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中特别爱好的数目
一 序说
第一义谛中,“无数无量”,佛法是没有什么数目可说的;世谛中,为了施设教法,说成种种带数的词类,如三宝、四谛等。从一数到十数,十数以上的,经中有非常多的带数的词类,大抵是依据分类的自然需要,说成三、四、五等种种差别。这样,依事实而如此分类,那数目有什么可讨论的呢!然而,如大乘《华严经》的“十”数,形成一部的特征;又如律部多说“五”数,这就不能不说含有某种意义了。数目当然种种的,不限于某一数目的,但如统观一切而发见特别多用的、特别重视的,就有注意的必要。在初期佛经中,“四”与“四”的倍数,是有特殊地位的。不但“四”数极多,有些本来不一定是“四”数或“四”之倍数的,终于以“四”为定论。所以不妨说,在佛法的开展中,佛与佛的弟子们,对于“四”这个数目,有著特别的好感。
姊崎正治的《印度宗教史考》(三八二——三九四页),以为:释迦族(Śākya)与塞克提族(Skythae),即广义的塞迦族(Saka),习惯上有颇多的类似。对“四”与“八”数,两种族同样的尊重,就是其中的一项。姊崎氏以此推定释迦族为塞种的一支。也许是这样的,但现在想要说明的是:初期经法,特重“四”数,尤其是流行于北方的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这是值得提示出来,予以注意的。释迦族及早期佛法化区的文化传统,不能不说有特重“四”数的倾向。
二 教法
在教法中,“四谛”——苦谛、集谛、灭谛、道谛,为佛陀说法的总纲。这当然是依实际的需要,分为四谛,而决非凑成四数的。说到苦谛的内容,是“四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或加求不得苦;或更加怨憎会苦、爱别离苦、五取蕴(古译五盛阴)苦,成为“八苦”,八是四的倍数。在经说中,苦谛本不一定是四、是八,而“八苦”终于成为定论。其实,经上说:“略说为一,五取蕴苦。”[A1]这是以生苦等七为别,五取蕴苦为总说,而又总、别合成八苦的,这又多少有点勉强了。说到集谛,起初但说是爱。爱的内容,经说有多种分类。其中,南传的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立三爱——后有爱、喜贪俱行爱、彼彼喜乐爱。说一切有的《杂阿含经》,也是这样说,而北方的说一切有部论师,却说成“四爱”——爱、后有爱、喜贪俱行爱、彼彼喜乐爱。这使我想起了:说一切有部的《增壹阿含经》,有“四阿赖耶”——爱阿赖耶、乐阿赖耶、欣阿赖耶、憙阿赖耶(《摄大乘论》上);而在赤铜鍱部中,也没有爱阿赖耶,只是三阿赖耶说(律之《大品.大犍度》一.五)。阿赖耶是著处,生死的症结所在,与集谛的爱,意义相通。被解说为“爱增长名取”的取,也立为“四取”——欲取、见取、戒禁取、我语取。灭谛是不可分别的。至于道谛的内容,是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业、正语、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这是一致的教说,公认为圣道的原始内容。
与“四谛”有同等地位的,是缘起,为佛陀正观而成佛的,是离二边的中道。在《杂阿含经》中,有支数不定的种种缘起说,而“十二缘起”被认为缘起说的定量;十二正是四的倍数。
关于道谛,经中说有种种道品。如“四证净”——佛证净、法证净、僧证净、圣所爱戒证净。这本为对于三宝的净信,由于重视戒行,因而增立为“四证净”。同样的,本为三念——念佛、念法、念僧;增念戒而成为“四念”(后来更增多为六念,八念,十念)。如“四念住”——身念住、受念住、心念住、法念住。“四正断”,或名“四正勤”——未起恶令不起,已起恶令断,未生善令生,已生善令增长广大。又依此“四正断”,别立为“四正断”——断断、律仪断、随护断、修断。“四神足”,是欲、勤、心、观。平常说五力,或说“四力”——信力、精进力、念力、慧力。“八正道”。修道而得证的,立“四沙门果”——须陀洹(译义为预流)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罗汉果。须陀洹有“四预流支”,即“四证净”。别有“四预流支”(或译入流分)——亲近善友、多闻正法、如理思惟、法随法行。趣入“四沙门果”的,有“四沙门果向”。“四果”与“四向”,合名“八补特伽罗”,也就是“四双”、“八辈”的内容。
道品中与戒有关的,有“四圣种”——衣服喜足、饮食喜足、卧具喜足、乐断乐修。与“四圣种”有关的,律中立“四依法”——但三衣、常乞食、树下坐、陈弃药。与“四圣种”、“四依法”有关的,有“十二头陀行”——住阿兰若处、常乞食、次第乞食、一坐食、节量食、中后不饮浆、粪扫衣、但三衣、冢间住、树下坐、露地坐、但坐不卧。虽有作十三头陀行的,但一般以“十二头陀行”为准。“八斋戒”——离杀生、离不与取、离非梵行、离虚诳语、离饮酒、离高广大床、离涂饰香鬘歌舞观听、离非时食。“八敬法”,本是一敬法而分为八类的;各部律所说不同,而都说是“八敬”。
与定有关的,如:“四禅”——初禅、二禅、三禅、四禅;“四无量”——慈无量、悲无量、喜无量、舍无量;“四无色定”——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这三类,综合名为“十二甘露门”。如安那般那念为“四事”(南传为四,北传演化为六事);广说为“十六特胜”(四的四倍)。又如“四想”(小想、大想、无量想、无所有想)、“八解脱”、“八胜处”等定法,都是以四为数的。
与慧相关的,是苦、集、灭、道“四智”。经说世间法是无常、苦、无我、无我所(如合后二为一,即无常、苦、无我——三修)。说一切有部以无我、无我所为空、无我,所以无常、苦、空、无我,名“苦谛四行相”。有部的四谛观,每谛作四行相,所以成四谛“十六行相”。属于这一系的,如犊子部(Vātsīputrīya)系立四谛“十二行相”;经部(Sūtravādin)立“八行相”,都是四的倍数,不过这是部派的论义了。此外,如“四处”——慧处、谛处、舍处、寂静处;“四行”——苦迟通行、苦速通行、乐迟通行、乐速通行;“四摄事”——布施摄事、爱语摄事、利行摄事、同事摄事。“八大人觉”——少欲觉、知足觉、远离觉、精进觉、正念觉、正定觉、正慧觉、不戏论觉。这都是与修行有关,而分为四类或八类的。
以上,都约修道说。关于生死现实的,佛以五蕴、六处、(十二)因缘来说明。依事实分类,当然不可能一定说为四类的。然五蕴中,识于法取著,立“四识住”——色识住、受识住、想识住、行识住。色蕴中,能造色是“四大种”——地大、水大、火大、风大;或名为“四界”。六处中,依六根分别,经中说种种的六法,但六根识的取境,到底分为“四”类——(眼)见、(耳)闻、(鼻、舌、身合为)觉、(意)知了。因缘中,有“四食”——段食、触食、意思食、识食。论师立“四缘”,或“二十四缘”,也是以四为数的。众生出生的不同,经说“四生”——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前生与后生的关联,论师立“四有”——生有、本有、死有、中有。总之,教法方面,佛与佛弟子们,无疑是多以四及四的倍数来说明的。
三 教典
教典的辑集传诵,始于佛陀住世的时代,佛灭而后广泛的结集出来。最初集成的,是(相应)修多罗,分为“四品”——〈蕴品〉、〈处品〉、〈因缘品〉、〈道品〉。其后,增入祇夜、记说,即《杂(相应)阿含经》部分。又依《杂阿含经》,补充、分编为“四阿含经”——《杂阿含经》、《中阿含经》、《长阿含经》、《增一阿含经》。虽然南传的巴利藏,加《小部》而为五部,或名五阿含,但这只是一部派的传说。如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及分别说部(Vibhajyavādin)系传宏于印度的部派,都不使《小部》与四部阿含并立(为五部),而别称之为杂藏;杂就是小的意思。这样,四部阿含合名为经藏,《小部》是杂藏;杂藏与经藏、律藏、论藏并立,成为“四藏”。“四阿含”与“四藏”,是佛教圣典部类的一般分类。
教典的另一分类,起初是三分教(修多罗、祇夜、记说);其后发展、分别为九分教,即从修多罗到未曾有法。但在佛法的流传中,考订而为更严密的分类,成为“十二分教”,即“十二部经”,十二是四的倍数。
初期集成的祇夜,是“八众诵”。称为伽陀、优陀南的,应有〈波罗延那〉、〈义品〉、《优陀南》。〈波罗延那〉是问答的偈颂集,是佛答“十六学童”所问的。除了序与结,恰好是“十六章”。〈义品〉,也是偈颂,与汉译的《义足经》(附有因缘)相当,共十六品。各部广律,虽传说“十六义品”,而《摩诃僧祇律》却称之为“八跋渠”,也就是八品(卷二三)。南传的〈义品〉,内容有“窟八偈经”、“瞋八偈经”、“净八偈经”、“第一八偈经”,所以原始集成的〈义品〉,可能为八品,而每品以八偈组成。虽然现存的〈义品〉偈数已多少不一,但仍留下八偈的古迹。这与“十六义品”的部类,都不出于四的倍数。〈义品〉与〈波罗延那〉,南传都编入《小部》的《经集》。《经集》最后这样说:“八诵量之圣典经集毕。”这可见《经集》全部,古代是分为“八诵”的。南传的《优陀南》,也分为八品。凡是可以看作早期集成的圣典,不是四品,就是八品、十六品;八偈,或是八诵;十二分。一切都依四及其倍数所组成,这能说是事实所限或偶然的吗?
四 人物与地区
佛世弟子而集为一聚的,如千二百五十比丘、六群比丘,是有事实依据的,当然不能凑成四数。但“十六学童”问佛,早就为佛教界所传诵了。传说佛世有“四大声闻”——大迦叶、阿那律、宾头卢、罗睺罗,共同教化跋提长者及其姊的传说(《五分律》卷二六)。佛陀涅槃以后,佛教界有感于依怙及护持的需要,因而有“四大声闻”不入涅槃,住世宏化的传说。“四大声闻”是:大迦叶、君徒钵叹、宾头卢、罗睺罗(《弥勒下生经》、《舍利弗问经》)。后来,“十六罗汉”住世护持佛法的传说,也流传人间。“十六罗汉”,初见于坚慧《入大乘论》;玄奘所译《大阿罗汉难提蜜多罗所说法住记》,详说“十六罗汉”及护持的化区(在中国,讹传而成为十八罗汉)。以上是部派佛教的传说。在大乘佛教中,《般舟三昧经》有贤护等“八大菩萨”。《思益梵天所问经》等,又增一倍而成“十六菩萨”——贤护、宝积、……日藏、地持。
至于如来,有“四无所畏”、“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等功德,都是四的倍数。佛灭度后,有“八王分舍利”的传说。佛陀一生的化迹,见于石刻的,有四相、八相等。大乘佛教虽取舍不同,对佛陀一生的化迹,都揭示八事来总摄一切,这就是传说的“八相成道”。
佛世的印度,传有“十六大国”,在汉译中,是一致的传说。但从巴利藏看来,就并不如此。如汉译的《长阿含经》的《阇尼沙经》,举鸯伽等十六国,与此相当的《长部.阇尼沙经》,仅列举鸯伽、摩揭陀、迦尸、㤭萨罗、跋耆、末罗、支提、跋沙、拘楼、般遮罗、婆蹉、首罗先那——十二国。《小部》的《小义释》里,也提到鸯伽、摩揭陀、迦尸、㤭萨罗、跋耆、末罗、支提、沙竭罗、般遮罗、阿槃提、臾那、剑蒲阇——多少不同的十二国。《增支部》(三.七〇、八.四二)说到十六国——鸯伽、摩揭陀、迦尸、㤭萨罗、跋耆、末罗、支提、番伽(应与跋沙相当)、拘楼、般遮罗、婆蹉、首罗先那(即摩偷罗)、阿湿摩伽、阿槃提、健陀罗、剑蒲阇,与汉译的《阇尼沙经》相合。
《长阿含经》的《游行经》,说到“四处”立塔,为信众巡礼的圣地。“四处”是:诞生处(岚毘尼园)、成佛处(佛陀伽耶)、转法轮处(鹿野苑)、入涅槃处(拘尸那)。其后扩展为“八大灵塔”,即八大圣地。在上述“四处”外,再加舍卫城祇园现大神变处、曲女城三道宝阶处、王舍城化度声闻处、毘舍离舍寿量处(《八大灵塔名号经》)。大乘也有“八塔”的传说,多少增入大乘的传说(《本生心地观经》)。
佛教传说的地理,以须弥山为中心,山在大海中。山的四方面,也就是海中有“四大洲”——东(方海中)弗婆提、南阎浮提、西瞿陀尼、北郁单越(拘罗);还有“八中洲”。我们所住的是南阎浮提,中央有阿耨达池,从四方面流出“四(大)河”——恒河、辛头河、博叉河、徙陀河。南洲有“十六大国”;地上有“四大宝藏”。地下有“八热地狱”、“十六游增地狱”、“八寒地狱”。有(金)轮王统一四天下(四洲),其后演化“四种轮王”——金轮王、银轮王、铜轮王、铁轮王。须弥山顶是帝释天;诸天聚会处,有“四园”——波娄沙、杂色车、善杂色、欢喜。须弥山腰,四方有“四王天”住处——毘楼勒迦、提头赖咤、毘娄博叉、毘沙门。四大王天所统率的,是天龙“八部”——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迦。色界有“四禅天”;无色界有“四无色处”。色界天中,或说十八天,或说十七天,说一切有部论定为“十六天”。佛出人间,人间、天上而预闻佛法的众生,共“八众”——梵众、魔众、帝释众、四王天众、婆罗门众、刹帝利众、吠奢众、沙门众。
四、八、十二、十六,这些四与四的倍数,在法相安立上,佛与佛弟子的确是特别爱好的,这不能不说与民族文化的传统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