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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佛学源流略讲(卷6)


                  

第四讲 禅数学的重兴

讲授提纲

小乘诸部毗昙的译传——毗昙纲要书《心论》的讲习——犊子系统“有我”思想的影响——大小乘禅法的融贯——禅与空观——当时慧远从法性论出发的学说

苻秦后期于公元三七六年灭了前凉(地在甘肃一带)后势力远及于西域其地的小乘学者一时纷至沓来三七九年道安到了关中由于他热心搜求佛典又有赵政作施主遂与西域来的学者们一起组织了译事从公元三八二年到三八五年仅仅三四年时间就译出了很多经典其中有《阿鋡暮(阿含)钞解》是车师前部(今吐鲁番西)王师鸠摩罗跋提所译有《鞞婆沙》(大毗婆沙的一部分十四卷)是僧伽跋澄所译有《阿毗昙》(即《发智论》又名《八犍度论》)《阿毗昙心论》是僧伽提婆所译有《婆须蜜(世友)经》《僧伽罗刹(众护)集经》是僧伽跋澄所译有《中阿含》《增一阿含》是昙摩难提所译总计达百余万言(详见《开元释教录》)

参与这次翻译的还有道安的同学法和他们都很留意译文的正确性以当时的水平看他们对这次翻译还是相当满意的各种译典都有道安的序他在《增一阿含序》里就说二《阿含》《鞞婆沙》《婆须蜜经》《僧伽罗刹集经》等“此五大经自法东流出经之优者也”事实上他们对这次翻译也确实是认真的例如对《阿毗昙八犍度论》的初译觉得不好又重新校译了一次但是当时已经发生了苻秦与慕容氏之间的战争战乱一起译事受到影响许多经在匆促间都没有来得及对译文做详细的订正不久道安病死订正的工作就此搁置了因此后人对这次翻译的质量很有批评并且多数的书都作了重译例如参加重译工作的道慈就在他重译的《中阿含》本序文中引《经记》说道安在长安译的二经六论及部分戒律“凡百余万言并违本失旨名不当实依稀属辞句味亦差良由译人造次未善晋言故使尔耳”参加当时翻译的译家本人也有同感如僧伽提婆与法和在入洛阳以后发现了原译的不确切费了四五年的时间把《阿毗昙》《鞞婆沙》又重新加以译订到建业(南京)后又把《中阿含》重新译订《增一阿含》则只作了一些订正公元三九一年僧伽提婆到庐山会见了慧远慧远又请他重译《阿毗昙心论》和《阿鋡暮钞解》并把后者改名为《三法度论》这样原来的八种书里就有六种都重译过这自然要比以前译的质量高些如《阿毗昙心论》和《三法度论》在慧远的序中就认为文字上更加谨慎胜于旧译

与此差不多同时鸠摩罗什译师于公元四〇一年进入当时姚秦统治的关中当地原有许多小乘学者其中昙摩耶舍精通《舍利弗毗昙》他没有原本曾经专凭记诵用文字把原文记录下来因为内容复杂较难理解所以还未能及时译出不过书中的某些内容却已逐渐地为人们所谈论了所以当时僧肇写给庐山刘遗民的信里提到此事说关中法事甚盛除罗什外还讲毗昙等《舍利弗毗昙》也已经写定虽未及译但“时问中事发言新奇”云云这部书是到公元四一四年才译出的

总之从道安到关中发起译经(公元三八二年)到四一四年的数十年间是有一批译家把传译的重点放在毗昙上的在这方面过去的安世高虽也译过几本小册子但像这样整部整类的翻译还没有过这也算当时的一种新风气吧

所谓毗昙看起来是经论中的论类性质好像很平常实际上它的内容非常丰富因为此时所译的牵涉到了各部各派而显得复杂了小乘的部派一般讲是分为二十部实则不出乎四系上座大众说一切有犊子每一系都有自系所传的经律论内容各不相同特别是毗昙一类究竟有哪些书属于哪一系内容如何区别当时的人都是不甚了了的据《大智度论》卷二中说各部毗昙有三大类《八犍度》及其附属的六分(六足)《舍利弗毗昙》《𮔢勒》现在掌握的资料更多了研究的也有进步从毗昙发展的源流看应该是分类为九分毗昙这类最早相当于《大智度论》所说的《𮔢勒》五分毗昙相当于《大智度论》所说的《舍利弗毗昙》《八犍度》这更晚出即八分毗昙《九分毗昙》的原本已经没有了不过由它分散出来的零星本子还不少如“六部论”(包括北方有部的六分和锡兰的南方上座六分)都和它有关另外《阿毗昙心论》则是它的一种辑要著作从现在的资料看小乘毗昙的范围大致就是如此而在当时二十多年中陆续译出的如《阿毗昙心》《舍利弗毗昙》《八犍度》等大都有了所以内容十分丰富涉及到了小乘全体的论书这些书的原本现在都已不存而由汉译一一保留下来实在是很可珍贵的

这些译籍对中国佛学后来的发展也很有影响特别是通过慧远在庐山主持翻译并加以阐扬的《阿毗昙心论》和《三法度论》

先讲《阿毗昙心论》当时人们并不知道它就是九分毗昙的提要但是已经看出它对毗昙的法相解释得很有条理能抓得住小乘这一方面学说的纲要当时在庐山的人对其翻译经过也有序文记载说“释和尚昔在关中令鸠摩罗跋提出此经其人不闲晋语以偈本难译遂隐而不传至于断章(释文提到颂本处)直云修妒路(此译‘略诠’是一种文体即短短的经本)及见提婆乃知有此偈以偈检前所出又多首尾隐没互相涉入译人所不能传者彬彬然是以劝令更出以晋泰元十六年岁在单阏(卯)贞于重光(辛)其年冬于浔阳南山精舍提婆自执胡经先诵本文然后乃译为晋语比丘道慈笔受至来年秋复重与提婆校正以为定本”这就是说鸠摩罗跋提的初译是有缺点的原书有颂有长行他因为不懂汉语感到颂文难译只把长行注释译了出来注中提到颂文处就说成是“修妒路”后来僧伽提婆在庐山重译十分精细四卷书译了大半年后又作了校正可见认真之至僧伽提婆在翻译过程中还进行讲解大家更有所领会特别是慧远

因此慧远也写了一篇《阿毗昙心论序》说此论“凡二百五十偈以为要解号之曰心其颂声也拟象天乐若云籥自发仪形群品触物有寄”又说“穷音声之妙会极自然之众趣”他对于颂文可谓赞扬备至原本虽然不存在了但它后来经过订正补充形成了世亲的《俱舍论》所以在《俱舍论》中还保存了它的原颂现在从《俱舍论》看原颂作得的确巧妙因为阿毗昙是讲法相名数的干燥无味要求以韵律的体裁表达出来本不容易但是原颂却以相当高的技巧完成了这一结构因而从它发展而成的《俱舍论》也得了“聪明论”的称号不过慧远将《心论》原颂比之“天乐”穷尽了美妙的声韵并说它的内容“仪形群品”达到了模拟万象的最高程度则未免有些夸张了

关于《心论》的内容慧远序文中也有扼要地介绍他说“又其为经标偈以立本述本以广义先弘内以明外譬由根而寻条可谓美发于中畅于四肢者也发中之道要有三焉一谓显法相以明本二谓定已性于自然三谓心法之生必俱游而同感俱游必同于感则照数会之相因已性定于自然则达至当之有极法相显于真境则知迷情之可反心本明于三观则睹玄路之可游”这里首先说到《心论》的组织本书以偈颂为本据以广述全论共计十品前八品为一组织是全书的根本思想所在所以也叫做“内”后二品为一组织是附属性质称之为“外”由内而外的阐述好比由根到枝条正同人身内部活泼泼的生气畅达于四肢其次这从内发生的中心思想是甚么呢撮要有三就是《心论》开头《界品》《行品》所说的内容第一“显法相以明本”详说于《界品》此品说的是一切法相而用蕴处界来组织解释其中第二颂说“若知诸法相正觉开慧眼”如知道了法相就能发生智慧这正是《心论》的根本精神第二“定己性于自然”这里说的“自然”根据译者在同书所译六因中“因类因”为“自然因”可见其意同于“自类”“自性”这是依据《界品》所讲法相的结论而说“诸法离他性各自住己性故说一切法自性之所摄”一切法分析到最后不能再分这样去掉他性賸下来的就是自性各种法都有自己的性质截然各别而说到一切法的时候只有自性相同的才能摄为一类换言之自性就是在类上相同的如色法是与色这一类相同的法所以有其自性而不能说成心法一切法莫不如此第三“心法之生必俱游而同感”在一切法(五类法)中心法的特点是“心不孤起有‘数’(心数即心所法)相应”是怎样相应的呢“俱游所缘”心与心数同一所缘同一境界这就是相应另外又是“同感”即同一行相换言之心与心数的对象同一因而二者也必然相应的发生同感慧远这种说法的根据在本论的《行品》品中颂说“若心有所起是心必有俱心数法等聚”就是这个意思最后他说到三种要点间的关系以及在实践上的意义是法相之显现借助于“真境”“真境”之“真”指四谛而言五类法即是以四谛来加以分别的从四谛看一切法分别属于苦集灭道中的某一谛因而有其实际的意义此即知道了何者为迷何者为悟如何由迷返悟由苦集返灭道这样懂得了流转还灭的道理做到这一点就是“显法相以明本”了本即是心所以谓之心本由迷返悟关键在于心迷是心之无明悟则必须心明心明就是“三观”所要达到的《心论》说“智慧性能了明观一切有”(《智品》第六)这说明“三观”即三种智慧又说“三智佛所说最上第一义法智未知智及世俗等智”以此三智明观一切法为有就能“睹玄路(灭谛)之可游”了

由此可见“显法相以明本”乃是《心论》的根本思想

由于慧远的大力宣扬《心论》曾经流行一时如僧伽提婆到建邺以后曾为卫军东亭侯王珣讲说《心论》珣弟珉对它尤感兴趣“听之及半便能自讲”那时毗昙之所以盛行是与当时的社会情况有关因为那时的佛教与政治密切结合出家人参与政局发生了许多腐败的事情引起人们不满从而对佛学也进行广泛的攻击如袁何商略治道讽刺时政发出五横之论即以沙门居其一(见《弘明集》道恒《释驳论》)这样带有玄学性质的佛学再也立足不住了沙门的名声虽然不好但统治阶级并未放松对它的利用不过必须采用一种新的理论看到烦琐的毗昙倒是一种可以替代玄学的新工具特别是由身处山林标榜清流的慧远来提倡表面上疏远了政治更可以迷惑人所以适应了当时的潮流繁琐的毗昙便代替清淡顿然流行起来以致稍后译出更为繁琐的《杂心论》还出现了一批专门研究的毗昙师

另外一种对后来佛学发生影响的著作是《三法度论》道安在关中组织翻译时曾译过此书名为《四阿鋡暮钞解》译本前有序文(似为道安自作)说小乘经初出为十二部经后来撮要总结为四阿含(即阿鋡暮)四阿含的份量很大约合汉文二百卷揭举四阿含纲要予以系统的组织使人一目了然的就是此书所以说“有阿罗汉名婆素跋陀(世贤)钞其膏腴以为一部九品四十六叶斥重去复文约义丰真可谓经之璎鬘也百行美妙辨是与非莫不悉载也幽奥深富行之能事毕矣”看来作者是深知此书的重要性的他认为它的精华在著重践行辨别是非阐述到很完美的地步因此在外国也视此书为珍宝“有外国沙门字因提丽先赍诣前部国秘之佩身不以示人其王弥第求得讽之遂得布此”还说到由道安请鸠摩罗佛提译出时由于有许多名相是前所未见的需要创造不清楚处还要加注所以译时很费了些功夫尽管如此译本还是不容易阅读

等到僧伽提婆去庐山后也常常提及此书的重要慧远便请他作了重译改名《三法度论》由于借鉴了旧译的短长优劣所以译得比较好慧远在序文中称道说“虽音不曲尽而文不害义依实去华务存其本”同时序文还介绍了此书的主要内容以三法为统以觉法为道开而当名变而弥广法虽三焉而类无不尽觉虽一焉而智无不周观诸法而会其要辨众流而同其源斯乃始涉之鸿渐旧学之华苑也”这是说本书以三分法统摄一切相类的法在三分的大类中再逐层三分这样就概括了全体法数而与以四谛六度十二处等一般的分类都不同在此三分法中又以觉法作为主导指明其目的在于使人生觉(智)序文如上的解释其依据即在本论开宗明义的总标一颂“德善胜法门”一切法分为德(功德善)依(根据)三类对此三类的理解(觉)即是到达解脱(善胜)的道路(法门)从三大类逐次三分(如“德”再三分为“福无恶”等)如此等等故说“开而当名(细分出来的都有相当的法相)变而弥广”以至于无所不包但所有这些法都是讲觉的尽管分得层次多源头还是一个所以它是初学者的阶梯而其内容也是很丰富的

慧远说的这些话看出他对此论的十分重视而且解释得也很明了但是这部书对以后所发生的影响还不限于慧远的这些解释而是在它与部派关系的方面

《三法度论》应该是属于犊子系贤胄部的著作可以从三个方面来刊定第一作者婆素跋陀意译为“世贤”(刻本误作“山贤”)即是犊子系贤胄部的祖师第二从书的组织看本论采用三分法与后来真谛所译《部异执论》介绍犊子部的主张相符真谛译本中犊子部主张比《异部宗轮论》增加了几条其中有一条如来说经(指四阿含)有三义一显生死过失(相当《三法度论》的“恶”)二显解脱功德(相当《三法度论》的“德”)三无所显(相当《三法度论》的“依”)正与本论的说法相同第三从学说思想来看犊子系有三点主张与《三法度论》所说的一致一是犊子主张有“中有”(“生有”与“死有”之间的状态)此论也有“中间涅槃”即在中有中入灭的说法二是犊子主张“十三心见道”(即现观)此论也有其说三是犊子主张有“胜义我”在十八部中只有犊子部如此主张他们认为有“我”与佛说无我并无冲突因为他们主张的“胜义我”属于不可说法一类通常说我皆从人我与五蕴的关系著眼故有我与五蕴是一是异的问题是五蕴之外另有我呢还是五蕴即我但犊子认为不可作决定说分别观察五蕴都不是“我”但“我”也离不开五蕴彼此关系是不可定说的《三法度论》也承认有人我它把佛说加一总结认为“不可说者(人我)受过及灭施设”就是说在“受”“过”“灭”三种施设的情况下必须承认有人我受(取)施设五蕴组织成有情它区别于木石的特点在于有“受”即有知觉既然有知觉就不能光用五蕴来代表必须假设有人我才能够有执受者有“受”(取)的作用此即有情的个体例如经上常说的“如是我闻”“佛说法”等等都以此假说“我”为前提过去施设为了把假设的主体在时间先后即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连续起来也定要有“我”才行如佛就说自己有过去种种“本生”灭施设最后达到涅槃也总得有一个个体来体现因此《三法度论》认为根据佛在上述三种情况下的假设来分析虽然所谓人我与五蕴的关系是不可说的但是对于应该有个人我这一点必须有正确的理解(智慧)否则就是无知(对“不可说”的无知)这就是犊子部对于有胜义我的主张此外在犊子系另一部派正量部的《三弥底部论》也可用来旁证它对人我有更详细的解释(《三弥底部论》为苻秦时失译本)

《三法度论》中胜义人我的主张传译过来之后即对当时的学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从佛学初期传入中国以来对于人我问题本来说得不大清楚正如僧叡说的“此土先出诸经于识神性空明言处少存神之文其处甚多”因此有我论占著优势使轮回报应等的宗教麻醉剂大为散播甚至[A1]像接受了般若学性空之说的慧远而于大乘是否说我尚存疑问及至《三法度论》译出他还把大乘也说成是讲有人我的了他在序文中说此书为“应真大人”(阿罗汉)所撰“后有大乘居士”为之“训传”云云足为例证

慧远原来受过鸠摩罗什的影响与罗什既有书信往还又为罗什所译《大智度论》写过序文对龙树的中观和毕竟空的思想还是有过研究的他直到晚年还是坚信有我的当时有人反对轮回之说他即依据有我说著《明报应论》《三报论》大加提倡因而更为宗教加强了麻醉的作用他的根据就是《三法度论》通过道安及慧远的宣扬此书其时记述佛教的有关撰述如《牟子理惑论》《后汉书》也都以为佛教主张有人我可见此书影响之大了

在毗昙学复兴的同时禅法也得到了相应的发展小乘禅法传来中国为时较早从安世高翻译佛典就开始了到了道安对于禅法还很费了一番功夫研究最后并把禅法融贯于般若之内

但是禅法的传承从安世高到康僧会是明确的到了道安时就中断了所以他的弟子僧叡在《关中出禅经序》中曾有过这样的感叹“禅法者向道之初门泥洹之津径也此土先出《修行》《大小十二门》《大小安般》虽是其事(指禅法)既不根悉(不明究竟)又无受法(无有传授)学者之戒(约制)盖阙如也”姚秦弘始三年(公元四〇一年)鸠摩罗什入长安僧叡立即登门求教“既蒙启授乃知学有成准法有成条无师道终不成”后来罗什便综合了各家禅法为他编译了三卷《禅要》主要是以五门组织禅讲究对治各种对治视学者的具体情况而有所偏重“贪”重的人应修习“不净”观“瞋”重的人应修“慈悲”观“痴”重的人应修习“十二因缘”“寻思”重的人应修习“安般”(念息)“平等”(一般)的人应修习“念佛”(余处也说修习“界分别观”即对地水火风空识六界的分别)由此分为五门僧叡又说“寻蒙抄撰众家禅要得此三卷初四十三偈是鸠摩罗罗陀(童受)法师所造后二十偈是马鸣菩萨之所造也其中五门是婆须蜜(世友)僧伽罗叉(众护)沤波崛(近护)僧伽斯那(众军)勒比丘(胁尊者)马鸣罗陀禅要之中钞集之所出也”这说明五门所用的材料是从七家之书抄集而成包括了大小乘的禅法后来罗什还特意编译了一部菩萨的禅法里面依《持世经》加进了十二因缘此书已不存此外还编译了《禅法要解》二卷此书现存到弘始九年(公元四〇七年)僧叡对《禅要》又“重求检校惧初受之不审差之一毫将有千里之降详而定之辄复多有所正既正既备无间然矣”

以上说明罗什到关中之后重新传授禅法所编之经十分慎重这是公元四〇一到四〇七年之间的事四一〇年罽宾禅师觉贤(佛陀跋陀罗)也来到长安他是佛学专家亲受教于佛陀斯那(一作佛大先即觉军)佛陀斯那则是达磨多罗(法救)的门人所以他也间接得了达磨多罗的传承他在长安大弘禅法跟从他学的人很多其中就有慧观他们对罗什所传感觉不满认为他没有师承不讲源流不得宗旨如慧观在《修行地不净观经序》里就一再表现出了这种不满的情绪“禅典要密宜对之有宗若漏失根源则枝寻不全群盲失旨则上慢幽昏可不惧乎”“禅典要密”是说关于禅法的典籍要义深隐必须有人指点教授才能得到所宗否则就会失去根源宗旨产生增上慢(自以为是)这些显然是指罗什说的因为罗什综合七家之说来编写的禅法无所专宗也无传授又说乃有五部之异是化运有方开彻有期五部既举则深浅殊风遂有支派之别既有其别可不究本详而后学耶”依禅家说(实际是小乘上座系之说)分了五部各部各有自家的禅法比较起来各有深浅就学的人应该清楚这些关系了解其本原不能乱来这也是针对罗什而说的

慧远在听到觉贤的禅法以后于《庐山出修行方便禅经统序》中更明白地指出“每慨大教东流禅数尤寡三业无统斯道(禅)殆废顷鸠摩耆婆(即鸠摩罗什)宣马鸣所述(慧远认为罗什所传主要是马鸣的著述)乃有此业虽其道未融(说禅未透)盖是为山于一篑”这直接表示了他对罗什的不满认为所传的只是不完全的知识由此可见凡是随觉贤学禅的人都不以罗什所传为然

觉贤之禅既与罗什异途所以他在长安住了不久就受到罗什门下的排挤并借故说他犯戒摈之离开长安觉贤南下到了庐山慧远就请他译出《修行方便禅经》(又名《修行道地禅经》)详细地介绍了他自己的禅学此经虽也是以五门组织它主要是佛陀斯那的禅法也连带有达磨多罗的禅法但不像罗什那样的杂凑而是综于一家之说由于经中也介绍了达磨多罗的禅要所以后人又称它为《达磨多罗禅经》事实上达磨多罗的禅法部分未能保存下来现存经文中已看不到了经译出后慧远就为之做了《统序》(即总序)又因为其中的五门可以各各独立故慧观特对《不净观》部分作了序这两家的序都指出了此经要点

先看慧远的序他说“其为要也图大成于末像开微言而崇体悟惑色之悖德杜六门以寝患达忿竞之伤性齐彼我以宅心于是异族同气幻形告疏入深缘起见生死际尔乃辟九关于龙津超三忍以登位垢习凝于无生形累毕于神化故曰无所从生靡所不生于诸所生而无不生”在慧远看来禅法的五种法门都是就末像(形迹)上讲对治的完成根本的转变即由此下手但对禅法要秘微言大旨也须有所悟解此是崇尚根本然后他分述了五门中四门(没有数息门)的主要内容了解迷惑于女色是违背道德的应该杜塞六根以平息祸患这指修“不净观”而言明白忿怒竞争等情绪有伤于本性应该忘怀人我一视同仁这指修“慈悲观”而言人身原是由水火风土空识六界同一气化而成加以分析只是幻形而已因而不必执于我见这指修“界分别观”而言深知十二缘起的道理即可理解生死际的本质这指修“因缘观”而言做到了这一些就可以逐步地开辟幽深的道路(九关即“九次第定”)超越三种法忍(“耐怨害忍”“安受苦忍”“无生法忍”达到罗汉的果位这样因循恶习在“无生”的认识中就可以止息通过“神化”而结束形累(精神受肉体所累而流转轮回靠“神化”的力量达到无余涅槃即可彻底摆脱)这就叫做不从甚么地方而生但无所不生处于诸所生之中而无不生序文后段还指出佛大先禅法的特点“佛大先以为澄源引流固宜有渐是以始自二道开甘露门释四义以返迷启归途以领会分别阴界导以正观畅散缘起使优劣自辨然后令原始反终妙寻其报”这是说要使人们得以悟解应该循序渐进开始时讲方便胜进二道开不净观念息二甘露门通达退升进决定四义(每道都有此四义应离前二义而行后二义)这样就可以从迷误中启示归途领会要旨在这里还要分别阴界导以正观彻底分析十二缘起使其自辨优劣最后得到究竟

慧观的序对不净观的特点做了介绍他说“故传此法本流至东州亦欲使了其真伪途无乱辙成无虚构(不落空)必加厚益斯经所云开四色为分界一色无量缘宗归部津则发趣果然其犹朝阳晖首万类影旋”不净观主要是观察尸体印度人旧俗死了人就将尸体丢在树林中任其腐烂于是鸟兽虫蚁相继啖蛀最后剩下了白骨不净观就是顺序观察这些过程得著“不净”的认识然后再由不净转净从白骨上产生幻觉出现青白四种光彩使人的心地清净所以说“开四色为分界”在每观其中一色的时候都是内外遍缘到处见著同一类色所以叫做“一色无量缘”这样他们把禅法之所宗著重地归于五门中的“不净观”门以之为中心所以说“宗归部津”从而最初所要理解的事物也就得到真实了其他以清净为归趣的事都视不净观为转移故比之为朝阳

在此期间大乘学说也从般若的一再翻译到罗什的大弘龙树学有了相当的发展因此禅学虽出于小乘系统却已贯串著大乘思想而是大小乘融贯的禅了这与安世高所传是不同的鸠摩罗什如此佛陀跋陀罗也是如此

大小乘禅法融贯的关键在于把禅观与空观联[A2]系起来罗什所传就是同实相一起讲的《禅法要解》卷上说“定有二种一观诸法实相二观诸法利用”此即在禅观中不仅应该看到空性也要看到诸法的作用两者不可偏废佛陀跋陀罗所传在现存本子中已经看不到这种深入的说法但慧远序文之推崇佛陀跋陀罗仍在于能贯通大小乘的一点所以说“非天道冠三乘智通十地孰能洞玄根于法身归宗一于无相静无遗照动不离寂者哉”至于达磨多罗的主张原文已经不存只可从慧远序文所作的简单介绍加以推测序说“达磨多罗阖众篇于同道开一色为恒沙其为观也明起不以生灭不以尽虽往复无际而未始出于如故曰色不离如如不离色色则是如如则是色”这些话的大意是说小乘上座系五部之禅法大分两类一以五门组织如前所说一由十遍处而入十遍处是地水火风青黄赤白空识其中每一种都可以幻想它周遍于一切对象构成清一色的形象如观地则到处都见其为地的形像观青则一切都见为青色小乘化地部就是宣扬这种禅法而以地遍处为中心由此得名化地《瑜伽真实品》讲“散他”比丘也是从十遍处入南方(锡兰)上座系所传《清净道论》禅法都与此相同达磨所谓“阖众篇于同道”就是合五门为一统由遍处而入“开一色为恒沙”就是以一色为遍处通观一切因此不同于五门组织另外在禅观时应该理解这些色的如性(法性)遍处虽然往复无际但始终与如性相联[A3]系著“明起不以生灭不以尽”是指法的生灭而言但生即不生灭即不灭两方面统一起来理解故说不以生而谓之起不以尽而谓之灭虽见有生灭而法性(如性)湛然不变所以观色不能离开如性观如性不能离开色二者是统一的像这种看法就不是小乘的而是属于大乘空观性质的了

贯通大小乘禅法的思想对于后来中国佛学的影响很大如禅宗慧可传达磨的禅法就是用了这种说法虽然慧可所说的达磨究竟指的何人还可研究但原先是指法救说的(见道宣《续高僧传》卷十六)所以道宣为慧可作传直称之为“虚宗”在中国佛学思想中实际发生影响的正是空观与禅观的融贯

当时毗昙学与禅法的新发展同慧远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他本人的学说如何也值得一谈

慧远(公元三三四~四一六年)少年时代对于儒玄即有很深的研究传记中说他“博综六经尤善庄老”二十一岁依道安出家在道安门下称为上首公元三七七年道安在襄阳被劫往北方他就离开道安往江东了约从三八六年左右他定居于庐山一直到死

慧远之学得自道安的究竟如何这很难具体地说了公元三九一年僧伽提婆到庐山受请译出了《阿毗昙心论》和《三法度论》因此慧远受到了新译的影响写了《法性论》阐述自己的思想论旨针对旧说泥洹只谈“长久”未明“不变”所以特为阐发“不变”之义论文已佚有些著作引用它的主要论点是“至极以不变为性得性以体极为宗”(见《高僧传》)“至极”和“极”指的泥洹“体”说证会“性”即法性泥洹以不变为其法性要得到这种不变之性就应以体会泥洹为其宗旨当时慧远尚未接触罗什所传大乘之学而在研究中就有此与大乘暗合的见解实为难得所以后来很得罗什的称赞

细究起来慧远这一思想还是从僧伽提婆介绍的毗昙获得的他在《阿毗昙心论序》里说“己性定于自然则达至当之有极”一切法的自性决定于它自身的“类”从同类法看到的自性就是“不变之性”也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能说有“至当之极”(即涅槃)《心论》是依四谛组织的何等法归于苦集何等归于灭道都由其法“不变之性”而定明白了法性不变从而有所比较分析然后才能通达至当之极了解无上之法乃是灭谛后面还说“推至当之极动而入微矣”顺著至极这条路前进即可与道相应《心论》讲到道谛以“见著而知微”来形容即是从道谛与涅槃处处相应而说看到至当之极顺著道走即愈走愈近“动而入微”由此看来《法性论》的思想还是出于《心论》认定一切法实有所谓泥洹以不变为性并不是大乘所理解的不变而是小乘的诸法自性不变也是实有此为小乘共同的说法

另外元康的《肇论疏》还引到《法性论》这样几句话“问云性空是法性乎答曰性空者即所空而为名法性是法真性”这说明性空与法性不是一回事性空是由空得名把“性”空掉法性则认“性”为有而且是法真性这里所说的“性空”显然是他老师道安的说法所谓“照本静末慧目以之生”的思想而所谓法性不变则是受了《心论》的影响慧远把性空与法性看成两个东西与道安把两者看同一义的不同

慧远从承认法性实有这一基本思想出发对涅槃实际内容的看法也贯彻了这一精神他用形神的关系来说明涅槃主张“形尽神存”具体的说就是“不以情累生不以生累神”在人的生死流转中他承认了有一个主体“人我”“人我”所以有生死之累乃由情等所引起故须除烦恼断生死才能入涅槃所以他说“生绝化尽神脱然无累”“化尽”即指自然的超化(超出流转)只能断绝生死超出流转“神”(人我)才不受物累最后他还是承认“神”的永恒存在(此即泥洹不变)这一思想和《三法度论》里的承认有胜义人我完全相通

以上是慧远在公元三九一年以后的思想过了十年即四〇一年鸠摩罗什到了关中不久慧远就“致书通好”罗什也回了信罗什最初译的《大品般若经》和《大智度论》都送给慧远看过并请他为《大智度论》作序他对《智论》用心研究遇到论内思想与他原先理解不一致的都提出来向罗什请教罗什也一一作了答复这些问答后人辑成《慧远问大乘中深义十八科并罗什答》三卷后又改名《大乘大义章》保存至今从这里面看出慧远的疑问都是在他把法性理解得实在有关系罗什解答中很不客气地指出了他的错误辨明“法无定相”以为对于佛说之法不能死执而应理解为“无定相”慧远[A4]却恰恰相反承认法我认为佛说法有定性把佛说法执死所以罗什批评他是“近於戏论”(见《大乘大义章》卷中问答四大造色)

经过罗什的解答慧远的思想看来并没有发生很大变化当时桓玄专政限制佛教“沙汰”沙门并要沙门“礼敬王者”慧远曾对之力争写了《沙门不敬王者论》其中提到沙门“不顺化以求宗冥神绝境谓之涅槃”他以为出家人的宗旨是与世俗处于生死流转(即“化”)的情况相反的“绝境”是“涅槃”无境可对“冥神”就是使“神”达到一种不可知的超然的情景并不是说“神”没有了这实际仍然是《法性论》的思想根本没有转变

姚秦本来相当郑重地请慧远为《大智度论》作序但慧远认为论的译文“繁秽”特加以删削成为《大智论钞》才写了序文这是他的最后著作可以从中看出他思想的总结

他序明《智论》的要点是“其为要也发轸中衢启惑智门以无当为实无照为宗无当则神凝于所趣无照则智寂于所行寂以行智则群邪革虑是非息焉神以凝趣则二谛同轨玄辙一焉”由般若的思想来理解性空就是中道他“以无当为实无照为宗”即有对象而不执著有所理解而无成见不执著对象则般若的主体“神”即可专注于洞察不抱有成见则“智”于所行的境界安静不乱由此去掉各种邪妄思想消灭了是非又还统一于二谛各得其所

接著他对做到“无当”“无照”的方法作了介绍“请略而言生途兆于无始之境变化构于依伏之场咸生于未有而有灭于既有而无推而尽之则知有无回谢于一法相待而非原生灭两行于一化映空而无主于是乃即之以成观反鉴以求宗鉴明则尘累不止而仪像可睹观深则悟彻入微而名实俱玄将寻其要必先于此然后非有非无之谈方可得而言”般若的智慧与一般智慧不同扼要地说是这样的“生途”(生灭这一边的现象)是没有起点的生灭变化之构成在于它们之互相依待互为条件所谓生即是从无而有所谓灭就是从有而无由此推论可知有与无在一法上的交替乃相互相待而言并非于此一法之外另有甚么有无生灭也是如此同属于统一的变化这就是空就是无所主宰这样形成自己的观点自我反省使之无尘可染即可得到真正的旨趣——这些看法虽然也讲到了“空”“无主”但骨子里仍承认法为实有且有生住异灭的作用并没有超出小乘理解的范围继之说到“主观”(鉴)方面只要能“明”即可不沾染污而了解事物之动静仪态深刻地理解诸法名实的关系这些说法也不完全是大乘的

他又说“尝试论之有而在有者有于有者也无而在无者无于无者也有有则非有无无则非无何以知其然无性之性谓之法性法性无性因缘以之生生缘无自相虽有而常无常无非绝有犹火传而不息天然则法无异趣始末论虚毕竟同争有无交归矣故游其樊者心不待虑智无所缘不灭相而寂不修定而闲不神遇以期通焉识空空之为玄斯其至也斯其极也过此以往莫之或知”他认为有就是有这是执著于有认为无就是无这是执著于无以有为有实际是非有以无为无实际是非无这类有无执著都应该去掉为甚么呢无性之性就叫做法性法性无性只是有了因缘才有所谓“生”因缘所生本自无相所以虽然是有而实际上是“常无”因此这种“常无”也并非是绝对的没有譬如以木取火因缘所生相传不熄火的现象是有的但不能说其为实有这样看来法性没有差异分别始终都是空的有无虽然看起来相反事实上仍可在一法上并存由此他得出了一系列的结论以为认识到这些道理心思既不会再有甚么思虑智慧也无所攀缘这种以无性为性的说法显然是受道安的影响也接近于中观的思想但他[A5]却仍然把无性看成是实在的法性那就还是他原来《法性论》的主张了

慧远这种思想既与其本人的学历有关也与当时一般思想潮流相应因为当时所能理解的大乘佛学到此水平也就算是究竟了

本讲参考资料

  • 〔1〕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第十一章
  • 〔2〕《出三藏记集》卷九卷十卷十五
  • 〔3〕《高僧传》卷六
  • 〔4〕《弘明集》卷五
  • 〔5〕《三法度论》(藏要本)
  • 〔6〕《大乘大义章》(续藏本)
  • 〔7〕吕澂《毗昙文献源流》(见附录)

作品集

注解


校注

[A1] 像【CB】象【吕澂】
[A2] 系【CB】系【吕澂】
[A3] 系【CB】系【吕澂】
[A4] 却【CB】郤【吕澂】
[A5] 却【CB】郤【吕澂】

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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