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第十
起显庆三年正月[23]随车驾自洛还西[24]京至麟德元年二月玉华宫舍化
[25]显庆三年正月，驾自东都还西京，法师亦随还。秋七月，[26]再有 敕法师徙居西明寺。寺以元年秋八月戊子[27]十九日[28]造。[29]先有 敕曰：“以延康坊[30]濮王故宅为皇太子分造观、寺各一，命法师案行其处。”还奏地窄不容两所，于是总用营寺，其观改就普宁[31]坊。仍先造[32]寺，其年夏六月营造功毕。其寺面三百五十步，周围数里。左右通衢，腹背廛落。青槐列其外，渌水亘其间，亹亹耽耽，都邑仁祠此为最也。而廊殿楼台，飞惊接汉，金铺藻栋，眩[33]日晖霞。凡有十院，屋四千余间。庄严之盛，虽梁之同[34]泰、魏之永宁，所不能及也。
敕先委所司简大德五十人、侍者各一人，后更[35]令诠试业行童子一百五十人拟度。至其月十三日，于寺建斋度僧，命法师看度。至秋七月十四日，迎僧入寺，其威仪、幢盖、音乐等，一如入慈恩及迎碑之则。 敕遣西明寺给法师上房一口，新度沙弥[36]海会等十人充弟子。
[37]大帝以法师先朝所重，嗣位之后礼敬逾隆，中使朝臣问慰无绝，𫎪施绵帛、绫[A1]锦前后万余段，法服、纳、袈裟等数百事，法师受已，皆为国造塔及营经像，给施贫穷并外国婆罗门客等，随得随散，无所贮[38]畜。发愿造十俱胝像，百万为[39]一俱胝，并造成矣。东国重于《般若》，前代虽翻，不能周备，众人更请委翻。然《般若》部大，京[40]师多务，又[41]人命无常，恐难得了，[42]乃请就于玉华宫翻译。帝许焉。[43]即以[44]四年冬十月，法师从京发向玉华宫，并翻经大德及门徒等同去，其供给诸事一如京下，[45]至彼安置肃[46]诚院焉。
[47]至五年春正月一日，起首翻《大般若经》。[48]经梵本总有二十万颂，文既广大，学徒每请删略，法师将顺众意，如罗什所翻，除繁去重。作此念已，于夜梦中即有极怖畏事[1]以相警诫，或见乘危履崄，或见猛兽搏人，流汗[2]战[3]栗，方得免脱。觉已惊惧，向诸众说，还依广翻。夜中乃见诸佛菩萨眉间放光，照触己身，心意怡适。法师又自见手执花灯供养诸佛，或升高座为众说法，多人围绕，赞叹恭敬。或梦见有人奉[4]己名菓，觉而喜庆，不敢更删，一如梵本。
佛说此经凡在四处：一，王舍城鹫峰山；二，给孤独园；三，他化自在天王宫；四，王舍城竹林精舍。总一十六会，合为一部。然法师于西域得三本，到此翻译之日，文有疑错，即挍三本以定之，殷勤省覆，方乃著文，审慎之心，[5]古来无比。或文乖旨奥，意有踌[6]蹰，必觉异境，似若有人授以明决，情即豁然，若披云[7]睹日。自云：“如此悟处，岂[8]奘浅怀所通，并是诸佛菩萨所冥加耳。”
经之初会有严净佛土品，[9]品中说诸菩萨摩诃萨众为般若波罗蜜故，以神通愿力，盛大千界上妙珍宝、诸妙香花、百味饮食、衣服、音乐、随意所生五尘妙境种种供养，严说法处。时玉华寺主慧德及翻经僧嘉尚，其夜同梦见玉华寺内广博严净，绮饰庄严，幢帐、宝舆、花幡、伎乐盈满寺中，又见无量僧众手执花盖，如前供具，共来供养《大般若经》，寺内衢巷墙壁皆庄绮[10]锦，地积名华，众共履践。至翻经院，其院[11]倍加胜妙，如经所载，宝庄严土。又闻院内三堂讲说，法师在中堂敷演。既睹此已，欢喜惊觉，俱参法师说所梦事。法师云：“今正翻此品，诸菩萨等必有供养。诸师等见信有[12]此乎！”时殿侧有双[13]柰树，忽于非时数数开花，花皆六出，鲜荣红白，非常可爱。时众详议，云是《般若》再阐之征。又六出者，表六到彼岸。
然法师翻此经时，汲汲然恒虑无常，谓诸僧曰：“玄奘今年六十有五，必当卒命于此伽蓝，经部甚大，每惧不终，[14]努力[15]人加勤[16]恳，勿辞劳苦。”至龙朔三年冬十月二十三日，[17]功毕绝笔，合成六百卷，称为《大般若经》焉。合掌欢喜，告徒众曰：“此经于[18]汉地有缘，玄奘来此玉[19]华者，经之力也。向在京师，诸缘牵乱，岂有了时。今得终讫，并是诸佛冥加，龙天拥祐，此乃镇国之典，人天大宝，徒众宜各踊跃欣庆。”
时玉华寺都维那寂照，庆贺功毕，设斋供养。是日请经从肃诚殿往嘉寿殿斋所讲读。当迎经时，《般若》放光，[20]诸天雨花，并闻空中音乐、非常香气。既睹灵瑞倍增嘉慰，谓门人曰：“经自记此方当有乐大乘者国王、大臣、四部[21]徒众，书写受持，读诵流布，皆得生天究竟解脱。既有此文，不可缄默。”至十一月二[22]十日，令弟子[23]窥基奉表[24]奏闻，请御制经序。至十二月七日，通事舍人冯[25]茂宣敕垂许。
法师翻《般若》后，自觉身力衰竭，知无常将至，谓门人曰：“吾来玉华，本缘《般若》，今经事[26]既终，吾生涯亦尽，若无常后，汝等遣吾宜从俭省，可以蘧蒢裹送，仍择山㵎僻处安置，勿近宫寺。不净之身宜须屏远。”门徒等闻之哀[27]鲠，各[28]抆泪启曰：“和[29]上气力尚可，尊颜不殊于旧，何因忽出此言？”法师曰：“吾自知之，汝何由得解。”
麟德元年春正月朔一日，翻经大德及[30]玉华寺众殷勤启请翻《大宝积经》。法师见众情专至，俛仰翻数行讫，便[31]摄梵本停住，告众曰：“此经部轴与《大般若》同，玄奘自量气力不复办此，死期已至，势非赊远。今欲往兰芝等谷礼[32]拜辞俱胝佛像。”于是与门人同出，僧众相顾莫不澘然。礼讫还寺，专精行道，遂绝翻译。至八日，有弟子高昌僧玄[33]觉，梦见有一浮图端严高大，忽然崩倒，见已惊起，告法师。法师曰：“非汝身事，此是吾灭谢之征。”
至九日暮间，于房后度渠，脚跌倒，胫上有少许皮破，因即寝疾，气候渐微。至十六日，如从梦觉，口云：“吾眼前有白莲华，大于[34]槃，鲜净可爱。”十七日，又梦见百千人，形容伟大，俱著锦衣，将诸绮绣及妙花珍宝，[35]装法师所卧房[36]宇以次[37]装严遍翻经院内外，爰至院后山岭林木，悉竖[38]幡幢，众彩间错，并奏音乐；门外又见无数宝舆，舆中香食美菓色类百千，并非人中之物，各各擎来供养于法师。法师辞曰：“如此珍味，证神通者方堪得食。玄奘未阶此位，何敢辄受。”虽此推辞而进食不止。[39]侍人謦[40]欬，遂尔开目，因向寺主慧德具说前事。
法师又云：“玄奘一生[41]以来所修福慧，准斯相貌，欲似功不唐捐，信[42]如佛教因果并不虚也。”遂命嘉尚法师具录所翻经、论，合七十四部，总一千三百三十[1]八卷。又录造俱胝画像、弥勒像各一千[2]帧，又造[3]塑像十俱胝，又[4]抄写《能断般若》、《药师》、《六门陀罗尼》等经各一[5]千部，供养悲、敬二田各万余人，烧百千灯，赎数万生。录讫，令嘉尚宣读，闻已合掌[6]憘庆。又告门人曰：“吾无常期至，意欲舍堕，宜命有缘总集。”于是罄舍衣资，更令造像，并请僧行道。至二十三日，设斋𫎪施。
其日又命塑工[7]宋法智于嘉寿殿竖菩提像骨已，因从寺众及翻经大德并门徒等乞欢喜辞别，[8]云：“玄奘此毒身深可厌患，所作事毕，无宜久住，愿以所修福慧回施有情，共诸有情同生睹史多天弥勒内眷属中奉事慈尊，佛下生时亦愿随下广作佛事，乃至无上菩提。”辞讫，因默正念，时复口中诵“色蕴不可得，受想行识亦不可得；眼界不可得，乃至意界亦不可得；眼识界不可得，乃至意识界亦不可得，无明不可得，乃至老死亦不可得；乃至菩提不可得，不可得亦不可得。”复口说偈，教傍人云：“南[9]无弥勒如来、应、正等觉，愿与含识速奉慈颜，南[10]无弥勒如来所居内众，愿舍命已，必生其中。”时寺主慧德又梦见有千躯金像从东方来，下入翻经院，香花满空。
至二月四日夜半，瞻病僧明藏禅师见有二人各长一丈许，共捧一白莲华如小车轮，花有三重，叶长尺余，光净可爱，将至法师前。擎花人云：“师从无始已来所有损恼有情诸有恶业，因今小疾并得消[11]除，应生欣庆。”法师顾视，合掌[12]良久，遂以右手而自[13]支头，次以左手申左髀上，舒足重[14]垒右胁而卧，[15]迄至命终，竟不回转，不饮不食。至五日夜半，弟子光等[16]问：“和[17]上决定得生弥勒内[18]院不？”法师报云：“得生。”言讫，[19]喘息渐微。少间神[20]逝，侍人不觉，[21]属纩方[22]知，从足[23]向上渐冷，最后顶暖，颜色赤白，怡悦胜常，过七[24]七日竟无改变，亦无异气。自非定慧庄严，戒香资被，孰能致此。
又慈恩寺僧明慧业行精苦，初中后夜念诵经行，无时懈废，于法师亡夜[25]夜半后，旋绕佛堂行道，见北方有白虹四道从北亘南贯井宿，直至慈恩塔院，皎洁分明，心怪所以。即念[26]往昔如来灭度，有白虹十二道从西方直贯太微，于是大圣迁化。今有此相，将非玉华法师有无常事耶？天晓向众说其所见，众咸怪之。至九日旦，[27]无常事果，达于京师符虹现之[28]象，闻者嗟其感异。
法师形长七尺板，身赤白色，眉目疏朗，端严若[29]塑，美丽如画。音词清远，言谈雅[30]亮，听者无厌。或处徒众，或对嘉宾，一坐半[31]日，身不倾[32]摇。服尚乾陀，裁唯细㲲，修广适中，行步雍容，直前而视，辄不顾眄。滔滔焉若大江之纪地，灼灼焉类芙蕖之在水。加以戒范端[33]凝，始终如一，爱惜之[34]志过护浮囊，持戒之坚超逾[35]系草。性爱怡简，不好交游，一入道场，非朝命不出。
法师亡后，西明寺上座道宣律师有感神之德，至乾封年中见有神现，自云：“弟子是韦将军诸天之子，主领鬼神。如来欲入涅槃，敕弟子护持赡部遗法，[36]比见师戒行清严，留心律部，四方有疑皆来咨决，所制轻[37]重，时有乖错。师年寿渐促，文记不正，[38]便误后人，以是故来示师佛意。”因指宣所出律抄及轻重仪僻谬之处，[39]皆令改正。宣闻之悚栗悲喜，因问经、律、论等[40]种种疑妨，神皆为决之。又问古来传法之僧德位高下，并[41]亦问法师。神答[42]曰：“自古诸师解行互有短长而不一准，且如奘师一人，九生已来备修福慧[43]两业，生生之中[A2]多闻博洽，聪慧辩才，于赡部洲脂那国常为第一，福德亦然。其所翻译，文质相兼，无违梵本。由善业力，今见生睹史多天慈氏内众，闻法悟解，更不[44]来人间，[45]既从弥勒问法悟解得圣。”宣受神语已，辞别而还。宣因录入[46]着记数卷，见在西明寺藏矣。[47]据此而言，自非法师高才懿德，乃神明知之，岂凡情所[48]测。
法师病时，捡挍翻经使人许玄备，以其年二月三日奏云：“法师因损足得病。”至其月七日，敕中御府[49]宜遣医人将药往看。所司即差供奉医人张德志、[50]程桃捧将药急赴。比至，法师已终，医药不及。时坊州[51]刺史窦师伦奏法师已亡。
帝闻之哀恸伤感，为之罢朝[1]曰：“朕失国宝矣！”时文武[2]百寮莫不悲哽流涕，帝言已呜[3]噎，悲不能胜。[4]帝翌日又谓群臣曰：“惜哉！朕国内失[5]奘师一人，可谓释众梁摧矣，四生无[6]导矣。亦何异[7]于苦海方[8]阔，舟檝遽沈，[9]暗室犹昏，灯炬斯掩！”
帝言已，[10]呜咽不[11]止。至其月二十六日，下敕曰：“窦师伦所奏玉华寺[12]僧玄奘法师[13]既亡，葬事所须并令官给。”至三月六日，又[14]有敕曰：“玉华寺奘法师既亡，其翻经之事且停。已翻成者，准旧例官为抄写；自余未翻者，总付慈恩寺守掌，勿令损失。其[15]玄奘弟子及同翻经僧，先非玉华寺僧者，宜[16]各放还本寺。”至三月十五日，又有 敕[17]曰：“[18]故玉华寺[19]僧玄奘法师葬日，宜听京城僧尼造[20]幡盖送至墓所。”法师道茂德高，[21]为明时痛惜，故于亡后重叠降恩，求之古人无比此也。
于是门人遵其遗命，以籧篨为舆，奉神柩还京，安置慈[22]恩翻经堂内。弟子数[23]百哀号动地，京城道俗奔赴哭泣，日数百千。以四月十四日将葬浐[24]之东，都内僧尼及诸士庶共造殡送之仪，素[25]盖、[26]白幢、泥洹帐舆、金棺、银椁、娑罗树等五百余事，布之街衢，连云接汉，悲笳凄挽，响匝穹宇，而京邑及诸州五百里内送者百[27]余万人。虽复丧事华整，而法师神柩仍在籧篨本舆。东市绢行用[28]缯三千匹结作[29]泥洹舆，兼以花珮庄严，极为殊妙，请[30]安神柩。门徒等恐亏师素志，[31]不许。乃以法师三衣及国家所施百金之纳置以前行，籧篨舆次其后，观者莫不流泪哽塞。是日缁素宿于[32]帐所者三万余人。
十五日旦，掩坎讫，即于墓所设[33]斋而散。是时天地变色，鸟兽鸣哀，物感既然，则人悲可悉。皆言爱河尚[A3]淼，慈舟遽沈，永夜犹昏，慧灯[34]先灭，攀恋之痛如亡眼目，不直比之山颓木坏而已。惜哉！
至总章二年四月八日，有敕徙葬法师于樊川北原，营建塔宇。盖以旧所密迩京郊，禁中多见，时伤圣虑，故改卜焉。至于迁殡之仪，门徒哀感，行侣悲恸，切[35]彼往初。呜[36]呼！
释慧立论曰：“观夫夜星[37]霄月继西日之明，三江九河助东溟之大，相资之道在物既然，传袭之风于人岂异。自法王潜[38]辉之后，阿难结集已来，岁越千年，时逾十代。圣贤间出，英叡递生，各韫雄图，俱[39]包上智，负荷遗法，控御天人，道制风飚，神倾海岳。或舒指而流膏液，或异室而朗奇光，或连尸以伏天魔；或一对而回时主。或愿通法于边刹，冒[40]风波于崄涂；或虚己以应物，求裹粮而行死地。终令玄津溢瀁，惠济无[41]彊，既益传灯，寔符付嘱，考之前册，可不然哉！而清源不穷，今复遇法师嗣承之矣。惟法师星[42]像降灵，山岳腾气，才过东箭，誉美南金，雅操不群，坚芳独拔。以四生为己任，建正法为身事，[43]巍巍乎似嵩华之负穹苍，[44]皎皎焉若琅玕之映澄海。而聪机俊骨，发于自然，味道轻荣，率由天性。至夫多识洽闻之奥冠恒肇而逾高，详玄造微之功跨生融而更远。滔滔乎，[45]荡荡乎，实绍隆之[46]神器也。将使像化重光于颓季之期，故诞兹明德者矣。法师[47]以今古大德，阐扬经、论，虽复俱依圣教，而引据不同，诤论纷然，其来自久。至如黎耶是报非报，化人有心无心，和合怖数之徒，闻熏灭不灭等，百有余科，并三藏四含之[48]盘根，大小两宗之钳键，先贤之所不决，今哲之所共疑。法师亦踌蹰此文，[49]怏怏斯旨，慨然叹曰：‘此地经、论，盖法门枝叶，未是根源。诸师虽各起异端，而情疑莫遣，终须括囊大本，取定于祇[50]𮁭耳。’由是壮志发怀，驰心遐外。以贞观三年秋八月立誓[51]装束，拂衣而去。到中天竺那烂陀寺，逢大法师名尸罗跋陀，此曰戒贤。其人体[52]二居宗，神鉴奥远，博闲三藏，善四韦陀。于《十七地论》最为精熟，以此论该冠众经，亦偏常宣讲，元是弥勒菩萨所造，即《摄大乘》之根系，是法师发[53]轫之所祈者。十六大国靡不归宗，禀义[54]学徒恒有万[55]许。法师既往修造，一面尽欢，以为相遇之晚。于是[56]伏膺听受，兼咨决所疑，一遍便覆，无所遗忘。譬蒙[A4]汜之纳群流，若孟[57]诸之吞云梦。彼师嗟怪，叹未曾有，云：‘若斯人者，闻名尚难，岂谓此时共谈玄[1]耳。’法师从是声振葱[2]西，名流八国，彼诸先达英杰闻之，皆宿构重关，共来难诘，雁行鱼[3]累，毂驾肩随，其并论之词，云屯雨至。法师从容辩释，皆入其室、操其戈，取其[4]牟、击其盾，莫不人人丧辙，解颐虔伏，称为此公天纵之才，难酬对也。戒日王等见之抃喜，皆肘步呜足，倾珍供养。罢席之后，更学梵书，并[5]诸经、论。自如来一代所说，耆山方等之教，鹿苑半字之文，爰至后圣马鸣、龙树、无著、天亲诸所制作，及灰山住等十八异执之宗，五部殊涂之致，并[6]搜罗研究，达其旨、得其文。并佛处世之迹，如泥洹坚固之林，降魔菩提之树，迦路崇高之塔，那揭留影之山，皆躬申礼敬，备睹灵奇，亦无遗矣。法师心期既满，学览复周，将旋本土，遂缮写大小乘[7]法教六百余部，请像七躯，舍利百有余粒，以今[8]唐十九年春正月二十五日还至长安。道俗奔迎，倾都罢市。是时也，烟收雾卷，景丽风清，宝帐盈衢，花幢[9]揜日。庆云垂彩于天表，郁郁纷纷；庶士咏赞于通庄，轰轰隐隐。邪风于焉顿戢，慧日赫以重明。虽不逢世尊从忉利之下阎浮，此亦足为千载之休美也。法师此行经涂数万，备历艰危。至如涸阴沍寒之山，飞[10]波激浪之壑，厉毒黑风之气，狻猊䝙豻之群，并法显失侣之乡，智严遗伴之地，班超之所不践，章亥之所未游。法师[11]孑尔孤征，坦然无梗，扇唐风于八河之外，扬国化于五竺之间，使乎遐域侯王驰心辇毂，[12]远方[13]酋长系仰天衢，虽法师不世之功，抑亦圣朝运昌感通之力也。 皇帝握龙图而纂历，应赤[14]伏以君临，戮鲸豕以济群生，[15]荡云霓而光日月。正四维之绝柱，息沧海之横流，重立乾坤，再施镕造。[16]九功包于虞、夏，七德冠于曹、刘。海晏河清，时和岁阜，远无不顺，迩无不安，天成地平，人庆神悦。加以重明丽正，三善之义克隆；宰辅忠勤，良哉之歌斯允。既而功穷厚载，德感上玄，紫芝含秀于玉阶，华[17]果结英于朱阁。又如西州石瑞，松县琨符，纪圣主千年之期，显 储君[18]副承之业。凤毛才子之句，上果佛[19]田之文，历万古而不[20]开，当我皇而始出。岂非明灵辅德，玄天福眷者焉。加复游心真际，城堑五乘，追思鹫岭之容，𥩟想提河之说，故使遗形绀发，焕彩来仪，胜典高僧，相辉而至。慈云布于六合，法鼓[21]振于三千，天花将景风共飞，翠雾与香烟同馥，于是溺俗沈流之士，望涯岸而有期，清虚蹈玄之宾，顾三空而非远。所谓司南启[22]路众惑知方，商飚袭林而群籁自[23]向。法师盛德也如彼，逢时也如此，岂同雅、澄怀道，遇二石之凶残，安、什传经，值符、姚之伪历。校之深浅，即行潦之类江湖，[24]方之明暗，乃朝阳之与萤曜矣。昔钟玦既至，魏文奉赋以赞扬；神雀斯呈，贾逵献颂而论异。在禽物之微贱，古人犹且咏歌，况法师不朽之神功，栋梁之大业，岂可缄默于明时而无称述者也。立学愧往贤，德非先达，直以同[25]沾像化，叨厕末尘，欣慕之怀，[26]百于恒品，所以力课庸愚，辄申斯传。其清徽令望之美，绝后光前之踪，别当分诸鸿笔，非此所能𫌨缕也。冀明鉴君子收意而不哂焉。”
赞曰：“生灵感绝，大圣迁神，其能[27]继绍，唯乎哲人。马鸣先唱，提婆后申，如日斯隐，朗月方陈。穆矣法师，谅为贞士，迥秀天人，不羁尘滓。穷玄之奥，究儒之理，洁若明珠，芬同蕙芷。悼经之阙，疑义之错，委命询求，[28]𣣋危践壑。[29]恢恢器宇，赳赳诚恪，振美西州，归功东[30]阁。属逢有道，时[31]唯我 皇，重悬玉镜，再理[32]珠囊。三乘既阐，《十地》兼扬，俾夫慧日，幽而更光。[33]粤余庸[34]眇，幸参尘末，长自蓬门，靡雕靡括。高山斯仰，清流是渴，愿得攀依，比之藤葛。”
释彦悰笺述曰：“余观佛教东[35]度已来，英俊贤明，舍家入道者万计，其中罕能兼善，一二美者有焉。至若视听貌言，洽闻强识，轻生重道，绝域遐征，贞操劲松筠，雅志陵金石，群雄革虑，圣主回光者，于三藏备之矣。抑又闻之，三藏当盛暑之[36]辰，体无沾液，祁寒之际，貌不[37]惨凄，又不夭不申，不欠不嚏，斯盖未详其地位，何贤圣之可格哉！又北宫现疾之时，[38]征庆繁缛，将终之日，色貌[39]敷愉，亦难得而测也。及终后月余日，有人赍栴檀末香至，请依西国法[40]以涂三藏身，众咸莫之许。其人作色曰：‘弟子别奉进止，师等若不许，请录状以闻。’众从之。及开棺发殓已，人觉异香等莲花之气，互相惊问，皆云若兹。向人[1]除并[2]殓衣，唯留衬服，众睹三藏貌如[3]生人，[4]皆号绝共视。向人涂香服殓盖棺已，俄失所在，众疑天人焉。余考三藏夙心，稽其近迹，自非摩诃萨埵其孰若之乎？粤我同俦，幸希景仰，勗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