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岸升禅师语录卷第十
再住青州法庆禅寺语录
立春,上堂。“春山明,春水生,春树深,春鸟鸣,春云轻,春艸青,春僧俜。拄杖子道:‘前面说的都是好春,衲僧如何说个俜字?’漆桶光生全不见,试问君家俜不俜?”
晚参。“昨晚直岁向山僧道:‘禀白和尚,明日上山拽碑。’山僧道:‘用牛驾车可乎?’曰:‘不可。牛力虽大,不知进退、不识转移。’山僧道:‘用工人可乎?’曰:‘不可。人工虽众,用力不齐,多费周折。’山僧道:‘用寺中僧众可乎?’曰:‘可。众僧人齐、力齐、心齐、手眼齐,利便十分、轻快十分,最省心力。’普告现前大众:要知此事亦如上山拽石一般,人齐、力齐、心齐、手眼齐,自然容易成办。有般汉虽具信根,死守善道,往往堕坑落堑;有般汉当断不断,半青半黄,往往中路浮沈。若是伶俐汉,一拨便转,发大勇猛,觌体承当,说甚千钧万钧?一肩荷负,自然直到家也。到家后如何?各各归堂吃茶。”
除夕,小参。“腊尽则春回,岁尽则年回,夜尽则昼回,暗尽则明回。唯有衲僧无明、无暗,无昼、无夜,无年、无岁,无冬、无春,无休、无歇,水浸石头。拄杖子道:‘自是长老钝置诸人,目今江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个个成佛,若村、若巷、若市、若廛,尽是红衣白拂,唯有法庆门下如痴如兀,年尾年头从不见个东瓜印子、又不见个手卷如意,古庙香炉冷湫湫地,夫复何尤?’”乃呵呵大笑,云:“拄杖子!你是山东人,好说山东话;长老是江南人,却知江南事。江南有太湖石、昆山石、茅山石、青田石、大松石、楚石、冻石,皆石之似玉而非玉也,好事者衣之以锦、文之以绣,贵买贱卖,只图热闹门庭,父教子承,那管金沙混滥?遂致家珍户惜尽是一等石头,若论希世之珍,实所未见。毕竟如何是希世之珍?”乃鞠躬,云:“来朝更献楚王看。”
元旦,上堂。“天无私盖,地无私载,泰山为屏,黄河为带。𬸚𬸦、凤凰、麒麟、獬豸,物阜民康,君臣交泰,恭惟两序,头首知事安泰,狸奴白牯安泰,灯笼安泰,露柱安泰,拄杖子安泰。长老𫆏?借婆衫子拜婆年,我为法王法自在。”
灯夜,晚参。“百千万人仰面看月而不见真月,百千万人对面看灯而不识慧灯。有般汉便道:‘见月是月,见灯是灯时如何?’山僧道:‘错。’又有道:‘见月不是月,见灯不是灯时如何?’山僧道:‘错。’者两错,百千万人透不过;透得过,更与乌藤三十个。”
晚参。“一冬以来搬木运石,冒雪披霜、肩星蹋月,长老无情,叫骂终日,佛道祖风,全无巴鼻。来朝解制,奔南走北,有问如何,但恁么说。”
上堂。问:“九旬以内即不问,九旬以外时如何?”师云:“大似不曾到法庆。”进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师云:“三岁孩儿学老成。”进云:“东君昨夜传消息,绽出红梅第一枝。”师云:“摘叶寻枝汉。”
知客问:“大学言善、中庸言中,中则不问,如何是善?”师云:“门外读书人到来。”进云:“毕竟善归何处?”师云:“好生待客。”
问:“但有言说都无实义,如何是实义?”师云:“你是安丘人,仍回安丘去。”进云:“三心不可得,如何得见我的真心?”师竖拂子,云:“吾无隐乎尔。”进云:“世间多少参求者,错过当阳第一机?”师云:“后生可畏。”
问:“如何是三车?”师云:“窥基法师。”进云:“如何是西来的的大意?”师云:“达磨初祖。”进云:“一口气不来,向甚么处安身立命?”师云:“观音、势至。”乃云:“南岳天台动经万里,青山白云脚头脚底,杜宇一声声,啼入深华里,叫休不肯休,飞锡云端起。好回头,频记取,青州布衫重七斤,莫教打湿水云里。”
上堂。问:“一言之下,心地开通。如何是一言?”师云:“铁壁。”进云:“如何得心地开通?”师云:“透过铁壁。”进云:“知心是佛,定当作佛时如何?”师云:“凡夫见解。”进云:“坐断凡圣时如何?”师云:“百尺竿头重进步。”
问:“击鼓升堂即不问,临筵酬唱是如何?”师云:“猕猴入道场。”进云:“现前一众欢腾请法,得何果报?”师云:“个个成佛。”进云:“因甚赵州又道:‘“佛”之一字,吾不喜闻。’”师云:“那个男儿是丈夫?”进云:“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师云:“三生六十劫。”乃云:“二月春将半,欢呼同赏玩,马嘶芳艸地,人醉杏华天。惟有还、朗二禅者,领滨州善信到寺请法。古德道:‘作有义事是省悟心。’现前一众,僧也省悟、俗也省悟,圣也省悟、凡也省悟,智也省悟、愚也省悟,还有未省悟者么?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门首透长安。”
晚参。“昨日山僧登云门绝顶,见陈抟憨眠石洞,以德山棒棒之不醒、用临济喝喝之不醒,乃至拳打脚踢依然不醒。遂命侍者用长撚一条探渠鼻孔,不觉喷涕一声,撑眉竖目,云:‘太多事生。’山僧与它劈面一掌,道:‘你多?我多?’陈抟无语。今日举似大众,若有人下得一转语,许你平步青霄;若下不得,饶君立地惺惺,它时后日有人瞒你去在。”
说戒,上堂。“怀我好音,食我桑黮,披我法服,入我户门。既入我门,须登我堂;既登我堂,须入我室。作么生是我室中事?向下文长,付在来日。”
佛诞,上堂。“幽鸟语喃喃,辞云入乱峰,我行荒艸里,君又入深村。现成公案,悉达、云门,试问诸人:谁宾?谁主?谁疏?谁亲?会得,释迦出世;不会,弥勒下生。”
结夏,小参。“我观三千大千世界如一微尘许,汝等诸人行在里许、住在里许、坐在里许、卧在里许。若有一人跨出门限,不在里许者,许它是长老,同参西天此土。每逢夏日,禁足安居,一千五百修寂灭定,大似虚空钉橛。法庆忍俊不禁,欲为诸方拔去此橛,叵耐旋拔旋钉、旋钉旋拔,劳而无功,众寡不敌。还有与长老同时出手者么?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祈雨,上堂。“大旱销金烁石,直得土焦泉竭,枯苗半死半生,农夫抱头饮泣,张法官、李道士,高叫救苦天尊,打破铛鼓铙钹,烧百道灵符、弄千般咒术,伎俩[A1]已穷,全无涓滴。法庆略为助力,咄嗟乖龙,顽邪?墯邪?聋邪?瞽邪?”拈拄杖,云:“德山和尚来也,急急如律令,敕。”擿拄杖,下座。
晚参。“无门之门如何得入?”瑞维那云:“用入作么?”师叱之。复顾众,云:“还有道得者么?”众无语,乃云:“良哉观世音,全身入荒艸。”
晚参。“太阳门下,日日三秋;明月堂前,时时九夏。大小古人自生怪诞,法庆寒但寒、热但热,有甚么过?今朝正是初伏,夹背汗流,久立空疏,各各归堂吃茶。”
化士化锅回,上堂。“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是增上慢人,闻必不敬信。大小释迦老子,口门太窄。法庆门下,锅是铁做、饭是米做、长老是男子做。若信得及,便能搅长河为酥酪、变大地作黄金;若信不及,冷眼看它人富贵,等闲无奈襆头何。”
启建万佛道场,督府将军请上堂。问:“画龙似龙、画凤似凤,设遇无面目汉,作么生画?”师云:“不用起模画样。”进云:“碧天明皎洁,皓月映寒潭,人人鼻孔撩天,个个脚跟点地,因甚瞿昙说三乘法?”师云:“莫谤瞿昙好。”“如何是上乘?”师云:“向下看。”“如何是中乘?”师云:“两头看。”“如何是下乘?”师云:“向上看。”进云:“佛祖家风,衲僧巴鼻,还是放行是?把住是?”师云:“俱不是。”进云:“不放、不把,又作么生?”师云:“立地死汉。”乃竖拂子,云:“百亿须弥卢,无边佛国土,俱在一豪端,诸仁齐著眼。著眼亲,诸佛现,或现丈夫身、或现满月身、或现威德自在身、或现相好身、或现大梵身、或现人王身、或现宰官身、或现天大将军身、或现比丘身、或现比丘尼身、或现优婆塞优、婆夷身,如云如盖,逼塞虚空,发耀舒光,降临法会。但于其中,觅一同相不可得、觅一异相不可得、觅一不同不异相不可得、觅一亦同亦异相不可得。以一统万,觅一不可得;摄万皈一,觅万不可得。祖师道:‘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作如是礼,是名真礼;作如是见,是名正见。以此而忏罪,无罪不忏;以此而祈福,无福不臻;以此而利人天,无一人天不利;以此而度幽冥,无一幽冥不度。佛事门中,奇特中奇特、殊胜中殊胜,然到衲僧门下,未点头在。何故?直蹋毗卢顶上行,将军自有嘉声在。”
上堂。“财、法二施等无差别,莫是居士施的是财、山僧说的是法?如是谓之财施、法施两无差别,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殊不知居士所陈供养,茶里、饭里、面里、果子里、蔬菜里,无不显大神通、具大妙用,一一为诸人发上上机,自是诸人沿家觅佛,舍近而求诸远。诸人要识诸佛,但识自己;若识自己,便同诸佛。作么生是诸仁自己?日日香华夜夜灯,供养十方无量佛。”
中秋,上堂。“我法平等,无有高下。譬如云中秋月,光辉皎洁,遍炤三千大千世界,除暗室盲人,阿谁不知?阿谁不见?审如是,则灵山话、曹谿指,大似掉棒打月;经归藏、禅归海,正是水中捞月;拦胸蹋倒,拂袖便行,也是影中弄月。诸人要见真月么?秋风飒飒,秋云漠漠,秋雨蒙蒙,秋光濯濯,却胜长沙老大虫,暗里输人者一著。”
本空、大威二阇黎领众庵主请上堂。“若人能识本来空,具足威光大无比;若识威光大无比,自知法法本来空。果能如是,方可饥来吃饭、困来打眠,或住丛林、或居精舍、或游城市、或卧林泉,放旷随缘,得心自在;其或未然,庵内人因甚不知庵外事?参。”
满散,上堂。问:“五旬期满,佛事[A2]已周,祇如教外别传如何指示?”师云:“达磨打落当门齿。”进云:“世尊谭经三百余会,说法四十九年,临末梢头拈华示众又且如何?”师云:“显发当阳第一机。”进云:“恁么则昔日世尊,今日和尚也。”师云:“我与你有甚冤雠?”
问:“嚫下甘贽,收放且自由它。斋设檀那,和尚如何庆赞?”师云:“一饱便休。”进云:“恁么则道出平常。”师云:“你还识饥饱也未?”进云:“如何是圆满一句?”师云:“菩提萨婆诃。”乃云:“四十九日前,诸佛本不曾来;四十九日后,诸佛本不曾去。正当四十九日。”竖拂子云:“百千诸佛尽在者里。不见善财参弥勒,弹指阁门开,入[A3]已还复閟。善财于中遍礼诸佛、作种种佛事,末后抬头,许多境界全无消息,善财于此证如幻法门。诸仁者!人人弥勒、个个善财,四十九日道场[A4]已毕,证何法门?得何三昧?一一分明,海东亲见文殊;若未然者,普贤菩萨骑白象入诸人眼里,说普门行愿去也。谛听,谛听。”卓拄杖,下座。
晚参。“今朝十月十四,大众普皆会集,有从各省来的、有从各府来的、有从各州县来的、有从城市来的、有从村落来的。未到法庆门下,所闻不同、所见各异。及乎来到寺前,进山门,入佛殿,到法堂,见长老,所见既同,所闻不异,可谓亲到宝山,莫教辜负。不辜负,出海银蟾正当户。”
结冬,晚参。“尝见诸方牧牛者矣,其不善牧者,置之秽地,饮以毒泉,饲以恶艸,瞎其眼目者有矣、损其皮毛者有矣、破其蹄角者有矣、坏其心肺者有矣。其善牧者,置之净地,饮以良泉,饲以美艸,然惟恐其牛之不俊也,勤与多与,翻致宿食未消,展转成疾。牛中复有一种顽皮痴骨,水艸现前全然不顾,其牧者生按其头,强项直颈,瞪目仰视,凡此皆非善牧者也。法庆门下也有一群乳牯养牧,不用别法,但设一栏圈,尽教安置其中,断其水艸,加之鞭棰,务令绝后再稣,方与本分艸料。黄河二千年一度清,还丹九转,点铁成金。牛乎,牛乎,其毋负予之婆心。”
上堂。问:“出门便是艸,观音何处讨?长期、短期,拈向一边,应节及时,请师便道。”师云:“连日都寺事繁。”进云:“既为佛子,当报佛恩。敢问:佛有何恩可报?”师云:“迢迢客路唤归人。”进云:“恁么则恩大难酬去也。”师云:“知即得。”
问:“结制安居即不问,大众临筵事若何?”师云:“随愿皆饱满。”进云:“恁么则学道如称称物一般。”师云:“你未识定盘星在。”乃云:“懒对人鼓粥饭,青州布衫通身破绽久矣,置之高阁闲房,免被傍人起模画样,无端挨逼,将来依旧出呈丑相,却也相像。相像个甚么?一像庭前风里破芭蕉,落落零零,全无背向。”
晚参。“千寻峭壁,无你攀援处;万仞县崖,无你措足处。饶是插翅锦鳞摩腾霄汉,且教按下云头,况乎眼目定动之流?直须向独木桥上熟睡一回始得。”
晚参。“举目看著,举口道著,举手摸著,举步蹋著。德山棒打石人头,临济小厮得半杓。”
晚参。“东廊下也喝、西廊下也喝,喝到三十三天帝释天梦中惊起,戴上襆头,拱著拄笏,直至善法堂中击动天鼓,集诸天子而告之曰:‘下方何等世界有佛出世?或是诸大知识登坛竖义?棒喝交加,雷轰电掣,我等天子当持香华往修供养。’及乎天眼遥观,却是法庆寺中香客,一群驴子叫,帝释懡㦬而退。却笑帝释,好个因缘,当面错失。何也?驴子叫、祖师喝,仔细看来何差别?眼里无筋,耳中有屑。咄咄!圆通门启,各各端的。”
晚参。“往时多与诸人说话,今岁多病,少与诸人说话。且道:多说的是?少说的是?多说少说,总没交涉。何也?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上堂。“朔风凛凛,寒月丝丝,刀枪遍地,燕雀痴痴。兵法不曰: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危地而后安。法庆今日作背水阵去也。”
上堂。“有相身中无相身,现前四大五蕴是有相身,那个是无相身?”乃喝云:“有眼如盲,有耳如聋。”
上堂。“佛法大有,只是牙痛,大小古人因有佛法是以成病。山僧佛法全无,只是牙痛,大小法庆因无佛法是以成病。大众!有佛法也成病、无佛法也成病,毕竟如何?今日牙痛不能为汝说,异日与你说罢。”
晚参。“昨日灵石从南方来,说:‘南方年岁甚丰,只是丛林澹薄。’山僧道:‘丛林澹薄也是常事,只恐人心澹薄便不堪也。’今岁山东年岁虽不甚丰,常住费用却不缺乏,只是汝等不能用心办道,与南方丛席相去者几希矣。儒者道:‘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汝等皆是泰山顶上行的,大开眼睛,看脚下是何物。”
至节,小参。“山僧久病,忘年忘月,冬夜到来,失候时节。侍者忽然报知,忙忙打点不及。待要书云却堕俗套,待要书符又堕禅套,不免用个急著,请晦堂和尚与诸人相见去也。”蓦竖拳,云:“道,道。”
晚参。“稳坐家堂,因甚不识主人翁?”众下语不契,师代云:“只为分明极,翻令所得迟。”又云:“识得便成两个。”
晚参。“物物上了,头头上明,释迦华一头、迦叶笑一头、达磨壁一头、二祖心一头、马师酱一头、南泉牛一头、临济喝一头、德山棒一头、道吾笏一头、秘魔叉一头、禾山鼓一头、石巩弓一头,东一头、西一头、南一头、北一头,者一头、那一头,何似躬亲到地头?”
晚参。举:“南泉坐次,一僧叉手而立,泉云:‘太俗生。’僧合掌,泉云:‘太僧生。’”师云:“南泉眼光太窄,俗既著不得、僧又著不得,直令者僧无著身处。法庆此间,叉手也得、合掌也得,僧亦不管、俗亦不拘。何故?庞公一口吸酒江,丹霞夙具英灵骨。”
说戒,上堂。“眼睛与眉毛争长,眼睛曰:‘我眼光烁破四天下,眉有何德而居吾上?’遂向额角坐地,众詈之不止。眼睛曰:‘想是眉毛为碍,不如除去眉毛,还归本位。’于是脱尽眉毛,众复詈之不止。眼睛谓鼻子曰:‘眉实无用,人皆左袒,何也?’鼻子曰:‘自是你颠倒错乱,眉毛、眼睛本同一体,眉毛少眼睛不得、眼睛少眉毛不得。眉若无眼,不成面孔;眼若无眉,是何模样?不如各还本位,自然相称。’菩萨子!禅是眼,戒是眉。有戒无禅,眉下无眼;有禅无戒,眼上无眉;眉眼相称,名之为人。禅是体,戒是用。有戒无禅,得用无体;有禅无戒,得体无用;体用兼摄,名之曰道。禅是解,戒是行。有禅无戒,能解无行;有戒无禅,能行无解;行解相应,名之曰祖。”
成道,上堂。问:“无端雪岭受艰辛,刚睹明星梦不成,会得山河浑是我,双眼从兹空古今。眼空今古即且置,直截根源事若何?”师云:“你向甚么处得者消息来?”进云:“此事纤豪不昧,因甚一切众生自生颠倒?”师云:“却是你颠倒。”进云:“和尚恁么答话,大似贪观天上月,失却掌中珠。”师云:“因谁致得?”进云:“大地今朝遍香积,普应一句请师宣。”师云:“少刻有斋。你也随例得饭吃。”进云:“智不到处又作么生?”师云:“念个普同供养。”进云:“万般艸木根苗异,一得春风便放华。”师云:“今朝才是腊月八。”乃云:“释迦睹星悟道,山僧谓释迦犹欠悟在。何也?若是睹星悟道,便应说星长、星短,星大、星小,星阔、星狭,星多、星少,南斗六、北斗七,紫微垣、太阴宫,如何却说如来、众生,智慧德相、妄想执著,有甚交涉?只者没交涉,引得后代儿孙异端纷起。有的便道:‘腊八吃鸡羹,才疑祸即生,谿边杨柳影,不碍钓舟行。’又有道:‘腊八吃红糟,丛林意气豪,酣酣沉醉倒,更不惹风骚。’一个鸡鸣狗盗之徒,点胸、点肋;一个噇酒糟汉,卖弄麤豪。山僧当时若见,捉来好与廿七。拄杖子道:‘长老!须要说明者廿七,还是乌藤邪?竹篦邪?’”乃呵呵大笑,云:“你各人也须自己简点,全要长老说明,与你木头有甚交涉?”
上堂。问:“昨日世尊掀翻大地,今日亡灵浪息风闲,还有优劣也无?”师云:“狗咬枯骨。”进云:“昔渐源挟锹子于法堂上觅先师灵骨,即今亡者灵骨现在?又用特地作么?”师云:“痴人眼里有空华。”僧礼拜。乃云:“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不见昔日杨岐参慈明数十年,作监寺,每入室请益,慈明曰:‘监寺后日儿孙遍天下在。’今日杨岐之道果大行于天下。今犹古也,古犹今也,去圣时遥,人心澹薄,短贩之徒不能久久依师决择、求古人风规,不道全无,却是罕有。若座下之香都寺,其庶几乎?都寺从予十余年,行业纯一,勤劳备至,律身甚严,处众和协,复尔乾乾于道,日后未可量也。今为其师入塔,特请山僧升座,山僧道:‘有子如此,其师可以死矣;有子如此,其师可谓不死矣;有子如此,其师之面目益光大矣。况复多子多孙,绵绵奕奕者哉?’然则金山上座即今向甚么处安身立命?”乃召众,云:“都寺今日设斋普请,大众同声共念般若波罗蜜。”
晚参。“昨晚山僧作得一梦,有人以无礼相加,梦中怒甚,怒之不[A5]已,忽然醒觉,不觉失笑。汝等参禅学道亦如山僧做梦一般,得个入头,自然失笑去也。”
晚参。“拄杖子向山僧道:‘昔日马祖开选佛场,我等今日开选祖场何如?’山僧道:‘而今祖师却不中选,不如省事罢了。’拄杖子道:‘不为多事。’径往嵩山法堂击动法鼓,随时有五人前进,一曰道:‘副是得祖师皮的,与它一枚祖师。’一曰:‘尼总持是得祖师肉的,与它一枚祖师。’一曰道:‘育是得祖师骨的,与它一枚祖师。’一曰:‘慧可是得祖师髓的,与它一枚祖师。’一曰:‘碗跶丘是得祖师尿臭气的。’拄杖子道:‘者个却不成祖师了也,不堪入选。’碗跶丘愤地不平道:‘我亲得祖师尿臭气的,如何不成祖师?目今江南祖师遍地,各各据名蓝、坐大刹,领众匡徒,浩归湖海,何曾闻得祖师尿臭气来?请问还入选也无?’拄杖子直得无言可对、无理可申,山僧在傍不觉失笑。且道:者一笑是笑祖师邪?碗跶丘邪?拄杖子邪?有人简点得出,与它一枚祖师。”
晚参。举:“临济一日侍立德山次,德山顾谓曰:‘老僧今日困。’临济曰:‘者老汉寐语作甚么?’山拟拈棒,济便掀倒绳床。云峰云:‘二员作家,一拶、一捺,略露风规,大似把手上高山,虽然如是,未免傍观者哂。’大慧云:‘云峰老人恁么批判,大似普州人。径山若见,缚作一束送在河里。何故?不见道?蚌鹬相持,俱落渔人之手。’”师云:“一人高高山顶立,待兔守株;一人深深海底行,捞虾抹蚬。仔细简点将来,俱未得称好手。何故?三尺浪高鱼化龙,痴人犹戽夜塘水。”
晚参。“近日禅和子好弄虚嚣,山僧不耐与它行棒、行喝,止用东坡称子,凡有来者,命侍僧将渠鼻孔一一称过,然后通报山僧。一日,有数僧来,头戴一尺八寸深的帽子,身穿埽地长的春布直身,脚穿八寸高的千针绣鞋,侍者问:‘渠甚么处来?’渠云:‘苏州来。’侍者与它称过,报道:‘帽子一斤,道袍一斤,鞋子一斤八两,共有三斤八两。’山僧道:‘鼻孔𫆏?’侍者道:‘苏州禅和眉毛、眼睛、皮肉骨髓,从里至外、从头至足尽是空的,人气尚然没有,何处讨鼻孔来?’山僧大笑。又有数僧来,油帽、油衣、油袜、油履,侍者问渠:‘甚么处来?’渠云:‘杭州来。’侍者与它称过,报道:‘约有三百余斤,纯是投子道的,鼻孔全然不见。’山僧道:‘一个小人,那讨许多油来?’侍者道:‘从渠进丛林参学,堂头和尚耳提面命,密室商量,茶里、饭里、菜里、果子里无非是油,犹恐其油之不饱也,将渠全身浸在油瓮里数十年然后放出,是以耳朵、鼻子、口、舌、唇、皮、肠、胃、心、肺、头、面、手、足无不是油浸透,是以纯油而[A6]已,何处再寻鼻孔?’山僧大笑。又有数僧来,大目浓眉,高担阔步,举动村麤,语言直撞。侍者问渠:‘甚么处人?’渠云:‘山东人。’侍者与它称过,上得称来,称钩吊直、称梗厌折、称锤跌𤉤、称纽拔脱,只是称它不起,不知多少分两。侍者问渠:‘你担带甚么物,得恁么重?’渠云:‘一味老实。’侍者道:‘不是老实,却是痴蠢。’渠云:‘痴蠢即老实之别名也,不善粉饰、不弄虚头,无诈无欺、不奸不宄,只是愚鲁呆笨,推不向前、约不退后而[A7]已。有一偈口呈:满腹春秋,足智多谋,随机陷阱,举手戈矛。人生不满百,尝怀千岁忧。休,休,苏空头、杭油头,到底不如老实头。’侍者道:‘子非东方生,何以善自誉也?’侍者回报,山僧大笑。只者三笑,也有权、也有实、也有炤、也有用,有鼻孔的与它半斤、没鼻孔的还它八两。侍者道:‘长老一笑约重多少?’复呵呵大笑,云:‘长老一笑重千钧,未许时人测分两。’”
天岸升禅师语录卷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