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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禅宗史(卷5)


                  

第五章 曹溪慧能大师

第一节 慧能年代考

被尊为六祖的曹溪慧能大师在禅宗中的地位极为重要慧能的一生事[A1]有关慧能的一切传说对禅宗史都有极大的关系应作审慎的考察从事慧能事[A2]迹的研究先要处理的是出生得法出家开法去世的年代这些在传说中是极不一致的现在根据早期(西元八二〇年顷为止)的文献来作详细的考察

生卒年代

慧能于“先天二年八月三日灭度”“春秋七十有六”这是《坛经》以来的一致传说先天二年为西元七一三年依此推算春秋七十六岁慧能应生于唐贞观十二年(六三八)但在传说中也有引起异说的可能性如柳宗元撰〈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全唐文》卷五八七)

“诏谥大鉴禅师塔曰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大鉴去世百有六年乃今始告天子得大谥”

刘禹锡所撰〈曹溪六祖大鉴禅师第二碑〉也说“百有六年而谥”(《全唐文》卷六一〇)宪宗的赐谥是元和十年(八一五)如元和十年为慧能去世的“百有六年”那慧能的入灭应该是睿宗景云元年(七一〇)了我以为这不是异说只是年代推算上的错误柳宗元与刘禹锡为有名的文学家对于“百有六年而谥”不一定经过自己的精密推算而只是依据禅者的传说极可能是根据当时流行的《曹溪大师别传》(简称《别传》)《别传》的年代极不正确却是当时盛行的传说《别传》(续一四六四八六[A3](卍新续八六五二下))

“大师在日受戒开法度人卅六年先天二年壬子岁灭度至唐建中二年计当七十一年”

先天二年是癸丑岁《别传》误作壬子从先天二年(七一三)到建中二年(七八一)只有六十九年但《别传》却误计为七十一年依据这一(当时盛行的)传说为依据再从建中二年到元和十年(八一五)首尾共三十五年这样七十一又加三十五不恰是百零六年吗“百有六年而谥”的传说我以为是根据错误的计算是不足采信的

〈略序〉(《全唐文》卷九一五)“父卢氏讳行瑫母李氏诞师于贞观十二年戊戍二月八日子时”二月八日中夜是经中所说的佛诞日(中国人换算历法推定为四月八日)

得法与出家开法的年代

慧能生卒的年代可说是从无异说的但说到去黄梅得法及出家开法的年代就不免异说纷纭研究起来某些传说不外乎为了满足宗教传说的某种目的由于这类传说才引起纷乱如除去这些根源于信仰的传说得法与开法的年代在古典的文记中就会明白的发见出来现在先从王维的〈六祖能禅师碑铭并序〉(《全唐文》卷三二七)说起如说

“临终遂密授以祖师袈裟谓之曰物忌独贤人恶出己予且死矣汝其行乎禅师遂怀宝迷邦销声异域众生为净土杂居止于编人世事是度门混农商于劳侣如此积十六载南海有印宗法师讲涅槃经禅师听于座下因问大义质以真乘既不能酬翻从请益遂领徒属尽诣禅居奉为挂衣亲自削发于是大兴法雨普洒客尘”

王维卒于七六一年神会卒于七六二年王维的〈能禅师碑〉是应荷泽神会的请求而作的当时离慧能的去世还不过四十多年王维碑所传的慧能事[A4]是荷泽神会(及门下所有)的传说碑文有三项重要的传说“临终密授”在弘忍临终那一年才将衣法付给慧能“隐遁十六年”慧能得法以后出家开法以前过了十六年的隐遁生活见印宗而出家开法这三项都是神会门下的传说而传说是自相矛盾的因为慧能受弘忍的付法传衣弘忍是上元二年(六七五——神会系的传说)去世的如那时(六七五)付法传衣再过十六年的隐遁生活才会见印宗出家开法[A5]那么出家与开法应该是六九〇年的事到慧能入灭(七一三)不过二十四年这是神会门下所决不能同意的所以临终密授与隐遁十六年是矛盾的不能并存的自相矛盾的传说存在于神会门下王维不经意的采录也就不免陷于不可调和的矛盾

对荷泽门下的传说试分别的加以检讨1.《神会语录》(石井本)末所附的六代祖师传记是被称为〈师资血脉传〉的为荷泽神会的初期传说《语录》说到慧能二十二岁去黄梅见弘忍没有说到十六年隐遁也没有说会见印宗只是说“能禅师过岭至韶州居曹溪山来往四十年”这是简略的初期传说

2.《历代法宝记》有关慧能的事[A6]是承受荷泽所传的文有二段第一段与《神会语录》相近也是二十二岁去黄梅但是说“能禅师至韶州曹溪四十余年开化”(大正五一一八二中)“四十余年”与“四十年”大概是传写的不同《历代法宝记》的第二段说到与印宗相见的情形明白说到出家以前“常隐在山林或在新州或在韶州十七年在俗亦不说法”(大正五一一八三下)荷泽门下的圭峰完全继承了这一传说如《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七[A7](卍新续九五三二中))

“新州卢行者年二十二来谒(忍)大师”

“在始兴南海二郡得(法)来十六年竟末开法”

这都是二十二岁得法到出家开法有一长时期的隐遁这就是隐遁十六年说《历代法宝记》的“十七年”是计算或传写的不同而已

3.〈略序〉——〈六祖大师缘起外纪〉肯定“十六年隐遁”说而多少修正了初期的荷泽系的传说(《全唐文》卷九一五)如说

“年二十四闻经有省往黄梅参礼五祖器之付衣法令嗣祖位时龙朔元年辛酉岁焉南归隐遁一十六年至仪凤元年丙子正月八日会印宗法师是月十五日普会四众为师薙发”

龙朔元年(六六一)二十四岁到仪凤元年(六七六)中间隐遁的时间首尾恰好十六年这一传说——出家的时间与〈光孝寺瘗发塔记〉(《全唐文》卷九一二)相合荷泽门下所传的十六年隐遁说到底有什么根据这是荷泽初期传说所没有的原来弘忍于上元二年(六七五)去世慧能于仪凤元年(六七六)出家开法这是符合(荷泽神会所说)一代一人主持佛法的观念为了这一目的推定为仪凤元年出家再推算到二十二岁(六五九)中间恰好十六年这是隐遁十六年的根据〈略序〉修正为二十四岁去黄梅与一般的计年法——首尾合计更为相合然这不是荷泽的初期传说因为仪凤元年(六七六)出家到先天二年(七一三)去世首尾不过三十八年就与《神会语录》的“来往四十年”《历代法宝记》的“四十余年”说不合可见荷泽神会的初期传说是没有十六年隐遁说的

荷泽系主流的传说是否定临终密授而主张二十二或二十四岁去黄梅参礼弘忍的然在荷泽门下临终密授说也传说起来王维作〈能禅师碑〉已采录了这一传说传说成熟增入新的事[A8]迹而编集成书的是《曹溪大师别传》(续一四六四八三——四[A9](卍新续八六四九中))《别传》所说的事[A10]迹与年代是这样

  • 1.三十岁来曹溪

  • 2.修道三年

  • 3.三十四岁——咸亨五年参礼五祖

  • 4.隐居四会怀集间五年

  • 5.仪凤元年——三十九岁遇印宗法师而出家

  • 6.先天二年八月入灭

  • 7.大师开法度人卅六年

《别传》所说的年代异常混乱如仪凤元年(六七六)出家先天二年(七一三)入灭应为三十八年与“开法度人卅六年”说不合又仪凤元年为三十九岁那咸亨五年慧能应为三十七岁不是三十四来曹溪时也应该是三十三岁而不是三十岁从咸亨五年(六七四)得法到仪凤元年(六七六)出家首尾只有三年也与隐居五年说不合《别传》的年代为什么这样的混乱那是由于采用了(〈略序〉所说的)仪凤元年三十九岁出家说三十九岁出家以前有五年的隐居所以改得法的咸亨五年为三十四岁并改初到曹溪为三十岁其实仪凤元年(三十九岁)出家是另一不同的传说与《别传》的传说原是不合而且是不能调和的如不用仪凤元年三十九岁出家说[A11]那么《别传》的年代完全适当(内部没有矛盾)而另成一系那就是三十三岁来曹溪(咸亨元年六七〇)三十七岁参弘忍(咸亨五年六七四)隐遁首尾五年(六七四——六七八实为三年)四十一岁出家(仪凤三年六七八)七十六岁去世(先天二年七一三)从六七八到七一三恰好“开法度人三十六年”

《别传》是推重神会的以神会为正传的但有关慧能的事[A12]迹与年代与荷泽系主流的传说非常不同对慧能的得法与出家《别传》是“临终密授”与“五年隐遁”的据《别传》说慧能于咸亨五年到黄梅来得法以后就回到南方去慧能去了三天弘忍就去世了所以《别传》的咸亨五年到黄梅是符合“临终密授”的目的“临终密授”正是一代一人的次第付嘱在佛教的传说中有著古老而深远的意义(到下“付法”中再说)这也是符合于宗教的目的而成立与“十六年隐遁”说一样《别传》原可以自成体系由于引用了仪凤元年出家说这才造成了自身的众多矛盾

“十六年隐遁”“临终密授”“仪凤元年出家”这些传说早在神会晚年就存在了其后形成荷泽门下的二大流互相矛盾我觉得这是根源于同一古说为了符合一代一人相承的传说而演变成的所说的同一古说就是曹溪旧传炖煌本《坛经》的传说

“五祖自送能于九江驿登(船)时便五祖处分汝去努力将法向南三年勿弘此法”(大正四八三三八中)

“大师往曹溪山韶广二州行化四十余年”(大正四八三四二上)

炖煌本所说极为简略没有明说付法传衣出家受戒的年月所说的“三年勿弘此法”是说得法三年以后才可以弘开顿教法门炖煌本的“三年勿弘此法”惠昕本作“慧能后至曹溪又被恶人寻逐乃于四会县避难经五年常在猎人中”“三年”与“五年”是传说(或传抄)的不同《坛经》是没有“临终密授”说的但《别传》为了符合“临终密授”的传说而与“五年隐遁”相结合同时《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说慧能二十二岁去黄梅四十(余)年行化“行化四十余年”近于《坛经》的旧说然二十二岁得法到七十六岁入灭中间有五十四年“四十余年行化”其他的岁月呢神会初期所传还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但后来为了符合代代相承的传说指定为仪凤元年出家因而成立了十六年隐遁说可是这一补充说与神会初传的“四十(余)年”行化说不合从这[A13]可见神会原始的传说与《坛经》炖煌本相近而到神会晚年门下的传说已经异说纷纭与《坛经》所传不合了

上从传说自身考察其原始说及传说的演变再从传说中的关系人物来考察依《坛经》所说慧能与神秀同时在弘忍门下神秀的事[A14]如张说(约七一〇年作)〈大通禅师碑〉(《全唐文》卷二三一)

“禅师尊称大通讳神秀”

“逮知命之年自拔人间之世企闻蕲州有忍禅师禅门之法胤也乃不远遐阻翻然谒诣服勤六年不舍昼夜大师叹曰东山之法尽在秀矣命之洗足引之并座于是涕辞而去退藏于密”

这是可以凭信的史实神秀于武德八年(六二五)受具依律制受具应为二十岁满(《传法宝纪》明说为二十岁)神秀到黄梅去是“知命之年”——五十岁即永徽六年(六五五)在弘忍门下“服勤六年”那就是从显庆元年(六五六)到龙朔元年(六六一)慧能与神秀共住一定在这个时候慧能二十二岁(六五九)或二十四岁(六六一)到黄梅的传说都有与神秀共住的可能杜朏的《传法宝纪》说神秀“至年四十六往东山归忍禅师”这虽是传说的不同然神秀四十六岁为永徽二年(六五一)这一年的闰九月道信入灭神秀仰慕忍大师去黄梅参礼不可能就是那一年〈碑〉说较为妥当〈碑〉文说“命之洗足引之并座于是涕辞而去”这几句话非常重要经上说“洗足已敷座而坐”登座是要先洗足的佛曾命大迦叶并座佛灭后大迦叶就是受佛付嘱的上座引用“并座”这一典故就是弘忍要付嘱神秀继登祖位的意思神秀却“涕辞而去”这可以作不同解说但总之神秀“服勤六年”约在龙朔元年就离去了从传说慧能与神秀的共住黄梅可决定“临终密授”说(那时慧能与神秀都不在弘忍身边)与事实不合

印宗为慧能剃发然后受戒开法有关印宗的事[A15]如《宋僧传》(卷四)〈印宗传〉(大正五〇七三一中)

“咸亨元年在京都[A16]扬道化上元中[A17]敕入大爱敬寺居辞不赴请于蕲春东山忍大师咨受禅法复于番禺遇慧能禅师问答之间深诣玄理还乡地刺史王胄礼重殊伦请置戒坛命宗度人可数千百[A18]敕召入内乃造慈氏大像至先天二年二月二十一日示终年八十七会稽王师干立塔铭焉”[A19]

印宗是有名的涅槃学者也是著名的律师他是吴郡人属越州的妙喜寺印宗卒于先天二年(七一三)“年八十七”比慧能大十一岁慧能在广州(即番禺)听印宗讲经由印宗为他落发出家这一事实被传说为仪凤元年(六七六)然依《僧传》(应该是依据王师干碑文的)所说印宗于咸亨元年(六七〇)到京都——长安“上元中”(六七四——六七六)受请入大爱敬寺受国家供养印宗“上元中”还在京都是明确的事实接著《宋僧传》说印宗参礼弘忍又到广州见慧能见弘忍遇慧能果真在这个时候吗“上元”是唐高宗的年号是咸亨五年(六七四)八月改元的到上元三年十一月才改为仪凤元年(六七六)所以仪凤元年正月十五日落发实际是上元三年印宗“上元中”在京都上元三年正月已到了广州已在广州讲经在这(六七四年八月——六七六年正月)中间还在黄梅见弘忍弘忍又就是上元二年八月入灭的不过一年吧印宗却见到将去世的弘忍又为慧能剃落不太巧合吗有关慧能的事[A20]《宋僧传》是多有矛盾的(由于参考古代的不同传说而自为安排)如〈慧能传〉说“上元中”弘忍入灭时慧能正在广州法性寺“演畅宗风”这可见印宗遇慧能慧能出家早在仪凤元年——上元三年之前了〈略序〉说仪凤元年正月印宗为慧能落发二月十五日慧能受具足戒那年印宗应为五十岁为什么印宗为慧能落发而没有担任受戒的三师或证尊呢(印宗后来是时常传戒的)实际上慧能出家为乾封二年(六六七)那时印宗还只四十一岁可能受戒还不满二十夏所以另请上座们任戒师从印宗“上元中”在京都为慧能落发而没有任戒师及慧能于“上元中”在法性寺“演畅宗风”来说印宗不可能于仪凤元年为慧能落发的这应该是印宗在游化京都以前先参礼弘忍后来游化到岭南讲《涅槃经》会见慧能为慧能落发然后咸亨年中游化京都

研究传说的自身知道“临终密授”“十六年隐遁”是不可信的研究与慧能有关的人物知道慧能在弘忍门下不能是“咸亨”或“上元”年中出家也不可能是仪凤元年这样现存刘禹锡(八一八)所撰的〈大鉴禅师第二碑〉(《全唐文》卷六一〇)所传慧能的年代是值得注意了〈碑〉文说

“大鉴生新州三十出家四十七年而没百有六年而谥”

“三十出家”是乾封二年(六六七)“上元中”演畅宗风的传说就有可能“四十七年而没”是说出家以来四十七年说法这是从三十岁算起的四十七年说法与炖煌本的“四十余年”《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的“四十(余)年”说相合出家以前慧能曾有过“三年”——其实是“五年”的隐遁(有过一段时间的隐遁是从来一致的传说)再以前就是礼见弘忍得法的年间这就是二十四岁——龙朔元年这一年与神秀同在弘忍门下也与传说的六祖坠腰石上刻“龙朔元年”字样相合刘禹锡所传的慧能年代与《坛经》(及神会的原始说相近)所说相合也与事实相合比之“临终密授”“隐遁十六年”“仪凤元年出家”要合理得多所以慧能一生的年代是

  • 贞观十二年(六三八)    慧能生一岁

  • 龙朔元年(六六一)     去黄梅礼五祖二十四岁

  • 龙朔二年(六六二)起    隐居五年二十五至二十九岁

  • 乾封元年(六六六)     在广州出家三十岁

  • 先天二年(七一三)     慧能入灭七十六岁

上来除《坛经》的古说而外都是荷泽门下的不同传说等到洪州石头门下兴盛起来对慧能的事[A21]结合了《坛经》与《别传》年代方面——得法与出家的年代大抵依《别传》而多少修正也是无法统一的如《宋僧传》略去了明确的年代《传灯录》(卷五)以为慧能的礼见五祖是咸亨二年(六七一)出家在仪凤元年(六七六)《传法正宗记》(卷五)也说仪凤元年出家而从弘忍得法是“咸亨中”(〈五祖传〉)又说“三十二岁”(〈六祖传〉)那又是总章二年(六六九)了依据荷泽门下的传说而多少修正改编想来《宝林传》已经如此了

第二节 从诞生到黄梅得法

这一时期的传记主要的根据为《坛经》慧能于大梵寺说法自述其幼年生活以及去黄梅求法得法的因缘这是自述并非自己撰写记录者或不免有所润饰《神会语录》(石井本)《历代法宝记》〈略序〉都继承这一传说而有所增减《别传》与《坛经》的传说不同将这两者结合起来修正改编作为慧能传记一部分的是《宝林传》南岳门下的禅者这一阶段的慧能传有许多问题引起近代学者的异议所以在叙述事[A22]迹以后对某些问题略加考察

早年事[A23]

大师俗姓卢名慧能依佛教惯例慧能应该是出家的法名〈略序〉说大师初生就有“二异僧”来为大师立名“慧能”那是从小就叫慧能了〈略序〉说父名行[A24]母李氏炖煌本说“慈父本官范阳”原是在范阳(今北平附近的涿县)做官的后来被贬迁流放到新州(今广东新兴县)在那[A25]里落了籍成为新州的百姓慧能就是在新州出生的那是唐贞观十二年然“本官范阳”《神会语录》等都作“本贯范阳”所以传说慧能的原籍是范阳不幸得很幼年(《别传》说“三岁”)父亲就去世了流落他乡的母子二人孤苦无依生活艰困是可以想像到的不知为了什么慧能又跟著老母移到南海——广州去住长大了就以卖柴来维持母子的生活

一次慧能在卖柴时听人读诵《金刚经》引起内心的领悟问起来知道黄梅弘忍大师在凭墓山开化以《金刚经》教人使人“即得见性直了成佛”慧能听了觉得自己与佛法有缘所以就辞别了老母到黄梅去参礼弘忍这是《坛经》系的传说慧能发心去参弘忍的因缘炖煌本只说“辞亲”而去也许说得简略了一点抚育恩深的老母呢《坛经》惠昕本说有客人拿十两银子给慧能用作老母的衣食费《祖堂集》说客人名安道诚鼓励慧能去黄梅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老母的生活慧能去了老母呢这原是不用解说的但传说在人间不能不作出补充以适应中国的民情

慧能去黄梅求法的因缘《别传》有不同的传说“少失父母三岁而孤”从小就没有父母真不知是怎样长大的然离家求法倒也可以一无牵挂《别传》以为慧能先从新州到曹溪(今广东曲江县)与村人刘志略结义为兄弟刘志略的姑母名“无尽藏”尼常诵《大涅槃经》慧能不识字郤能为他解说经义在宝林寺住了一个时期被称为“行者”为了求法又到乐昌县西山石窟依智远禅师坐禅后来听慧纪禅师诵《投陀经》知道坐禅无益在慧纪禅师的激发下决心去黄梅参礼弘忍依《别传》说慧能的参礼弘忍与《金刚经》无关(没有说到)在去黄梅以前慧能早已过著修行的生活(慧能听《金刚经》而发心去参学听《金刚经》而付法《坛经》的传说与神会的传说相合《坛经》近于神会的传说却没有神会——《神会语录》所传的那样夸张这可以解说为曹溪旧有这样的传说为《坛经》的集记者所叙述出来神会在玄宗御注《金刚经》的时代记录的时间迟一些也就多一分传说的增附《曹溪别传》的传说慧能在去黄梅以前曾在曹溪住也可能有多少事实根据如解说为慧能二十二岁因听《金刚经》而发心去参学经过曹溪曾住了一段时期到二十四岁才去黄梅这不但会通了《坛经》与《别传》也会通了神会门下——二十二岁说与二十四岁说的异说不过这只是假定而已)

依神会所传大约经一个月的时间慧能到了黄梅(今湖北省黄梅县)的凭墓山[A26]里是唐初五十多年(约六二〇——六七四)的禅学中心传承了达摩禅的正统慧能见到了弘忍自称“唯求法作佛”因慧能答说“人即有南北佛性即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身不同佛性有何差别”而受到弘忍的赏识慧能被派在碓房[A27]里踏碓一共八个多月“愿竭其力即安于井臼素刳其心获悟于稊稗”(王维〈能禅师碑〉)劳作与修持相结合虽是佛法所固有的如周利槃陀伽的因扫地而悟入但成为此后曹溪禅的特色

一天弘忍集合门人要大家作一首偈察看各人的见地以便付法大家仰望著神秀神秀是东山会下的教授师神秀没有自信可又不能不作偈于是将偈写在廊下的壁上慧能知道了以为神秀偈没有见性也就作了一偈请人写在壁上弘忍发见了慧能的见地便在夜间唤他进房为他说法付法传衣继承了祖位弘忍为慧能说法《坛经》炖煌本说“说金刚经”惠昕本等说说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言下大悟《神会语录》等说“忍大师就碓上密说直了见性于夜间潜唤入房三日三夜共语”《别传》说问答有关佛性的问题付法是密授的没有人知道的当时说些什么慧能也许说到但在传说中禅师们大抵凭著自己的意境而表达出来

当天晚上弘忍就送慧能去九江驿回岭南如《坛经》(大正四八三三八上)

“能得衣法三更发去五祖自送能于九江驿登(船)时便五祖处分汝去努力将法向南三年勿弘此法难去在后弘化善诱迷人若得心开汝悟无别辞违已了便发向南”

弘忍送行只是送慧能去九江驿并非送到九江驿《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都还是这样而《坛经》惠昕本以下都说弘忍上船亲送到九江驿而且当夜回来不知凭墓山在江北离江边也有一段路九江驿在江南当时是三更半夜怎能去了又回这显然是没有注意地理在传说中变为奇迹了在这[A28]《神会语录》等又加上一段过了三天五祖告诉大家“汝等散去吾此间无有佛法佛法流过岭南”《神会语录》等虽主张二十二岁去黄梅而这[A29]里却隐隐地保存了“临终密授”的另一传说弘忍付了法就要入灭黄梅的学众就此星散“吾此间无有佛法”正表示了一代一人的传法说《别传》正就是这样说的

不识字

慧能不会写字不会读经是《坛经》与《别传》所共传的古说一个流落异乡从小孤苦的孩子在那个时代没有读过书原是常事但慧能没有读过经怎么听到《金刚经》就能有所领悟呢一到弘忍那[A30]就会说“人即有南北佛性即无南北”呢而且从《坛经》看来慧能对《金刚经》《维摩经》《楞伽经》《观无量寿经》《法华经》《涅槃经》《梵网经》都相当明了所以传说慧能不识字或者觉得难以相信《别传》说在没有到黄梅以前曾到过曹溪为无尽藏尼论究涅槃佛性的问题又去乐昌县从智远禅师坐禅这一传说似乎合于常情或者于是乎解说为曾经修学佛法早有修持功夫连不识字的古说也觉得未必如此了

从佛法来说慧能是利根以世俗的话来说是宗教的天才者在佛法中不论是小乘大乘都承认有这类根性——(现生)不经闻思功夫没有受戒不曾得定就有一触而悟的可能(原因何在教学上自有解说)慧能闻《金刚经》而有所悟就是这一类根性“不识字”怎么能了解经义呢然在佛法中不识字是可以通达佛法的释迦佛的时代佛法就在耳提面命的开示中没有一部经可读可作讲习与研究的范本然而言下大悟被形容为“如新㲲易染”的证入者非常的多这是《阿含经》与《律藏》所充分证明的以中国佛教的实例来说不识字而住过几年丛林禅堂的有的也会熟悉公案了解《金刚》《法华》等要义不识字(或识不多)而通佛法大意并不是不可能的现在知识发达与那种环境距离远了点大家终日在文字资料[A31]里摸索以为佛法在此这就难怪要感到希奇了慧能那个时代“一切众生有佛性”“人人可以成佛”早已家喻户晓正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现在不学佛法的人也会挂在口头上一样回答弘忍的话只是常谈有何希奇一个劳苦的獦獠在大众围绕的一代大师面前竟敢出言反诘那种质直的无畏的高尚品质才是难得呢

慧能在黄梅并不只是踏碓也还参预法席如王维〈六祖能禅师碑铭〉(《全唐文》卷三二七)

“每(忍)大师登座学众盈庭中有三乘之根共听一音之法(慧能)禅师默然受教曾不起予退省其私迥超无我”

慧能在黄梅听弘忍的说法在广州听印宗讲《涅槃经》这都是有文可证的后来在曹溪行化凭自身的体验来解说诸经的大意正是禅者本色

付法

在佛法中付法有古老而深远的意义佛法的三藏尤其是定慧修持都是重传承的在师资授受的传承中发展为“付法”说如南方(锡兰佛教所传)的五师相承说北方(罽宾佛教所传)的五师相承说在阿育王时代南北都有五师相承的传说可推见当时是有事实根据的《付法藏因缘传》(此下简称《付法藏传》)的二十三(或四)世说是《阿育王传》五师相承说的延续付法的情形如《阿育王传》卷四(大正五〇一一四中)

“尊者迦叶以法付嘱阿难而作是言长老阿难佛以法藏付嘱于我我今欲入涅槃以法付汝汝善守护阿难合掌答尊者言唯然受教”

一代一人的付法(与悟证没有关系)在《付法藏传》中是将入涅槃而付与后人的(这就是“临终密授”说的来源)所付嘱的是“正法”“法藏”“胜眼”“法眼”(禅者综合为“正法眼藏”一词)付嘱的主要意义是“守护”“护持”古代的“付嘱正法”是付与一项神圣的义务该括佛法的一切——三藏圣典的护持僧伽律制的护持定慧修证的护持守护或护持都有维护佛法的纯正性使佛法久住而不致变质衰落的意义这是在佛教的发展中形成佛法的领导中心一代大师负起佛教的摄导与护持的责任为佛法的表率与准绳佛法没有基督教那样产生附有权力的教宗制却有僧众尊仰一代大师的付法制五师相承的付嘱原是表征佛法的统一佛法的纯正五师以后印度佛教进入了部派分化阶段然每一部派都以佛法的真义自居都自觉为佛法的根本正统所以代表全佛教统一性的付法虽不再存在而一部一派间各有自部的付嘱相承《付法藏传》是北方佛教——说一切有部譬喻师与盛行北方的大乘者的综合说《付法藏传》的付法一代一人的付嘱有否百分之百的真实性那是另一问题而这样的付法制深深的影响中国佛教是不容怀疑的事实天台学者早已以《付法藏传》说明自宗的法门渊源了

《付法藏传》的付法表示为师长与弟子的关系(一二例外)与师资相承的关系相统一付法本是通于一切佛法的当然禅也不能例外东晋佛陀跋陀罗来传禅也就传入了禅法的师资相承如《达摩多罗禅经》卷上(大正一五三〇一下)

“佛灭度后尊者大迦叶尊者阿难尊者末田地尊者舍那婆斯尊者优波崛尊者婆须密尊者僧伽罗叉尊者达摩多罗乃至尊者不若密多罗诸持法者以此慧灯次第传授”

这一禅者的次第传授“持法者”也就是护持正法者从大迦叶到优波崛就是古传的五师相承僧祐所传的〈萨婆多部记〉虽看作律学而实是禅法的相承中国禅者付法说的兴起也可说早已有之了

达摩禅的传来中国到了黄梅的道信弘忍经五十多年的传弘形成当时达摩禅的中心道信为四祖弘忍为五祖就是递代相承的“付法”实态弘忍门下如《法如行状》(《金石续编》卷六)

“菩提达摩入魏传可可传粲粲传信信传忍忍传如”

张说的〈大通禅师碑〉(《全唐文》卷二三一)

“菩提达磨天竺东来以法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继明重[A32]相承五光”

法如卒于永昌元年(六八九)神秀卒于神龙二年(七〇六)早在慧能曹溪开法的时代被后来称为北宗的弘忍门下对于一代一人的递代相承已成为公论但这一代一人的传法说不幸到法如而被破坏了法如是弘忍门下“始终奉侍经十六载”的弟子开法不过四年(六八六——六八九)就去世了法如的弟子还没有人能继承法统于是又集中到玉泉神秀处杜胐作《传法宝纪》说“弘忍传法如法如及乎大通”(神秀)这犹如兄终弟及事实上破坏了一代一人的传法体系后来神秀的弟子普寂(六五一——七三九)在嵩山“立七祖堂”除去法如以神秀为第六代普寂自己为第七代(《神会集》二八九二九一)回复了一代一人的付法体系但经此异动一代一人的付法制已不能维持而为弘忍门下另一“分头并弘”的倾向所替代

从现有的史料来看东山法门所形成的一代一人的法统(源于印度旧说)一直受到“分头并弘”(中国新说)倾向所困扰如《续僧传》卷二〇(附编)〈道信传〉(大正五〇六〇六中)

“道信临终语弟子弘忍可为吾造塔”

“众人曰和尚可不付嘱耶生来付嘱不少”

杜胐的《传法宝纪》说

“永徽二年八月命弟子山侧造龛门人知将化毕遂谈究锋起争希法嗣及问将传付信喟然久之曰弘忍差可耳因诫嘱再明旨赜”

二说所传不同道宣所传闻的是“分头并弘”凡修持得悟的都可说有过付嘱而杜胐所传大家都争著继承祖位终于选定了弘忍这是一代一人的付嘱制传说不同代表了当时禅者所有的二项不同的付法观念

道信的众多门人中弘忍稳定了五祖的地位东山法门更广大起来但弘忍门下陷入“一代一人”“分头并弘”的矛盾中当时付法的情形如《传法宝纪》说

“及忍大通之世则法门大[A33]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密来自呈当理与法犹递为秘重曾不昌言”

“念佛名”“令净心”是北宗所传弘忍(法如神秀)授法的内容如修持而有所得就“密来自呈”向弘忍表示自己的见地如弘忍认为“当理”——与“正理”相应就付“与法”学者的密呈弘忍的付与都是秘密进行非局外人所知的这显然有“分头并弘”的倾向因为“当理与法”是决不会专付一人的《楞伽师资记》引《楞伽人法志》(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下)

“如吾(弘忍)一生教人无数好者并亡后传吾道者只可十耳此并堪为人师但一方人物”

“又语玄赜曰汝之兼行善自保爱吾涅槃后汝与神秀当以佛日再晖心灯重照”

“十人”是“分头并弘”的形势《楞伽师资记》作者净觉是玄赜弟子所以特别重视玄赜但不能不加上神秀《传法宝纪》弘忍下列法如神秀二人净觉《[A34]注般若波罗[A35]蜜多心经[A36]》序弘忍下列“秀禅师道安禅师赜禅师”——三大师这种“分头并弘”是以“当理与法”为标准的实际上是由于法如的早亡造成法统的分化切实的说《坛经》编者法海也是倾向于分头并弘的(大正四八三四三中)

“大师言汝等拾弟子近前汝等不同余人吾灭度后汝各为一方头”

法海就是十人中的第一人传授《坛经》的第一人“十弟子”原是模仿佛的十大弟子但佛的十大弟子只是弟子中最卓越的没有付法的意义弘忍门下与慧能门下的法海却在“分头并弘”的倾向中对十弟子给与付法传道的意义东山法门形成的一代一人禅法中心的大理想显然是陷于支离破碎了

中原的弘忍门下陷于多头分化的倾向中神会代表了东山法门以来一代一人的付法说起来批评神秀的门下如《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八二——二八三)

“从上已来六代一代只许一人终无有二纵(原作“终”)有千万学徒只许一人承后”

“远法师问何故一代只许一人承后和上答譬如一国唯有一王一世界唯有一佛出世”

“远法师问诸人总不合说禅教化众生不和上答总合说禅教化众生从秀禅(师)已下有数百人说禅教化并无大小无师资情共争名利元无[A37]禀承乱于正法惑诸学道者此灭佛法相也能禅师是的的相传付嘱人”

神会的立场就是印度固有的付法说是东山法门建立起来的一代一人的付嘱制所以神会不只是否定神秀为慧能争一六祖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反对“分头并弘”禅法陷于分崩离析的倾向神会说“为忍禅师无传授付嘱在秀禅师处纵使后得道果亦不许充为第六代”(《神会集》二八三)这可见付嘱承后是与证悟无关的

神会对法统的论辩终于确定了慧能为六祖贞元十二年(七九六)神会又被[A38]敕定为第七祖然这种祖统说已缺少生前的摄导大众构成领导中心的实际意义因为被公认时慧能与神会早已去世一代一人的法统失去实际意义而中国禅者又倾向于多头分化终于南岳青原门下不再说八祖九祖而以“分灯接席”的姿态实行“当理与法”分头并弘的付法制一直传到现在东山法门所形成的一代一人禅门定于一的付法理想在中国是完全消失了

一代一人的付法说弘忍为止是没有异说的弘忍以后神秀门下的普寂慧能门下的神会都先后为此而努力道信付与弘忍到底弘忍付与谁呢依《坛经》神秀与慧能都曾作偈以表呈自己的见地而慧能得到了弘忍的付法一代一人的付法一向是临终(不一定是将死)付嘱所以《传法宝纪》不是说“临终付嘱”就是说临终“重明宗极”这是北宗所传一代一人的最好证明然弘忍的开法平时就“齐速念佛名令净心密来自呈当理与法犹递为秘重曾不昌言”(《传法宝[A39]纪》)这是在平时以“密来自呈当理与法”而作秘密的传授了“当理”(见性悟入)就付“与法”“当理”是不止一人的所以这种师资间的密授并不等于一代一人的付嘱然当时学众都不免有点淆混了如《坛经》(大正四八三三七中)所传

“自取本性般若之智各作一偈呈吾吾看汝偈若悟大意者付汝衣法[A40]禀为六代”[A41]

这是龙朔元年(六六一)神秀五十六岁慧能二十四岁那一年的事弘忍以“当理与法”来接引学人与神秀门下的传说相合《坛经》的记者法海也误以“当理与法”为付嘱了“当理与法”并不就是付嘱然而那一年弘忍倒确有付嘱这回事上面曾引〈大通禅师碑〉说

“逮夫知命之年自拔人间之世企闻蕲州有忍禅师禅门之法胤也乃不远遐阻翻然请谒服勤六年不舍昼夜大师叹曰东山之法尽在秀矣命之洗足引之并座于是涕辞而去退藏于密”

神秀是五十岁(永徽三年六五五)来黄梅亲近忍大师的“六年服勤”到了五十六岁(龙朔元年六六一)那一年弘忍“命之洗足引之并座”正是付嘱正法的意思这一年也正是慧能在黄梅踏碓八个月的那一年据《坛经》慧能得了法就走了而神秀也就“涕辞而去”这不是传说的巧合应有传说所依据的事实神秀为什么涕辞而去是谦辞不受吗还是弘忍有意付法而后来没有付嘱神秀这才涕辞而去呢神秀的涕辞而去不知道为了什么据《传法宝纪》神秀离黄梅后“后随迁适潜为白衣”六十岁左右又一度恢复了在俗的生活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了什么一直到神秀八十五岁因法如死了(六八九)中原的学众没有宗主才集合到神秀的度门兰若来如法如的法化延续那神秀在佛教史上的光荣“两京法主三帝门师”怕完全要改写呢弘忍在平时要学众“密来自呈当理与法”而龙朔元年在“密来自呈”(呈偈)中发见卓越的法器而密授付嘱从神秀的“涕辞而去”“潜为白衣”来考察这一次的付嘱不会是属于神秀的

总之一代一人的付法是存在于黄梅门下的龙朔元年慧能与神秀同在黄梅弘忍确曾有过付法这回事呈是“密呈”付是“密付”“曾不昌言”等到传述出来就不免有异说了

传衣

弘忍付法与慧能同时还传衣为凭信开元二十年(七三二)神会在滑台召开论定禅门宗旨的大会神会在大会上宣告“外传袈裟以定宗旨”“其袈裟今现在韶州”证明慧能曾受弘忍的付嘱在佛教中传衣也是有根源与前例的传衣说的古老渊源就是受佛付嘱的大迦叶如《杂阿含经》卷四一(大正二三〇三中——下)

“佛告迦叶汝当受我粪扫衣若有正问谁是世尊法子付以法财应答我(迦叶)是”

大迦叶受佛所付的衣与“佛命并座”同为迦叶为佛法子(佛的长子继承佛的教化事业摄导大众)的表示之一禅者的付法传衣显然的与此古说有关“付衣”在当时的佛教界现有文记可证的如净觉《注般若波罗[A42]蜜多心经》李知非的〈略序〉说

“其赜大师所持摩纳袈裟锡杖等并留付嘱净觉禅师”

玄赜于景龙二年(七〇七)入京净觉就依止参觐一共“十有余年”净觉受玄赜的付嘱而玄赜付与衣约在七二〇年顷玄赜是弘忍的弟子所以付给净觉的衣钵也许说是弘忍所传的即使是玄赜自己的在师资授受中附以衣钵——“付法传衣”这是早在神会北上(七三〇顷)以前禅门中早有的先例早有的传说

慧能受弘忍的“付法传衣”决不是为了争法统而“造出”来的神龙二年(七〇五)中宗征召慧能入京现存〈召曹溪慧能入京御札〉(《全唐文》卷一七)

“朕请安秀二师宫中供养万几之暇每究一乘二师并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密受忍大师衣法可就彼问今遣内侍薛简驰诏迎请愿师慈悲速赴上京”

当时慧能没有进京所以奉“[A43]摩纳袈裟”[A44]等为供养王维在〈六祖能禅师碑〉(《全唐文》卷三二七)也说到这一事实

“九重延想万里驰诚思布发以奉迎愿叉手而作礼则天太后孝和皇帝并敕书劝谕征赴京城禅师竟不奉诏遂送百纳袈裟及钱帛等供养”

久视元年(七〇〇)则天征召神秀进京景龙二年([A45]七〇八)又召玄赜入京据《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四上)当时还请有资诜老安玄约在一再征召东山门下声中征慧能入京是并不突兀的推引同门也是事理之常《别传》还说到神龙三年(七〇七)诏修六祖所住的寺院赐额“法泉寺”于六祖新州的故宅建国恩寺建寺的事鉴真于天宝九年(七五〇)去广州时得到了证实如〈唐大和上东征传〉(大正五一九九一下)

“韶州官人又迎引入法泉寺乃是则天为慧能禅师造寺也禅师影像今见在”

则天为慧能造寺王维虽没有说到但的确是事实慧能受则天及中宗的征召也是事实征召当然有征召的诏文诏文所说“能禅师密受忍大师衣法”王维虽没有说到也不能因此而否定是事实《别传》所引诏文有些润饰但依(九世纪集成的)“坛经古本”而来的“至元本”《坛经》所引的诏文简明翔实不能因《别传》的有所润饰而否定一切诏文说到“衣法”可见慧能在世时(征召为七〇五年)“付法传衣”说已为北方所知而且在禅宗所有文献中从没有人出来否认北宗学者也没有否认“传衣”成为教界公认的传说这都是值得注意的事没有人否认“传衣”玄赜也在传弟子衣钵这怎么能说神会个人造出来的传说呢

神会于开元二十年(七三二)在滑台大云寺论定南宗宗旨说到“其袈裟今见在韶州”天宝十二年(七五三)神会被谪迁流放了后因安史的乱事神会又回到了洛阳就在这个时候慧能的传法袈裟被国王请入大内供养如《别传》(续一四六四八七[A46](卍新续八六五三上——下))

“敕曹溪山六祖传(法)袈裟及僧行瑫及俗弟子(五人)韦利见令水陆给公乘随中使刘楚江赴上都上元二年十二月十七日下”

“袈裟在京总持寺安置经七年”

“敕杨鉴卿久在炎方得好在否朕感梦送能禅师传法袈裟归曹溪寻遣中使镇国大将军杨崇景顶戴而送传法袈裟是国之宝卿可于能大师本寺如法安置专遣众僧亲承宗旨者守护勿令坠失朕自存问永泰元年五月七日下”[A47]

上元二年(七六一)到七六五(永泰元年)是不足七年的从《别传》叙列的次第来说不应该是上元二年应为乾元二年(七五九)这是肃宗与代宗时代的事虽年代与有关人名各本小有出入而到底可以看作事实《别传》作于七八一年离传法袈裟的迎请与送还不过二十年与本朝宫庭有关的事[A48]到底是不能凭空[A49]捏造的依此神会说“其袈裟今见在韶州”不能说不是事实远在五千里外的韶州总不能因神会这么一说就预备一件等国王来迎请

作偈呈心

慧能与神秀作偈呈心而独得弘忍的付与衣法这是出于《坛经》的是慧能自己叙述的这一部分近人怀疑的不少《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没有说神会宣称慧能得五祖的衣法也没有说到作偈这部分文字有贬抑北宗神秀的意味所以或推论为这是受神会评难北宗的影响为神会门下所作

神秀与慧能的作偈呈心是否《坛经》旧有的部分是值得研究的神会宣扬慧能的顿教不是以《坛经》为教材的《坛经》是曹溪门下所传的手写秘本传到荷泽门下手中《坛经》已有过“南方宗旨”的添糅荷泽门下利用其手写的秘传的特性更增饰而成为“传宗”的依约(如下章说)从《坛经》这一流传演变来说《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是依据《神会语录》的)没有神会批评神秀门下而也没有说到这只能说神会及神会门下起初还没有见到《坛经》不能说那时的《坛经》还没有作偈的部分

龙朔元年(六六一)神秀与慧能同在弘忍会下那一年弘忍有传法的意图神秀与慧能都就在这一年走了弘忍要学众“密来自呈当理与法”与《坛经》说相近所以呈心付法我们没有理由来否认这回事当时有没有作偈呈心的可能呢“偈”是印度文学形式之一通称为偈而实有好多类在经典的传译中五言七言四言也偶有六言的偈颂到唐代已有六百年的历史了唐代新文学——诗的日渐隆盛中国佛教的应用偈颂也就受影响而盛行起来早在鸠摩罗什与慧远(西元五世纪初)的时代已用偈来表达心境了如《高僧传》(卷六)〈慧远传〉(大正五〇三五九下)

“本端竟何从起灭有无际一微涉动境成此颓山势惑想更相乘触理自生滞因缘虽无主开途非一世时无悟宗匠谁将握玄契来问尚悠悠相与期暮岁”

禅者是直观的与艺术者的意境相近所以禅者的文学不是说理的条理严密的散文多数表现为诗偈的形式慧可早就是“乍托吟谣”答向居士书就是七言十句的偈颂(大正五〇五五二上——中)在炖煌本的《坛经》中发见说话部分而含有偈颂一类的句子可以举证的略有三则

“摩诃般若波罗[A50]最尊最上第一无住无去无来三世诸佛从中出”[A51](大正四八三四〇上)

“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原作“去”)如水有波浪即是于[A52]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永(原作“承”)长流[A53]故即名到彼岸故名波罗蜜”[A54](大正四八三四〇上)

“迷即佛众生悟即众生佛愚痴佛众生智慧众生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向何处求佛”(大正四八三四四下)

1.是脱落了两个字的七言四句偈《坛经》举此四句而又一一的解说有引用成语的意味在《坛经》的别本及《坛语》中都是七言四句2.是五言八句是完整的偈颂体3.炖煌本没有“偈曰”字样而书写者却写成每行二句的偈颂形式在至元本中这不是偈此外如无相忏悔的“前念后念及今念念念不被愚迷染”等也是偈这可以看出《坛经》的说者——慧能在说话中杂有可以讽诵的偈颂这对于不识字的禅师是非常适合的总之这类偈子是没有必要去设想为后起的

关于神秀作偈部分虽说是慧能所说但由学人记录下来总不免多少有失原意(一切都是这样并不限于作偈部[A55]分)然大体说来炖煌本的叙述并没有严重诬辱的意味(大正四八三三七中——下)

“门人得(五祖)处分却来各至自房递相谓言我等不须呈心用意作偈将呈和尚神秀上座是教授师秀上座得法后自可依(原作“于”)止请不用作诸人息心尽不敢呈偈”

“上座神秀思惟诸人不呈心偈缘我为教授师我若不呈心偈五祖如何得见我心中见解深浅我将心偈上五祖呈意求法即善(原作“即善求法”)觅祖不善却同凡心夺其圣位若不呈心终(原作“修”)不得法良久思惟甚难甚难甚难甚难夜至三更不令人见遂向南廊下中间壁上题作呈心偈欲求于法”

“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归房卧并无人见”

“大师遂唤门人尽来焚香偈前人众入见皆生敬心汝等尽诵此偈者方得见性(原作“姓”)依此修行即不堕落门人尽诵皆生敬心唤言善哉”

“五祖遂唤秀上座于堂内问(原作“门”)是汝作偈否(若是汝作应得我法)秀上座言罪过实是神秀作不敢求祖愿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小智慧识大意否五祖(原作“褐”)曰汝作此偈见即来到只到门前尚未得入凡夫依此修行即不堕落作此见解若觅无上菩提即未可得须入得门见自本性汝且去一两日来思惟更作一偈来呈吾若入得门见自本性当付汝衣法秀上座去数日作不得”

这部分文句并没有严重的贬毁意义文意是大家都仰望著神秀神秀在当时教授师的地位是不能不作偈的神秀以为如不作偈五祖就不知自己见解的浅深神秀是有意求法却无意求祖所以说“求法即善觅祖不善”求法是印证自己的见解浅深求授与更深的法门而求祖却是庄严的神圣责任多少有点权威名望的功利意味所以如为了求法应该作偈为了求祖那是不应该的还是不作是神秀的犹豫所在所以说“甚难甚难”“当理与法”的求法代代相承的付法这是神秀所能明了分别的(《坛经》的记录者多少有点淆混不清)

神秀所作偈与神秀思想是吻合的“身是菩提树”与《大乘无生方便门》的“心色俱离即无一物是大菩提树”《大乘五方便》的“身寂则是菩提树”相合“心如明镜台”也与《大乘五方便》的“净心体犹如明镜从无始以来虽现万像不曾染著”相合神秀五方便的“总彰佛体”也名“离念门”主要是依《大乘起信论》的著重“离念”所以有“时时勤拂拭”的“加行”话弘忍对于这首偈要人焚香读诵也是相当推重的而神秀却说“不敢求祖”只求五祖的开示张说〈大通禅师碑〉说弘忍曾“命之洗足引之并座”是付嘱的表示而神秀却“涕辞而去”去了还一度“潜为白衣”要将佛法付给神秀而中止应有当时的实际原因我以为除慧能偈意的深彻而外主要为神秀没有担当祖位的自信“求法即善觅祖不善”与张说——神秀门下的传说没有太大的矛盾

总之炖煌本《坛经》这部分的文句即使记录者略有增损但还没有过分贬黜的敌视意味惠昕本以下对神秀作恶意的形容那是南岳青原门下后代禅者的事了

第三节 南归与出家

大庾岭夺法

慧能在黄梅得法当夜就走了过长江到九江驿然后直回岭南东山门下知道衣法付与慧能有些人就向南追来其中有名慧明的一直到大庾岭上追到了慧能慧明曾任四品将军有军人的气质当时慧能就将衣给慧明慧明是“远来求法不要其衣”是的传衣是表征了传法但有衣并不就有法慧明要的是法慧能便为慧明说法(说法的内容古说不明后来才传说为“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慧明言下大悟慧能就要他向北去化人慧能这才平安的回到岭南

大庾岭夺法一幕《坛经》以外《神会语录》(石井本)《历代法宝记》《曹溪别传》都有记录慧明后来住袁州的蒙山(今江西[A56]新余)《别传》作“蒙山”《历代法宝记》作“象山”都是蒙山的讹写《历代法宝记》说慧明的弟子也还是“看净”的似乎没有能摆脱东山的一般传统慧明本是弘忍弟子因为夺法听慧能说法而作为慧能弟子一向没有异说但存心否定《坛经》为六祖说的学者找到了一位湖州佛川慧明以为蒙山慧明根本是虚造的只是影射佛川慧明而故意造出来的佛川慧明《宋僧传》(卷二六)有传(大正五〇八七六上——下)清昼〈唐湖州佛川寺故大师塔铭并序〉(《全唐文》卷九一七)

“俗姓陈氏陈氏受禅四代祖仲文有佐命勋封丹阳公祖某双溪谷熟二县宰父某兰阳(“阳”应为“陵”字的误写)人也”

佛川慧明的四代祖当陈氏(霸先)受禅时有过功勋而被封丹阳公姓陈但不是帝裔而蒙山慧明“姓陈氏鄱阳人也本陈宣帝之孙国亡散为编氓矣”(《宋僧传》)二人的先世不同蒙山慧明是鄱阳人(今江西鄱阳县)住于江西的袁州佛川慧明是兰陵人(今江苏武进县)住在浙江的湖州这是分明不同的二人佛川慧明卒于建中元年(七八〇)年八十四慧能去世时(七一三)还只十七岁不可能是慧能的弟子清昼的碑文说

“降及菩提达摩继传心要有七祖焉第六祖曹溪能公能公传方岩策公乃永嘉觉荷泽会之同学也方岩即佛川大师也”

碑以方岩策为佛川大师显然是传写的错误据《宋僧传》及碑文都说佛川慧明是从方岩策公而顿明心地的方岩策即婺州玄策是慧能弟子所以碑文有脱文应为“方岩即佛川之师也”或“方岩即佛川大师之师也”《神会语录》成立于神会生前(卒于七六二)《历代法宝记》作于七七五顷《坛经》有关慧明争法部分比《语录》更简要成立更早慧明夺法的传说决不是后起的《初期禅宗史书之研究》以为佛川慧明生前《神会语录》就影射佛川慧明造出慧明夺法的故事然神会为慧能的祖位而努力佛川慧明有什么不利于南宗慧能呢佛川慧明是慧能的再传神会的后辈神会有什么必要要影射一位后辈诬说他与慧能争法呢其实这不是神会影射佛川慧明而伪造夺法说而是存心要否定《坛经》为慧能所说不能不将韦据法海慧明等一起否认而引起的幻想呢

五年法难

“三年(五年)勿弘此法”慧能曾有一期的隐遁是《坛经》以来一致的原本是五(三)年为了符合弘忍(六七五)入灭慧能(六六七)出家的继承不断的理想才形成十六年隐遁说这五(三)年(六六二——六六六)中慧能回到了岭南到底有什么障碍《坛经》《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都没有说明《别传》(续一四六四八四[A57](卍新续八六六三下))才这样说

“能大师归南略(疑“路”之讹)到曹溪犹被人寻逐便于广州四会怀集两县界避难经于五年在猎师中”

此后《坛经》惠昕本《祖堂集》等大抵采用《别传》所说然详情也不大明白弘忍付法时曾说“自古传法气如悬丝若住此间有人害汝”禅者传法有争弘法还有难这并不是夸张虚构的付法(传衣表示传法争衣实际是争法)如是“当理与法”得法的人多当然皆大欢喜不会引起严重的纷争但一代一人的付嘱制(或继承一个寺院)在名位心未尽的就不免引起纷争付法而有争执早在神秀门下传说开来如《传法宝纪》说

“门人知(四祖)将化毕遂谈究锋起争希法嗣及问将传付信喟然久之曰弘忍差可耳”

大家争论而希望继承祖位正是一代一人的继承道信虽说“弘忍差可耳”而部分弟子未必完全同意道宣《续僧传道信传》说“生来付嘱不少”(大正五〇六〇六中)就是分头并弘者的传说道信在破头山建寺经常五百余众而弘忍却在东面的凭墓山另建寺院这可能是原住僧众部分不接受领导而不得不独自创建吧以慧能的年龄及身分——二十四岁的在家行者如公开付法想不争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禅师而弘法有难如《高僧传》卷二〈佛陀跋陀罗传〉被长安的僧众所驱摈而到庐山(大正五〇三三五上)卷一七〈玄高传〉觉贤的弟子玄高在麦积山率众修禅有人“向河南王世子曼谗构玄高云蓄聚徒众将为国灾乃摈高往河北”(大正五〇三九七中)《续僧传》所说的更多如卷一六〈僧可(慧可)传〉“天平之初(五三四——)时有道恒禅师先有定学王宗邺下徒侣千计恒遂深恨谤恼于可货赇俗府非理屠害初无一恨几其至死恒众庆快”(大正五〇五五二上)卷一七〈慧思传〉“众杂精[A58]是非由起[A59]嫉鸩毒毒所不伤异道兴谋谋不为害以齐武平之初(五七〇——)背此嵩阳领徒南[A60]逝”[A61](大正五〇五六三上)卷四的那提三藏为嫉忌者三次毒害(大正五〇四五九上)道宣为之慨叹不已菩提达摩传禅也“多生讥谤”或说为人毒害(《传法宝纪》)弘法特别是弘阐禅法超越时流是最容易受讥谤受诬控受毒害受驱摈的慧能以前诸祖及慧能门下的神会所遇的法难都很重这可见一种独到的法门的弘开是太不容易了慧能受法而有有争有难的传说应有事实的成分

出家与受戒

慧能过了五年遁迹于劳苦的生活终于因缘成熟而出家了〈瘗发塔记〉及〈略序〉说那年的正月初八日慧能到了广州的法性寺法性寺就是宋代以来的制旨寺近代的光孝寺印宗正在讲《涅槃经》慧能在座下参听“因论风幡语而与宗法师说无上道”印宗非常欣奇问起来才知东山大法流传岭南的就是这一位于是非常的庆幸在正月十五日普集四众由印宗亲为慧能落发二月初八日以西京的智光律师为授戒师取边地五师受具的律制为慧能授具足戒这一年〈略序〉等说是仪凤元年丙子这是符合弘忍入灭慧能出家开法的先后衔接而来的其实那年是乾封二年(六六七)慧能三十岁受戒后就在法性寺“开单传宗旨”普利群生

炖煌本《坛经》《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的〈慧能传〉部分没有说到在法性寺出家在法性寺听经为印宗所发见所赞扬因缘成熟而出家受戒为当时极普遍的传说至于出家年岁的不符那只是传说的不合而已慧能在广州出家说法从炖煌本“韶广二州行化四十余年”来说可说相符曾在广州行化应指在法性寺出家说法而言

传说中的慧能出家受戒的年月出于〈瘗发塔记〉这是著重于慧能与法性寺戒坛的关系如该记(《全唐文》卷九一二)

“昔宋朝求那跋陀(罗)三藏建兹戒坛预谶曰后当有肉身菩萨受戒于此天监二年又有梵僧智药三藏航海而至自西竺持来菩提树一株植于戒坛前立碑云吾过后一百六十年当有肉身菩萨来此树下开演上乘度无量人”

〈略序〉依〈瘗发塔记〉对宝林寺与慧能的关系记述得更详认为宝林寺也是智药三藏创开的并预言说

“可于此建一梵刹一百七十年后当有无上法宝于此演化”

《别传》承受智药三藏创开宝林寺的传说而对法性寺的戒坛改正为求那跋摩所建菩提树是真谛三藏持来的《别传》更著重于宝林寺与唐帝室的关系寺中所藏六祖袈裟的事〈瘗发塔记〉重于慧能的出家受戒源于广州法性寺的传说《别传》重于宝林寺可说是宝林寺方面的传说这些传说在王维〈能禅师碑〉时代都已存在曹溪顿禅由神会而震动中原江西湖南江东也大大的开展在慧能顿教的开展中不应忽略了岭南——广州韶州慧能所住所化地区的余风

第四节 行化四十余年

从广州到韶州

慧能在广韶二州行化四十多年(六六七——七一三)禅者的生活是平淡的安定的所以传述下来的事[A62]并不太多弘化而有记录可考的有广州法性寺韶州(城内的)大梵寺当然还有曹溪的宝林寺〈略序〉说慧能受戒后就在法性寺的菩提树下开单传宗旨(《别传》作四月八日)依〈略序〉次年春慧能去曹溪山的宝林寺“印宗法师与缁白送者千余人”曹溪属韶州与广州相去七百多里慧能得印宗的赞扬受到广州方面缁素的崇敬依佛教常例不能凭慧能自己的意见或广州方面的拥护而到曹溪宝林寺成为宝林寺的主导者《别传》说慧能没有去黄梅时曾经在曹溪小住从黄梅回来又到过曹溪〈略序〉说“归宝林”也有到过曹溪的意思从广州经大庾岭而到黄梅一定要经过韶州慧能在往来时可能在曹溪小住有多少相识的人过去“虽犹为恶人所逐”不能安定的住下来现在出了家受了具足戒在广州受到缁素的崇敬曹溪僧众也就表示欢迎了这应该是慧能回曹溪的原因

《坛经》但说慧能住曹溪山没有说到寺院的名称〈略序〉与《别传》明说是梁天监年间开山的“故宝林寺”〈略序〉说

“师游境内山川胜处辄憩止遂成兰若一十三所今曰华果院隶籍寺门”

慧能住在曹溪山并不定住在宝林寺住过的地方就成立多少别院依中国佛教一般情形来判断名山大寺都有主体的大寺此外有许多茅蓬别院属大寺所管辖〈略序〉的“隶籍寺门”就是属于宝林寺的意思慧能所住的故宝林寺如《别传》(续一四六四八六[A63](卍新续八六六三二中))

“又神龙三年十一月十八日[A64]敕下韶州百姓可修大师中兴寺佛殿及大师经坊赐额为法泉寺”[A65]

中宗神龙元年(七〇五)二月复位[A66]敕于天下诸州立(或改名为)中兴寺到三年(七〇七)十一月称为中兴寺的古宝林寺又赐名而改为法泉寺这是佛教向来的传说然《唐书方伎传》说“慧能住韶州广果寺”又唐宋之问有〈自衡阳至韶州谒能禅师〉诗〈游韶州广界(或作“果”)寺〉诗日僧圆珍(八五三——八五八)从唐请去经籍的《智证大师[A67]请来目录》中有〈大唐韶州广果寺悟佛知见能禅师碑文〉这么看来慧能确是住在广果寺的然佛教所传的宝林寺(改名法泉寺)并没有错〈唐大和[A68]上东征传〉是鉴真东渡日本的行程实录天宝七年出发没有成功却漂到了南海这才经广州韶州而回到杨州经过韶州的情形如《传》(大正五一九九一下)

“乘江七百里至韶州禅居寺留住三日韶州官人又迎引入法泉寺乃是则天为慧能禅师造寺也禅师影像今见在后移住开元寺是岁天宝九载也后游灵鹫寺广果寺登坛受戒至贞昌县过大庾岭”

天宝九年(七五〇)鉴真在韶州经历的寺院法泉寺是则天为慧能造的与《别传》所说相合法泉寺以外别有广果寺可见慧能的住处是不止一处的〈略序〉的“兰若十三所”应有事实的根据慧能在曹溪住的寺院不一定所以《坛经》等只泛说曹溪山法泉寺与广果寺是规模大而居住时间多的两寺吧

慧能到韶州大梵寺说法是《坛经》所明记的刺史韦据等到曹溪宝林寺礼请慧能出山在城内的大梵寺说法听众一千余人是当时的盛会慧能“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授无相戒”记录下来就是《坛经》的主体部分虽经过不少增损但慧能顿教的内容特色及其渊源仍可依此而有所了解韦据是当时的韶州刺史传记不明州刺史一类的官吏在国史上没有记录的本来很多但否定《坛经》为慧能说的学者韦据当然也与法海慧明等同一命运而被认为没有这个人了韦据为慧能造碑是《坛经》所说《神会语录》作“殿内丞韦据”《历代法宝记》作“太常寺丞韦据”《别传》作“殿中侍御史韦据”同说韦据立碑而韦据的官职不同可见这不是展转抄录而是同一传说的传说不同张九龄(曲江人)撰〈故韶州司马韦府君墓志铭〉说韦司马(名字不详)“在郡数载”“卒于官舍”“开元六年冬十二月葬于(故乡)少陵”(《全唐文》卷二九三)这极可能就是韦据开元七年(七一九)葬韦司马在郡的时间正是慧能的晚年及灭后唐代官制每州立刺史而司马为刺史的佐贰韦据任司马或曾摄刺史《坛经》就称之为刺史吧

德音远播

慧能四十多年的禅的弘化引起了深远的影响弟子们的旦夕请益对顿教的未来开展给予决定性的影响而外更影响到社会影响到皇室虽然僻处蛮荒但影响也可说“无远勿届”了王维〈六祖能禅师碑铭并序〉(《全唐文》卷三二七)

“既而道德遍覆名声普闻泉馆卉服之人去圣历劫涂身穿耳之国航海穷年皆愿拭目于龙象之姿忘身于鲸鲵之口骈立于门外趺坐于[A69]床前”

“故能五天重[A70]百越稽首修蛇雄虺毒螫之气销跳殳弯弓猜悍之风变畋渔悉罢蛊鸩知非多绝腥膻效桑门之食悉弃罟网袭稻田之衣”

这虽经文人词藻的润饰但到底表示了慧能的德化不但百越(浙东越南等)氏族连印度南洋群岛都有远来礼敬请益的慧能弟子中有“西天竺堀多三藏”就是一项实例佛道的影响使猜疑凶悍残杀凶毒的蛮风都丕变而倾向于和平仁慈的生活慧能弘化于岭南对边区文化的[A71][A72]海国远人的向慕都有所贡献所以王维称誉为“实助皇王之化”

慧能在岭南弘化竟引起了中原皇室的尊重〈能禅师碑铭并序〉又这样说

“九重延想万里驰诚思布发以奉迎愿叉手而作礼则天太后孝和皇帝并𠡠书劝谕征赴京城禅师子牟之心敢忘凤阙远公之足不过虎溪固以此辞竟不奉诏遂送百衲袈裟及钱帛等供养”

王维所传述的其后《历代法宝记》《曹溪别传》都有所叙述虽然年月参差莫衷一是而对皇室礼请及供养的事实并没有实质的改变《历代法宝记》说长寿元年二月二十日[A73]敕使天冠郎中张昌期往韶州[A74]漕溪请能禅师能禅师托病不去”[A75]到万岁通天元年“再请能禅师”能禅师还是不去所以请袈裟入内道场供养(请袈裟是虚伪不实的)“则天至景龙元年十一月又使内侍将军薛简至曹溪能禅师所将磨衲袈裟一颁及绢五百匹充乳药供养”(大正五一一八四上——中)长寿元年(六九三)万岁通天二年(六九七)神秀等还没有入京就先请慧能似乎不可能何况还杂有迎请袈娑的虚伪传说而景龙元年(七〇七)则天又早已去世了《别传》以为神龙元年正月十五日高宗大帝诏[A76]“遣中使薛简迎请”(续一四六四八五[A77](卍新续八六五一下))神龙元年(七〇五)正月则天让位二月复国号为唐这决不是高宗大帝时代的事依王维〈能禅师碑〉可见当时所传则天与中宗——孝和皇帝都有征召的传说这可能就是《历代法宝记》长寿元年及景龙元年再度征召六祖的意思年月的传说纷乱难以定论《别传》所传的迎请诏慧能辞疾表[A78]敕赐磨衲袈裟等文字都有过润饰的痕[A79]然传说中的事实王维碑明白说到是不能看作虚构的依碑文及《历代法宝记》说极可能为则天晚年(长安年间)曾征召慧能到中宗景龙元年十一月派薛简再请《别传》所传神龙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九月改元景龙元年)诏修宝林寺等似属同一时间的事

《别传》有一独自的传说神龙三年十一月十八日[A80]敕韶州百姓修中兴寺赐额为“法泉寺”慧能新州的故宅建为国恩寺(续一四六四八六[A81](卍新续八六六三二中))〈唐大和上东征传〉说“韶州官人又迎引入法泉寺乃是则天为慧能禅师造寺也”(大正五一九九一下)鉴真和上在天宝九年(七五〇)经过韶州证实了法泉寺与唐室有关则天崇信佛道中宗睿宗都仰体母后的德意而信佛护法赐额“法泉寺”即使则天已经去世而民间传为则天所造也还是合于情理的总之皇室的礼请慧能[A82]敕建寺院致送供养都是事实而传说的年月纷乱是很难决定的

第五节 入灭前后

末后的教诫

传为慧能所说的除大梵寺说法弟子的问答机缘外都是晚年的末后说法依《坛经》所传有三部分为“十弟子”说(大正四八三四三中)

“吾教汝说法不失本宗举三科法门动用三十六对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于性相若有人问法出语尽双皆取法对来去相因究竟二法尽除更无去处”

这是指示为人说法的方便三科法门即阴在界法门中说明“自性含万法”——十八界自性起十八邪起十八正与“性起”说相通三十六对分外境无情的五对语言法相的十二对自性起用的十九对这是经中所没有的分类法这三大类大概是依器界有情(如凡圣僧俗老小等)即影取三世间而立的“三十六对法解用通一切经”一切不离文字也就是一切无非相依相因的对待法所以“出语尽双”“出外于相离相入内于空离空”“出没即离两边”而能“不失本宗”三科及三十六对中的“有为无为”“有色无色”“有相无相”“有漏无漏”与阿毘达磨的自相(三科)共相(对法)有关这是以当时论师的法相为对象扩大分类而引归自宗的禅师们好简成性三科三十六对大概也嫌他名数纷繁这所以一向少人注意

先天二年(七一三)七月八日(那时实还是延和元年到八月才改为先天的)慧能与大众话别大众都涕泪悲泣慧能为大众说〈真假动静偈〉直指离假即真“动上有不动”“众僧既闻识大师意更不敢诤依法修行一时礼拜即知大师不久住世”“告别”到这已圆满了

在告别而大众悲泣中有一段话(大正四八三四三下)

“唯有神会不动亦不悲泣六祖言神会小僧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余者不得数年山中更修何道”

慧能对大众而独赞神会应该是荷泽门下“坛经传宗”时所附益

接著上座法海[A83]启问“大师去后衣法当付何人”在本章论“传法”时说到法海对于“付法”是“当理与法”的是“十弟子”分头并弘的“吾灭度后汝各为一方头”这就是付嘱而现在再问“衣法当付何人”显然是前后矛盾在这一问答中说到付法(大正四八三四四上)

“法即付了汝不须问吾灭后二十余年邪法缭乱惑我宗旨有人出来不惜身命定佛教是非竖立宗旨即是我正法”

这明显是暗示神会于开元二十年(七三二)顷在滑台大云寺召开定南宗宗旨大会的事《神会语录》作“我灭度后四十年外”《坛经》大乘寺本作“有南阳人出来即是吾法弘于河洛此教大行”更明显的暗示神会在洛阳提倡南宗这分明是荷泽门下所附益的

说到传衣《坛经》(大正四八三四四上)

“衣不合传汝不信吾与诵先代五祖传衣付法颂若据第一祖达摩颂意即不合传衣听吾与汝颂颂曰第一祖达摩和尚颂曰吾来大唐国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炖煌本历叙六代祖师付法颂末了还有能大师的二颂《坛经》的别本缺二五祖颂及末了的能大师二颂这更近于《坛经》古意炖煌本的增广连文字也重复不顺《坛经》原意可能仅有达摩颂是用来证明“衣不合传”的其他是神会门下为了“坛经传宗”而附入的达摩颂说“吾来大唐国”这分明是唐人所作(后来有人发见了问题才改为“吾本来兹土”)“五叶”就是五世神会在洛阳请“太尉房琯作六叶图序”(《宋僧传[A84][A85]能传》)李邕作〈大照禅师塔铭〉说“今七叶矣”(《全唐文》卷二八〇)大家还要一叶一叶的传下去本颂只说“五叶”相信是曹溪门下“分头并弘”者所作到了弘忍佛道隆盛从此“百实皆成”不用再一代一人的传承了这一颂被解说为从初祖传二祖一直到五祖传六祖——五传而“衣不合传”的明证这是《坛经》引达摩颂的原意而荷泽门下引申为付法传衣偈增为六代付法颂以证明“传宗”的可信到慧能而“衣不合传”《坛经》原意为佛道隆盛分头弘化(衣只一件所以)不用再传衣了而荷泽及门下的意思却并不如此神会《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九三)

“因此袈裟南北僧俗极甚纷纭常有刀棒相向”

贾𫗧撰〈杨州华林寺大悲(灵坦)禅师碑铭并序〉(《全唐文》卷七三一)

“及曹溪将老神会曰衣所以传信也信苟在衣何有焉他日请秘于师之塔庙以熄心竞传衣繇是遂绝”

圭峰《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七[A86](卍新续九五三二中))

“缘达摩悬记六代后命如悬丝遂不将法衣出山”

荷泽与荷泽门下都以避免诤执为不传衣的理由这是与《坛经》的旧传不合的荷泽下与《坛经》的旧传不合可见“传衣”的传说是曹溪门下的旧说而不是神会个人伪造的

慧能是八月三日入灭的那天食后慧能又与大众话别法海问起“此顿教法传受从上已来至今几代”这才有七佛来四十世的叙述这是继六代传法偈的意趣而扩展的这一祖统说是荷泽门下所立(荷泽神会还只说东西十三代)与六代传法偈相结合为“坛经传宗”的重要部分

法海又[A87]启请大师留什么法令后代人见性慧能更说“见真佛解脱颂”——“自性真佛解脱颂”然后要门人“莫作世情哭泣而受人吊问钱帛著孝衣”这都符合律制最后的教诫(大正四八三四五上)

“如吾在日一种一时端坐但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但能(原作“然”)寂静即是大道”

入灭

先天二年(七一三)八月三日夜三更慧能“奄然迁化”了“端身不散如入禅定”这几天曹溪有“异香氤氲山崩地动林木变白日月无光风云失色”等异征王维〈能禅师碑〉《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曹溪别传》都传说相近

早在先天元年(其实是延和元年)慧能命人“于新州国恩寺造塔”传说中的禅者因袭性极[A88]道信将入灭命弟子弘忍造塔是道宣《续僧传》所说《传法宝纪》(弟子没有名字)《历代法宝记》(“弟子元一”)都有命弟子造塔的记录到弘忍也命弟子玄赜等起塔(见《楞伽师资记》《历代法宝记》)到慧能也在故乡——新州的(龙山)国恩寺建塔如《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二下)

“至景云二年命弟子立楷令新州龙山造塔至先天元年问塔成否其年九月从曹溪僧立楷智海等问和尚已后谁人得法承后传信袈裟”

此说与《神会语录》大同惟《语录》为玄楷而造塔为“立楷智本”二人这一段与炖煌本《坛经》相同惟年月参差(这就是传说不同)弘忍造塔没有半个月就完成了后来就全身不散的葬在塔中塔只是塔龛不可拟想为大塔智海等问和尚与法海问相同可见传说中的智海与法海实为一人

慧能在新州造塔据《别传》慧能于延和元年(七一二)归新州国恩寺到先天二年八月入灭约有一年时间慧能住在国恩寺是在新州国恩寺入灭的入灭后新州国恩寺与韶州法泉寺(宝林寺)曾有一番辩论结果慧能的遗体从新州迎回曹溪安葬那是十一月十三日慧能的塔院由弟子令滔管理从上传来的袈裟也留在塔院供养塔院并非本寺而是附属于本寺的别院

弟子的到处弘化

慧能卒后一百零年柳宗元撰〈赐谥大鉴禅师碑铭〉就说“凡言禅皆本曹溪”曹溪禅的发达成就晚唐以来一般都重于洪州石头洪州石头诚为晚唐来的禅宗主流但曹溪禅风的发展到笼盖教界决不只是洪州石头门下的功绩近人胡适之从炖煌出土的有关神会的遗著而说“凡言禅皆本曹溪其实是皆本于荷泽”(《神会集》九〇)又有对于南宗的发展特重“江南般若系统”偏重于江东佛教的影响这些片面的过分的偏重都是不能正确了解曹溪禅开展之全貌的从曹溪门下的各方面开展去看大体可分“岭南”“江南”“中原”——三区试从此略窥曹溪禅开展的一斑

“岭南”慧能弟子的分头开展大体上都向故乡(广义的)去的慧能在广韶行化四十余年在慧能入灭后岭南方面的弟子多数留在广韶——岭南区域这是当然的事实佛教的史传对边区一向是疏略不备岭南方面弟子的漠漠无闻决不是从此衰落不堪确认岭南方面弟子的继续发展在《坛经》与禅宗史的研究中为一必要的前提

慧能在日韶州学众经常有千余人晚年受皇室的尊敬[A89]敕修寺院肃宗时又迎请传法袈裟到宫内供养这对于慧能游化区的佛教是莫大的鼓舞元和十年(八一五)宪宗赐六祖谥为“大鉴禅师”柳宗元〈赐谥大鉴禅师碑〉(大正四八三六三中)

“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下尚书祠部符到都府公命部吏洎州司功掾告于其祠幡盖钟鼓增山盈谷万人咸会若闻鬼神其时学者千有余人莫不欣勇奋厉如师复生”

到那时曹溪山还是千百众的道场岭南方面应不乏杰出的师僧不能因传记疏略不备而漠视或否认其真实存在的

《坛经》的“十弟子”只是晚年随侍在侧的而且是曹溪法泉寺的弟子依《传灯录》(卷五)志诚法达智常神会志彻都是外来的惟“韶州法海”“广州志道”是岭南人一直在广韶一带行化此外“曹谿令韬”即守护衣塔的行滔“广州吴头陀”“罗浮山定真”“广州清苑法真”(或疑为十弟子中的法珍)都是十弟子以外的《坛经》的原始部分是法海(或作智海)所记所集为手写秘本而展转传授其传承炖煌本为法海——(同学)道漈——(门人)悟真“悟真在岭南曹溪山法兴(“兴”疑为“泉”字草书的误写)寺见今传受此法”惠昕本作法海——志道——彼岸——悟真——圆会《坛经》是曹溪山僧传出来的原始部分经一番补充而成“南方宗旨”传入中原流到荷泽门下演变为“坛经传宗”《坛经》的记录传出为慧能门下曹溪山僧对禅宗的重要贡献

景慕慧能称之为“生佛”“肉身菩萨”所说为《坛经》的正是岭南的僧俗从充满信仰的热忱中传说出慧能(及身后)的事[A90]关于出家受戒的是广州法性寺所传慧能与曹溪的关系在曹溪的修建受皇室尊敬供养[A91]敕建寺院迎请袈裟这都是曹溪的光荣而经常传于人口的这些流入大江南北为荷泽门下所接受的如〈瘗发塔记〉〈略叙〉《曹溪大师别传》这些传说稍后为江南——洪州门下所承受而改编的是《宝林传》《宝林传》叙述从佛一代一代的二十八祖又传到东土六祖——曹溪宝林寺慧能这些传说部分过于传说性不免冲淡了史实性然而传说对宗教来说正是感召人心宗教活力的源泉之一渊源于慧能旧日游化区的传说从禅宗的发展来说影响力的巨大是难以想像的

“中原”这是以当时的政教中心——京洛为中心而向南北延[A92]在禅宗的开展中东山下的法如在嵩山神秀在当阳开法引起则天的征召以神秀为首的弘忍弟子纷纷入京洛而京洛成为北宗的化区禅者诚然是帝阙不异山林然在一般来说弘化京洛不免与政治的关系密切而多少沾有贵族的气息曹溪禅本富于平民的劳动者的特色但在发展中京洛的中原也还是教化的重点之一神会在南阳时代就开始了定慧不二——顿禅的阐扬开元二十年(七三二)在滑台召开论定宗旨的大会天宝四年(七四五)神会入东京洛阳神会采取了敌前挺进的姿态抨击北宗不免引起了北宗的反击以《坛经》一再告诫的“无诤”的曹溪禅风来说神会的敌对态度是不足取的然而顿禅在京洛的迅速生根而发扬起来不能不说是神会的勋绩胡适整理了这方面的资料使当时南北相抗的局面明确的显示出来然如以为曹溪禅在中原的流行开始于神会一切功德归于神会那就未必然了

司空山本净天宝三年(七四四)十二月应召入京为慧能门下第一人本净入京比神会到洛阳还早一年呢在神会受皇室尊敬时节传说为慧能的另一弟子南阳慧忠又于上元二年(七六一)应肃宗的礼请而入西京(长安)此外在北方弘禅而与神会同时的如《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六上)

“天宝年间忽闻范阳到次山有明和上东京有神会和上太原有自在和上并是第六祖师弟子说顿教法”

无住于天宝八年(七四九)出家受戒听说六祖的三位弟子弘顿教法还是出家以前七四六——七年间的事当时今河北省的范阳山西省的太原(《传灯录》作“并州自在”[A93]都有曹溪弟子弘开顿教的踪[A94]更早些慧能弟子净藏(《传灯录》作“嵩山寻”寻为藏字的误写)于慧能入灭(七一三)后就来嵩山的会善寺天宝五年(七四六)去世如〈嵩山(会善寺)故大德净藏禅师身塔铭〉(《全唐文》卷九九七)所说而慧能弟子晓了也在匾担山弘阐曹溪禅如北宗弟子忽雷澄作〈晓了禅师塔铭〉(《全唐文》卷九一三)

“师住匾担山法号晓了六祖之嫡嗣也师得无心之心了无相之相师自得无无之无不无于无也吾今以有有之有不有于有也师住世兮曹溪明师寂灭兮法舟倾师谭无说兮寰宇盈师示迷途兮了义乘匾担山色垂兹色空谷犹留晓了名”

忽雷澄以为晓了“得无心之心了无相之相”晓了是“得无无之无不无于无”而自己是“以有有之有不有于有”虽意味为实质相同而明显的表达了曹溪禅与北宗的区别晓了传曹溪禅入中原时间不详约与神会同时

“江南”泛指五岭以北长江以南一带江西湖南为中心是慧能弟子中南岳青原的主要化区还有现今的福建浙江及安徽江苏的南部对禅宗的发展来说这是最主要的一区今有传记可考的弟子青原行思(七四〇去世)得法后就回本州住青原山的静居寺弟子有石头希迁(七〇〇——七九〇)大大的在湖南发扬起来又弟子南岳怀让景云二年(七一一)离慧能到南岳去天宝三年(七四四)去世传有入室的弟子六人其中道峻住杨州大明寺神照在潮州而道一(七〇九——七八八)晚住江西的洪州(今南昌县)道一与希迁的弘扬人才济济曹溪禅达到非常隆盛的境地不是神会门下所可及了

慧能弟子而在东南的是永嘉玄觉婺州玄策还有事[A95]迹不明的“会稽秦望山善现禅师”“义兴(今江苏武进县)孙菩萨”永嘉即今浙江的永嘉县天台学盛行于浙东玄觉(如《永嘉集》)也受到天台的影响传说与天台左溪玄朗为同门《永嘉集》(第九)有玄朗“招觉山居”的书玄觉的覆友人书并不同意玄朗的见地《传灯录》说玄觉得左溪玄朗的激发才往韶州参慧能不如《祖堂集》(及《宋僧传》)所传得玄策的激发而同往曹溪为妥玄觉的参访曹溪留下“一宿觉”的禅门佳话玄觉回来住永嘉开元寺于先天二年(七一三)就去世了对东南的佛教投下了重大的影响李邕(六七八——七四七)为玄觉撰碑婺州玄策或作智策神策大策(策或写作荣)与玄觉为友〈湖州佛川寺故大师塔铭并序〉称之为“方岩策公”玄策晚年“却归金华(即婺州)大开法席”玄策的弟子佛川慧明(六九七——七八〇)就在湖州(浙西)被称誉为“南宗传教菩萨”玄觉与玄策都在浙东天台宗的化区而六朝故都——金陵为中心的一向盛行三论宗的地区在曹溪顿禅(及北宗禅)的光辉下激发而牛头禅大盛起来

南北对抗中的插曲

曹溪与玉泉的禅风为一事实的南北对立引发对立而明朗化的神会是重要的一人在南北对立中神会传说了有关慧能而实为贬抑北宗的三事——盗首磨碑盗衣如《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八九)

“开(元)二年中三月内使荆州刺客张行昌诈作僧取能和上头大师灵质被害三刀”

“盛续碑铭经磨两遍又使门徒武平一等磨却韶州大德碑铭别造文报镌向能禅师碑(别)立秀禅师为第六代╳╳╳╳及传袈裟所由”

开元二年(七一四)为慧能灭后第二年刺客张行昌诈作僧人想取能和尚头在灵质(遗体)上砍了三刀这一传说《别传》预言“五六年后”有人要取大师首(《传灯录》也这样说)而事实的发生《传灯录》作“开元十年”《宋僧传》作“开元十一年”《别传》作“开元二十七年”原始的传说应在“开元初年”刺客张行昌《别传》等作张净满不说北宗所使而是新罗僧的指使张行昌在大师的灵质上砍了三刀《传灯录》等也说“见师颈有伤”这是一项事出有因的传说《传灯录》卷五(大正五一二三六下)

“门人忆念取首之记遂先以铁叶漆布固护师颈”

以铁叶(或说“铁环”)固护师颈是《别传》《宋僧传》所同说的原来凡身死而色身不散的一切都维持原状惟项上筋断不能维系头部的重量所以头必下垂或有折断的可能不论漆或装金必先以布缠颈漆固头才能正直如平常一样六祖的颈项以铁叶(一般用漆布就够了)漆布缠固可能初有脱落可能这是事实或者不明铁叶漆布护颈的原因而有有人盗头的传说在南北对抗中容易被传说为北宗所使了

《传灯录》有张净满盗首事件而在“志彻”问答中又说刺客张行昌在慧能生前为北宗所使来行刺“行昌挥刃者三都无所损”一事而化为二事刀砍不伤传说得更离奇了传说就是这样的

《坛经》炖煌本但说“韶州刺史韦据立碑至今供养”神会及其门下才有磨改碑文的传说如《神会语录》说

“至开元七年被人磨改别造文报镌略除六代师资授受及传袈裟所由其碑今在曹溪”

《神会语录》(及《历代法宝记》)所说可补《南宗定是非论》的缺文《语录》只说被人磨改将六代师资传授及传袈裟事除去虽说“别造文报镌”而碑还是韦据碑仍在曹溪与《坛经》说相合这是神会的原始说指北宗磨改碑文而说得空泛但晚年改定的《南宗定是非论》却不同圭峰《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七[A96](卍新续九五三二下))

“传授碑文两遇磨换据碑文中所叙荷泽亲承付嘱”

《南宗定是非论》的“盛续碑文”依圭峰说“盛续”应为“传授”二字的讹写依《神会语录》只说被磨改被略除六代相承及传衣而《南宗定是非论》在“经磨两遍”以外又说武平一磨碑不但除去六代相承而别立神秀为第六代圭峰进一步说原碑还说到“荷泽亲承付嘱”磨碑的传说应是韦据所立碑文没有说到“付法传衣”为了避免北宗的反诘而有北宗人磨碑别镌的话荷泽的原始说还简单到晚年门下的传说更具体的说是武平一磨改但更显得不可信了

还有盗衣的传说如《南宗定是非论》说景龙三年(七〇九)普寂禅师的同学西京清禅寺广济到韶州来夜半进六祖房想偷传法袈裟被慧能喝了出去大家追问怕有所损害含糊了事(《神会集》二九二)《圆觉经大疏钞》也说“法信衣服数被潜谋”那又不止一次了慧能生前有关偷取传法袈裟的事《坛经》没有说《神会语录》也没有说这是荷泽门下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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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注

[A1] 迹【CB】迹【印顺】
[A2] 迹【CB】迹【印顺】
[A3] (卍新续八六五二下)【CB】[-]【印顺】
[A4] 迹【CB】迹【印顺】
[A5] 那么【CB】那末【印顺】
[A6] 迹【CB】迹【印顺】
[A7] (卍新续九五三二中)【CB】[-]【印顺】
[A8] 迹【CB】迹【印顺】
[A9] (卍新续八六四九中)【CB】[-]【印顺】
[A10] 迹【CB】迹【印顺】
[A11] 那么【CB】那末【印顺】
[A12] 迹【CB】迹【印顺】
[A13] 里【CB】里【印顺】
[A14] 迹【CB】迹【印顺】
[A15] 迹【CB】迹【印顺】
[A16] 扬【CB】弘【印顺】(cf. 《宋高僧传》卷4(CBETA, T50, no. 2061, p. 731, b14-26))
[A17] 敕【CB】𠡠【印顺】
[A18] 敕【CB】𠡠【印顺】
[A19] 《宋高僧传》卷4“咸亨元年在京都盛扬道化上元中敕入大爱敬寺居辞不赴请于蕲春东山忍大师咨受禅法复于番禺遇慧能禅师问答之间深诣玄理还乡地刺史王胄礼重殊伦请置戒坛命宗度人可数千百续敕召入内乃造慈氏大像所著心要集起梁至唐天下诸达者语言总录焉又奉敕江东诸寺院天柱报恩各置戒坛度人又纂百家诸儒士三教文意表明佛法者重结集之手笔逾高著述流布至先天二年二月二十一日示终嘱循轮王法葬之年八十七会稽王师干立塔铭焉”(CBETA, T50, no. 2061, p. 731, b14-26)
[A20] 迹【CB】迹【印顺】
[A21] 迹【CB】迹【印顺】
[A22] 迹【CB】迹【印顺】
[A23] 迹【CB】迹【印顺】
[A24] 瑫【CB】滔【印顺】(cf. 《六祖大师法宝坛经》卷1(CBETA, T48, no. 2008, p. 362, b26))
[A25] 里【CB】里【印顺】
[A26] 里【CB】里【印顺】
[A27] 里【CB】里【印顺】
[A28] 里【CB】里【印顺】
[A29] 里【CB】里【印顺】
[A30] 里【CB】里【印顺】
[A31] 里【CB】里【印顺】
[A32] 迹【CB】迹【印顺】
[A33] 启【CB】启【印顺】
[A34] 注【CB】[-]【印顺】
[A35] 蜜【CB】密【印顺】
[A36] [-]【CB】注【印顺】
[A37] 禀【CB】禀【印顺】
[A38] 敕【CB】敕【印顺】
[A39] 纪【CB】记【印顺】(cf. 《传法宝纪》卷1(CBETA, T85, no. 2838, p. 1291, a3))
[A40] 禀【CB】禀【印顺】(cf. 《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卷1(CBETA, T48, no. 2007, p. 337, b12-13))
[A41] 《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卷1(CBETA, T48, no. 2007, p. 337, b12-13)
[A42] 蜜【CB】密【印顺】
[A43] 摩【CB】磨【印顺】(cf. 《宋高僧传》卷8(CBETA, T50, no. 2061, p. 755, a27))
[A44] 《宋高僧传》卷8(CBETA, T50, no. 2061, p. 755, a27)
[A45] 七〇八【CB】七〇七【印顺】
[A46] (卍新续八六五三上下)【CB】[-]【印顺】
[A47] 《曹溪大师别传》卷1(CBETA, X86, no. 1598, p. 53, b23-c3 // Z 2B:19, p. 487, c5-9 // R146, p. 974, a5-9)
[A48] 迹【CB】迹【印顺】
[A49] 捏【CB】捏【印顺】
[A50] 蜜【CB】密【印顺】(cf. 《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卷1(CBETA, T48, no. 2007, p. 340, a16-17))
[A51] 《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卷1(CBETA, T48, no. 2007, p. 340, a16-17)
[A52] 此岸【CB】三界【印顺】(cf. 《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卷1(CBETA, T48, no. 2007, p. 340, a9-11))
[A53] 故【CB】[-]【印顺】
[A54] 《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卷1(CBETA, T48, no. 2007, p. 340, a9-11)
[A55] 分【CB】份【印顺】
[A56] 新余【CB】新喻县【印顺】
[A57] (卍新续八六六三下)【CB】[-]【印顺】
[A58] 麁【CB】麤【印顺】(cf. 《续高僧传》卷17(CBETA, T50, no. 2060, p. 563, a17-24))
[A59] 嫉【CB】愱【印顺】
[A60] 逝【CB】游【印顺】
[A61] 《续高僧传》卷17“众杂精麁是非由起怨嫉鸩毒毒所不伤异道兴谋谋不为害乃顾徒属曰大圣在世不免流言况吾无德岂逃此责责是宿作时来须受此私事也然我佛法不久应灭当往何方以避此难时冥空有声曰若欲修定可往武当南岳[2]此入道山也以齐武平之初背此嵩阳领徒南逝”(CBETA, T50, no. 2060, p. 563, a17-24)[2]此=是【宋】【元】【明】【宫】
[A62] 迹【CB】迹【印顺】
[A63] (卍新续八六六三二中)【CB】[-]【印顺】
[A64] 敕【CB】𠡠【印顺】(cf. 《曹溪大师别传》卷1(CBETA, X86, no. 1598, p. 52, b3-5 // Z 2B:19, p. 486, b3-5 // R146, p. 971, b3-5))
[A65] 《曹溪大师别传》卷1(CBETA, X86, no. 1598, p. 52, b3-5 // Z 2B:19, p. 486, b3-5 // R146, p. 971, b3-5)
[A66] 敕【CB】𠡠【印顺】
[A67] 请【CB】将【印顺】(cf. 《智证大师请来目录》卷1(CBETA, T55, no. 2173, p. 1102, a4-7))
[A68] 上【CB】尚【印顺】(cf. 《游方记抄》卷1(CBETA, T51, no. 2089, p. 975, a17))
[A69] 床【CB】床【印顺】
[A70] 迹【CB】迹【印顺】
[A71] 启【CB】启【印顺】
[A72] 迪【CB】廸【印顺】
[A73] 敕【CB】𠡠【印顺】(cf. 《历代法宝记》卷1(CBETA, T51, no. 2075, p. 184, a8-9))
[A74] 漕【CB】曹【印顺】
[A75] 《历代法宝记》卷1(CBETA, T51, no. 2075, p. 184, a8-9)
[A76] 敕【CB】𠡠【印顺】
[A77] (卍新续八六五一下)【CB】[-]【印顺】
[A78] 敕【CB】𠡠【印顺】
[A79] 迹【CB】迹【印顺】
[A80] 敕【CB】𠡠【印顺】
[A81] (卍新续八六六三二中)【CB】[-]【印顺】
[A82] 敕【CB】敕【印顺】
[A83] 启【CB】启【印顺】
[A84] 慧【CB】神【印顺】
[A85] 能【CB】会【印顺】
[A86] (卍新续九五三二中)【CB】[-]【印顺】
[A87] 启【CB】启【印顺】
[A88] 强【CB】强【印顺】
[A89] 敕【CB】𠡠【印顺】
[A90] 迹【CB】迹【印顺】
[A91] 敕【CB】𠡠【印顺】
[A92] 伸【CB】申【印顺】
[A93] 《景德传灯录》卷5“并州自在禅师”(CBETA, T51, no. 2076, p. 235, b2)
[A94] 迹【CB】迹【印顺】
[A95] 迹【CB】迹【印顺】
[A96] (卍新续九五三二下)【CB】[-]【印顺】

Good sentences

No cont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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