以比较研究。再说“现在有”的,依心立我,如《成实论》说:“又无我故,应心起业;以心是一,能起诸业,还自受报。心死心生,心缚心解。本所更用,心能忆念,故知心一。又以心是一,故能修集,若念念灭,则无集力。又佛法无我,以心一故,名众生相”;“心法能知自体,如灯自照,亦照余物”[50]。从灯能自照照他的譬喻,可知这是大众部的本义(末宗或说“心心所法无转变”)。一心论,不是刹那生灭而是刹那转变的。以一心来说明一众生,说明记忆、造业受报的事。这种见解,在说明记忆时,有“前后一觉论者”:“彼作是说:前作事觉,后忆念觉,相用虽异,其性是一,如是可能忆本所作”[51]。在说明杂染与清净时,有“一心相续论者”:“有执但有一心。……有随眠心,无随眠心,其性不异。圣道现前,与烦恼相违,不违心性。为对治烦恼,非对治心,如浣衣、磨镜、炼金等物,与垢等相违,不违衣等”[52]。这与心性本净论者相同:“心本性清净,客尘烦恼所染污故,相不清净”;“染污不染污心,其体无异”[53]。心性本净,是大众部、分别说部系所说。一心的“其性不异”,“其体无异”,不是常住的。依《成实论》说:“我不为念念灭心故如是说,以相续心故说垢染”[54],正是“一心相续论”的见解。但说识而有特色的,有“意界是常论”者:“彼作是说:六识虽生灭,而意界是常,如是可能忆本所作,六识所作事,意界能忆故”[55]。意界([A103]mano-dhātu)是六识界生起的所依,所以“意界是常”,是依常住意而起生灭的六识,也是在一般起灭不已的六识底[A104]里,别有常住不变的心。这也是为了说明忆念的可能,不知是那一部派的意见!二、赤铜鍱部立有分识[56]:有分识是死时、生时识;在一生中,也是六识不起作用时的潜意识:一切心识作用,依有分识而起;作用止息,回复于平静的,就是有分识。众生的心识活动,起于有分识,归于有分识,这样的循环不已,所以古人称之为“九心轮”。这二说,都是从一般的六识,而探求到心识的底[A105]里。部派早期的心识说,都是为了说明忆念,造业受报,从系缚得解脱,通俗是看作自我的作用。“心性本净”,“意界是常”,与大乘的真常心,是有深切的关系的。
再论僧伽(saṃgha),释尊“依法摄僧”,将出家弟子纳入组织;在有纪律的集体生活中,安心修学,摄化信众。释尊入灭以后,佛法依僧伽的自行化他而更加发展起来。“毘尼是世界中实”,有时与地的适应性,所以佛法分化各地而成立的部派,僧伽所依据的毘尼——律,也有多少适应的变化。大众部系是重“法”的,对律制不拘小节。如灰山住部——鸡胤部(Kukkuṭika),是从大众部分出的,《三论玄义》(大正四五.九上)说:
“灰山住部……引经偈云:随宜覆身,随宜饮食,随宜住处,疾断烦恼。……佛意但令疾断烦恼,此部甚精进,过余(派)人也”。
衣服,饮食,住处,鸡胤部以为一切都可以随宜,不必死守律制。以僧伽住处来说,律制是要结界的,界(sīmā)是确立一定的区域,界以内的比丘,依律制行事。鸡胤部以为结界也可以,不结界也可以。如不结界,那僧伽的一切规制,都无法推行;犯罪而需要忏悔的,也无法如律忏悔出罪了:这等于对僧伽制度的全盘否定。这一派比丘,并不是胡作非为的,反而是精进修行,专求断烦恼得解脱的。这也许是不满一般持律者的墨守成规,过分形式化;也许是怀念佛法初启,还没有制立种种规制时期的修行生活。因而忽略佛制在人间的特性,陷于个人主义的修持。鸡胤部是大众部早期分出的部派,这可能是勤修定慧,经长期演化的情形;《三论玄义》是依真谛《部执异论疏》所说的。大众部的律制随宜,发展在南方的案达罗学派及方广部([A106]Vetulyāvada)说:为了悲悯,供养佛,如男女同意,可以行淫[57],这是破坏了佛制出家的特性。北道部说:有在家的阿罗汉[58]。在家人是可以修得阿罗汉果的,但得了阿罗汉果,依然妻儿聚居,劳心于田产事业,这是律制所没有前例的。在家阿罗汉与同意可以行淫,对释尊所制出家轨范,几乎荡然无存。大众系重法而律制随宜的倾向,将使佛法面目一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