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龙树——中道缘起与假名空性之统一
一 龙树与龙树论
龙树(Nāgārjuna)菩萨,对空义有独到的阐扬,为学者所宗仰,成为印度大乘的一大流。在中国,或推尊龙树为大乘八宗的共祖。印度佛教史上,龙树可说是释尊以下的第一人!但龙树的传记,极为混乱,主要是《楞伽经》中,“证得欢喜地,往生极乐国”的那位龙树,梵语 Nāgāhvaya,应译为龙叫、龙名或龙猛,与 Nāgārjuna——龙树,是根本不同的。多氏《印度佛教史》说:南方阿阇黎耶龙叫(Nāgāhvaya),真实的名字是如来贤(Tathāgata-bhadra),阐扬唯识中道,是龙树的弟子[1]。月称(Candrakīrti)的《入中论》,引《楞伽经》,又引《大云经》说:“此离车子,一切有情乐见童子,于我灭度后满四百年,转为苾刍,其名曰龙,广宏我教法,后于极净光世界成佛”[2]。这位本名一切有情乐见的,也是“龙名”,月称误以为《中论》的作者龙树了。与《大云经》相当的,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大方等无想经》说:“一切众生乐见梨车,后时复名众生乐见,是大菩萨、大香象王,常为一切恭敬供养、尊重赞叹”[3]。大香象的象,就是“龙”(或译“龙象”)。为一切尊重赞叹,也与《楞伽经》的“吉祥大名称”相当。这位龙叫,弘法于(西元三二〇——)旃陀罗崛多(Candragupta)时代,显然是迟于龙树的。传说为龙树弟子(?);那时候,进入后期大乘,如来藏、佛性思想,大大的流传起来。
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出的《龙树菩萨传》,关于龙树出家修学,弘法的过程,这样[4]说:
“入山,诣一佛塔,出家受戒。九十日中,诵三藏尽,更求异经,都无得处”。
“遂入雪山,山中有塔,塔中有一老比丘,以摩诃衍经典与之”。
(欲)“立师教戒,更造衣服,令附佛法而有小异”。
“大龙菩萨……接之入海。于宫殿中,开七宝藏,发七宝华函,以诸方等深奥经典无量妙法授之。龙树受读,九十日中,通解甚多。……龙树既得诸经一相,深入无生,二忍具足。龙还送出,于南天竺大弘佛法”。
“去此世以来,至今始过百岁。南天竺诸国为其立庙,敬奉如佛”。
龙树青年出家时,佛像初兴。佛的舍利塔,代表三宝之一的佛,为寺院的主要部分。大乘行者总称佛塔及附属的精舍为塔,声闻行者总称为精舍、僧伽蓝,其实是一样的。所以龙树在佛塔出家,就是在寺院中出家。出家,都是在声闻佛教的各部派寺院中出家,所以先读声闻乘的三藏。其后,又在雪山的某一佛寺中,读到了大乘经典。雪山,有大雪山、小雪山,都在印度西北。初期大乘是兴起于南方,而大盛于北方的。北方的大乘教区,是以乌仗那(Udyāna)山陵地带为中心,而向东、西山地延[A1]伸的;向南而到犍陀罗(Gandhāra)[5]。《小品般若经》说:“后五百岁时,般若波罗蜜当广流布北方”[6]。晚出的萨陀波仑([A2]Sadāpararudita)求法故事,众香城就是犍陀罗。众香城主,深入大乘,书写《般若经》恭敬供养,可看出大乘在北方的盛况。龙树在雪山佛寺中,读到大乘经,是可以论定为史实的。
龙树有“立师教戒,更造衣服”的企图。我以为,问题是大乘佛教,虽离传统的声闻佛教,独立开展,但重法而轻律仪,所以大乘的出家者,还是在部派中出家受戒,离不开声闻佛教的传统,这是龙树想别立大乘僧团的问题所在。可能为了避免诤执,或被责为叛离佛教,这一企图终于没有实现。在传说中,说他有慢心,那是不知佛教实况的误会。
龙树入龙宫取经,传说极为普遍。龙树在龙宫中,读到更多的大乘经,“得诸经一相”,“一相”或作“一箱”。所得的经典,传说与《华严经》有关。我曾有〈龙树龙宫取经考〉[7],论证为:龙树取经处,在乌荼(Uḍra),今奥里萨(Orissa)地方。这[A3]里,在大海边,传说是婆楼那(Varuṇa)龙王往来的地方。这[A4]里有神奇的塔,传说是龙树从龙宫得来的。这[A5]里是《华严经.入法界品》善财(Sudhana)童子的故乡,有古塔庙。所以龙树于龙宫得经,应有事实的成分,极可能是从龙王的祠庙中得来的。后来龙叫七次入海的传说,也只是这一传说的夸张。乌荼,在(东)南印度,当时属于安达罗(Andhra)的娑多婆诃(Śātavāhana)王朝。龙树在南印度弘法,受到娑多婆诃王朝某王的护持,汉译有《龙树菩萨劝诫王颂》(共有三种译本),名为《亲友书》,就是寄给娑多婆诃国王的。依多氏《印度佛教史》,龙树也在中印度弘法。从龙树在雪山区佛寺中研读大乘,对北方也不能说没有影响。总之,龙树弘法的影响,是遍及全印度的。依《大唐西域记》,龙树晚年住在国都西南的跋罗末罗山([A6]Bhrāmanagiri),也就在此山去世。
《龙树菩萨传》说:“去此世以来,始过百岁”。依此,可约略推见龙树在世的年代。《传》是鸠摩罗什于西元五世纪初所译的,罗什二十岁以前,学得龙树学系的《中》、《百》、《十二门论》。二十岁以后,长住在龟[A7]兹。前秦建元“十八年九月,(苻)坚遣骁骑将军吕光,……西伐龟[A8]兹及乌耆”。龟[A9]兹被攻破,罗什也就离龟[A10]兹,到东方来[8]。建元十八年,为西元三八二年。《龙树传》的成立,一定在三八二年以前;那时,龙树去世,“始过百年”,已有一百零年了。所以在世的时代,约略为西元一五〇——二五〇年,这是很寿长了。后来传说“六百岁”等,那只是便于那些后代学者,自称亲从龙树受学而已。
龙树的著作,据《龙树传》说:“广明摩诃衍,作优波提舍十万偈。又作庄严佛道论五千偈,大慈方便论五千偈,中论五百偈,令摩诃衍教大行于天竺。又造无畏论十万偈,中论出其中”[9]。西藏所传,《中论》释有《无畏论》,或说是龙树的自释:“造无畏论十万偈,中论出其中”,就是依此传说而来的。龙树寿很高,大乘佛教由此而大大的发扬,有不少著作,论理是当然的,现依汉译者略说。
龙树的论著,可分为三类:一、西藏传译有《中论》(颂),《六十颂如理论》,《七十空性论》,《[A11]回诤论》,《大乘破有论》,称为五正理聚。汉译与之相当的,1.《中论》颂释,有鸠摩罗什所译的青目释《中论》;唐波罗颇迦罗[A12]蜜多罗(Prabhākaramitra)所译,分别明(清辨 Bhāvaviveka)所造的《般若灯论》;赵宋惟净所译的,安慧(Sthiramati)所造的《大乘中观释论》——三部。2.后魏毘目智仙(Vimokṣaprajñāṛṣi)与瞿昙(般若)流支(Gautamaprajñāruci)共译的《[A13]回诤论》。3.宋施护(Dānapāla)所译的《六十颂如理论》;及4.《大乘破有论》。5.《七十空性论》,法尊于民国三十三年(?),在四川汉藏教理院译出。这五部,都是抉择甚深义的。鸠摩罗什所译的《十二门论》;瞿昙般若流支译的《壹输卢迦论》,都属于抉择甚深义的一类。二、属于菩萨广大行的,有三部:1.《大智度论》,鸠摩罗什译,为“中本般若”经的释论。僧叡序说:“有十万偈,……三分除二,得此百卷”[10]。《论》的后记说:“论初品三十四卷,解释(第)一品,是全论具本,二品以下,法师略之,……若尽出之,将十倍于此”[11]。这部《般若经》的释论,是十万偈的广论,现存的是略译。有的说:这就是《龙树菩萨传》所说:“广明摩诃衍,作优波提舍十万偈”。2.《十住毘婆沙论》,鸠摩罗什译。这是《十地经》——《华严经.十地品》的释论,共一七卷,仅释初二地。此论是依《十地经》的偈颂,而广为解说的。3.《菩提资粮论》,本颂是龙树造,隋达摩笈多(Dharmagupta)译。三、唐义净译的《龙树菩萨劝诫王颂》;异译有宋僧伽跋摩(Saṃghavarman)的《劝发诸王要偈》;宋求那跋摩(Guṇavarman)的《龙树菩萨为禅陀迦王说法要偈》。这是为在家信者说法,有浅有深,有事有理,自成一例。
西藏所传的,是后期中兴的龙树学。在佛教史上,龙树与弟子提婆(Āryadeva)以后,龙树学中衰,进入后期大乘时代[12]。到西元四、五世纪间,与无著(Asaṅga)、世亲(Vasubandhu)同时的僧护(Saṃgharakṣita)门下,有佛护(Buddhapālita)与清辨,龙树学这才又盛大起来。后期的龙树学,以“一切法皆空”为了义说,是一致的,但论到世俗的安立,不免是各说各的。如佛护的弟子月称(Candrakīrti),是随顺说一切有部([A14]Sarvāstivāda)的;清辨是随顺经部(Sautrāntika)的;后起的寂护([A15]Śāntarakṣita),是随顺大乘瑜伽(Yogācāra)的。世俗安立的自由择取,可说适应的不同,也表示了无所适从。这由于后期的龙树学者,只知龙树所造的《中论》等五正理聚,但五正理聚抉择甚深空义,而略于世俗的安立。龙树为大乘行者,抉择甚深空义,难道没有论菩萨广大行吗!西元四、五世纪间,由鸠摩罗什传来的,有《般若经》(二万二千颂本)的释论——《大智度论》,《华严经.十地品》的释论——《十住毘婆沙论》。这两部龙树论,是在甚深义的基石上,明菩萨广大行;对于境、行、果,都有所解说,特别是声闻与菩萨的同异。龙树曾在北方修学;《大智度论》说到声闻学派,特重于说一切有系。龙树学与北方(声闻及大乘般若)佛教的关系极深,宏传于北方,很早就经西域而传入我国。北印度的佛教,渐渐的衰了。后起的佛护、清辨,生于南方;在中印度学得中观学,又弘传于南方。这所以西藏所传的后期中观学,竟不知道《大智度论》等。世俗安立,也就不免无所适从了!近代的部分学者,由于西藏没有《大智度论》,月称、清辨等没有说到《大智度论》等,而《大智度论》论文,也有几处可疑,因此说《大智度论》不是龙树造的。我以为,简译全书为三分之一的《大智度论》,是一部十万偈的大论。《大智度论》的体例,如僧叡〈序〉所说:“其为论也,初辞拟之,必标众异以尽美;卒成之终,则举无执以尽善”[13]。这与《大毘婆沙论》的体例:“或即其殊辩,或标之铨评”[14],非常近似。这样的大部论著,列举当时(及以前)的论义,在流传中,自不免有增补的成分,与《大毘婆沙论》的集成一样。如摭拾几点,就怀疑全部不是龙树论,违反千百年来的成说,那未免太轻率了!无论如何,这是早期的龙树学。
二 《中论》与《阿含经》
论书,有“释经论”,“宗经论”。释经论,是依经文次第解说的。有的以为:如来应机说法,所集的经不一定是一会说的,所以不妨说了再说,也不妨或浅或深。有的以为:如来是一切智人,说法是不会重复的,所以特重先后次第。《大智度论》与《十住毘婆沙论》,是释经论而属于前一类型的,有南方(重)经师的风格;与(重)论师所作的经释,如无著([A16]Asaṇga)的释经论,体裁不同。宗经论,是依一经或多经而论究法义,有阿毘达磨([A17]abhidharma)传统的,都是深思密察,审决法义,似乎非此不可。《中论》是宗经论,但重在抉择深义。其实,论书还有“观行论”一类,以观行(止观)为主。《中论》二十七品,每品都称为“观”,所以古称《中论》为中观。如僧肇〈物不迁论〉说:“中观云:观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1]。《中论》是宗经论,以观行为旨趣,而不是注重思辨的。龙树(Nāgārjuna)所学,综贯南北、大小,而表现出独到的立场。现在论究龙树的空(śūnya, śūnyatā)义,以《中论》为主,这是后期中观学者所共通的;以《大智度论》等为助,说明《中论》所没有详论的问题。
《中论》开宗明义,是:“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2]。《中论》所要论的,是因缘,(新译为缘起 [A18]pratītya-samutpāda),是八不的缘起;八不的缘起,就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八不缘起的含义,可说与《般若经》相同;而以缘起为论题,以八不来阐明,却不是《般若经》的。我以为:“中论是阿含经的通论;是通论阿含经的根本思想,抉择阿含经的本意所在”。“中论确是以大乘学者的立场,确认缘起、空、中道为佛法的根本深义。……抉发阿含的缘起深义,将佛法的正见,确树于缘起中道的磐石”[3]。这一理解,我曾广为引证,但有些人总觉得《中论》是依《般若经》造的。这也难怪!印度论师——《顺中论》、《般若灯论》等,已就是这样说了。我也不是说,《中论》与《般若经》无关,而是说:龙树本著“般若法门”的深悟,不如有些大乘学者,以为大乘别有法源,而肯定为佛法同一本源。不过一般声闻学者,偏重事相的分别,失去了佛说的深义。所以就《阿含经》所说的,引起部派异执的,一一加以遮破,而显出《阿含经》的深义,也就通于《般若》的深义。从前所论证过的,现在再叙述一下[4]:
一、《中论》的归敬颂,明八不的缘起。缘起是佛法不共外道的特色,缘起是离二边的中道。说缘起而名为“中”(论),是《阿含》而不是《般若》。中道中,不常不断的中道,如《杂阿含经》说:“自作自觉(受),则堕常见;他作他觉(受),则堕断见。义说、法说,离此二边,处于中道而说法,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5]。不一不异的中道,如《杂阿含经》说:“若见言命即是身,彼梵行者所无有;若复见言命异身异,梵行者所无有。于此二边,心所不随,正向中道,贤圣出世如实不颠倒正见,谓缘生老死,……缘无明故有行”[6]。不来不出的中道,如《杂阿含经》说:“眼生时无有来处,灭时无有去处。……除俗数法,俗数法者,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7]。中道的不生不灭,《阿含经》约无为——涅槃说[8]。涅槃是苦的止息、寂灭,在《阿含经》中,是依缘起的“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而阐明的。以八不说明中道的缘起说,渊源于《杂阿含经》说,是不庸怀疑的!
二、《中论》所引证的佛说,多出于《阿含经》。1.〈观本际品〉说:“大圣之所说,本际不可得”,出于《杂阿含经》说:“无始生死,……长夜轮回,不知苦之本际”。“无始生死”的经说,龙树引归“何故而戏论,谓有生老死”的空义[9]。2.〈观行品〉说:“如佛经所说,虚诳妄取相”。以有为诸行,由妄取而成的虚诳(妄),以涅槃为不虚诳;龙树解说为:“佛说如是事,欲以示空义”[10]。3.〈观有无品〉说:“佛能灭有无,于化迦旃延,经中之所说,离有亦离无”。此出于《杂阿含经》说:“世间有二种依,若有、若无。……世间集如实正知见,若世间无者不有(离无);世间灭如实正知见,若世间有者无有(离有):是名离于二边,说于中道”[11]。离有无二边的缘起中道,为《中论》重要的教证。4.〈观四谛品〉说:“世尊知是法,甚深微妙相,非钝根所及,是故不欲说”。这如《增壹阿含经》说:“我今甚深之法,难晓难了,难可觉知,……设吾与人说妙法者,人不信受,亦不奉行。……我今宜可默然,何须说法”[12]。各部广律,在梵天请法前,也有此“不欲说法”的记录。5.〈观四谛品〉说:“是故经中说:若见因缘法,则为能见佛,见苦集灭道”,如《稻芉经》说[13]。见缘起即见法(四谛),如《[A19]中阿含经.象迹喻经》说[14]。6.〈观涅槃品〉说:“如佛经中说:断有断非有”。这是《杂阿含经》说:“尽、离欲、灭、息、没已,有亦不应说,无亦不应说。……离诸虚伪(戏论),得般涅槃,此则佛说”[15]。
三、《中论》凡二十七品。“青目释”以为:前二十五品,“以摩诃衍说第一义道”,后二品“说声闻法入第一义道”[16];《无畏论》也这样说。然依上文所说,缘起中道的八不文证,及多引《阿含经》说,我不能同意这样的判别。《中论》所观所论的,没有大乘法的术语,如菩提心,六波罗蜜,十地,庄严佛土等,而是“阿含”及“阿毘达磨”的法义。《中论》是依四谛次第的,只是经大乘行者的观察,抉发《阿含经》的深义,与大乘深义相契合而已。这不妨略为分析:一、〈观(因)缘品〉观缘起的集无所生;〈观去来品〉观缘起的灭无所去。这二品,观缘起的不生(不灭),(不来)不去,总观八不的始终;以下别观。二、〈观六情品〉、〈观五阴品〉、〈观六种(界)品〉,即观六处、五蕴、六界,论究世间——苦的中道。三、〈观染染者品〉,观烦恼法;〈观三相品〉,观有为——烦恼所为法的三相。〈观作作者品〉、〈观本住品〉、〈观[A20]燃可[A21]燃品〉,明作者、受者不可得。与上二品合起来,就是论究惑招生死,作即受果的深义。四、〈观本际品〉,明生死本际不可得。〈观苦品〉,明苦非自、他、共、无因作,而是依缘生。〈观行品〉,明诸行的性空。〈观合品〉,明三和合触的无性。〈观有无品〉,明缘起法非有非无。〈观缚解品〉,从生死流转说到还灭,从生死系缚说到解脱。〈观业品〉,更是生死相续的要事。从〈观染染者品〉以来,共十二品,论究世间集的中道。五、〈观法品〉,明“知法入法”的现观。六、〈观时品〉、〈观因果品〉、〈观成坏品〉,明三世、因果与得失,是有关修证的重要论题。七、〈观如来品〉,明创觉正法者。八、〈观颠倒品〉,观三毒、染净、四倒的无性。〈观四谛品〉,明所悟的谛理。〈观涅槃品〉,观涅槃无为、无受的真义。从〈观法品〉到此,论究世间集灭的中道。九、〈观十二因缘品〉,正观缘起。〈观邪见品〉,远离邪见。这二品,论究世间灭道的中道。
《中论》与《阿含经》的关系,明确可见。但《阿含》说空,没有《中论》那样的明显,没有明说一切法空。说种种空,说一切法空的,是初期大乘的《般若经》。《般若经》说空,主要是佛法的甚深义,是不退菩萨所悟入的,也是声闻圣者所共的。《阿含经》说法的方便,与《般若经》有差别,但以空寂无戏论为归趣,也就是学佛者的究极理想,不可说是有差别的。龙树的时代,佛法因不断发展而已分化成众多部派,部派间异见纷纭,莫衷一是。《中论》说:“若人说有我,诸法各异相,当知如是人,不得佛法味”!“浅智见诸法,若有若无相,是则不能见,灭见安隐法”[17]。声闻各部派,或说有我有法,或说我无法有;或说一切法有,或说部分有而部分无。这样的异见纷纭,与《阿含经》义大有距离了!所以《中论》引用《阿含经》说,抉择遮破各部派(及外道)的妄执,显示佛法的如实义。如(第十八)〈观法品〉,法(dharma)是圣者所觉证的[18]。〈观法品〉从观“无我我所”而契入寂灭,正是《阿含经》义。品末说:“不一亦不异,不常亦不断,是名诸世尊,教化甘露味。若佛不出世,佛法已灭尽,诸辟支佛智,从于远离生”[19]。上一偈,总结声闻法,下一偈是出于无佛世的辟支佛;二乘圣者,都是这样悟入法性的。所以,或以为前二十五品明大乘第一义,后二品明声闻第一义,是我所不能赞同的。又如(第二十四)〈观四谛品〉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20]。依空而能成立的一切法,出世法是四谛——法,四果——僧,佛,也就是三宝;世间法是生死的罪福业报。总之,依《阿含经》说,遮破异义,显示佛说的真义,确是《中论》的立场。当然这不是说与大乘无关,而是说:《中论》阐明的一切法空,为一切佛法的如实义,通于二乘;如要论究大乘,这就是大乘的如实义,依此而广明大乘行证。所以,龙树本著大乘的深见,抉择《阿含经》(及“阿毘达磨论”)义,而贯通了《阿含》与《般若》等大乘经。如佛法而确有“通教”的话,《中论》可说是典型的佛法通论了!
三 《中论》之中心思想
《中论》所要阐明的,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的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论》初的归敬偈,就充分的表示了,如说:“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能说是因缘(缘起),善灭诸戏论,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1]。佛所开示的教法,在世间一切学说中,是最上第一的。佛说的所以最上第一,不是别的,是佛说的因缘——缘起说。佛依缘起说法,能离一切戏论而寂灭,这是不共世间学的,所以说:“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缘起为佛法宗要,是各部派所公认的,但解说不一。龙树(Nāgārjuna)所要阐扬的,是不生不灭等“八不”的缘起,也就是中道的缘起。《杂阿含经》所说:“处中说法”,“宣说中道”,就是不落二边——一见、异见、常见、断见等的缘起。阐明不落二边的缘起,所以名为《中论》。
中道的缘起说,为佛法宗要。阐明这一要义,龙树是通过空(śūnyatā)义而显扬出来的,如[2]说:
1.“由一切诸法,自性皆是空,诸法是缘起,无等如来说”。
2.“诸说空、缘起、中道为一义:无等第一语,敬礼如是佛”。
1.是《七十空性论》,明一切法是空,一切法是缘起。2.是《[A22]回诤论》,列举了空、缘起、中道三名,而表示为同一内容。这两部龙树论,都表示了空与缘起的关系。说得更完备的,如《中论》卷四(大正三〇.三三中)说:
“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
缘起法为什么是离二边的中道?因为缘起法是空的。在《阿含经》中,空是无我我所,也就是离我见、我所见的。假名——施设(prajñapti),虽也是《阿含经》所说过的,但显然由于部派的论究而发展;为了《般若经》的一切但是假名,所以《中论》将缘起、空、假名、中道统一起来。不过龙树学的宗要,说空说假名,而重点还是中道的缘起说。空以离一切见为主,与离二边见的中道相同,所以在缘起即空、即假、即中道下,接著说:“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结归于一切空,也就是归于中道。龙树依中道的缘起说,论破当时各部派(及外道)的异见;著重离见的空——中道,正是《阿含》与《般若经》义。如来说法,宗趣在此,所以《中论》结赞说:“瞿昙大圣主,怜愍说是法,悉断一切见,我今稽首礼”[3]。
以下,依缘起、假名、空、中道,一一的分别加以论究。
四 缘起——八不缘起
《中论》依缘起([A23]pratītya-samutpāda)而明即空(śūnyatā)的中道(madhyamā-pratipad)。空是离诸见的,“下本般若”确是这样说的:“以空法住般若波罗蜜,……不应住色若常若无常,……若苦若乐,……若净若不净,……若我若无我,……若空若不空”(受等同此说)[1]。但经文说空,多约涅槃超越说,或但名虚妄无实说。依缘起说中道,“下本般若”末后才说到,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九(大正八.五七八下)说:
“须菩提!般若波罗蜜无尽,(如)虚空无尽故,般若波罗蜜无尽。……色无尽故,是生般若波罗蜜;受、想、行、识无尽故,是生般若波罗蜜。须菩提!菩萨坐道场时,如是观十二因缘,离于二边,是为菩萨不共之法”。
《阿含经》说,佛是顺逆观十二缘起而成佛的。“下本般若”末后,正是说明菩萨坐道场,得一切智(智)的般若正观。不落二边(中道)的缘起,《般若经》说是“如虚空不可尽”。但如虚空不可尽,经上也约五蕴、十二处等说,所以不能说是以缘起来阐明中道,因为在《般若经》的历法明空中,缘起与蕴、处、界、谛、道品等一样,只是种种法门的一门而已。
中道的缘起说,出于《杂阿含经》。《阿含经》是以因缘来明一切法,作为修行解脱的正见。经中的用语,并不统一:或说因(hetu);或说缘(pratyaya);或双举因缘,如说“二因二缘,起于正见”[2];或说四名,“何因(nidānaṃ)、何集([A24]samudaya)、何生(jātikaṃ)、何转”(pabhavaṃ 生起义)[3]。这些名词,是同一意义的异名。当然,名字不同,在文字学者解说起来,也自有不同的意义。因缘,原是极复杂的,所以佛弟子依经义而成立种种因缘说。如南传赤铜鍱部([A25]Tāmraśāṭīya)《发趣论》的二十四缘;流行印度本土的,分别说(Vibhajyavādin)系《舍利弗阿毘昙论》的十因十缘;说一切有部([A26]Sarvāstivāda)《发智论》的六因、四缘;大众部([A27]Mahāsāṃghika)也立“先生、无有等诸缘”[4]。在不同安立的种种缘中,因缘([A28]hetupratyaya)、次第缘([A29]anantara-pratyaya)、(所)缘缘([A30]ālambana-pratyaya)、增上缘([A31]adhipati-pratyaya)——四缘,最为先要,也是《般若经》与龙树论所说的。此外,《杂阿含经》提到了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 paṭicca-samuppāda)与缘生(或译“缘所生”、“缘已生”pratītya-samutpanna, paṭicca-samuppanna)[5],同时提出而分别解说,当然是有不同意义的,如《阿毘达磨法蕴足论》卷一一引经(大正二六.五〇五上)说:
“云何缘起?谓依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无明缘行,……如是便集纯大苦蕴。苾刍当知!生缘老死,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缘起,法住、法界。……乃至无明缘行,应知亦尔”。
“云何名为缘已生法?谓无明、行、识、名色、六处、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如是名为缘已生法。苾刍当知!老死是无常,是有为,是所造作,是缘已生,尽法,没法,离法,灭法。生……无明亦尔”。
缘起与缘生,同样的是无明、行等十二支,而意义却显然不同。缘生法,是无常灭尽的有为法,是缘已生——从缘所生的果法。而缘起,是佛出世也如此,佛不出世也如此的。“法住法界”,是形容缘起的。《相应部》经作:“法定、法住,即缘性”(idappaccayatā)[6];缘性,或译为相依性。《法蕴足论》所引经,下文还说到:“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实、是谛、是如,非妄、非虚、非倒、非异”[7]。这些缘起的形容词,使大众部([A32]Mahāsāṃghika)一分,及化地部(Mahīśāsaka)等说:缘起是无为[8];《舍利弗阿毘昙论》也这样说。这是离开因果事相,而论定为永恒不变的抽象理性。然依《杂阿含经》,佛为须深(Susīma)所说,缘起应该是不能说是无为的。《杂阿含经》卷一四(大正二.九七中——下)说:
“须深!于意云何?有生故有老死,不离生有老死耶?须深答曰:如是,世尊!有生故有老死,不离生有老死。如是生,……有无明故有行,不离无明而有行耶?须深白佛:如是,世尊!有无明故有行,不离无明而有行”。
“佛告须深:无生故无老死,不离生灭而老死灭耶?须深白佛言:如是,世尊!无生故无老死,不离生灭而老死灭。如是乃至无无明故无行,不离无明灭而行灭耶?须深白佛:如是,世尊!无无明故无行,不离无明灭而行灭”。
“佛告须深:作如是知、如是见者,为有离欲恶不善法,乃至身作证具足住不?须深白佛:不也,世尊!佛告须深:是名先知法住,后知涅槃”。
须深出家不久,听见有些比丘们说:“生死已尽,……自知不受后有”,却不得禅定[9],是慧解脱(prajñā-vimukti)阿罗汉。须深听了,非常疑惑。佛告诉他:“彼先知法住,后知涅槃”。慧解脱阿罗汉,没有深定,所以没有见法涅槃(dṛṣṭidharma-nirvāṇa)的体验,但正确而深刻的知道:“有无明故有行,不离无明而有行”;“无无明故无行,不离无明灭而行灭”(余支例此)。这是正见依缘起灭的确定性——法住智,而能得无明灭故行灭,……生灭故老死灭的果证。这样的缘起——依缘而有无、生灭的法住性,怎能说是无为呢!又如《长阿含》的《大缘方便经》,说一切有部编入《中阿含》,名《大因经》,也就是《长部》的《大缘经》(Mahānidāna-suttanta)。经文说明“缘起甚深”,而被称为 nidāna——尼陀那;尼陀那就是“为因、为集、为生、为转”的“因”。从这些看来,缘起是不能说为无为的。所以说一切有部等,不许“有别法体名为缘起,湛然常住”[10],而是“无明决定是诸行因,诸行决定是无明果”[11]。如经中说缘起是法住(dharma-sthitatā, dhammaṭṭhitatā),法住是安住的,确立而不可改易的;缘起是法定(dharma-niyāmatā, dhamma-niyāmatā),法定是决定而不乱的;缘起是法界(dharma-dhātu, dhamma-dhātu),界是因性(缘性)。这样,缘起与缘生,都是有为法,差别在:缘起约因性说,缘生约果法说。缘起是有为,在世俗的说明中,龙树论显然是与说一切有部相同的。依我的理解,如来或说因,或说缘等,只是说明依因缘而有(及生),也就依因缘而无(及灭),从依缘起灭,阐明生死集起与还灭解脱的定律。如马胜(Aśvajit)为舍利弗(Śāriputra)说偈:“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彼法因缘尽,是大沙门说”[12]。“诸法从缘起”,《四分律》作“若法所因生”,与《赤铜鍱部律》相合;《五分律》作“法从缘生”;《智度论》译为“诸法因缘生”[13]。所说正是缘起的集与灭,除《根本说一切有部律》(《智度论》的“诸法因缘生”,可能为缘起的异译)以外,分别说系律,都没有说是“缘起”,可见本来不一定非说缘起不可的。为了阐明起灭依缘,缘性的安住、决定性,才有缘起与缘生的相对安立,而说“缘起甚深”。阿毘达磨论师,著重于无明、行等内容的分别,因、缘的种种差别安立,而起灭依于因缘的定律,反而渐渐被漠视了!
“下品般若”说到了缘起甚深,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七(大正八.五六七上——中)说:
“如然灯时,……非初焰烧,亦不离初焰;非后焰烧,亦不离后焰。……是(灯)炷实燃”。
“是因缘法甚深!菩萨非初心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不离初心得;非后心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不离后心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是因缘法甚深”,玄奘译为:“如是缘起理趣甚深”。在《阿含经》中,缘起是约众生生死的起灭说,身外的一切,也被解说为缘起,所以立“内缘起”及“外缘起”,如《稻芉经》与《十二门论》所说[14]。以无明、行等生灭说缘起,是有支的缘起;圣道的修行得果,如所引的《般若经》说,可说是圣道的缘起。佛法,达到了一切依缘起的结论。菩萨是发菩提心,修菩提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果的。但发心、修行在前,得菩提果在后,前心、后心不能说是同时的,那怎么能依因行(前心)而得后心的果呢?经上举如火焰烧灯炷的比喻,来说明缘起的甚深。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能说是(因行)前心;也不离前心,没有修行的前心,是不可能得果的。不能说是后心,如只是后心一念,那[A33]里能得果?当然也不能离后心而得果。这样,前心、后心的不即不离,依行得果,是缘起的因果说。《般若经》文,接著说“非常非灭”的意义。这[A34]里,约如幻的因果说缘起;缘起即空(空的定义是:“非常非灭”),可从统贯全经而抉发出来。不过,在文句繁广的《般若经》中,这样的缘起深义的明文,只是这样的一点而已!
龙树以缘起显示中道,肯定的表示缘起法为超胜世间,能得涅槃解脱的正法,如《中论》卷三(大正三〇.二四上)说:
从缘所生的,是果法,果法不即是因(不一),也不异于因(不异)。果法并不等于因,所以不是常的;但果不离因,有相依不离的关系,所以也就不断。不一不异,不常不断,是一切法的如实相。约教法说,那是如来教化众生,能得甘露味——涅槃解脱味的不二法门。依缘起法说不一不异,不常不断,是《阿含经》所说的。一切法是缘起的,所以龙树把握这缘起深义,阐明八不的缘起,成为后人所推崇的中观派。
佛说的缘起,是“诸说中第一”,不共世间(外道等)学的。但佛教在部派分化中,虽一致的宣说缘起,却不免著相推求,缘起的定义,也就异说纷纭了。大都著重依缘而生起,忽略依缘而灭无。不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固然是缘起;而“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也还是缘起。《杂阿含经》正是这样说:“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15]。佛的缘起说,是通于集与灭的。这不妨略论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意义。缘起是佛法特有的术语,应该有他的原始意义。但原义到底是什么?由于“一字界中有多义故”,后人都照著自宗的思想,作出不同的解说。佛教界缘起“字义”的论辩,其实是对佛法见解不同的表示。如《大毘婆沙论》师,列举了不同的五说,却没有评定谁是正义[16]。世亲(Vasubandhu)《俱舍论》的正义是:“由此有法,至于缘已,和合升起,是缘起义”。又举异说:“种种缘和合已,令诸行法聚集升起,是缘起义”[17]。依称友(Yaśomitra)的论疏,异说是经部师室利罗多(Śrīrāta)所说[18]。《顺正理论》的正义是:“缘现已合,有法升起,是缘起义”[19]。清辨(Bhavya, Bhāvaviveka)的《般若灯论》说:“种种因缘和合(至、会)得起,故名缘起”[20]。《中论》的月称(Candrakīrti)释《明显句论》,与世亲《俱舍论》说相同[21]。觉音([A35]Buddhaghoṣa)的《清净道论》,也有对缘起的解说[22]。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早期传来我国的龙树学,缘起的字义,极可能是“种种因缘和合而起”。如著名的“空假中偈”,原语缘起,译作“众缘所生法”(罗什每译作“因缘生法”)。在《大智度论》中,“众缘和合假称”;“众法和合故假名”[23];“因缘和合生”,更是到处宣说。“众缘和合生”,似乎与《般若灯论》说相近。其实,文字是世俗法,含义有随时随地的变化可能。龙树的“缘起”字义,是探求原始的字义而说?还是可能受到当时当地思想的影响?或参综一般的意见,而表达自己对佛说“缘起”的见解呢?我以为,论究龙树的缘起,从缘起的字义中去探讨,是徒劳的。从龙树论去理解,龙树学是八不中道的缘起论。中道的缘起说,不落两边,是《阿含》所固有的。通过从部派以来,经大乘《般若》而大成的——“空性”、“假名”的思想开展,到龙树而充分显示即空、即假的缘起如实义(所以名为《中论》)。一切是缘起的:依缘起而世间集,依缘起而世间灭。《相应部》说:缘起“是法定、法确立(住),即相依性”[24]。相依性(idappaccayatā),或译“缘性”,“依缘性”。《杂阿含经》与之相当的,是“此法常住、法住、法界”[25]。界(dhātu)也是因义,与“依缘性”相当。所以如通泛的说,缘起是“依缘性”。一切是缘起的,即一切依缘而施设。
《中论》等遮破外道,更广破当时的部派佛教,这因为当时佛教部派,都说缘起而不见缘起的如实义,不免落于二边。近代的学者,从梵、藏本《中论》等去研究,也有相当的成就,但总是以世间学的立场来论究,著重于论破的方法——逻辑、[A36]辩证法,以为龙树学如何如何。不知龙树学只是阐明佛说的缘起,继承《阿含》经中,不一不异(不即不离)、不常不断、不来不去、不生不灭(不有不无)的缘起;由于经过长期的思想开展,说得更简要、充分、深入而已。如《杂阿含经》,否定外道的自作、他作、自他共作、非自非他的无因作——四作,而说“从缘起生”[26]。《中论》的〈观苦品〉,就是对四作的分别论破[27]。一切法从缘起生,所以〈观(因)缘品〉说:“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28]《中论》归结于无生,也就是缘生,如《无热恼请问经》说:“若从缘生即无生”[29]。又如有与无二见,《中论.观有无品》,是引《删陀迦旃延经》而加以破斥的[30]。〈观涅槃品〉也遮破涅槃是有、是无:“如佛经中说,断有断非有,是故知涅槃,非有亦非无”[31]。但世人又执涅槃是亦有亦无,或说是非有非无,所以又进一步遮破,而破是有,是无,是亦有亦无,是非有非无——四执。其实,遮破四句,是《阿含经》旧有的,如:有边,无边,亦有边亦无边,非有边非无边;常,无常,亦常亦无常,非常非无常;去,不去,亦去亦不去,非去非不去;我有色,我无色,我亦有色亦无色,我非有色非无色[32]。种种四句,无非依语言,思想的相对性,展转推论而成立。又如〈观如来品〉说:“非阴非离阴,此彼不相在,如来不有阴,何处有如来”[33]?观我(我与如来,在世俗言说中,有共同义)与五阴,“不即、不离、不相在”,是《杂阿含经》一再说到的。即阴非我,离阴非我,这是一、异——根本的二边;不相在是我不在阴中,阴不在我中。这四句,如约五阴分别,就是二十句我我所见。由于世人的展转起执,《中论》又加“我(如来)不有阴”,成为五门推求。到月称(Candrakīrti)时代,大抵异说更多,所以又增多到七门推求。
缘起,依依缘性而明法的有、无、生、灭。有是存在的,无是不存在,这是约法体说的。从无而有名为生,从有而无名为灭(也是从未来到现在名生,从现在入过去名灭),生与灭是时间流中的法相。缘起法的有与生,无与灭,都是“此故彼”的,也就是依于众缘而如此的。“此故彼”,所以不即不离,《中论》等的遮破,只是以此法则而应用于一切。一般的解说佛法,每意解为别别的一切法,再来说缘起,说相依,这都不合于佛说缘起的正义,所以一一的加以遮破。随世俗说法,不能不说相对的,如有与无,生与灭,因与果,生死与涅槃,有为与无为等。佛及佛弟子的说法,有种种相对的二法,如相与可相,见与可见,[A37]燃与可然,作与所作,染与可染,缚与可缚等。如人法相对,有去与去者(来与住例此),见与见者,染与染者,作与作者,受与受者,著与著者。也有三事并举的,如见、可见、见者等。这些问题,一般人别别的取著,所以不符缘起而触处难通。《中论》等依不即不离的缘起义,或约先后,或约同时,一一的加以遮破。遮破一切不可得,也就成立缘起的一切,如〈观四谛品〉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34]。〈观十二因缘品〉,说明苦阴(蕴)的集与灭外,《中论》又这样[35]说:
1.“因业有作者,因作者有业,成业义如是,更无有余事”。
2.“如是颠倒灭,无明则亦灭;以无明灭故,诸行等亦灭”。
3.“今我不离受,亦不即是受,非无受、非无,此即决定义”。
4.“是故经中说:若见因缘法,则为能见佛,见苦集灭道”。
《中论》所显示的、成立的一切法,是缘起的,不能依世俗常谈去理解,而是“八不”——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的缘起,也就是要从即空而如幻、如化的去理解缘起法,如《中论》[36]说:
1.“如幻亦如梦,如乾闼婆城,所说生住灭,其相亦如是”。
2.“如世尊神通,所作变化人;如是变化人,复变作化人。如初变化人,是名为作者;变化人所作,是则名为业。诸烦恼及业,作者及果报,皆如幻与梦,如炎亦如响”。
3.“色声香味触,及法体六种,皆空如炎、梦,如乾闼婆城。如是六种中,何有净不净?(净与不净)犹如幻化人,亦如镜中像”。
4.“五阴常相续,犹如灯火炎”。
缘起的世间法,如幻、如化;出世的涅槃,“受诸因缘故,轮转生死中,不受诸因缘,是名为涅槃”[37],也是依缘起的“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而成立。说到如来,是“我”那样的五种求不可得,而也不能说是没有的,所以说:“邪见深厚者,则说无如来”[38]。总之,如来与涅槃,从缘起的“八不”说,是绝诸戏论而不可说的:“如来性空中,思惟亦不可(非世俗的思辩可及)……如来过戏论,而人生戏论”;“诸法不可得,灭一切戏论,无人亦无处,佛亦无所说”[39]。如从八不的缘起说,那如来与涅槃,都如幻、如化而可说了,这就符合了《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所说:“我说佛道如幻、如梦,我说涅槃亦如幻、如梦。若当有法胜于涅槃者,我说亦复如幻、如梦”[40]。
五 假名——受假
“假名”,在《中论》思想中,有极重要的意义。首先,《般若经》的“原始般若”,充分表示了一切法“但名”的意义,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五三七中——下)说:
“世尊!所言菩萨菩萨者,何等法义是菩萨?我不见有法名为菩萨。世尊!我不见菩萨,不得菩萨,亦不见、不得般若波罗蜜,当教何等菩萨般若波罗蜜”?
“世尊!我不得、不见菩萨,当教何等菩萨般若波罗蜜?世尊!我不见菩萨法来去,而与菩萨作字,言是菩萨,我则疑悔。世尊!又菩萨字,无决定,无住处,所以者何?是字无所有故”[1]。
佛命须菩提(Subhūti),为菩萨(bodhisattva)说般若波罗蜜(prajñāpāramitā),而揭开了《般若经》的序幕。须菩提对佛说:说到菩萨,菩萨到底是什么呢?我没有见到,也没有得到过,有可以名为菩萨的实体。般若波罗蜜,也是这样的不可见、不可得。这样,要我以什么样的般若波罗蜜,来教示什么样的菩萨呢!接著,从不见、不得菩萨与般若波罗蜜,进一步的说:我不见有菩萨法,或(生)来,或(灭)去[2],什么都不可得,我假使名之为菩萨,说菩萨这样那样,那是会有过失感而心生疑悔的。要知道,名字(nāma)是没有决定性的(同一名字,可以有种种意义的),不是落实在某一法上的,名字是无所有的。一切但有名字——唯名([A38]nāmamātrā),没有实性,须菩提本著般若体悟的立场,所以这样说。说没有菩萨,没有般若,这就是为菩萨说般若波罗蜜了。如听了但有假名,一切不可得,而能不疑不怖,那就是菩萨安住于般若波罗蜜了。菩萨是人,般若是法,人与法都是假名无实的;这一法门,可能从一说部(Ekavyāvahārika)演化而来。
“原始般若”的人(菩萨)、法(般若)不可得,一切但有名字,在“中本般若”(一般称之为《大品》)中,有了进一步的说明:一切是“和合故有,是法及名字,亦不生不灭,但以名字故说;是名字亦不在内、亦不在外、不在中间”[3]。并对但名的一切,提出了三假说,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大正八.二三一上)说:
“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名假施设、受假施设、法假施设,如是应当学”。
一切唯有假名,名字也只是假名,在般若中,一切都是不可得的。然从世间一切去通达假名不可得,也不能不知道世俗假名的层次性、多样性,所以立三种假。依《大智度论》,三假施设,是三波罗聂提。波罗聂提(prajñapti),义译为假,假名,施设,假施设等。这三类假施设,《大智度论》的解说,有二复次;初说是:“五众(蕴)等法,是名法波罗聂提。五众因缘和合故名为众生,诸骨和合故名为头骨,如根、茎、枝、叶和合故名为树,是名受波罗聂提。用是名字取(法与受)二法相,说是二种,是为名字波罗聂提”[4]。依论所说,法波罗聂提——法假(dharma-prajñapti),是蕴、处、界一一法。如色、声等一一微尘,贪、瞋等一一心心所,阿毘达磨论者以为是实法有的,《般若经》称之为法假施设。受假,如五蕴和合为众生,众骨和合为头骨,枝叶等和合为树,这是复合物。在鸠摩罗什(Kumārajīva)的译语中,受与取(upādāna)相当,如五取蕴译为五受阴,所以受波罗聂提,可能是 upādāna-prajñapti。受假——取假,依论意,不能解说为心的摄取,而是依揽众缘和合的意思。名假([A39]nāma-saṃketa-prajñapti),是称说法与受的名字,名字是世俗共许的假施设。所说三假,在各种译本中,是略有出入的,如下[5]:
要理解《般若经》的三假,可与阿毘达磨者的“有”,作对比的观察,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九(大正二七.四二上——中)说:
“然诸有者,有说二种:一、实物有,谓蕴、界等。二、施设有,谓男、女等”。
“有说五种:一、名有,谓龟毛、[A41]兔角、空花鬘等。二、实有,谓一切法各住自性。三、假有,谓瓶、衣、车乘、军、林、舍等。四、和合有,谓于诸蕴和合,施设补特伽罗。五、相待有,谓此彼岸、长短事等”。
阿毘达磨论师,立实物(法)有与施设有,这是根本的分类,与《大般若经.第三分》(F 本),但立名假与法假相合。依经说,我;头、颈等;草木等;过去未来诸佛;梦境、谷响等,都说“如是名假,不生不灭,唯有等想施设言说”[6]。所以二假中的名假,与阿毘达磨者二种有中的施设有相当。《般若经》立三假:法假当然与实物有——实有相当。五种有中的假有、和合有,是施设有的再分类,与《般若经》的“受假”相当。名有,是龟毛、[A42]兔角等,在世俗中也只有假说的一类,可以含摄在名假中;但三假中的名假,重在称呼那法与受的名字。不过,《般若经》的三假,有的不立受假(包含在名假中),别立方便假——教授假、权法等。这是说:佛为弟子教授、说法,都是方便善巧的施设,如《法蕴足论》引经说:“如是缘起,法住、法界,一切如来自然通达,等觉、宣说、施设、建立、分别、开示,令其显了”[7]。如来说法,本著自觉自证,而以方便施设名相,为众生宣说开示的。佛的教法,一切都是方便施设的。这本是《阿含经》以来的一贯见解,如《第一义空经》说:“俗数法者,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等[8],缘起的集与灭。所说的“俗数法”,《顺正理论》引经,译作“法假”[9]。阿毘达磨论者,虽知缘起等一切教法,是方便施设的,而对于文句所诠表的法义,总是分为实有与假有。《般若经》明一切法但假施设,依《大智度论》所说,有次第悟入的意义,如说:“行者先坏名字波罗聂提,到受波罗聂提;次破受波罗聂提,到法波罗聂提;破法波罗聂提,到诸法实相中。诸法实相,即是诸法及名字空般若波罗蜜”[10]。
《中论》的空假中偈,在缘起即空下说:“亦为是假名”。这[A43]里的假名,原文为 prajñaptirupādāya,正是《般若经》所说的“受假施设”。依《中论》“青目释”:“空亦复空,但为引导众生故,以假名说;离有无二边,故名为中道”[11]。假名是指空性说的:缘起法即空(性),而空(性)只是假名。所以缘起即空,离有边;空只是假名(空也不可得),离无边:缘起为不落有无二边的中道。当然,假名可以约缘起说,构成缘起为即空即假的中道。不过,依《般若经》三假来说,缘起是法假,空(性)应该是名假,为什么《中论》与《般若经》不同,特别使用这受假一词呢!说一切有部([A44]Sarvāstivāda)的阿毘达磨,立二有、三有、五有,包含了一切实有、假有,并没有与受(假)相当的名字。受假,应该是从犊子部(Vātsīputrīya)系来的。如《三法度论》卷中(大正二五.二四上——中)说:
“不可说者,受、过去、灭施设。受施设,过去施设,灭施设,若不知者,是谓不可说不知。受施设(不知)者,众生已受阴、界、入,计(众生与阴、界、入是)一,及余”(计异)。
《三法度论》,是属于犊子部系的论典[12]。犊子部立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又有三类;受施设是依蕴、界、处而施设的,如《异部宗轮论》说:“犊子部本宗同义,谓补特伽罗(数取趣),非即蕴、离蕴,依蕴、处、界假施设名”[13]。补特伽罗——我,不可说与蕴等是一,不可说与蕴等是异。不一不异,如计执为是一或是异,这就是“不可说不知”。犊子部的我,是“假施设名”。此外,有《三弥底部论》,三弥底([A45]Saṃmatīya)是正量的音译;正量部是犊子部分出的大宗。《三弥底部论》卷中(大正三二.四六六上——中)也说:
“佛说有三种人”。
“问曰:云何三种人?答:依说人,度说人,灭说人。(说者,亦名安,亦名制,亦名假名)”。
三种人,与《三法度论》的三类施设(不可说我)相同。“依说人”的“说”,依小注,可译为安立、假名,可知是施设的异译,所以“依说人”,就是“受施设我”。“依”或“受”,就是《中论》所说——[A46]prajñaptir upādāya 中的 upādāya。这个字,有“依”,“因”,“基”,“取”(受)等意义,所以《般若灯论》解说为:“若言从缘生者,亦是空之异名。何以故?因施设故”[14]。观誓(Avalokitavrata)的《般若灯论广注》,释“因施设”为 upādānam upādāya [A47]prajñaptiḥ,即“取因施设”。从犊子部出家的陈那(Diṅnāga),也有《取因施设论》。总之,《般若经》所说的“受假”,正是《中论》所说的 [A48]prajñaptir upādāya(因施设)。这一术语,是由犊子部系中来的。
为了说明《中论》的缘起是假名——受假施设,所以分别的来说。一、佛的说法,以语句方便来表达,称为施设(假),如《般若经》的方便假、教授假,那是佛教界所公认的。对于所表示的内容,虽有“假名有”的,如五蕴和合名为我,枝叶等和合名为树,但总以为:“假必依实”,有实法存在——实法有。如说一切有部,说蕴、处、界都是实有自性的;《俱舍论》以为:蕴是假而处、界是实有的;经部(Sautrāntika)以为蕴、处是假而界是实有的。这些上座部([A49]Sthavira)系的学派,都是成立实法有的。大众部([A50]Mahāsāṃghika)中,以说假为部名的说假部(Prajñaptivādin),立“十二处非真实”[15];一说部说:诸法但名无实。有没有立实法为所依,传说中没有明确的记录。二、一切法从因缘生,从种种缘生,不从一因生,是佛教界所公认的。说一切有部立“法性恒住”,“三世实有”,所以从因缘生,并非新生法体,法体是三世一如的。从缘生,只是众因缘力,法体与“生”相应,从未来来现在,名为生起而已。如经部,说现在实有而过未非实,所以从缘生是:界——一一法的功能,在刹那刹那的现在相续中,以缘力而现起,为唯识宗种子生现行说的先驱。这样的因缘所生,都是别别自性有的[16]。三、假名有——施设有,部派间也有不同的见解。如依五蕴而假名补特伽罗,依说一切有部,假有是无体的,所以说无我。犊子部系以为:依五蕴而施设补特伽罗,是受假,不可说与蕴是一是异,“不可说我”是(受假)有的。如即蕴计我,或离蕴计我,那是没有的,所以说无我。四、《般若经》立三假,著重于但名无实,名与实不相应,所以说:名字“不(在)内、不(在)外,不中间(住)”。约但名无实,“但以假名说”,《中论》也采用这通泛的假施设(prajñapti),但论到缘起说,一切依缘而有(而生、而无、而灭)。缘性与所生法,不可说一,不可说异。缘起法的不一不异,在时间中,就是不断不常。这与犊子部说的受施设,不可说一,不可说异,也不可说是常、是无常,有共通的意义。不过犊子系但约补特伽罗说,而《中论》约缘起一切说。五、《大智度论》所释的“中本般若”——二万二千颂本,立三种假,约世俗法的层次不同而立,与其他“中本般若”不同。龙树“空假中偈”的假名——受假,正是依此经本而来。在种种假中,龙树不取“名假”,如一切是名假,容易误解,近于方广道人的一切法如空华。“名”是心想所安立的,也可能引向唯识说。后代有“唯名、唯表、唯假施设”的成语,唯表(vijñaptimātra),玄奘就是译为“唯识”的。龙树也不取“法假”,法假是各派所公认的,但依法施设,各部派终归于实有性,不能显示空义。龙树特以“受假”来说明一切法有。依缘施设有,是如幻如化,假而有可闻可见的相用,与空华那样的但名不同(犊子部系依蕴处等施设不可说我,与有部的假有不同,是不一不异,不常不断,而可说有不可说我的,古人称为“假有体家”)。受假——依缘施设(缘也是依缘的),有缘起用而没有实自性,没有自性而有缘起用;一切如此,所以一切是即空即假的。龙树说“空假中”,以“受假”为一切假有的通义,成为《中论》的特色。
六 空性——无自性空
《中论.观四谛品》说:“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1]。众因缘生法——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法,就是空——空性(śūnyatā)。“我说”,从前都解说为佛说,但原文是第一人称的多数,所以是“我等说”。缘起即是空性,是龙树(Nāgārjuna)那个时代,部分大乘学者所共说的。上面说到,空在《般若经》中的主要意义,是涅槃、真如等异名。在上一章中,说到与《般若经》相近的文殊(Mañjuśrī)法门,以缘起为此土——释迦佛(Śākya)说法的先要,而文殊所说,却是“依于胜义”,“但依法界”,“依于解脱”,表示了声闻与大乘的分化对立。大乘说“一切皆空”,“一切皆如也”,“一切不出于法界”;依佛声教而开展的,被称为声闻部派佛教,大抵是有为以外说无为,生死以外立涅槃,所以形成严重的对立。声闻法与大乘法的方便施设,当然有些差别,但也不应该那样的严重对立。释迦佛在《阿含经》中,依中道(madhyamā-pratipad)说法,也就是依缘起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生死流转依缘起而集。“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生死也依缘起而还灭。依缘而集起,依缘而灭,生死与涅槃(涅槃,或说为空性、真如等),都依缘起而施设成立。龙树尊重释迦的本教,将《般若》的“一切法空”,安立于中道的缘起说,而说:“众因缘生法(缘起),我(等)说即是空”性。缘起即空,所以说:“不离于生死,而别有涅槃”[2]。同时,迷即空的缘起而生死集,悟缘起即空而生死灭;生死与涅槃,都依缘起而成立[3]。缘起即空,为龙树《中论》的精要所在。阐发《阿含经》中(依中道说)的缘起深义,善巧的贯通了声闻与大乘,为后代的学者所尊重。
缘起法即是空(性),缘起法(也就是一切法)为什么即是空呢?如《[A51]回诤论》[4]说:
“若法依缘起,即说彼为空;若法依缘起,即说无自性”(颂,以下释)“诸缘起法,即是空性。何以故?是无自性故。诸缘起法,其性非有,无自性故。……无自性故说为空”。
以无自性(niḥsvabhāva)明缘起即空,《中论》“青目释”也说:“众缘具足和合而物生,是物属众因缘故无自性,无自性故空”[5]。《大智度论》也一再说:“若从因缘和合生,是法无自性;若无自性,即是空”[6]。《中论》颂说:“如诸法自性,不在于缘中”。“众缘中有(自)性,是事则不然”。“阴合有如来,则无有自性”。“若汝见诸法,决定有(自)性者,即为见诸法,无因亦无缘。……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7]。自性(svabhāva),是“自有”自成的,与众缘和合而有,恰好相反。所以,凡是众缘有的,就没有自性;如说法有自性,那就不从缘生了。一切是依因缘而有的,所以一切是无自性的;一切无自性,也就一切法无不是空了。进一步说,由于一切法无自性空,所以一切依因缘而成立,“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8],显示了龙树学的特色。依无自性来阐明缘起与空的一致性,而《阿含经》的一切依缘起,《般若经》(等)的一切法皆空,得到了贯通,而达成“缘起即空”的定论。说明龙树学的这一特色,还要从《阿含经》与《般若经》说起。
《阿含经》中,出家人在空静处修行,也就以空寂(静)来形容无取无著的解脱境地,所以“空诸欲”,“贪空、瞋空、痴空”。一方面,“空诸行”,诸行是空的,无我我所。经中说: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阳焰,行如芭蕉,识如幻事,是譬喻诸行空的。空是无我无我所,在大众部([A52]Mahāsāṃghika)中,就有解说为我空、法空了。所以,“空”,有空虚的意义,也有表示无著无累、解脱自在的意义。“原始般若”,本是体悟甚深法相(性)的修行者,从证出教(不是从教义的探索而来),直率地表示自悟的境地,用来化导信众,所以说:“以真法性为定量故”[9]。在般若法门的开展中,空是表示甚深法性的一个名词。在一切法不生,一切法清净,一切法(远)离,一切法寂灭(静),一切法空,一切法无所有,一切法不可得,一切法无所依,一切法不可思议……这一类词语中,“空”是更适合于即一切法而示如实相的。“空”在《般若经》中,广泛应用,终于成为《般若经》的特色。般若法门是重实践的,直观一切法本空(空是同义异名之一),但法流人间,闻思修习,应有善巧的施设。上一章曾列表说明:空,无所有,无生,远离,寂静等,是表示(悟入的)甚深法性的;空,无所有,虚妄,不实等,是表示一般虚妄事相的。空(与无所有)是通贯了虚妄的一切法与一切法甚深相的。一切虚妄不实是缘起无自性(空)的,无自性空即涅槃空寂。以无自性而明缘起即空,成为生死即涅槃,大乘深义最善巧的说明。
自性是自有的,所以依众缘和合而如此的,不能说有自性,有自性的就不从缘生。《中论》卷三(大正三〇.一九下、二〇中)说:
“众缘中有(自)性,是事则不然。性从众缘出,即名为作法。……性名为无作,不待异法成”。
“若法实有性,后则不应(有变)异”。
缘起,是佛教界所公认的,但一般以为:一一法是实有自性的,有自性法从因缘和合而生起。依龙树学来说,这是自相矛盾的,有自性(自有),那就不用从因缘生了。从因缘生的,就是作法(kṛtaka),所作法是不能说是自性有的。如实有自性,也就不可能有变异。自性是不待他的,与他无关的自体;不可能变异,应该是常恒如此的:这与从缘所生法不合。不待他、不变异的自性,是根源于与生俱来的无明。呈现于心识中的一切,直觉得确实如此——实在感,从来与我们的认识不分的。就是发觉到从因缘生,不实、变异等,也由于与生俱来的无知,总是推论为:内在的,微细的,是自性有,达到“假必依实”的结论。依《中论》说:龙树彻底否定了自性有,成为无自性的,缘起即空的法门。因为一切无自性,所以一切法空,依无自性而契入空性,空性即涅槃、寂静等异名。空,不是没有,举譬喻说,如虚空那样的无碍,空是不碍有的。由于空无自性,所以依缘起而一切——世出世法都能成立。反之,如一切不空,是自性有,那就不待因缘,一切法都不能成立了。龙树明确的宣说[10]:
1.“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
2.“若人信于空,彼人信一切;若人不信空,彼不信一切”。
这是依空以成立一切的。空无自性,所以依缘而起一切,因无自性空,所以即缘起而寂灭。缘起即空,所以缘起所生即涅槃。《阿毘达磨法蕴足论》卷一一引经(大正二六.五〇五上)说:
“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如是缘起法住、法界。一切如来自然通达,等觉、宣说、施设、建立、分别、开示,令其显了。……此中所有法性,法定,法理,法趣,是真,是实,是谛,是如,非妄,非虚,非倒,非异”[11]。
(真)如,法界等,是形容缘起法的,而在大乘经中,真如有十二异名:“真如,法界,法性,不虚妄性,不变异性,平等性,离生性,法定,法住,实际,虚空界,不思议界”[12];而真如、法界等,是被解说为涅槃异名的[13]。一般说,缘起是有为,涅槃是无为。佛法本以缘起法为宗,而《般若》等大乘佛法,却以真如、法界等为本;在解行上,形成严重的对立。龙树一以贯之,出发于缘起——众因缘生法,但名无实,无自性故自性空。于是缘起是即空(性、涅槃异名)的缘起,空性是不碍缘起的空性。说缘起法性是如、法界,或说涅槃即如、法界,只是说明的方便不同,而实义是一致的。八不——空的缘起说,真是善巧极了!
空,龙树以无自性来解明,固然是继承“中本般若”以来,渐著重倾向于虚妄无实的空义,也有针对当时部派佛教的“对治”意义。初期的《阿含经》,有 prakṛti——本性(也有译为自性的),而没有 svabhāva——自性一词,自性是部派佛教所有的术语。佛说的一切法——色、心、心所等,佛弟子研求一一名词的特相——自相(svalakṣaṇa),又从相而论究一一法的实质,就称为“自性”。这对于经说的解说,明确而不致误解,是有必要的。但探求实体,终于达到“假必依实”的结论;论到一一法的因果、生灭,关涉到未来、现在、过去时,引出“法性恒住”的思想。这是一大系,除说一切有部([A53]Sarvāstivāda)外,犊子部(Vātsīputrīya)及其分出的(四)部派,都是主张一切有自性的。《大毘婆沙论》说:“谓彼(犊子部)与此(说一切有部)所立义宗,虽多分同而有少异。谓彼部执:……补特伽罗体是实有。彼如是等若六若七,与此不同,余多相似”[14]。可见这两大派,起初不过六七义不同而已。这一思想系,在西、北印度,有广大的教区,极为兴盛。这一系以为:一一法是实有自性的。从未来来现在,从现在入过去,似乎有生灭,有变异,其实,“体实恒有,无增无减,但依作用,说有说无”[15]。“诸行自性,无有转变。……谓一切法各住自体。……有转变者,谓有为法得势时生,失势时灭”[16]。这是以一一(有为)法为本来如此的:现在是这样,(未生时)未来也是这样,(已灭)过去也还是这样。所以说:“三世实有,法性恒住”。恒,是在时间(三世)流中,始终是没有增减,没有变异的。佛说从因缘生,并非说法自性——自体有生灭、变异,只是因缘和合时,作用的现起与灭失,说有说无而已。有为生灭法有自性,不生灭的无为法,也是实有自性的。这一类思想,在南印度大众部([A54]Mahāsāṃghika)系中的安达罗派(Andhaka 共有四部),以为:“一切法有,三世各住自位”;“一切法自性决定”[17]。虽不能充分了解他们的法义,但显然与说一切有部有同样的意趣。龙树专依缘起的无自性说空,可说是破斥当时盛行的“自性有”者,处于完全相反的立场。
世间的理论,每每敌体相反的,却有类似的意见。如《大智度论》卷三二(大正二五.二九七中——下、二九八下)说:
“诸法如,有二种:一者,各各相;二者,实相。各各相者,如地坚相,……。实相者,于各各相中分别求实不可得,不可破。……若不可得,其实皆空,空则是地之实相(性)。一切别相皆亦如是,是名为如”。
“一一法有九种:一者,有体;二者,各各有法;……知此法各各有体、法具足,是名世间下如。知此九法终归变异尽灭,是名中如。……是法非有非无,非生非灭;灭诸观法,究竟清净,是名上如”。
如——真如(tathatā),是表示如此如此,无二无异的。这一名词,可通于几方面的。初段文、分为二:一,坚等一一法性,是一直如此,“不舍自性”的,所以世间坚等性,也可以名为如。二,推求一一法的实性不可得,“其实皆空”,空是如如不异(并不是一)的,是一切法的实性,这也名为如。第二段文,分如为三类:下如,是一切法坚等自性。中如是无常等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上如就是实性——空,非生灭、非有无。从这段论文,可看出一般的自性有,与空性有类似处。依说一切有者说:一一法自性恒住,不增不减,非生非灭;以因缘起用,所以说生说灭,说有说无。依龙树论说:空性是一切法的实性,也可名为(胜义)自性。空性是不生不灭,非有非无的;依因缘力,而说为生灭有无。这不是有些类似吗?当然这是根本不同的。一切有者的一一法自性,是自有而无限差别的;无限差别的自性,彼此间不能说有什么关系;法自性是这样的,又依法作用说变异,不免矛盾!龙树的缘起即空性,是超越数量的,超越数量的空性,不碍一切。空无自性,非别别的存在,所以可说依缘而不一不异,成立一切法。这是彻底相反的,然通过无自性空的缘起法,是三世一如的,如幻(这是譬喻)的三世一切有者。缘起无自性的有,不但一切法有,我也是有的。说一切有部说法是自性有,补特伽罗(pudgala)(数取趣)是假有;犊子部说法是自性有,不可说我(anabhilāpya-pudgala)是受假([A55]upādāya-prajñapti),也是有的,似乎更近于犊子部系。因此联想到:《中论.观本住品》,是破婆私弗多罗——犊子部的[18]。〈观三相品〉破生生、住住、灭灭时,破说一切有部;而《般若灯论》说:犊子部执一法起时,“总有十五法起”[19],也是破犊子部的。特别是:说一切有部说法有我无,所以论究法义,不立作者、受者,也就不用破斥。《中论》一再的破“者”,如“见者”,“闻者”,“染者”,“作者”,“受者”,“去者”,“合者”,这都是遮破实有我的。犊子部说:“四大和合有眼法,如是五众(蕴)和合有人(补特伽罗)法”[20];《中论》彻底的破斥了他,成立无自性的缘起有的我、法,如说:“因业有作者,因作者有业,成业义如是,更无有余事”[21]。从《中论》立“受假”,成立无自性的我、法来说,与犊子部相反,而却又非常相似的。
《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七五(大正二七.三八八中——下)说:
“虚空非色……无见……无对……无漏……无为。……若无虚空,一切有物应无容处;……应一切处皆有障碍”。
说一切有部等所立虚空无为([A56]ākāśa-asaṃskṛta),是与色法——物质不相障碍的绝对空间;是不生灭的无为法,不属于物质,而为物质存在与活动的依处。《般若经》中,每以虚空来比喻一切法空。《中论》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般若经》的虚空喻以外,说一切有部等的虚空无为,应有重要的[A57]启发性。经上说一切法空,空性无差别,一切依世俗而假立。然空性对于一切法的成立,似乎没有关系。如“不坏真际建立诸法”,“依无住本立一切法”,也只是依处,如大地在空中一样。而虚空无为,不但是色法的依处,而且是无碍的,所以有色法活动的可能。以此来喻解空性,不但一切法不离于空性,正因为空无自性,而一切依缘起,才成为可能。所以《中论》的特义,以有(无自性)空义而一切得成,虚空无为应有[A58]启发性的。
“性空之空义,是缘起义,非作用空无事之义”[22],只是无有自性。空性也是无自性的,所以《中论》说:“实无不空法,何得有空法”[23]?无自性空,是涅槃异名,在圣智通达中,脱落一切名、相、分别,是一切不可说的。《般若经》说:“一切法不可说,一切法不可说相即是空,是空(亦)不可说”。“是法不可说,佛以方便力故分别说”[24]。不可说而不得不说,依世俗假名说,名为空(性),名为真如等,这是不能依名著相的,所以《中论》说:“空则不可说,非空不可说,共、不共叵说,但以假名说”[25]。一切不可说,为什么要说是“空”呢?当然是“但为引导众生故以假名说”。引导众生的意趣,如《中论》卷二(大正三〇.一八下)说:
这一颂,是依《大宝积经》——“一切诸见,以空得脱;若起空见,则不可除”而说的[26]。众生迷著——无明,根本是我我所见。从《阿含经》以来,无我我所空。萨迦耶见为一切烦恼的上首,离我我所见,即离一切见而得解脱。为了离见而说空,如取著于空,那是如以药治病,药又成病,就难以治愈了。《大智度论》释“空相应名为第一相应”说:“空,是十方诸佛深奥之藏,唯一涅槃门,更无余门能破诸邪见戏论。是(空)相应,不可坏,不可破,是故名为第一”[27]。由于解释《般若经》,当然会著眼于脱落名相的空义,《大智度论》一再的[28]说:
1.“法空中,亦无法空相,汝得法空心著故而生是难(一切皆无)。是法空,诸佛以怜悯心,为断爱结、除邪见故说”。
2.“欲令众生得此毕竟空,远离著心。毕竟空但为破著心故说,非是实空”。
3.“如执事比丘高声举手唱言:众皆寂静!是为以声遮声,非求声也。以是故,虽说诸法空、不生不灭,愍念众生故,虽说非有也”。
4.(以指指月喻)“诸佛贤圣为凡夫人说法,而凡夫著音声语言,不取圣人意,不得实义;不得实义故,还于实(义)中生著”。
5.“当取说意,莫著语言”!
《般若经》是重于行的;《中论》也以观一切法,离见而契入空性为宗的。受到后学的推重,探究发扬,成为不同的派别。从分别善巧,辨析精严来说,是大有功德的。但如忘失教意,专在论议上判是非,怕要失去龙树的宗趣了!
七 中道——中论与中观
《中论.观四谛品》,在缘起([A59]pratītya-samutpāda)即空(śūnyatā),亦是假名([A60]prajñāptiupādāya)以下,接著说:亦是中道(madhyamā-pratipad)。上文曾经说到:中道的缘起,是《阿含经》说;《般若经》的特色,是但有假名(无实),本性空(prakṛti-śūnyatā)与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自性空,约胜义空性说;到“中本般若”末后阶段,才以“从缘和合生无自性”,解说自性空。自性空有了无自性故空的意义,于是龙树(Nāgārjuna)起来,一以贯之,而说出:“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大乘佛法中最著名的一偈。
中道,是佛法也是佛弟子遵循的唯一原则。一切行为,一切知见,最正确而又最恰当的,就是中道,中是不落于二边([A61]anta-dvaya)——偏邪、极端的。以行来说:《拘楼瘦无诤经》说:耽著庸俗的欲乐是一边,无义利的自苦行是一边,“离此二边,则有中道”,中道是八圣道[1]。这一教授,是多种“经”、“律”所说到的。如佛教化二十亿耳(Śrotraviṃśatikoṭī)说:如“弹琴调弦,不急不缓,适得其中,为有和音可爱乐”。所以“极大精进,令心调(掉举)乱;不极精进,令心懈怠。是故汝当分别此时,观察此相”[2]。修行也要适得其中,是要观察自己身心,善巧调整的。如炼金那样,不能“一向鼓𫖔”,“一向水洒”,“一向俱舍”,而要或止、或举、或舍,随时适当处理的,这才能“心则正定,尽诸有漏”[3]。因此,修行成就无相心三昧(animitta-citta-samādhi)的,“是不踊不没”,心住平等的[4]。这一原则,应用于知见的,就是“处中说法”的缘起,缘起法不落二边——一与异,断与常,有与无的。正确而恰当的中道,不是折中,不是模棱两可,更不是两极端的调和,而是出离种种执见,息灭一切戏论(prapañca)的。从这一原则去观察,《般若经》的但名无实,自性皆空,只是缘起中道说的充分阐明。缘起法为什么是中?缘起法是无自性的,所以但有假名(无实);缘起法是无自性的,所以即是空。空,所以无自性,是假名的缘起;假名的缘起,所以离见而空寂。以假名即空——性空唯名来说缘起的中道,中道是离二边的,也就是《中论》所说的八不。依中道——八不的缘起(假名),能成立世俗谛中世出世间一切法;依中道——缘起的八不(空),能不落诸见,契如实义(胜义)。所以《中论》最著名的一颂,可表解如下:
┌───自性空───┐ │ │ 缘起法─┤……(无自性)……├─(八不)中道 │ │ └───假名有───┘
“中本般若”后分,一再的说到二谛,《中论》也是以二谛来说明佛法的,如卷四(大正三〇.三二下——三三上)说:
佛为众生说法,不能不安立二谛;如没有相对的“二”,那就一切不可说了。如世间众生所知那样的,确实如此,名为世俗谛(lokasaṃvṛti-satya),谛是不颠倒的意思。第一义谛(paramârtha-satya)——胜义谛,是圣者所知的真实义(tattva)。众生世间所知,虽然共知共见,确实如此,其实是迷惑颠倒,所以生死不已。求胜义的佛法,是要于世间一切法,离颠倒迷惑而通达实义,这是安立二谛的根本意趣。然第一义谛,世间的名、相、虚妄分别,是不能表达的,所以说胜义谛如何如何,还是依世俗谛方便说的。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说:“如是(空性)等相,是深般若波罗蜜相。佛为众生,用世间法故说,非第一义”[5]。“若名字因缘和合无,则世俗语言众事都灭;世谛无故,第一义谛亦无”[6]。世俗谛是众生迷谬所知的,虽是惑乱,却是重要的,我们凡夫正是处在这一情境中呀!所以要依止世俗谛,才能表示第一义谛;才能从勘破世俗迷妄中,去通达胜义谛。依《中论》的二谛来观察龙树最著名的一偈:众生迷妄所知的世俗谛,佛说是缘起的;依缘起而离边见,能正确的体见实义,这就是中道。但一般人,部派佛教者,不能如实地理解缘起,到头来总是陷入“依实立假”的窠臼,不能自拔。所以《般若经》说:一切法是假名,通达自性空寂,这就是二谛说。《中论》依缘起立论:缘起法即空性,显第一义;缘起即假名,明世俗谛。这样的假有即性空,性空(也是依假名说)不碍假有,就是缘起离二边的中道。说缘起即空、亦假、亦中(《[A62]回诤论》说缘起、空、中道是同一内容),而只是二谛说。即空即假即中的三谛说,不是龙树论意。
引人转迷向觉,依世俗谛说法:缘起无自性故空,空故依缘起有——中道说,能善立一切法,远离一切见,可说是非常善巧的教说!不过世俗的名言是“二”,是没有决定性的;名义内在的相对性,在适应众生,随时随地而流行中,不免会引起异议,那也是世间常法。依第一义谛,空,无生等,只是一个符号,并不等于第一义。如空以离诸见为用,著空也就不是中了,所以说:“空亦复空”,“空亦不可得”。而且,在缘起即空的观行中,正如上引经文所说,要随时善巧的适得其中,《大智度论》这样[7]说:
1.“般若波罗蜜,离二边,说中道:虽空而不著空,故为说罪福;虽说罪福,不生常邪见,亦于空无碍”。
2.“菩萨住二谛中,为众生说法。不但说空,不但说有;为爱著众生故说空,为取相著空众生故说有,有无中二处不染”。
3.“有相是一边,无相是一边,离是二边行中道,是诸法实相”。
4.“般若波罗蜜者是一切诸法实相,……常是一边,断灭是一边,离是二边行中道。……此般若波罗蜜是一边,此非般若波罗蜜是一边,离是二边行中道,是名般若波罗蜜”。
1.2.是为众生说中道。1.说者说有而不生常等见,说空而不著空。2.对治众生的偏执,为著空者说有,为著有者说空。这样,才是善说中道。3.4.是“中道行”。在般若行中,有相是一边,无相——空也是一边;是般若与非般若的分别,也都是一边。般若行是以不取著为原则的,如心有取著,即使是善行、空行,也都是边而非中。《般若经》称之为“顺道法爱生”[8];譬喻为“如杂毒食”[9]。佛所开示的解脱道,如空,无所有(ākiṃcanya),无相(animitta),《阿含经》早已指出:观无我我所——无所有,有的以慧得解脱,染著的不得解脱,就生在无所有处([A63]ākiñcanayāyatana);观一切无相的,有的以慧得解脱,如染著而不得解脱,就生在无想处——非想非非想处([A64]naivasaṃjñānâsaṃjñāyatana)[10]。原理与方法,是有准则的,但还是世俗的,是否能善巧适中,那真如中国所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了。学者应注意佛法的实践性,不只是“中论”而更是“中观”才得!
八 如幻——即空即假之缘起
《中论》在论破异执后,每举譬喻(dṛṣṭânta)来说明,譬喻是佛法教化的一种方便。《摩诃般若经》中,说幻(māyā)等十喻[1]。《中论》依《般若经》,说幻、化等譬喻,是为了表示一切法是空无自性的,如卷四(大正三〇.三一中)说:
“色、声、香、味、触,及法体六种,皆空如炎、梦,如乾闼婆城。如是六种中,何有净、不净?犹如幻化人,亦如镜中像”。
色等六尘,可总摄众生所知的一切法。在众生心境中,这一切似乎确实如此,其实是虚诳颠倒,而并非真是那样的。这是被譬喻为如阳焰,如梦等的意趣;这些譬喻,是譬喻一切法空的。在无始惯习的意识中,虽多少知道虚假不实,而总觉得“假必依实”,“依实立假”。对这些譬喻,也会这样的解说,如幻化就分别为二,幻化者与幻化事。以为幻化事,当然是虚假不实的,而能幻化的幻化者,不能说是没有的。所以对幻化喻,就解说为幻化事——境相是空无有实的,能幻者——心识是不空的。《般若经》与龙树(Nāgārjuna),却不是这样解说的,如《中论》卷三(大正三〇.二三中——下)说:
“如世尊神通,所作变化人;如是变化人,复变作化人。如初变化人,是名为作者;变化人所作,是则名为业。诸烦恼及业,作者及果报,皆如幻与梦,如炎亦如响”。
从变化人再起变化人的譬喻,只是为了说明,能幻化者与所幻化事,一切都是幻化那样。幻化等譬喻,是譬喻众缘所生法的;一切法是缘起的,所以一切如幻化——一切皆空。空是无自性的,也是假名有的,所以一切法如幻化等,不但是譬喻空的,也譬喻世俗有。《大智度论》卷六(大正二五.一〇一下、一〇五下)说:
“是十喻,为解空法故。……诸法相虽空,亦有分别可见、不可见。譬如幻化象、马及种种诸物,虽知无实,然色可见、声可闻,与六情相对,不相错乱。诸法亦如是,虽空而可见、可闻,不相错乱”。
“诸法虽空而有分别,有难解空,有易解空。今以(幻化等)易解空,喻(根、境、识等)难解空。……有人知十喻(是)诳惑耳目法,不知诸法空故,以此(十喻)喻诸法。若有人于十譬喻中,心著不解,种种难论,以此为有;是十譬喻不为其用,应更为说余法门”。
幻化等譬喻,表示一切法是无自性空的,然在世俗谛中,可见、可闻,是不会错乱的。世俗法中,因果、善恶、邪正,是历然不乱的,不坏世间法相。在世间所知中,知道有些是空无有实的,如幻化等;但有些却不容易知道是空的,所以说易解空——十喻,比喻难解的虚伪不实。譬喻,应该理解说譬喻者的意趣所在!所以对那些以为没有幻事而有幻者,没有梦境而有梦心;有的以为梦境也是有的,不过错乱而已。不能理会说譬喻者的用心,专在语文上辨析问难,譬喻也就无用了!
一切法如幻如化,也有不如幻如化的吗?依经文,可以这么说,不过是不了义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六(大正八.四一六上)说:
“佛告须菩提:若有法生灭相者,皆是变化。……若法无生无灭,是非变化;……不诳相涅槃,是法非变化”。
“诸法平等,非声闻作,非辟支佛作,非诸菩萨摩诃萨作,非诸佛作,有佛无佛,诸法性常空,性空即是涅槃。……若新发意菩萨,闻是一切法毕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化,心则惊怖。为是新发意菩萨故,分别(说)生灭者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
生灭法是如化的;不生不灭是不如化的,就是涅槃。大乘法也有这样说的,那是为新学菩萨所说的不了义教。如实的说,一切法平等性(法法如此的),自性常空,性空就是涅槃,涅槃当然也是如化的。《小品般若经》说一切法如幻如梦:“我说涅槃亦如幻如梦。……设复有法过于涅槃,我亦说如幻如梦”[2]。一切法性空,一切法如幻,是般若法门的究竟说。大乘法中,如对一切有为(生灭)法,说无为自性,无为自性与有为法异,那也是为新学者所作的不了义说。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〇(大正八.二九二中)说:
“云何有为诸法相?……云何名无为诸法相?若法无生无灭,无住无异,无垢无净,无增无减,诸法自性。云何名诸法自性?诸法无所有性,是诸法自性,是名无为诸法相”。
这段经文,分别有为法相(性)与无为法相(性),无为法性就是诸法自性(svabhāva)。有为法外别立的诸法自性,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与《入中论》所立的胜义自性相当[3]。《大智度论》卷五九解说(大正二五.四八〇下)为:
“有为善法是行处,无为法是依止处,余无记、不善法,以舍离故不说;此是新发意菩萨所学。若得般若波罗蜜方便力,应无生忍,则不爱行法,不憎舍法;不离有为法而有无为法,是故不依止涅槃(无为、诸法自性)”。
佛为引导众生,依二谛说法,说此说彼——生死与涅槃,有为与无为,缘起与空性。其实,即有为为无为,即生死为涅槃,即缘起为空性。《中论》所说,只此无自性的如幻缘起,即是空性,即是假名,为般若法门的究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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