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华严法门
第一节 华严经的部类与集成
第一项 汉译的华严经部类
《大方广佛华严经》,简称《华严经》,在中国的汉译中,是一部大经,被称为“五大部”之一。《华严经》在中国,经古德的宏扬,成立了“华严宗”,在大乘教学中,有著重要的地位!大经的全部纂集完成,比“般若”、“净土”、“文殊”等法门,要迟一些,但也有比较早的部分。现在以“华严法门”为题,来说明全经的形成与发展。
关于《华严经》的传译,全部译出的有二部:一、东晋佛陀跋陀罗([A1]Buddhabhadra)所译的六十卷本(起初分为五十卷),分三十四品,名《大方广佛华严经》,简称为“晋译本”。译经的事[A2]迹,如《出三藏记集》卷九〈华严经(后)记〉(大正五五.六一上)说:
“华严经胡本,凡十万偈。昔道人支法领,从于阗得此三万六千偈。以晋义熙十四年,岁次鹑火,三月十日,于杨州司空谢石所立道场寺,请天竺禅师佛度跋陀罗,手执梵文,译胡为晋,沙门释法业亲从笔受。时吴郡内史孟𫖮,右卫将军褚叔度为檀越,至元熙二年六月十日出讫。凡再挍胡本,至大宋永初二年,辛丑(应是“辛酉”)之岁,十二月二十八日挍毕”。
《华严经》的梵本,号称十万偈,但“晋译本”的梵本,仅有三万六千偈。这部梵本,是支法领从于阗取回来的,如《高僧传》卷六(大正五〇.三五九中)说:
“初经流江东,多有未备;禅法无闻,律藏残阙。(慧)远慨其道缺,乃令弟子法净、法领等,远寻众经,逾越沙雪,旷岁方反,皆获梵本”。
依《高僧传》所说,支法领等去西方取经,是秉承慧远的命令。去的不止一人,弟子们分头去寻访,也各有所得,所以说“皆获梵本”;《华严经》梵本,就是支法领取回来的。僧肇答刘遗民的信,也说到:“领公远举,乃千载之津梁也!于西域还,得方等新经二百余部”[1]。大抵慧远在江东,所以经本也到了江东。恰好禅师佛陀跋陀罗到了江东,就在杨州的道场寺,将《华严经》翻译出来。从义熙十四年(西元四一八)三月,到元熙二年(西元四二〇)六月,才全部译出。
二、唐实叉难陀(Śikṣānanda)所译的,凡八十卷,分三十九品,也名《大方广佛华严经》,简称“唐译本”。译经的情形,如《开元释教录》卷九(大正五五.五六六上)说:
“沙门实叉难陀,唐云喜学,于阗国人。……天后明扬佛日,敬重大乘。以华严旧经处会未备,远闻于阗有斯梵本,发使求访,并请译人;实叉与经,同臻帝阙。以天后证圣元年乙未,于东都大内遍空寺译华严经。天后亲临法座,焕发序文;自运仙毫,首题名品。南印度沙门菩提流志,沙门义净,同宣梵文。后付沙门复礼、法藏等,于佛授记寺译,至圣历二年己亥功毕”。
“唐译本”的梵本,也是从于阗请来;译主实叉难陀,是于阗人而与梵经同来的。译经的时间,为证圣元年(西元六九五)到圣历二年(西元六九九)。据《华严经疏》说:“于东都佛授记寺,再译旧文,兼补诸阙,计益九千颂,通旧总四万五千颂,合成唐本八十卷”[2]。比对两种译本,“晋译本”的〈卢舍那佛品〉第二,“唐译本”译为〈如来[A3]现相品〉第二,到〈毘卢遮那品〉第六,分为五品。这一部分,“唐译本”要详备些。“唐译本”〈十定品〉第二十七,“晋译本”缺;二译的重要差别,是晋译缺了这一品。晋译的梵本三万六千颂,唐译为四万五千颂。《华严经探玄记》说:“于阗国所进华严五万颂”[3],可能是泛举大数而说。在唐代,大慈恩寺有《华严经》梵本,如智俨的《孔目章》说:“依大慈恩寺华严梵本,检有五百四十一纸叶,………四万一千九百八十颂,余十字”[4]。《华严经》虽有十万颂说,但传来中国的《华严经》梵本,都在四万颂左右。
《华严经》的部分译出,现存的有:一、《兜沙经》,一卷,汉支娄迦谶([A4]Lokakṣema)译[5]。《出三藏记集》说:“安公云:似支谶出也”[6]。后代的经录,都同意这一论定。《兜沙经》的内容,是“唐译本”〈如来名号品〉第七的略译,及〈光明觉品〉第九的序起部分。兜沙,近藤隆晃教授引古译的怛沙竭、兜沙陀、多沙陀,而断定为 tathāgata——如来的音译,这是可以釆信的[7]。《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说到:“般若波罗蜜、兜沙陀比罗经”[8]。比罗是 piṭaka(藏)的音译,《兜沙陀比罗经》就是《如来藏经》。《菩萨处胎经》立“八藏”,在“摩诃衍方等藏”,“十住菩萨藏”以外,又立“佛藏”,可能就是《如来藏经》[9]。这是以如来的果德——佛号、佛功德为主的经典,为《华严经》中部分内容的古称。
二、《菩萨本业经》,一卷,吴支谦译,这也是道安以来的一致传说[10]。这部经的内容,有三部分:一(缺品名)、与《兜沙经》的内容相当,可说是《兜沙经》的简化与汉化(不用音译),这是符合支谦的译风的。二、〈愿行品〉第二,与“唐译本”的〈净行品〉第十一相当。三、〈十地品〉第三,是“唐译本”的〈升须弥山顶品〉第十三,〈须弥顶上偈赞品〉第十四(这部分的译文,非常简略),及〈十住品〉第十五的异译,但没有〈十住品〉的偈颂。
三、《诸菩萨求佛本业经》,一卷,西晋聂道真译[11],与“唐译本”的〈净行品〉第十一相当。末后,“是释迦文佛刹”以下,是“唐译本”的〈升须弥山顶品〉,〈须弥顶上偈赞品〉的序起部分,极为简略。
四、《菩萨十住行道品经》,一卷,西晋竺法护译[12]。与“唐译本”的〈十住品〉第十五相当,也没有偈颂。
五、《菩萨十住经》,一卷,东晋祇多蜜(Gītamitra)译[13];译文与竺法护的《十住行道品经》,非常接近,但以为经是文殊师利(Mañjuśrī)说的。经初说:“佛说菩萨戒十二时竟”[14]。在大乘律部中,有《菩萨内戒经》。佛为文殊说十二时受菩萨戒,然后说:“佛说菩萨戒十二时竟。文殊师利白佛言”[15]。以下的经文,与祇多蜜所译的《菩萨十住经》,完全相同(祇多蜜译本,缺流通)。《菩萨内戒经》文,在第十二时终了,这样说:“𩙥陀和菩萨……惒轮稠菩萨等,合七万二千人,皆大踊跃欢喜,各现光明展转相照。各各起,正衣服,前以头脑著地,为佛作礼(而去)”[16]。这一段,与《菩萨十住经》的流通分,也完全一致[17]。这样,《菩萨十住经》,实在是从《菩萨内戒经》分离出来的。从“宋藏”以来,《菩萨内戒经》的译者,都说是“北印度三藏求那跋摩”。在“经录”中,起初都不知《菩萨内戒经》的译者是谁。《大周刊定众经目录》开始说:“宋文帝代求那跋摩译,出达摩郁多罗(法上)录”[18];《开元释教录》也承袭此说,一直误传下来。其实,求那跋摩(Guṇavarman)译的是《菩萨善戒经》,不是《菩萨内戒经》。《菩萨内戒经》——《菩萨十住经》的母体,应该是祇多蜜译的。
六、《渐备一切智德经》,五卷,西晋竺法护译[19],与“唐译本”的〈十地品〉第二十六相当。但在偈颂终了,多结赞流通一大段。七、《十住经》,四卷,姚秦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20]。八、《十地经》,九卷,唐尸罗达摩(Śīladharma)译[21]。《十住经》与《十地经》,都是《华严.十地品》的异译;末后没有结赞流通,与〈十地品〉一致。
九、《等目菩萨所问三昧经》,三卷,西晋竺法护译[22],与“唐译本”的〈十定品〉第二十七相当。“晋译本”没有这一品。
一〇、《显无边佛土功德经》,一卷,唐玄奘译[23]。一一、《较量一切佛刹功德经》,一卷,赵宋法贤译[24]。这两部,都是“唐译本”的〈寿量品〉第三十一的异译。
一二、《如来兴显经》,四卷,西晋竺法护译[25]。依经题,是“唐译本”的〈如来出现品〉第三十七(“晋译本”作〈宝王如来性起品〉)的异译。然卷四“尔时,普贤重告之曰”以下[26],是“唐译本”的〈十忍品〉第二十九的异译。在次第上,与“唐译本”不合。
一三、《度世品经》,六卷,西晋竺法护译[27],与“唐译本”的〈离世间品〉第三十八相当。在偈颂终了,比“唐译本”多普智菩萨问佛一大段[28]。
一四、《罗摩伽经》,三卷,西秦圣坚译。经初,是“唐译本”的〈入法界品〉的序起部分。从“尔时,善财童子从东方界,求善知识”以下[29],所参访的善知识,与“唐译本”从无上胜长者,到普救众生妙德夜神部分相合;这是〈入法界品〉部分的古译。题作《罗摩伽经》,不知是什么意义!近代虽有所推测[30],也没有满意的解说。“罗摩伽”,经中也作“毘罗摩伽”,都是形容“法门”——“解脱”、“三昧”的。还有,善知识婆沙婆陀[31],喜目观察众生夜天,都说有咒语[32],这是“晋译本”、“唐译本”所没有的。
一五、《大方广佛华严经续入法界品》,一卷,唐地婆诃罗(Divākara)译。这部经的内容与译出。如《大方广佛华严经疏》卷三(大正三五.五二三下——五二四上)说:
“大唐永隆元年中,天竺三藏地婆诃罗,此云日照,于西京大原寺,译出入法界品内两处脱文。一、从摩耶夫人后,至弥勒菩萨前,中间天主光等十善知识。二、从弥勒菩萨后,至三千大千世界微尘数善知识前,中间文殊申手,过一百一十由旬,按善财顶,十五行经。大德道成律师,薄尘法师,大乘基法师等同译,复礼法师润文”。
晋译的六十卷本,是有所脱落的。日照三藏有这部分的梵文,所以奉[A5]敕译出,补足了晋译的缺失。补译的第一段,现在编入“晋译本”第五十七卷[33]。第二段,编入“晋译本”第六十卷[34]。现存日照所译的《大方广佛华严经续入法界品》,却仅是前一段[35]。
一六、《大方广佛华严经》,四十卷,唐般若([A6]Prajñā)译,简称为“四十卷本”。这部经,虽题《大方广佛华严经》的通称,而内题〈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实只是“唐译本”的〈入法界品〉第三十九的异译。这部经的梵本,是乌荼(Uḍra)国王奉献给唐帝的(尼泊尔现保有这部分的梵本),那是唐德宗贞元十一年(西元七九五)。次年六月,在长安崇福寺翻译,到贞元十四年(西元七九八)译成[36]。译出的时代迟些,也就多了些内容,如八识说[37];病理与生理学[38];理想的国王生活[39];最后身菩萨能利自他的三种因果[40];女人多过患颂[41];十法能证无垢智光明解脱[42];十地十身[43];圆满头陀功德[44];文殊为善财说法[45]。而最重要的,是第四十卷,一般称为〈普贤行愿品〉而别行的,也是作为《华严经》流通分的那一卷[46]。
一七、《文殊师利发愿经》,一卷,东晋佛陀跋陀罗译[47]。一八、《普贤菩萨行愿赞》,一卷,唐不空(Amoghavajra)译[48]。这二部,都与般若所译的“四十卷本”,末后一卷的偈颂部分相当。
《华严经》的部分别译而现存的,就是上面所说的几部。此外,被看作《华严经》眷属的,也还有好几部。其中,《庄严菩提心经》,一卷,姚秦鸠摩罗什译[49]。《大方广菩萨十地经》,一卷,元魏吉迦夜([A7]Kiṃkārya)译[50]。这二部是同本异译,佛说发菩提心与十地所有的功德。与二经相近,且同有论义色彩的,有《文殊师利问菩提经》一卷,姚秦鸠摩罗什译[51];及同本异译的,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所译的《伽耶山顶经》[52],隋毘尼多流支([A8]Vinītaruci)所译的《象头精舍经》[53],唐菩提流志(Bodhiruci)所译的《大乘伽耶山顶经》[54]。又,《大方广总持宝光明经》,五卷,赵宋法天译[55]。卷一与卷二的偈颂,与“唐译本”的〈十住品〉,大体相合。从卷三“佛子谛听贤吉祥”起,到卷五“一一面前经劫住,最胜福报未为难”止[56],与“唐译本”的〈贤首品〉第十二相合。这是取〈十住品〉、〈贤首品〉为主,加入“宝光明总持陀罗尼”——咒[57]等,重为纂集而成的别部。这是“秘密大乘佛法”时代所纂集的,表示了“华严法门”的蜕化。
第二项 华严经的编集
《华严经》的大部集成,不是一次集出的。有些部类,早已存在流行,在阐明佛菩萨行果的大方针下,将相关的编集起来。古人称为“随类收经”,的确是很有意义的!现存《华严经》的部分内容,古代是单独流行的,如〈入法界品〉,龙树(Nāgārjuna)在《大智度论》中,称为《不可思议解脱经》[1],或简称《不思议经》。《不可思议解脱经》的单独流行,到唐代也还是这样,如乌荼(Uḍra)国进呈的,译成四十卷的《大方广佛华严经》,其实只是《不可思议解脱境界经》——〈普贤行愿品〉。《大智度论》所说的《十地经》[2]、《渐备经》[3],是《华严经》的〈十地品〉。《大乘密严经》说:“十地华严等……皆从此经出”[4],“十地”也还是独立于《华严》以外的。在大部《华严经》中,〈十地品〉名“集一切种一切智功德菩萨行法门”;“集一切智功德法门”[5]。〈如来出现品〉名“示现如来种性”等,“如来出现不思议法”[6];〈离世间品〉名“一切菩萨功德行处……离世间法门”[7]。〈入法界品〉名“不思议解脱境界”。这几部,不但各有法门的名称,而且是序、正、流通,都完备一部经的组织形式。这都是大部《华严经》以前就存在的经典,其后才综合编集到大部中的。
《华严经》集成的史的过程,似乎可以从经文而得到线索。与“唐译本”的〈如来名号品〉、〈光明觉品〉相当的《兜沙经》,是译出最早的《华严经》的一部分。在这部经中,“诸菩萨辈议如是:佛爱我曹等辈”以下,是菩萨们所希望知道的法门[8]。今依《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一二(〈如来名号品〉),列举菩萨们所希望知道的法门如下(大正一〇.五八上):
一、佛刹,佛住,佛刹庄严,佛法性,佛刹清净,佛所说法,佛刹体性,佛威德,佛刹成就,佛大菩提。
二、十住,十行,十回向,十藏,十地,十愿,十定,十通,十顶。
三、如来地,如来境界,如来神力,如来所行,如来力,如来无畏,如来三昧,如来神通,如来自在,如来无碍,如来眼,如来耳,如来鼻,如来舌,如来身,如来意,如来辩才,如来智慧,如来最胜。
菩萨们所希望知道的,分为三大类:一是佛与佛刹:佛出现世间,一定有国土,时劫,说法等事项;二是菩萨所行的法门;三是佛的果德。菩萨们所要知道的,〈如来名号品〉以下,现存的大部圣典,虽次第不一定相同,也没有完备的解说这些,但可以这样说,在《华严经》初编(编集是不止一次的)时,是包含了这些,菩萨们所要知道的内容。先从第二类的菩萨行来说:“唐译本”与“晋译本”,是九类十法,但古译的《兜沙经》,《菩萨本业经》,却是十类。依“华严法门”的体例,十类是极为可能的。各本的译语有出入,今对比如下[9]:
比对四译,支谦所译的《菩萨本业经》,差别大一些。《本业经》以十地为第一,这可能是当时的十地说风行,十地是菩萨修行的整个过程,所以提在最先吧!十智,可能是十住的误写。十投的投,是投向,也就是回向。《兜沙经》译回向为悔过,可能由于忏悔一向与回向相关联的关系。总之,次第虽略有出入,大致可说是一致的,不过“唐译本”与“晋译本”,少十黠(或译十明)而已。这一菩萨行法,如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十(无尽)藏、十定、十通——七类,都自成一品而编在《华严经》中。十愿,〈十地品〉有无尽的十大愿[10]。与古译十印相当的十顶,不知是否〈离世间品〉的十种印[11]。古译多十黠一类,“唐译本”〈菩萨问明品〉(晋译作〈菩萨明难品〉),文殊师利(Mañjuśrī)问众菩萨,众菩萨问文殊,一共有十问,所问的称为明。十黠或十明,可能是〈菩萨问明品〉的内容。这些菩萨行法,在“唐译本”中,是〈十住品〉第十五,〈十行品〉第二十一,〈十[A9]回向品〉第二十五,〈十地品〉第二十六,〈十无尽藏品〉第二十二(十大愿,在〈十地品〉中),〈十定品〉第二十七,〈十通品〉第二十八。次第方面,多数是相同的,不过每品的内容,不一定与现存的完全一致。如〈十住品〉的初期译本,都是没有重颂的。以重颂来说,颂初住的特别多。从“随诸众生所安立,种种谈论语言道”,到“了知三世皆空寂,菩萨以此初发心”[12],共二十二偈,是长行所没有的。以重颂的体例来说,这是后来增补的。又如〈十地品〉,依《十住毘婆沙论》,所解说的是偈颂,也不一定是“十”数。所以初编的菩萨行部分,大体上与现存的相近,却并不完全相同。
第三类是佛的果德:在大部《华严经》中,长行的〈佛不思议法品〉第三十三,说佛的三十二法。其中,5.不思议境界;6.智;16最胜;19自在;26大(那罗延幢勇健)力;31三昧;32无碍解脱[13]:是〈如来名号品〉所问果德的一分。〈离世间品〉第三十八,答菩萨的二百问。如十种行[14];十种辩才,十种自在[15];十种神通[16];十种无碍(用)[17];十种境界,十种力,十种无畏[18];十种眼,十种耳,十种鼻,十种舌,十种身,十种意[19]。名目与〈如来名号品〉所问的相同,不过是菩萨法而不是佛功德。〈离世间品〉在眼、耳等以前,还说到十种首,以及十手、十足、十腹、十(胎)藏、十心等。《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五〇(〈如来出现品〉)(大正一〇.二六六下)曾这样说:
“菩萨等见此光明,一时皆得如来境界:十头,十眼,十耳,十鼻,十舌,十身,十手,十足,十地,十智”。
如来的十眼、十耳等功德,在初编的时代,佛教界一定有所传诵,只是现存的《华严经》,没有见到详备的说明。
再说第一类的佛与佛刹:在〈世界成就品〉第四中,说世界海十事。其中,世界海起具因缘,世界海体性,世界海庄严,世界海(方便)清净——四事[20],与〈如来名号品〉中,有关佛刹的佛刹成就、佛刹体性、佛刹庄严、佛刹清净,内容是相合的。
依上来所说,佛与佛刹、菩萨行、佛功德——三类,特别是菩萨行,与《华严经》的组织次第,有相当的近似性。以现存的大部《华严经》而论,惟有〈入法界品〉,在三类次第中,看不出相关的[A10]迹象。所以《华严经》的初编,可推定为还没有〈入法界品〉(没有编入,不一定没有存在)。将不同的部类,编成佛与佛刹、菩萨行、佛功德的次第,成为《华严经》的早期形态。叙述这三类次第,众菩萨所要知道的,《兜沙经》的译出最早。《兜沙经》是支娄迦谶([A11]Lokakṣema)所译的;依《高僧传》说,支谶是光和、中平间(西元一七八——一八九)译经的[21],所以《兜沙经》的集成,不能迟于西元一五〇年。那时的《兜沙经》,已叙述三类次第,可以大略看出《华严经》的轮廓。支谦是支谶的再传,他所译的《菩萨本业经》,内容与〈如来名号品〉、〈光明觉品〉(上二品与《兜沙经》相同)、〈净行品〉、〈升须弥山顶品〉、〈须弥顶上偈赞品〉、〈十住品〉相当,次第与大部《华严经》相合。虽然中间缺少一品、二品,这是译者的简略,或当时还没有编入,然当时已有《华严经》的编集成部,与现存的相近,这是不容怀疑的!支谦译经,在吴黄武初(西元二二三——二二八),与建兴年间(西元二五二——二五三)。支谦所译的《明度经》、《首楞严经》、《孛本经》、《菩萨本业经》(前分),都是支谶所译而重译的。从支谦《菩萨本业经》的组织次第,似乎可以推想为,支谶那时已经如此了。
〈入法界品〉的成立,要迟一些,与《华严经》前六品——〈世主妙严品〉……〈毘卢遮那品〉的集成,可说是同时代的。理由是:〈华藏世界品〉(第五)所叙述的华藏庄严世界海,是一特殊的世界结构,为其他经典所不曾说过的。依〈华藏世界品〉说:华藏庄严世界海中,有(一)佛刹微尘数的香水海。中央的香水海,有名为“普照十方炽然宝光明”的世界种。这一世界种(或译为“性”)最下的世界,名“最胜光遍照”,有(一)佛刹微尘数的世界围绕著。离最下的世界极远,有第二世界;这样安立的世界,共有二十层。最高层名“妙宝焰”世界,有二十佛刹微尘数世界围绕。娑婆世界在第十三层,就是释迦牟尼,或名毘卢遮那的佛刹。以“普照十方炽然宝光明”世界种为中心,十方都有一世界种;每一世界种,也是二十层,也是有(一)佛刹微尘数世界,到二十佛刹微尘数佛刹围绕:这就共有十一世界种。十方的十世界种,又各有十世界种,分布于十方。这样安立的一百十一世界种,称为华藏庄严世界海,或简称华藏世界。依《华严经》说:“如于此华藏世界海,十方尽法界、虚空界,一切世界海中,悉亦如是”[22]。可见一切世界海,真是多得不可思量!这一世界结构,〈入法界品〉也明确的说到,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七一(大正一〇.三八六下)说:
“命终生此华藏庄严世界海娑婆世界”。
“一切世界海,一切世界种”。
“华藏庄严世界海”,是一百十一世界种组成的。一百十一(除当前中心,就是一百一十)——这个数目,〈入法界品〉也一再说到,如说[23]:
“南行求善知识,经由一百一十善知识已,然后而来至于我(弥勒)所”。
“善财童子依弥勒菩萨摩诃萨教,渐次而行,经由一百一十(余)城已,到普门国。……文殊师利遥伸右手,过一百一十由旬,按善财顶”。
一百一十由旬,一百一十善知识,一百一十余城,这一数目,与华藏庄严世界海所有的一百十一世界种,恰好相合,这不会是偶然的。善财(Sudhana)参访的善知识,那[A12]里只是这几位!叙述的善知识,也只是代表而已。一百一十(一)善知识,等于参访了(这个华藏世界)一切世界的一切善知识。这可以说明,《华严经》的前六品,与〈入法界品〉是同时代集出的。龙树论一再引用《不思议解脱经》——〈入法界品〉,前六品也可能知道的,如《大智度论》卷一〇(大正二五.一三四中)说:
“是遍吉(普贤)菩萨,一一毛孔常出诸佛世界及诸佛菩萨,遍满十方,以化众生,无适住处。……遍吉菩萨不可量,不可说,住处不可知;若住,应在一切世界中住”。
《华严经.普贤三昧品》第三说:“普贤身相如虚空,依真而住非国土,随诸众生心所欲,示现普身等一切”[24],这正是普贤“无适住处”的说明。龙树知道普贤“无适住处”,也知道世界海、世界种、世界——华藏世界的组织层次,但没有说到大部的《华严经》。现存大部《华严经》,是在〈入法界品〉等集成以后。编集者将初编部分,作一番整编,与〈入法界品〉合成一部;再加些新的部类,如〈如来出现品〉等,成为现存《华严》的形态,那是龙树以后的事。
依早期传译的《兜沙经》,《菩萨本业经》,《诸菩萨求佛本业经》,虽译文过于简略,而初编集时的次第,如〈如来名号品〉,〈光明觉品〉,〈净行品〉,〈升须弥山顶品〉,〈须弥顶上偈赞品〉,〈十住品〉,与现存的大部《华严经》,编次相近。在说十住法门以前,有上升须弥山顶,及说偈赞叹;现存《华严经》的十行法门,十回向法门以前,也有上升与偈赞,这大概是初编的一贯形式。十地法门也是上升他化自在天说的,却没有上升与偈赞部分,多少有点不统一!可能是《十地经》传诵在人间,序起部分,为佛教界所熟悉,所以不便改写,使与十住、十行、十回向统一吧!(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菩萨行的编集次第,即使不合每品的本义,而在初编集者的心目中,显然有著浅深、高下的意义,如:
说法的地点,一次一次的向上升高。说法以前,佛一定放光,放光的处所,也从足轮而高达眉间。象征法门的由浅而深,是《华严》初编者应有的意图。经补充再编而成的大部《华严经》,在组织次第上,一部分似乎只是综集起来而已。举例来说,从〈十定品〉第二十七,到〈如来出现品〉第三十七——十一品,都是在“阿兰若法菩提场”说。然十一品的文义,极不一致。有的是长行,有的是长行以后有偈颂,这是文体的不一致。有的说佛功德,有的说菩萨行,这是性质的不一致。说者也不一致。这一次第编集,古德虽有次第意义的解说,其实是杂乱的集合。《华严经》的前六品,说明佛刹与毘卢遮那佛的本生(本生也不全),对有关佛的——佛住、佛法性、佛所说法、佛威德、佛大菩提,在前六品中,也没有著落。再编者的组织意义,与初编者略有不同了!现在的大部《华严经》,可概分为四部分:一、前六品明佛刹与佛。二、从〈如来名号品〉到〈十忍品〉,明菩萨行:略举佛与所说法,然后劝信令行,次第深入。三、从〈寿量品〉到〈离世间品〉,明如来果德,但参杂有与菩萨行有关的〈诸菩萨住处品〉、〈普贤行品〉、〈离世间品〉。这三部分,大抵依〈如来名号品〉所列举的,众菩萨所要知道的三大类。四、〈入法界品〉,是善财童子的参学历程,用作大心菩萨一生取办的模范。约用意说,与《般若经》常啼([A13]Sadāprarudita)菩萨的求法故事一样,举修学佛法的典型,以劝学流通的。
《华严经》是不同部类的综集。集出的时间,应大分为三期:一、初编,如《兜沙经》,《菩萨本业经》等所表示的,在西元一五〇年时,一定已经集成。二、〈入法界品〉与〈世界成就品〉等,《大智度论》已加以引用,推定为龙树以前,西元一五〇——二〇〇年间所集成。三、集成现存《华严经》那样的大部,近代学者作出不同的推论[25],依个人的意见,赞同西元三世纪中说。当然,在大部集成以后,补充几段,或补入一品,都是有可能的。
古代华严学者,传说的华严经本很多[26],但多数是不属于人间的。存在于人间而传下来的,传说为十万颂本,三十八(或九)品。唐玄奘译《摄大乘论世亲释》说:“如菩萨藏百千颂经序品中说清净佛土”,梁译即明白说:“华严经有百千偈,故名百千经”[27];百千偈,就是十万颂。十万颂经的传说,在西域极为普遍,如隋阇那崛多(Jñānagupta)所传,《历代三宝纪》卷一二(大正四九.一〇三上)说:
“于阗东南二千余里,有遮拘迦国。……王宫自有摩诃般若、大集、华严三部大经,并十万偈,王躬受持。……此国东南二十余里,有山甚崄,其内安置大集、华严、方等、宝积、楞伽、方广、舍利弗陀罗尼、华聚陀罗尼、都萨罗藏、摩诃般若、八部般若、大云经等,凡十二部,皆十万偈”。
遮拘迦——斫句迦国的大乘经,玄奘也传说为:“此国中大乘经典部数尤多,佛法至处,莫斯为盛也!十万颂为部者,凡有十数”[28]。玄奘所说,大抵是承袭阇那崛多的传说。十万偈经的传说,最早见于《大智度论》卷一〇〇(大正二五.七五六上——中)说:
“大般若品有十万偈。……又有不可思议解脱经十万偈;诸佛本起经,……法云经,各各十万偈”。
十万颂的传说,龙树(Nāgārjuna)时代已相当流行了。“上品般若”,确有十万颂的事实。《不可思议解脱经》,是〈入法界品〉的本名,不可能是十万颂的;其他的都是传说。十万颂的传说,应该与当时的学风有关。印度著名的史诗——《摩诃婆罗多》(Mahābhārata),十八篇,十万颂。以古代的战争(十八日)为基础,故事是古老的。经长期的传说,包括了更多的神话、道德、哲学、习俗等在内,成为庞大的史诗。这部史诗,渐渐的扩大;到西元四世纪,完成现存的形态,而二、三世纪间,已发展得非常大了。大乘经十万颂,正是那个时代的特色。适应这好大的学风,大乘经编集而数量相当大的,也纷纷的传说为十万颂。《华严经》传来中国的,六十卷本是三万六千颂;大慈恩寺梵本,为四万一千九百八十颂余十字;八十卷本是四万五千颂;西藏所传的《华严经》,四十五品,第十一品与三十二品,是藏译本所特有的,也不会超出六万颂[29]。就事论事,《华严经》虽随时代而渐渐增多,是不会有十万颂的。十万颂,是适应当时学风的传说。龙树论没有说到大部《华严经》,所以《华严经》的完成现有的组织,比龙树迟一些,约在西元三世纪中。
说到《华严经》的编集地点,《华严教学成立史》推想为斫句迦,即现在新疆的 Karghalik[30]。这[A14]里传说有十万颂的大经;传来中国的《华严经》梵本,都是斫句迦旁于阗传来的,所以这一推想,似乎有点近情。《华严经》是佛始成佛道,及二七日所说。依经文说:佛显现自身,使来会者体会到佛的真相。佛加持菩萨,说菩萨行与佛功德。佛自身没有说,保存了佛成道后,多少七日不说法的传统。这是初成佛道,所以来参加法会的,没有人间出家与在家弟子;来会的是无量数的他方大菩萨,天、龙、夜叉、犍闼婆等(天龙八部),主山神、主地神、主昼神、主夜神、主谷神……等。所以“华严法门”,尽虚空、[A15]遍法界的事事无碍,缺少些现实的人间感,无法从经典自身去推定编集的地点。例外的,也可说在《华严经》中不太调和的,编入了〈诸菩萨住处品〉(第三十二)。〈诸菩萨住处品〉,首先说八方及海中的菩萨住处;摩度(偷)罗(Mathurā)以下四处,是印度中部(或南、西)的;甘菩遮([A16]Kamboja)以下,是印度北部及印度境外的,如[31]:
有菩萨住处的国家,震旦——中国也在内,这都是大乘佛法流行的地方。牛头山(Gośīrṣa)在于阗南境,并不在疏勒[32]。经中也没有说到斫句迦,所以推定《华严经》在斫句迦集成,也不容易使人接受。不过,叙述这么多有菩萨住处的北方国家,不能说是无关系的。泛说在印度北方集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第二节 毘卢遮那佛与华藏庄严世界海
毘卢遮那(Vairocana)与华藏庄严世界海([A17]Kusumatala-garbha-vyūhālaṃkāra-lokadhātu-samudra),可说代表了“华严法门”的特色。圆满的、最清净的佛与佛土,作为学佛者仰望的理想;然后发心,修菩萨行;成就不思议的佛功德。这是以佛与佛土为前提的,与“般若法门”、“文殊法门”的著重菩萨行不同。“净土法门”也是以佛与佛土为前提的,但《阿弥陀经》重在念佛往生,《阿閦佛国经》是以阿閦(Akṣobhya)菩萨的愿行为典范的。所以标举佛与佛土,开示菩萨行的,成为“华严法门”的特色。著重佛与佛土的思想,应该是与大乘法门同时展开的,但成为“华严法门”那样,就不能不说是,要在“般若法门”、“净土法门”、“文殊法门”的兴盛中,才能完成而出现于佛教界。
释迦佛的教化,“心杂染故有情杂染,心清净故有情清净”[1],重在离染解脱的实践。偶然提到些世界情况,也是当时印度的一般传说。《大本经》说七佛因缘,说到了佛世的时劫与寿命[2]。《转轮圣王修行经》,说弥勒(Maitreya)未来成佛,国土非常清净,寿长八万岁[3]。《说本经》为弥勒授记,国土清净[4]。《阿含经》的传说,佛与佛土相关联,及佛净土说,表示了佛弟子的不满现实,注意国土,有了清净国土的理想。现前的世界——三千大千世界,是佛教界公认的世界结构。世界单位,是以须弥(Sumeru)山为中心的。须弥山外的大海中,有四大洲;我们所住的,是山南的阎浮提洲(Jambudvīpa)。须弥山腰有日与月;以上是天界;大力鬼神,大抵依须弥山(或山下海中)而住。这样的“一(个)四天下”——四洲等,是世界单位。一千个四天下、日月等,名为“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名“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名“大千世界”,或称“三千大千世界”。大千世界,有百俱胝([A18]Koṭi)四天下、日月等。或译为“百亿”、“万亿”,其实是一、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个四天下。我们这个大千世界,叫娑婆(Sahā)世界,是释迦佛教化的佛土。原始佛教大概没有发现问题,但问题却紧迫而来。释迦佛在我们这个世界的阎浮提洲成佛,既以三千大千世界为教化区,那其余世界的南洲,有没有佛出世呢?如《摄大乘论(世亲)释》说:“若诸异部作如是执:佛唯一处真证等觉,余方现化施作佛事”[5]。一般部派,大抵以为:释迦佛在这个世界成佛,是真的现证正觉,其他的四天下,是以化身示现成佛的。这是不能使人满意的!这是自我中心的看法,在其他四天下,难道不能说,只有自己这[A19]里,才是真实成佛吗?总不能说都是真实的;如都是示现的,那谁是真佛呢!这是从佛出现于这个世界的南洲,又说是娑婆教主所引起的问题。同时,释迦佛历劫修行,怎么会寿长八十,有病,食马麦,有人诽毁破坏呢[6]?或解说为宿业的罪报,也不能满足一般佛弟子的信仰情操。于是或说“佛身无漏”,也解说为佛的示现。还有,如《长阿含.大本经》说:“诸佛常法”:佛从右胁诞生,“地为震动,光明普照”。生下来就自行七步,遍观四方,说“天上天下,唯我为尊”[7]!这种希有事,不是人间所能有的。这就是佛传的一部分;部派传诵集出的“佛本行”(佛传),有更多的希有事,增加了佛的神秘与超越感。这几项思想[A20]汇集起来,迈向于理想的佛陀观,主要是大众部([A21]Mahāsāṃghika)系,如《异部宗轮论》(大正四九.一五中——下)说:
“大众部、一说部、说出世部、鸡胤部……四部同说: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来无有漏法。……如来色身实无边际,如来威力亦无边际,诸佛寿量亦无边际。……一刹那心了一切法”。
大众部本末四宗(应是后期的思想)所说的如来,是无限的圆满,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这就表示了释迦佛的人间局限性,是佛的示现。如大众部系的东山住部(Pūrvaśaila),所作的〈随顺颂〉[8]说:
“若世间导师,不顺世间转,佛及佛法性,谁亦不能知”!
〈随顺颂〉说:佛、法、有情、时劫、涅槃,一切都是随顺世间的。说到佛,是超越的,谁也不能知道佛是怎样的。佛为文殊([A22]Mañjuśrī)所说的《内藏百宝经》说:“佛所行无所著,独佛佛能相知”。众生所知道的,都是“随世间习俗而入,示现如是”[9],与〈随顺颂〉的见解相合。被称为方广部(Vetulyaka)的说大空宗([A23]Mahāsuññatāvāda),以为佛是兜率天成佛的,没有来人间,也没有说法,不过是示现色相[10]。人间佛是示现,佛实在兜率天成佛;“天上成佛”,对大乘[A24]《十地经》所说色究竟天成佛说,是一项有力的[A25]启发。
进入“大乘佛法”时代,对佛与佛土,渐表示出不同从来的境界。“下品般若”,与从来所说相同。“中品般若”,在释迦“常身”以外,显现了“于三千大千国土中,其德特尊,光明色像,威德巍巍,遍至十方如恒河沙等诸佛国土”的尊特身。十方世界的众生,都“自念佛独为我说法,不为余人”[11];释迦佛以十方如恒河沙国土为化土;恒沙国土以外的十方菩萨来会,代十方佛问候起居,那是外来的影响众了。大乘经广说他方国土的佛菩萨,然关于佛的化境,少有明确的叙述。《首楞严三昧经》卷下(大正一五.六四〇下)说:
“诸菩萨大弟子咸作是念:释迦牟尼佛但能于此三千大千世界有是神力,于余世界亦有是力”!
“于是世界上,过六十恒河沙土,……一灯明(国)土,示一切功德自在光明王佛,则是我身。……是我宿世所修净土。文殊师利!汝今当知我于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那由他土,尽有神力”。
大众的疑念,正是大家所要解决的问题。依经说,释迦佛也有净土,所化是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那由他国土。当然,在其他佛土,是以不同名字而示现的。关于佛的寿命,也有同样的解说:在东方三万二千佛土外,庄严世界的明照庄严自在王如来,寿长七百阿僧祇劫。其实,这是释迦“世尊于彼庄严世界,以异名字利益众生”[12]。释迦所化的佛土,示现的佛身,真是多极了!到底那一位是真实的呢?《首楞严三昧经》卷上(大正一五.六三〇下——六三一上)说:
“一切诸法皆空如幻,……随意而出,是诸如来皆是真实。云何为实?是诸如来本自不生,是故为实。……是诸如来,以过去世如故等,以未来世如故等,以现在世如故等,以如幻法故等,以如影法故等,以无所有法故等,以无所从来无所从去故等,是故如来名为平等。……如来得是诸法等已,以妙色身示现众生”。
一切法如幻,一切法皆如。如来是如的证觉,是如,所以如来是平等平等。说不生灭,那一切是不生灭;说示现色相,那一切是如幻示现。即幻即空,即现即实,能体解佛的如义,那就一切是实,一切平等了。
“华严法门”的毘卢遮那佛与华藏世界,有了进一步的表现。经初说:“佛在摩竭提国,阿兰若法菩提场中,始成正觉”[13]。在摩竭提(Magadha)的菩提场成佛,是释尊的初成正觉。华藏庄严世界海中央,普照十方宝光明世界种第十三层,“至此世界,名娑婆,……其佛即是毘卢遮那如来”[14]。毘卢遮那是娑婆世界的佛,“此娑婆”,“其佛即是”,当然指摩竭提国始成正觉的佛。依〈如来名号品〉说:“如来于此四天下中,或名一切义成(即悉达多),……或名释迦牟尼,或名第七仙,或名毘卢遮那,或名瞿昙氏,或名大沙门”[15]。释迦牟尼是毘卢遮那的别名,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并没有严格的分别意义,所以经中或说毘卢遮那,或说释迦尊。如〈入法界品〉中,善财(Sudhana)参访的善知识,有岚毘尼(Lumbinī)林神,释种女瞿波(Gopā),佛母摩耶(Māyā),都与释尊的诞生有关。如释女瞿波说:“今释迦牟尼佛是也”,“晋译本”与“唐译本”相同,而四十卷本,即译为“今世尊毘卢遮那如来是也”[16]。古人或定说释迦为化身,毘卢遮那为法身(或报身),倒不如说:“舍那释迦,释迦舍那”[17],还来得合适些。
华藏庄严世界海,是住于华台上的,与印度的神话有关。如《大智度论》卷八(大正二五.一一六上)说:
“劫尽烧时,一切皆空。众生福德因缘力故,十方风至,相对相触,能持大水。水上有一千头人,二千手足,名为韦纽。是人脐中出千叶金色妙宝莲华,其光大明,如万日俱照。华中有人,结跏趺坐,此人复有无量光明,名曰梵天王。……是梵天王坐莲华上,是故诸佛随世俗故,于宝华上结跏趺坐”。
《外道小乘涅槃论》说:“围陀论师说:从那罗延天脐中,生大莲华,从莲华生梵天祖公”[18]。这是同一传说,是印度教的创造神话。人类之祖大梵天王([A26]Mahābrahman),是坐在莲华上的,佛法适应世俗的信仰,也说佛菩萨坐莲华上。《须摩提菩萨经》说:“云何不在母人腹中,常得化生千叶莲华中,立法王前”[19]?不从胎生而得莲华化生,就不再在生死流转中。如《大宝积经》的〈阿阇世王子会〉,〈净信童女会〉,《离垢施女经》等,都提出这同样问题[20]。阿弥陀佛([A27]Amitābha)与往生者,都是在莲华中的。莲华化生,成为大乘佛教的一般信仰。梵天王坐在莲华中,是创造神话,世界依梵天而成立。华藏世界,就是适应这世俗信仰而形成的[21]。
华藏庄严世界海,如上面所说,是百十一世界种的总名,所有世界的数量,是无限众多广大的。然与旧有的三千大千世界的结构,也有类似处。如娑婆世界,是以一四天下为单位,经小千、中千、大千,而成三千大千世界。华藏庄严世界海,是以娑婆世界那样的世界为单位,经一世界种,十世界种,百世界种,也经三番的组合而成,如下图:
约佛所化的世界来说,也有同样的意义。一向说,释迦佛是在一四天下的南洲成佛,而以三千大千世界为化土,这才引起谁真谁化的疑问。大乘经扩展了释尊的化区,《首楞严三昧经》说:释尊的神力教化,是“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那由他土”。这三层次的佛化,表示即现即实的佛陀观。现在说:与释迦佛异名同实的毘卢遮那佛,在娑婆世界成佛,而以华藏庄严世界海为化土,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八(大正一〇.三九上)说:
“此华藏庄严世界海,是毘卢遮那如来,往昔于世界海微尘数劫修菩萨行时,一一劫中,亲近世界海微尘数佛,一一佛所净修世界海微尘数大愿之所严净”。
华藏庄严世界海,是毘卢遮那历劫修行所庄严的,所以华藏庄严世界海,是毘卢遮那的化土。其实,一切世界海的一切国土,也都是毘卢遮那历劫修行所严净的,如经上[22]说:
“所说无边众刹海,毘卢遮那悉严净。……等虚空界现神通,悉诣道场诸佛所。莲华座上示众相,一一身包一切刹,一念普现于三世,一切刹海皆成立。佛以方便悉入中,此是毘卢所严净”。
“毘卢遮那佛,能转正法轮,法界诸国土,如云悉周遍。十方中所有,诸大世界海,佛神通愿力,处处转法轮”。
佛是[A28]遍一切处现成正觉,转法轮的。从娑婆世界,华藏世界,到[A29]遍法界的一切土,也是三个层次。约实义说,佛是不能说在此在彼的。“普贤身相如虚空,依真而住非国土”[23],何况乎究竟圆满的佛?但为众生说法,劝众生发心、修行、成就,总要说个成佛的处所。佛,都是[A30]遍一切处,佛与佛当然是平等不二。“文殊法门”曾一再说:“一切诸佛皆为一佛,一切诸刹皆为一刹,一切众生悉为一神,一切诸法悉为一法”[24]。“一”是平等的意思。表示这一意义,“华严法门”是互相涉入,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七七(大正一〇.四二三中)说:
“是以一劫入一切劫,以一切劫入一劫,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是以一刹入一切刹,以一切刹入一刹,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是以一法入一切法,以一切法入一法,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是以一众生入一切众生,以一切众生入一众生,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是以一佛入一切佛,以一切佛入一佛,而不坏其相者之所住处”。
《华严经》从劫、刹、法、众生、佛——五事,论一与多的相入,比“文殊法门”,多一“劫”,劫(kalpa)是时节。这五事,“一即是多多即一”,互相涉入,平等平等,而又不失是一是多的差别。“般若法门”、“文殊法门”,重于菩萨行的向上悟入平等。“华严法门”重于佛德,所以表现为平等不二中,一切的相即相入。这到底是随机所见的施设,而佛与佛土的真义,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一三(大正一〇.六八下)说:
“文殊法常尔,法王唯一法,一切无碍人,一道出生死。一切诸佛身,唯是一法身,一心一智慧,力无畏亦然。如本趣菩提,所有[A31]回向心,得如是刹土,众会及说法。一切诸佛刹,庄严悉圆满,随众生行异,如是见不同。佛刹与佛身,众会及言说,如是诸佛法,众生莫能见”。
佛刹、佛身、众会、言说,众生是不能知的;与“文殊法门”的四平等相合,也与东山住部的〈随顺颂〉相同。大众部系理想的佛陀观,是超越而不可知的,也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这一理想,在“华严法门”中,才完满的表达出来。大众部系的思想,现存的是一鳞半爪,不可能有完整的理解。不过我以为,这是从“佛涅槃后对佛陀的永恒怀念”,经传说,推论而存在于信仰中的。但大乘佛法,著重于行者或深或浅的体验。重智证的“文殊法门”,一再说观佛、见佛,是从三昧中深入而达法界一如的。另有重信愿的学流,如《阿弥陀经》的念佛见佛,发展为《般舟三昧经》那样的念佛见佛。适应佛像的流行,观佛身相,三昧成就而见佛,达到见一切佛,如夜晚的明眼人,见满天的繁星一样。由于随心所见,引发了“唯心所现”的思想。菩萨们见他方佛国,佛说法等,在大乘法会中,每有这样的叙述。“华严法门”是综合了而成为最圆满的佛与佛陀观。在华严法会中,佛没有说,而是显现于大众之前。来参加法会的菩萨,天、龙、鬼神——“世主”们,各从自己所体见的佛与佛土等,而发表为赞叹的偈颂(〈入法界品〉也是这样)。这表示了,大乘的佛陀观,不仅是信仰的,推论的,而也是从体验来的。这不同于大众系,却可说完成了大众部以来的佛与佛国说。
第三节 菩萨本业
第一项 在家与出家菩萨
“本业”为 [A32]ādikarmika 的意译;“菩萨本业”,是菩萨初学的行业。支谦所译《菩萨本业经》的〈愿行品〉,聂道真所译的《诸菩萨求佛本业经》,与“晋译本”的〈净行品〉第七,“唐译本”的〈净行品〉第十一,是同本异译。这[A33]里,依译出最早的支谦本为主。《华严经》所表达的,是不思议解脱境界,一般是不容易修学的。只有这一品,为初学说,意境虽非常高远,但不离日常生活。日常生活,是人间的(与天、鬼无关)在家与出家生活。在在家与出家的日常生活中,事事物物,都为普利众生而发愿,就是在家菩萨、出家菩萨的生活;在家与出家,都可以修菩萨行的。本品所说的愿,与法藏(Dharmākara)菩萨、阿閦(Akṣobhya)菩萨的本愿不同,也与〈十地品〉中,尽虚空、[A34]遍法界的十大愿不同。本品所说的,是平常的生活,见到的人与物,都触类立愿——“当愿众生”,愿众生离苦、离烦恼、离罪恶,修善以向光明的佛道。这是菩萨的“悲愿行”,随时都不离悲念;《般若经》等是菩萨的“智证行”,随事都不离无所得。智慧增上与悲愿增上,为大乘佛法的两大!
这一法门,由智首([A35]Jñānaśīras)菩萨发问,敬首——文殊师利(Mañjuśrī)菩萨说。菩萨的三业清净,具足菩萨的功德,为一切众生所依怙,要从“以誓自要,念安世间,奉戒行愿,以立德本”[1]做起。支谦的译本,一三四愿——一三四偈,及结偈(其他的译本缺),共一三五偈。“晋译本”为一四〇愿偈。“唐译本”一四一愿偈。聂道真译本,作长行体(与西藏的译本相合),共一三三愿。四本的出入不大。全品的内容,可分三类:一、菩萨的在家生活,一〇偈。“孝事父母”、“顺敬妻子”,是家庭的基本要务。“受五欲”、“伎乐”、“璎珞”(庄严具)、“婇女”,是在家及富有长者的生活。“楼阁”、“房舍”,是住处。以上是自己受用,还要用来“布施”福田。支谦译本是重戒的,如初愿说:“居家奉戒”,其他译本只说“在家”。偈前说:“奉戒行愿,以立德本”,末后说:“是为菩萨戒愿俱行”[2],都是支谦译本所特有的。菩萨,不论在家与出家,是不可以没有戒行的。本品所说的在家生活,极为简略,没有说奉什么戒,也没有说到职业。在家生活简略,而出家生活极详,表示了本品是继承佛教的传统,重于出家修行的。二、“厌家”以下一六偈,是从在家到出家,完成出家志愿的过程。三、“开门户”以下,共一〇九愿,是菩萨的出家生活。其中,1.“开门”以下八偈,是出家生活的概说。或“入室”,或“入众”,常在宴坐、禅观的生活中。2.“早起”以下一三偈,早上起来,衣裳穿好了,就净洁身体。3.“出门”以下,是上午外出乞食的事。如“出门”下七偈,在路上。“风扬尘”下三偈,是遇风雨或休息。“林泽”以下一〇偈,见到了山林河海。“汲井”下五偈,见田园等。“丘聚舍”以下七偈,在聚落(城邑)边缘,见到异教的修行者。“城郭”以下,七偈是进了城中,见宫殿与王臣等;十二偈,见到不同的人物。“持锡杖”以下,共二〇偈,是整饬自己的威仪,去乞食或应供。受供以后,为施主“讲经说法”、“[A36]咒愿达[A37]嚫”,是僧众应供的轨则。4.“入水”以下四偈,是回寺洗浴,大概因水的冷热,而说到天时的盛暑与严寒。“诵读经偈”以下九偈,读经,见佛,礼佛,旋塔,赞佛,是一般下午在寺中的生活。“洗足”以下三偈,是临睡的生活。“卧觉”,又要开始一天的生活了。
第二段,从在家而向出家的过程,共一六偈,在意义与次第上,各译本不完全一致,所关的问题不小,有分别解说的必要。大概的说,古译的支谦本与聂道真本为一系,新译的“晋译本”与“唐译本”为一系。经文的原义,应该是属于古本的。这部分的偈颂,录《菩萨本业经》说如下[3]:
第一偈,对家庭的生活,生起厌恶的情绪。“晋译本”与“唐译本”,作“若在厄难”,那是在家生活而遭遇了困厄。在家遭遇困境,常常是引起厌患家庭生活的原因。第二偈,弃家庭而离去。第三偈,到寺院中来。第四偈,“诣师友所”,聂译本作“至师和上所”,晋唐二译作“诣大小师”[4]。这是求得出家的师长,就是和上。出家要有师长,要得到师长的允许,所以“诣师友(和上)所”。依律制,出家时受沙弥戒,要有二师——和上与阿阇黎,所以晋、唐二译,写作“大小二师”。其实,这[A38]里并没有说受戒,是说求得出家的师长。第五偈,“请求舍罪”,是求师长准予忏悔、出家的意思。第六偈,脱去世俗的白衣。第七偈,穿上袈裟。第八偈,剃除须发。第九偈,“作沙门”。换了服装,剃去须发,有了出家——沙门的形仪,成为形式上的出家人。第一〇偈,“受成就戒,当愿众生,得道方便,慧度无极”。与这一偈相当的,聂译本为第八愿,“作大沙门”。唐译移在最后说:“受具足戒,当愿众生,具诸方便,得最胜法”[5]。《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以为支谦译,是以归依三宝为受戒仪式;“具足戒”,应为后来的演变[6]。然支谦所译的“受成就戒”,到底什么意义?如经说戒具足、定具足、慧具足、解脱具足、解脱知见具足,是无学戒等功德具足。“具足”的原语 saṃpadā,日译本或译“圆足”[7]。《中阿含.成就[A39]戒经》,与《增支部》经相当,“成就”的原语为 sampanna,日译本作“圆足”[8]又《中部.有学经》,所说“戒成就”的内容,与玄奘所译的“安住具戒,善能守护别解脱律仪,轨则圆满,所行圆满,于微小罪生大怖畏,具诸学处”相合[9]。所以受“成就”戒,与一般的受“具足”戒(upasaṃpadā),没有太大的差别。如译 saṃpadā 为“具足”、“圆足”或“成就”,那应译 upasaṃpadā 为“近具足”、“近圆”。先有 saṃpadā,后有 upasaṃpadā:如兄名难陀,弟名优波(Upa)难陀;父亲名提舍,生儿名优波提舍。佛教先有 saṃpadā 戒,后来律制完备,才有 upasaṃpadā 戒。“善来”出家的,律典也名为受“具足”(近圆)戒,那是后起的名词,应用到早期了。相反的,初期大乘经,重在早期的出家生活,所以说受“成就”戒。实质上,早期与后期,出家受戒的都是比丘。如愿文中,早起“著裳”、“中衣”、“上法服”——著三衣。外出分卫,不只乞食,也是僧差应供,所以“饭食已讫”,要“讲经说法”、“[A40]咒愿达[A41]嚫”。寺院比丘的集体生活,与律制完全符合。所以出家菩萨的“受成就戒”,“聂译本”作“作大沙门”,“晋”、“唐译本”作“受具足戒”,意义上是没有什么不合的!第一一偈,“守护道禁”,是护持所受的戒法。晋、唐二译,分别为“受持净戒”,“受行道禁”二愿。第一二偈,“受和上”。第一三偈,“受大小师”,是承受和上与二师——(羯磨)戒师与教授师的教诲。这是受比丘戒必备的三师,受戒以后,也要受和上等的教诲。晋、唐二译,以“大小师”为受沙弥戒事,移到前面去,与求出家的师长相合,所以这[A42]里只有和上,没有二师了。第一四——一六偈,归依三宝。约佛教的仪制说:在家要受三归依,受沙弥、比丘戒,也要受三归。晋、唐二译,以出家为受沙弥戒,所以将二师与三归,都移到前面去。依古译,三归依在后。在出家,受戒终了而举三归依,似乎表示了,出家者的身心,全部归向于三宝的意思。从上面一六偈看来,菩萨的出家生活,是进入寺院中出家,过著一般比丘的律仪生活。菩萨出家而与一般(声闻)比丘不同的,不在事行方面,而在事事发愿,时时发愿,悲念众生,而归向于佛道。〈净行品〉所说的出家菩萨,代表了悲愿增上的菩萨行,在传统的僧团内流传起来。
在初期大乘圣典中,叙述菩萨在家生活,出家生活的,《华严》的〈净行品〉以外,有《郁伽长者经》,对当时菩萨道的实际情形,可作比对的研究,所以附在这[A43]里说。这部经,现存三种译本:一、后汉光和四年(西元一八一),安玄译,名《法镜经》,一卷。二、曹魏康僧铠([A44]Saṃghavarman)译,名《郁伽长者所问经》,今编入《大宝积经》卷八二〈郁伽长者会〉。依译文,这不可能是曹魏的古译,可能是传为佚失了的,晋白法祖或刘宋昙摩蜜多(Dharmamitra)所译出。三、晋竺法护译,名《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一卷。本经为郁伽(Ugra)长者说:菩萨有在家菩萨行,出家菩萨行,在家菩萨而受出家戒行——三类。在家菩萨行,先说归依三宝。在所归僧宝中,初说依声闻、辟支佛,而不求声闻、辟支佛的解脱。次说归依受记的不退转菩萨,不依声闻僧。其次,受持五戒。五戒末后说:不相谗而和合,不[A45]粗言,不绮语,不痴罔(贪),不败乱而忍(不瞋),离邪见而正见[10]:这是五戒而含摄了十善行。在家菩萨,要到寺院去修八关斋[11];如见比丘而所行不正的,应该尊敬袈[A46]裟,对非法比丘生悲悯心。如当时没有佛,没有圣者,没有说法者,那就应该礼十方佛,忏悔、随喜、劝请、回向[12]。要愿度一切众生,以财施、法施利人。对于在家的生活,妻、子、财物,都深深的厌恶。时常到寺院中去,应先礼佛塔,而发居住寺院的意愿。对寺院中的比丘们,要理解他们各人所有的特长,从他们学习。对比丘们的布施,要平等,尽力。出家菩萨行,要下须发,受戒。住四圣种,对于衣服,乞食,树下住或冢间住,医药,都要知足。然后到山林野外,修阿兰若行——远离的,独处的专精修行。在家菩萨而受出家行,是:布施一切而不望报;净梵行;修禅而不证;勤修智慧,慈心一切众生;护法[13]。这是郁伽长者的特行!度人的功德,比出家菩萨还多!
这部经,在现实的部派佛教中,倾向于理想的菩萨佛教。如菩萨在家的,受三归、五戒、八戒。深厌家庭生活的秽恶,爱慕出家生活;对家庭、妻儿的秽恶,说得非常的强调。当时的寺院,是传统的比丘僧。在家菩萨对出家比丘,恭敬供养,甚至割肉来治他的病[14]。对不如法比丘,也尊重僧相(袈[A47]裟),不说他的罪过。在出家比丘中,有少数出家菩萨共住,出家菩萨也是受大戒的。这些,是当时佛教的事实。但法门的精神,是倾向于菩萨乘的。如说归依声闻、辟支佛,又说归依不退转菩萨,不归依声闻。经上说:“居家者,谓为居于一切众劳(烦恼),为居众恶之念,为居众恶之行,不化不自守,下愚凡人者为共居,与不谛人集会,是故谓为家也”。从在家的秽恶,说到身心的秽恶[15]。如阿兰若行,不只是住在空闲,而重在空无我的实践。这都与佛法重实义的精神相合。菩萨(比丘)在一般比丘中,而菩萨的出家,《法镜经》这样(大正一二.二二中)说:
“众祐(世尊)便使慈氏开士(菩萨),及一切行净开士,听(准许)举彼理家(居士、家主)等……去家修道”。
在僧团中,特别命菩萨为他们剃发出家,虽也是受大戒的,暗示了菩萨行者有著独立的倾向。郁伽长者,在《阿含经》中,一切都布施了,过著离欲梵行的生活,称赞为得“八未曾有法”[16]。在本经中,代表了在家而修出家法的菩萨。在家而修出家法,比出家菩萨的功德更大。所以,虽在传统的立场,深厌在家的过患,欣慕出家生活,而在菩萨道中,表示了推重在家(而梵行)菩萨的理想。
在家菩萨到寺院中来,“视一切除馑(比丘)之众所施行”。所见的比丘中,有奉菩萨藏的,有行菩萨道的[17]。出家菩萨也称为比丘,是三本所共同的。《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说:“愿从世尊受法,欲除须发,得为比丘,敬受大戒”;“听我等下须发,受其(具)戒”。〈郁伽长者会〉说:“哀愍我等,愿得出家,……受出家戒”。《法镜经》说:“可得从众祐(世尊)受去(出)家之戒,就除馑(比丘)之行”[18]。出家菩萨,是比丘,受出家戒,这也是三本所共同的。出家戒的内容,不一定是二百五十戒;只要是菩萨比丘所行的,当然是可以称为比丘戒的,也可以称为受具足戒的。受具足,在受戒的发展史中,有种种方式的。说到比丘戒法,重于生活轨范的,是四圣种,在上面已经说过了。四圣种的本义,是对于衣服、饮食、住处——三事,随所能得到的而能够满足;第四是“乐断乐修”。后来适应事实的需要,改第四事为,随所得的医药而能满足。衣、食、住、药知足,就是受比丘戒时所受的“四依”,是比丘对资生事物的基本态度。本经三译,都说到医药,然在以十事分别解说时,《法镜经》与〈郁伽长者会〉,仅有“服法衣”(袈裟),“不(舍)行匃”,“树下坐”或“阿练儿处”,没有说到医药[19]。本经的原始本,大概是没有说到医药的。这是重于生活轨范的比丘戒法。还有重于道德轨范的戒法,如二百五十戒——学处。学处,是随人违犯而渐渐制定的。早期的出家弟子,随佛出家作比丘,还没有制立学处,那时的比丘戒法,是身、语、意、命——四种清净,或摄在八正道中的正见、正语、正业、正命等:这是重于道德轨范的戒法。出家菩萨的戒清净,如《法镜经》(大正一二.二一下)说:
“去家开士者,有四净戒事:一曰造圣之典(圣种),二曰慕乐精进(头陀)德,三曰不与家居、去家者从事(独处、远离),四曰不谀谄山泽(阿兰若)居:是为去家开士者四净戒事”。
“复有四净戒事,何谓四?以守慎身,身无罣碍;以守慎言,言无罣碍;以守慎心,心无罣碍;去离邪疑,造一切敏意(一切智心):是为去家开士者四净戒事”[20]。
净戒的初四事,是住四圣种,受头陀行,独处,住阿兰若,属于比丘的生活轨范。次四事,是身、语、意清净而不著,离邪疑(邪见、邪命等)而起一切智心,是属于比丘的道德轨范。这二者,就是出家菩萨的比丘戒法。声闻比丘的初期戒法,也是这样的。菩萨比丘与(初期)声闻比丘,事行上是相同的,不同的是理想不同,志愿不同,智慧方便不同。出家的菩萨比丘,住阿兰若处为主。在阿兰若处所修持的,是心不散乱,总持,大慈大悲,五通,六波罗蜜,不舍一切智心,方便,以法施众生,四摄,八正道,三解脱门,四依(这些道品,与“中品般若”所说相近):这是出家菩萨住沙门法[21]。
出家菩萨的住处,是阿兰若处,但不是唯一的住处。“上面”曾说到:依住处而分,比丘有阿兰若比丘,近聚落处(住)比丘,聚落(住)比丘——三类。这是部派佛教的比丘住处,出家菩萨的住处,也不外乎这三类。如《法镜经》(大正一二.一九中、二〇上)说:
“若于墟聚言有及庙,若于庙言及墟聚,是以当慎守言行”。
“修道游于山泽者,若欲修治经,若用诵利经故为入庙”。
“墟聚”,是聚落(村落、城邑)。在家菩萨,对聚落比丘与寺庙比丘,应平等对待,切勿在这[A48]里说那边,引起比丘间的不和,这是第一则的意义。〈郁伽长者会〉,作“寺庙”与“聚落”[22],与《法镜经》相合。“山泽”,是阿兰若的古译。住阿兰若的比丘,为了学经、问法,到寺庙来,可见本经的“庙”,不在阿兰若处,也不在聚落,一定是近聚落处了。《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作“树下草蓐坐”与“精舍房处”[23];《十住毘婆沙论》引《郁伽经》,作“阿练若”与“塔寺”[24],都与《法镜经》相合。〈郁伽长者会〉却作“阿练儿”与“村聚”[25],“村聚”,应该是“近聚落”的误译了。《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第二则(树下草蓐坐与精舍),虽与《法镜经》相合,而第一则却作“佛寺精舍”与“近聚落行者”[26],那“佛寺精舍”在聚落中了!本来,“近聚落处”与“聚落”,都可以有寺庙——众多比丘所住的地方,所以〈郁伽长者会〉,《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所说有出入。不过依本经所说,多数比丘所住的寺庙,应该是近聚落处。菩萨的出家,受戒法,是在寺庙中;在阿兰若处修行。如为了诵经,问法,也要到寺庙中来,因为这[A49]里是众多比丘住处,和尚、阿阇黎也在这[A50]里,受经、问法,到这[A51]里才有可能。所以《法镜经》说:“去家修道者,游于山泽。以修治经、诵习经故入众者,以执恭敬,亦谦逊夫师友讲授者,长中少年者,为以尊之”[27]。
《法镜经》所说的“庙”,是多数比丘所住的。在家菩萨来,见到不同的比丘而从他们学习。种种译本,多少不同,而大意是相合的,今对列如下[28]:
在这些不同的比丘中,前五类是属于受持教法的比丘。“多闻”比丘以外,“明经”、“奉律”、“奉使”,是经师、律师与论师。与“奉使”相当的,《十住毘婆沙论》与“西藏译本”,作“持摩多罗迦者”,是早期的论师。上四类,是“阿含”与“律藏”所固有的。“开士奉藏”,是“持菩萨藏者”,受持传通大乘经的比丘。“山泽者”以下五类,是修行生活的不同。这部分,《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共七类;〈郁伽长者会〉八类;“西藏本”九类;《十住毘婆沙论》引经作十六类,主要是将十二头陀支,分别的增加进去。在比丘的不同修行中,《法镜经》,《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西藏译本”,有“菩萨道”——“大乘者”。在修持上,菩萨与比丘显著不同的,如礼拜十方一切佛,忏悔、回向等。后二类,是为寺院服务的。种种比丘中,“持菩萨藏”与“行菩萨道”,是大乘时代所独有的。所以,《初期大乘佛教[A52]之成立过程》,解说为这是大小共住的寺院[29],是非常合理的。《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为了维持不僧不俗的第三集团——塔寺住者,所以解说为这一切都是大乘比丘[30]。有些事,本来是简易明白的,但为了达成自己的构想,就不免要迂回曲解了!
〈净行品〉与〈郁伽长者会〉,表示了大乘(部分)的早期情形。〈净行品〉,在寺院中出家、受戒,过著(部派佛教)寺院比丘的一般生活,而念念为众生而立愿。〈郁伽长者会〉,也在寺院中出家、受戒,而常在阿兰若处修行。有时短期回寺院来,从和上、阿阇黎受经问法。都厌患家庭生活而倾向出家,大乘佛教在一般寺院中发展出来。
第二项 塔寺与塔寺比丘
在汉译的经典中,寺,或“佛寺”、“寺塔”、“塔寺”、“寺庙”、“寺舍”等复合语,是大乘佛法主要的活动场所。平川彰博士《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经详密的考辨,认为寺是塔(stūpa)的对译,不是 vihāra(毘诃罗,译为僧坊、精舍)与 saṃghārāma(僧伽蓝,译为僧园)[1]。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妙法莲华经》,大致是相同的,只有“数数见摈出,远离于塔寺”的塔寺,与梵本 vihāra 不合,推为梵本不同[2]。总之,认为寺就是塔。这有关于初期大乘的实际情形,所以不嫌繁琐,要表示我自己的见解。
“寺”,是中国字,是中国佛教的常用字。在中国佛教界,“寺”,到底是塔,是僧坊,或兼而有之?这个中国字,有本来的意义,引申的,习惯使用的意义。寺与 stūpa、vihāra、saṃghārāma,都不是完全相合的。所以,塔可以译为寺,而寺是不止于(供奉舍利的灵)塔的。先从事实上的称呼说起:鸠摩罗什在长安逍遥园译经,姚兴分出一半园地,立“常安大寺”,大寺是僧众的住处,决不是大塔,这是西元五世纪初了。早一些,道安出家弘法的时代,约为西元三三五——三八五年。道安的时代,译出《比丘尼戒本》,编在《出三藏记集》卷一一〈比丘尼戒本本末序〉(大正五五.七九下)说:
“拘夷(龟[A53]兹)国寺甚多……有寺名达慕蓝((百七十僧)),北山寺名致隶蓝(六十僧),剑慕王新蓝(五十僧),温宿王蓝(七十僧):右四寺,佛图舌弥所统。……王新僧伽蓝(九十僧……)。阿丽蓝(百八十比丘尼),输若干蓝(五十比丘尼),阿丽跋蓝(二十尼道):右三寺比丘尼,统依舌弥受法戒”。
“比丘尼戒本”,是“僧纯、昙充,拘夷国来……高德沙门佛图舌弥许,得此比丘尼大戒及授戒法”。“太岁己卯,鹑火之岁,十一月十一日,在长安出此比丘尼大戒”[3]。译经的时间,是西元三七九年。龟[A54]兹是西域声闻佛教的重镇;比丘与比丘尼住处,龟[A55]兹称为“蓝”——僧伽蓝,在中国就称之为“寺”——“右四寺”,“右三寺”,“拘夷国寺甚多”。在那时,僧众的住处,中国习惯上是称为寺的。《高僧传》的〈道安传〉说:“至邺,入中寺,遇佛图澄”。“安后于太行恒山,创立寺塔,改服从化者,中分河北”。“年四十五,复还冀部,住受都寺,徒众数百,常宣法化”。“安以(襄阳的)白马寺狭,乃改立寺,名曰檀溪。……建塔五层,起房四百”。“既至,住长安五重寺,僧众数千,大弘法化”[4]。道安一生所住的,都是寺——“中寺”、“受都寺”、“白马寺”、“檀溪寺”、“五重寺”。在恒山创立寺塔,襄阳建塔五层,都是百、千僧众共住的道场。支道林“晋太和元年闰四月四日,终于所住,春秋五十有三”(西元三一四——三六六)。支道林弘法的时代,在西元四世纪中叶。《高僧传》说:道林“还吴,立支山寺”。王羲之“请住灵嘉寺”。“于沃州小岭,立寺行道;僧众百余,常随[A56]禀学”。“晚移石城山,又立栖光寺”[5]。比道安早一些的支道林,所住的也都称为寺,也有僧众百余随从。再早一些,竺法护译经弘法的时代,依《出三藏记集》,有明文可考的,从太始二年(西元二六六)译《须真天子经》,到永嘉二年(西元三〇八)译《普曜经》[6]。竺法护译经的地点,是“长安青门内白马寺”、“天水寺”;“洛阳城西白马寺”;“长安市西寺”[7]等,主要在寺中译出。同时代译出的《放光经》,传到“仓垣水南寺,……仓垣水北寺”,也是在寺译出的[8]。〈道行经后记〉说:“洛阳城西菩萨寺中沙门佛大写之”[9]。《般舟三昧经》是汉光和二年(西元一七九)译出的。〈后记〉说:“建安十三年,于佛寺中挍定。…… 又言:建安(脱“十”字)三年,岁在戊子,八月八日,于许昌寺挍定”[10]。从汉到晋,译经多数在寺中。译经,有口授(诵出)的,传言(译语)的,笔受的,校定的,古代是集体译出的。在寺中译出、校定,不可能只是供奉舍利的塔。〈正法华经后记〉说:“永熙元年(西元二九〇),……九月大斋十四日,于东牛寺中施檀大会,讲诵此经,竟日尽夜,无不咸欢”[11]。举行布施大会,讲经说法的东牛寺,一定是僧众住处。总之,在可以考见的文献中,中国早期的寺,是供佛(佛塔或佛像)、弘法、安住僧众的道场。
寺,可以是塔,却不一定是塔,在古代译典中,是有明文的,如《阿弥陀三耶三佛萨楼佛檀过度人道经》卷上(大正一二.三〇一中)说:
“若分檀布施,绕塔烧香,散华然灯,悬杂缯彩,饭食沙门,起塔作寺”。
这是二十四愿中的第六愿。经中一再说到:“饭食诸沙门,作佛寺起塔”。“作佛寺起塔,饭食诸沙门”[12]。同本异译的《无量清净平等觉经》也说:“饭食沙门,而作佛寺起塔”。“作佛寺起塔,饭食沙门”[13]。但在愿文中,略去了“作寺起塔”的文句。寺与塔,佛寺与塔,在这部经中,是有不同意义的。《阿弥陀三耶三佛萨楼佛檀过度人道经》,传说为吴支谦所译。然从经题、佛名、人名都采用音译而论,与支谦的译风不合;这可能是支谶译,而《无量清净平等觉经》,才是支谦所译的。不管到底是谁译的,这是早期的译典,也是相当流行的经典。“佛寺”的称呼,与中国习惯的用法相合。寺不是塔,还有可以证明的,如支谦所译《阿难四事经》(大正一四.七五七下)说:
“或居寺舍,或处山泽、树下、冢间”。
比丘所住的“寺舍”,是房舍;假使是塔,支谦是译作“宗庙”或“塔”的。又传说为安世高所译的《大比丘三千威仪》卷上(大正二四.九一七中、九一八下)说:
“闲处者,谓山中、树下,亦谓私寺中不与人共”。
“法衣不具,不得入寺中止”。
《大比丘三千威仪》,说到“塔”的事情不少。这[A57]里所说的寺,是比丘住处。“闲居”,是阿兰若处,应该是山中、树下住,但“私寺”也可以称为“闲居”。寺是僧众——多数人可住的,但律制容许信众为比丘作小屋,是供养个人住的。“不与人共”(住)的“私寺”,独住修行,也可以称为“闲居”。这样的寺与私寺,与塔是完全不合的。又《辩意长者子经》(大正一四.八三八上)说:
“破坏佛寺尊庙”。
“佛寺”与“尊庙”对说,尊庙是塔,佛寺就是僧众的住处了。这部经,道安已经读过。《出三藏记集》的〈新集安公失译经录〉,也列有《辩意长者子经》一卷。经初说“闻如是”,是支谦、竺法护等的古译。而现在“藏经”中,题作“后魏沙门法场译”,是不可能的!《开元释教录》,对这已表示怀疑了[14]。寺是僧众的住处;这[A58]里,约初期的译典说。
“寺”是中国字,是什么意义?为什么用来称呼佛教的僧众住处?福井康顺博士以为:寺是“祠”与“畤”的演变[15]。《说文》说:“寺,廷也。有法度者,从寸,ㄓ声”。这是依汉代当时流行的廷寺而说,不可能是寺的本义。“寸,法度也,亦手也”((说文))。寸与手,形象是相近的。这个字,从ㄓ(可能是“土”)从寸,像手[A59]里拿著什么。寺的本义,是古代政教领袖的近侍。甲骨文虽没有发现,但《周礼.天官》说:“寺人,掌王之内人,及女官之禁令”。《诗.秦风》说:“寺人之令”。〈大雅〉说:“时维妇寺”。寺——寺人(侍),是执掌传达命令的,但重在内廷。由于长在王室内廷,所以“妇寺”连称,同属王的近侍。这是“寺”的本义,起源一定很早。王的近侍,会参与机密,所以寺人勃鞮,会奉命来袭杀晋公子重耳;后又向晋文公报告变乱的机密(《国语》)。这是廷内的近侍,后来用阉者,所以宦官称为寺人。古代是祭政一致的,后来才渐渐的分离。在宗教方面,是祭五帝的“畤”,在郊外祭祀,所以加田而成为畤。可能祭礼由寺人(洁净的)筹备经理,也就称之为畤。这与“祠”一样:“司”为王管理事务,审核查察(伺)的。在祭祀方面,就加示为祠。祠是祭祀。如《汉书》说:楚王英“尚浮屠之仁祠”。祠佛(依佛法,应称为供养佛)用花、果、香、灯明,不用牺牲的血祭,所以说“仁祠”。其后,才演化祠堂的祠。(司在政治方面的发展,略)寺在政治方面:古有三公、六卿,起初都是从王室而转治对外政务的(如尚书,中书,都是这样)。从汉以来,三公所住的称为府,六卿所住的称为寺,其实,王廷、府寺,都可以通称为寺的,如《汉书.元帝纪注》说:“凡府廷所在,皆谓之寺”。左思〈吴都赋〉说:“列寺七里”。寺,成为王廷,一切政治机关的通称。“畤”是天子祭五帝的,在一般人心中,并不熟悉。佛教采取畤而又简化寺的可能性,是难以想像的。我们应注意的是,中国古代,服装、建筑住处,是有等级的。人民的房屋,高度是有限制的;如飞檐、黄(彩色)墙等,人民是不能用的。王家与官寺的建筑形式,宗教是不限止的,如孔庙,佛寺。中国佛教的寺,不是印度式的,是中国廷寺式的。一般的称为寺,佛教的也是寺,是佛寺。后来道教的建筑物,称为“宫”,“观”,也都是王家建筑的名目。佛教供奉佛菩萨的,称为“殿”,殿是帝皇御朝论政的所在。知道中国佛寺是取法“府廷所在”的形式,[A60]那么佛寺的名称可以了解,与塔不相同的理由,也可以明白出来。
stūpa——塔,古人译为“庙”、“灵庙”、“佛庙”、“佛之宗庙”、“佛塔”、“塔庙”,“寺”、“佛寺”、“塔寺”、“庙寺”、“寺庙”,译语非常不同,而都是 stūpa 的义译。从使用的意义来说,可分为二类:一、供奉佛舍利的(这[A61]里,专约佛塔说),叫塔,是佛教四众弟子敬礼供养的对象。如释尊涅槃后,八王分舍利,佛嘱“于四衢道起立塔庙”[16]。如阿育王(Aśoka)造千二百塔[17],或传说造八万四千塔。如《法华经》中,从地涌出而住于空中的多宝佛塔。如一般大乘经中,说到某佛涅槃后,舍利造塔,是那样的多,那样的高广,那样的七宝庄严!这是安置供养佛舍利的塔,为佛教著名的建筑物。塔是供奉舍利,庄严供养的,不是供人居住的;这是大小乘经律所共同的。二、以塔为主,附有住人的房舍,也称为塔。如后汉支曜所译《成具光明定意经》(大正一五.四五七下)说:
“六斋入塔,礼拜三尊”。
佛教传统的制度,一般在家弟子,多在每月的六斋日,受五戒、八关斋戒,受斋戒是要到寺院中的。“礼拜三尊”,是敬礼佛、法、僧——三宝。这[A62]里的“塔”,不止是供养佛舍利的塔。到舍利塔去,只能礼佛舍利,不能礼僧,所以“礼拜三尊”的塔,是以塔为名,而实际是附有比丘住处的。《华手经》卷一〇(大正一六.二〇六上)说:
“若在居家,受持五戒,常日一食,依于塔庙,广学多闻”。
在家的佛弟子,要受持五戒。持五戒而又日中一食,那是更精进的,与八戒相近。“依于塔庙,广学多闻”,塔庙也是有比丘住处的。《般舟三昧经》说:四辈弟子都可以修习般舟三昧。其中,“(男)居士欲学是三昧者,当持五戒令坚。……常持八关斋,当于佛寺中”[18]。竺法护所译《四辈经》也说:在家男子,“当受持五戒,月六斋。……朝暮烧香,然灯,稽首三尊”[19]。八关斋戒,一日一夜受持,要住在寺院中,名为近住(upavāsa)弟子。《成实论》说:八关斋戒是可以长期受持的[20]。五戒是尽形寿受持的,八戒也有长期受的。在部派佛教的发展中,五戒与八戒弟子,有长住于寺院的情形,如《无垢优婆夷问经》(大正一四.九五〇下)说:
“我常早起,扫佛塔地。扫已,涂治四厢四处。清净涂已,散华烧香。如是供养,然后入房。既入房已,次复入禅,修四梵行。不离三归,受持五戒。常恒如是,我不懈怠,不放逸行”。
《无垢优婆夷问经》,没有什么大乘意味。持五戒的无垢优婆夷,每天供养佛塔。“如是供养,然后入房”,显然是住在寺院中的。以“得阿罗汉道”为究竟的《耶祇经》说:“奉持五戒,岁三斋,月六斋,烧香然灯,供事三尊”[21]。“持斋七日而去”,是在寺院中持戒七天,然后回去。大乘与小乘,在这些上,是没有多大差别的。现在要归结到本题,《成具光明定意经》所说,“入塔礼拜三尊”,名为“塔”而实际是有僧众住处的。同样的情形,如《菩萨本业经》说,“入佛宗庙”,[A63]里面有“和上”与“大小二师”,出家人的住处[22]。《法镜经》说“入庙”,而见到了众多比丘[23]。这样的“塔”、“庙”、“宗庙”,名称是塔,而实际上都是住有僧众的。对于这一问题,竺法护是完全明白的,他在《法镜经》异译,《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大正一二.二七上)说:
“居家菩萨入佛寺精舍,……入精舍观诸比丘僧行”。
原文是“塔”,竺法护也译这一品为〈礼塔品〉,而在经文中,却译作“佛寺精舍”,“精舍”。这不是误译,而是理解到这[A64]里的“塔”(佛寺),是有精舍的,精舍中(不是塔中)住有比丘的。所以增译“精舍”,以免误解。竺法护另一译典,《决定总持经》(大正一七.七七一中)说:
“佛灭度后,处于末学,为其世尊兴立功德:五百塔寺、讲堂、精舍,以若干种供养之具,而用给足诸比丘僧。一一塔寺所有精舍,百千比丘游居其中”。
立五百“塔寺”,为世尊作功德,也就是为了供佛而立塔。塔以外,还造了讲堂、精舍,这是供养僧众的。“一一塔寺所有精舍”,精舍是属于寺塔的,为百千比丘的游居处。经文虽是过去佛事,而释尊灭度以后的印度佛教,正是这样。以塔为主,含得讲堂与精舍,是大乘佛经所说的,“塔”的又一意义。所以,“塔”是供奉舍利的,“寺”是取法于当时府廷建筑的,“起佛寺,立塔”,初期的译典,是有明确分别的。支谶在《般舟三昧经》中,持五戒、八关斋的地方,也是称为“佛寺”的[24]。康僧会《旧杂譬喻经》说:“猕猴到佛寺中,比丘僧知必有以”[25],“寺”也是比丘众的住处。汉以后,“府廷所在,皆名为寺”的称呼,渐渐过去,“佛寺”的初义也淡忘了。“寺塔”的复合词,普遍的流行起来。大乘经不断传来,实际是僧众住处而称之为塔,也是重要的因素。“塔寺”结合词,被误解为寺等于供养舍利的“塔”,有的就直译 stūpa 为“寺”了!不过中国佛教界,(佛)寺始终是供佛(佛塔、佛像)、弘法、安住僧众的道场。
再说部派佛教有关塔寺的情形。大部的《阿含经》与《律藏》,从苻秦建元二十年(西元三八四),到刘宋元嘉中(西元四三〇顷)译出,比《般若》、《法华》、《华严》等大乘经,要迟一些,所以译 stūpa 为“塔寺”的,也偶而有之。然大体上,声闻部派佛教的经律,与大乘经是不同的。大众部([A65]Mahāsāṃghika)的《摩诃僧祇律》卷三三(大正二二.四九八上)说:
“起僧伽蓝时,先规度好地作塔处。塔不得在南,不得在西,应在东,应在北。不得僧地侵佛地,佛地不得侵僧地。……应在西若南作僧房”。
依大众部的规制,僧伽蓝(saṃghārāma)是全部的通称。要建僧伽蓝,应该先在东或北方,预定一块适合建塔的地,然后在西或南方,作比丘所住的僧房。僧地与佛塔地,应严格的区别。僧伽蓝,意思是僧伽园,但却划出一块塔地;在整体的形势上,佛塔是在僧伽蓝[A66]里面的。
法藏部([A67]Dharmaguptaka)的《四分律》卷四九(大正二二.九三〇下——九三一中)说:
“若客比丘欲入寺内,应知有佛塔,若声闻塔,若上座。……开门(而入)时,……应右绕(佛)塔而过。彼至寺内(放下物品后)……先应礼佛塔,复礼声闻塔,四上座随次(第而)礼”。
“寺”,是寺院的全部。一进门,就经过佛塔。印度的习俗,以东为上首,门大都是向东的。佛塔在东部,所以一进寺门,就要经过佛塔。法藏部的规制,塔是在寺(僧伽蓝)内的,与大众部一样。还有可以证明的,如《四分律》卷二九(大正二二.七六六下——七六七上)说:
“有比丘尼,于比丘所住寺中,为起(亡比丘)塔。……比丘尼去后,即日往坏其塔,除弃著僧伽蓝外”。
“若比丘尼入比丘僧伽蓝中,波逸提。……若比丘尼知有比丘寺,入者波逸提。……听白,然后入寺。……欲礼佛塔、声闻塔,听(不白)辄入。……若比丘尼知有比丘僧伽蓝,不白而入者,波逸提”。
从这[A68]里,可见寺内有佛塔。僧伽蓝与寺,相互通用,在《四分律》中,寺是僧伽蓝的对译。《四分律》又说:比丘尼劝在家弟子:“宜入塔寺,供养比丘僧,受斋法:八日,十四日,十五日,现变化日”[26]。这[A69]里的“塔寺”,是塔与寺复合词,寺内有塔,合称为“塔寺”。惟“或营僧事,或营塔寺事”;“以僧事,以塔事”[27]。这[A70]里的“塔寺”,与“塔”的意义一样。从《四分律》的全部译语来说,这是随“顺古”来的习惯用语。
说一切有部([A71]Sarvāstivāda)的《十诵律》,对于塔在寺内或寺外,没有明文,但塔与僧众住处,确是相关联的,如《十诵律》卷三四(大正二三.二四九下)说:
“知空僧坊常住比丘,应巡行僧坊。先修治塔,次作四方僧事”。
《十诵律》多说“僧坊”,是僧伽蓝的义译。也偶尔译作“寺”,如说:“听我寺中作会”[28]。塔与寺的关系,《十诵律》虽不太分明,但《根本说一切有部律》,却说得非常明白,如说[29]:
外来的在家人,“整理衣服,缓步从容,口诵伽他,旋行制底,便入寺内”。
居士“早起,巡礼佛塔,便入寺中”。
制底([A72]caitya),在《根本说一切有部律》中,与塔的意义一样。“旋行制底”,就是绕塔。外来者,先绕塔,然后入寺,塔是在寺外的。然塔与制底,也有在内的,如《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卷二三(大正二三.七五三上)说:
在家信众“来入寺中,……令洗手已,悉与香花,教其右旋,供养制底,歌咏赞叹”。
到了寺[A73]里,教他“供养制底”,这制底就在寺内。《根有律》是唐义净译的,“寺”与《十诵律》的“僧坊”相合。
部派佛教,通称寺院为“僧伽蓝”——“寺”、“僧坊”,[A74]里面,有精舍、讲堂、食堂、布萨堂、净[A75]厨、温室、禅房、看病堂等。也有佛塔(后来都用佛像),在[A76]里面,或者外面。初期大乘,称寺院为“塔”——“庙”、“宗庙”,[A77]里面也有精舍、讲堂等。所以这是名称不同,而不是实体的不同。佛教的住处,起初泛称为“住处”(āvāsa)。由于佛教的发达,造塔风气的兴盛,佛教的建筑隆盛起来。塔是属于佛的,是佛的遗体(舍利),供人瞻仰礼拜,佛法要由比丘僧团为主导来弘传。僧伽中心的部派佛教,称寺院为僧伽蓝——僧伽的园地,这是可以理解的。等到大乘兴起,虽有的重菩萨道,有的重佛德的仰信,而都是以成佛为究极目的。佛塔是表征佛的,念佛、观佛、见佛,是大乘的重要项目。佛陀中心的大乘佛教,称寺院为塔(这是现实的,佛的具体存在),也是可以了解的。称为僧伽蓝,称为塔,不是塔与僧伽蓝是各别的。僧伽蓝与塔相关联,不但《律藏》的明文可证,近代发掘所见的寺院遗址,也都是有塔有僧房的,如《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过程》所引述[30]。名称的不同,是从旧传统而引发新事物,过渡期间的不统一现象。初期大乘经中,出家菩萨的住处,称为塔而不名僧伽蓝,是源于思想而来的。佛涅槃以后,“三宝别体”,是各部派一致的见解。或说“佛不在僧中”,代表了超越于“僧伽”以外的,信仰的、理想的佛陀观。菩萨“本生”兴起,是通于在家、出家的,不合于僧宝的定义。等到“行菩萨道而向佛果”的,从传统佛教中出来,就自觉的是不属于僧伽的。如《诸法勇王经》说:“若有诸人发大乘心,修行大乘,求一切智,信心舍家,如是之人不入僧数”[31]。《须真天子经》说:“除须发菩萨,不肯入众(僧),不随他教,是名曰世之最厚也!何以故?天子!所作无为,名曰众僧,菩萨不住无为,不止无为,是故名曰世之最厚”[32]。解说虽不完全一致,而菩萨“不入僧数”,确实是初期大乘的共同见解。而且,起初的出家菩萨极少,也还不能成立“菩萨僧”,所以《大智度论》说:“释迦文佛无别菩萨僧故,(菩萨)入声闻僧中次第坐”[33]。虽在声闻僧中,而自觉是不属于僧的,所以菩萨的住处,虽还是僧伽蓝,却以佛为依而自称所住的为塔。在菩萨的立场,“不入僧数”,不可以称之为僧伽蓝的,这是初期的大乘比丘,自称住处为“塔”的意义。大乘初兴,没有独立的寺院。出家的,在传统的僧伽蓝中出家,受戒。大乘主流——智证行者,多住个人独处的阿兰若,这是不需要团体组织的。等到大乘出家者多起来,为了弘扬大乘,摄化信众,要在近聚落及聚落中住。有了自己的寺院,也就不能没有多数人共住的制度(大乘律制渐渐兴起),大乘比丘僧伽的住处,又要称为僧伽蓝了。〈净行品〉,起初是“佛之宗庙”——塔,而“晋译本”与“唐译本”,却是僧伽蓝。《法镜经》,起初是“庙”——塔,而〈郁伽长者会〉也作僧伽蓝。从塔而又称为僧伽蓝,表示了西元三、四世纪,大乘发达,出家的大乘比丘,又进入僧伽律制的时代。
第四节 菩萨行位
第一项 十住与十地
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后汉所译的《兜沙经》中,已有了明确的次第[1]。《华严经》所说的〈十住品〉,〈十行品〉,〈十[A78]回向品〉,〈十地品〉,是不同部类而编集成的。不管各部的原义是怎样,在《华严经》的编集者,是作为菩萨行位先后次第的。〈十行品〉与〈十[A79]回向品〉,没有单行的译出。除《华严.离世间品》说到“十种[A80]回向”外[2],也没有其他的大乘经(除疑经),提到十行与十回向。所以且不说行与回向,专辨十住与十地。十住的住(vihāra),十地的地(bhūmi),现在的梵语是不同的,然古代译师,住与地一直都相互通用,或合说“十住地”,这到底为了什么?叙述菩萨行位次第的,现有文记可考见的,共有四说:一、“中品般若”(没有名称)的十地。二、《华严.十住品》的十住。三、《华严.十地品》的十地。这三说,是大乘经所说的,还有四、说出世部([A81]Lokottaravāda)《大事》所说的十地。
一、“般若十地”:菩萨行位,是逐渐形成的。“般若法门”中,已说明了《般若》的十地,这[A82]里简略的说。“下品般若”有菩萨三位说,及不同的四位说,如综合起来,共有五菩萨位,与“华严十住”的部分名目相当,对列如下:
“随学般若波罗蜜”,或译为“修习般若相应行”,与十住的相应(行)相合。一生补处(ekajātipratibaddha),古译或作阿维颜(abhiṣeka),就是灌顶。经中说“新学菩萨”、“久学菩萨”,新学与“如说行”的地位相当,就是“治地住”的别名。这样的菩萨五位,都与“华严十住”的名目相合。“中品般若”,综合了“下品般若”的内容,又在〈序品〉说:“欲生菩萨家,欲得鸠摩罗伽(童真)地,欲得不离诸佛者,当学般若波罗蜜”[6]。“菩萨家”,异译作“菩萨种姓”。生菩萨家与鸠摩罗伽地,与“华严十住”的生贵住,童真住相合。“中品般若”又说:“菩萨住法王子地,满足诸愿,常不离诸佛”[7]。生贵,童真,法王子,与“下品般若”的五位综合起来,已有八位的名目,与“华严十住”相合了。“中品般若”在说明大乘的内容时,说到了十地,但只说一地修几法,二地修多少法,并没有十地的名称。依《十住断结经》,“般若十地”,正是发心住……灌顶住的修行地位[8],然“上品般若”,是以十地为“欢喜地……法云地”的。“般若十地”与“华严十地”是同是异的问题,是值得注意的!
二、“华严十住”:《华严经》的十住说,见“晋译本”〈十住品〉第十一,“唐译本”〈十住品〉第十五。早期译出的,有吴支谦所译的《菩萨本业经.十地品》;晋竺法护所译的《菩萨十住行道品经》;晋祇多罗(Gītamitra)所译的《菩萨十住经》。早期所译的三本,仅有长行,没有重颂。竺法护所译的十住名目,都采用音译;祇多罗译本,大体与竺法护译本相同。十住的名目,各译本有些不同,今取重要的各本,对列如下[9]:
依《般若经》菩萨行位的成立过程,可以推定:“华严十住”是受到《般若》影响的。“华严十住”与“般若(没有名目的)十地”,所说不相同,而也有共同处。如第六住末说:“欲令其心转复增进,得不退转无生法忍”[10],第七就是不退住;《般若》也在七地说“无生法忍”[11]。《般若》第八地说:“知上下诸根,净佛国土,入如幻三昧,常入三昧,随众生所应善根受身”[12]。“华严第八童真住”,“随意受生”等,意义相近[13]。第九王子住,《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一六(大正一〇.八五中)说:
“云何为菩萨王子住?此菩萨善知十种法,何者为十?所谓善知诸众生受生,善知诸烦恼现起,善知习气相续,善知所行方便,善知无量法,善解诸威仪,善知世界差别,善知前际后际事,善知演说世谛,善知演说第一义谛:是为十。佛子!此菩萨应劝学十种法,何者为十?所谓法王处善巧,法王处轨度,法王处宫殿,法王处趣入,法王处观察,法王灌顶,法王力持,法王无畏,法王宴寝,法王赞叹”。
“般若十地”说第九地应具足十二法:“受无边国土所度之分,菩萨得如所愿,知诸天、龙、夜叉、揵闼婆语而为说法”。这三法,为可度众生说法,与《华严》第九住的前十法,意义相通。次说:“处胎成就,家成就,所生成就,姓成就,眷属成就,出生成就,出家成就,庄严佛树成就,一切诸善功德成满具足”[14]。与《华严》应劝学的十法,都是将成佛的事。大抵菩萨十住地说,在当时传述极盛,各依自己的所学,作不同的编集而流传出来。
十住,在《华严经》的各部分(品)中,是主要的菩萨行位。如〈入法界品〉中,海幢([A83]Sāgaradhvaja)比丘为菩萨众说法,有“坐菩提道场诸菩萨”,“灌顶位”、“王子位”、“童子位”、“不退位”、“成就正心位”、“方便具足位”、“生贵位”、“修行位”、“新学”、“初发心诸菩萨”、“信解诸菩萨”,共十二位[15]。初发心以前,立信解菩萨,灌顶以后,立坐菩提道场菩萨,比十住说更完备,但到底是以十住说为主的。师子嚬申([A84]Siṃhavijṛmbhitā)比丘尼,为菩萨众所围绕:“信乐大乘众生”、“初发心诸菩萨”、“第二地”、“第三地”、“第四地”、“第五地”、“第六地”、“第七地”、“第八地”、“第九地”、“第十地诸菩萨”、“执金刚神”[16],也是十二位。与海幢比丘所教化的菩萨众一样,但以执金刚神代替了坐菩提道场菩萨。善财([A85]Sudhana)在弥勒(Maitreya)楼阁所见的:“或复见为初发心,乃至一生所系已灌顶者诸菩萨众而演说法。或见赞说初地,乃至十地所有功德”[17]。“十住”,〈入法界品〉是称为十地的。妙德([A86]Sutejomaṇḍalaratiśrī)夜神说“十种受生藏”:“初发心”,“二”,“勤修行”,“四”,“具足众行”,“生如来家”,“心无退转”,“住童真位”,“九”,“受灌顶法”[18]。二、四、九,虽所说不明,但与十住相合,是确然无疑的。“具足众行”与“生如来家”的次[A87]第,与十住的“生贵”与“方便具足”,恰好相反,这是十住传说的变动。从上来所引述,〈入法界品〉的菩萨行位,是十住说。《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五九(大正一〇.三一五下——三一六上)说:
“或现初发心,利益于世间;或现久修行,广大无边际;……或现行成满;得忍无分别;或现一生系,诸佛与灌顶”。
〈离世间品〉示现所见的次第中,“初发心”;“修行”;旧译第五住为“修(行)成”(就),所以“行成满”是方便具足住;“得(无生)忍”是不退住;“一生系”、“佛与灌顶”,是灌顶住。“晋译本”与《度世品经》,一生所系与灌顶,是分为二位的[19]。〈离世间品〉又说:“初发菩提心,乃至灌顶地”[20],这也是十住说。〈升兜率天宫品〉,也次第的说到了十住菩萨[21]。〈如来出现品〉也说到了十住的一部分,三译对照如下[22]:
〈如来出现品〉的菩萨。是十住中取四位,又增列三位。“一生所系菩萨”,如兜率天的弥勒那样。“最后身”,如释尊诞生以后。“坐菩提场菩萨”,如释尊向菩提场,七七坐道场的阶段。〈如来出现品〉与〈离世间品〉,是不完备的十住说,与“下品般若”所说的二类四位菩萨相近。〈贤首品〉所说的菩萨修行次第,也符合十住的行程,如:“发起菩提心”,“勤修佛功德”,“生在如来家”,“修行巧方便”(具足),“信乐心清净”(正心),……“至于不退地”,“无生深法忍”,“诸佛所授记”……“灌顶大神通”[23]。“不退地”,“深法忍”,“授记”,是同一地位。从上来所引述的,可见《华严经》的〈入法界品〉,〈离世间品〉,〈如来出现品〉,〈升兜率天宫品〉,〈贤首品〉,都是以十住为菩萨行位的。十住说,在初期大乘时代,是重要的法门,所以吴支谦以来,就一再的译出。《自誓三昧经》,《惟曰杂难经》,也传说十住的部分名目[24]。自从“华严十地”兴起,十住说就渐渐的衰退了!不过,在《华严经》中,〈十地品〉以外,很少引用“华严十地”的。“唐译本”〈世主妙严品〉,有欢喜等十地[25],但“晋译本”没有。〈如来出现品〉说:“欢喜地乃至究竟无障碍地”。“晋译本”与《如来兴显经》,也有相近的文句[26],这可能是仅有的,引用“华严十地”的略说了。
三、“华严十地”:十地的名目与经文,各译本都大致相同。“华严十地”的成立相当早,汉译《兜沙经》,在十住、十行、十悔过(回向)以下,已说到了“十道地”[27]。然早期的十地说,与现存的〈十地品〉,有多少不同。如龙树(Nāgārjuna)的《十住毘婆沙论》,是解说《十地经》的。论说:“具此八法已”;“菩萨在初地,……多行是七事”;“菩萨以是二十七法,净治初地”[28]。在〈十地品〉中,是十法,十法,三十法[29]。“十地”的原本,也许还没有(纳入华严体系)演进到什么都是以“十”为数的。〈十地品〉的偈颂,也不一定是十数,龙树论是近于颂说的。《大智度论》卷一〇(大正二五.一三二上——[A88]中)说:
“菩萨……立七住中,得无生法忍,心行皆止,欲入涅槃。尔时,十方诸佛皆放光明,照菩萨身;以右手摩其头,语言:善男子!勿生此心!汝当念汝本愿,欲度众生!……汝今始得一无生法门,莫便大喜!是时菩萨闻诸佛教诲,还生本心,行六波罗蜜”。
《智论》卷四八,也有相同的文句[30],内容与〈十地品〉的第八地相合[31]。龙树所见的是七地,而现行本在八地。“华严十地”的原本,与“般若十地”、“华严十住”相近,而后来有了变化,时间在龙树以后。“华严十地”的名目,与“华严十住”不同,比拟轮王的形[A89]迹不见了,而代以学术名词。但“华严十住”的影响,仍多少保留在〈十地品〉[A90]里,如[32]:
四地:“菩萨住此焰慧地,……生如来家”。
五地:“住此第五难胜地,……以大方便常行世间,……以种种方便行教化众生”。
八地:“此菩萨智地,……名为不转地,智慧无退故。……名为童真地,离一切过失故”。
十地:“尔时,十方一切诸佛,从眉间出清净光明,名增益一切智神通,无数光明以为眷属。……从大菩萨顶上而入,……诸佛智水灌其顶故,名为受职;具足如来十种力故,堕在佛数”。
“法王子住善慧地菩萨”。
“生如来家”,是十住的“生贵住”。“种种方便化众生”,是十住的“方便具足住”。十住中,七住名“不退”,八住名“童真”;十地说中,得无生忍属于第八地,所以第八名“不退地”,又名“童真地”了。经中明说“法王子住善慧地”。十地的诸佛智水灌菩萨顶,正是“灌顶住”的意义。
“华严十地”,与“般若十地”,也有相同处,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三六(大正一〇.一九〇中、一九二中)说:
四地:“于彼诸佛法中,出家修道”。
五地:“于彼诸佛法中而得出家,既出家已,又更闻法”。
《华严经》的四地与五地,特别提到了出家。“般若十地”的四地是:“不舍阿兰若住处”,“少欲”,“知足”,“不舍头陀功德”,“不舍戒”,“秽恶诸欲”,“厌世间心”,“舍一切所有”等十法。五地是:“远离亲白衣”,“远离比丘尼”,“远离悭惜他家”,“远离无益谈说”等十二事[33]。“般若十地”的四地与五地,都是出家生活,与《华严》的四地、五地,特别说到出家,不是恰好相合的吗!所以,“华严十地”的集出,受到了“般若十地”,“华严十住”的影响。集出的时间,比较迟一些,后来又有了重大的变化。
四、“大事十地”:《大事》是说出世部的佛传。“大事十地”,与“般若十地”、“华严十住”、“华严十地”,都有部分的共通处,[A91]兹列举其名目,如下[34]:
从《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叙述“大事十地”的概要[35],及日本学者对各种十地的比较中[36],了解“大事十地”的概略意义。《大事》初地“难登”,是初发心。第五地“广心”,从佛出家,修相应行(yogācāra),与十住的“修行住”,《般若》的“久学”相当。第八地“生诞因缘”,是具备了诞生成佛的因缘,与“生贵住”相近。第七地“难胜”,住不退转,与十住的“不退住”相合。第九地“王子位”,第十地“灌顶位”,如释尊的诞生人间,到菩提树下成佛,在名义上,与十住的“王子住”,“灌顶住”相同。菩萨成佛,用王子的成轮王为譬喻,是当时盛行而各说一致的。然《大事》的“生诞因缘”在八地,而“生贵住”是四住,有点不一致。《大智度论》说:“有二种菩萨家:有退转家,不退转家”[37]。生菩萨家,或生在如来家,如王子的生在王家一样。菩萨家有可退的,不可退的,那可以这样说:“生贵住”约可退说,“生诞因缘”约不可退说。联想到《般若经》的一段文字,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一(大正八.二一九中)说:
“欲生菩萨家,欲得鸠摩罗伽(童真)地,欲得不离诸佛者,当学般若波罗蜜”。
“不离诸佛”,依《般若经.方便品》,是法王子住[38]。所以这三句的次第,是生菩萨“不退”家;童真;不离诸佛是“法王子住”。这可能与十住的“生贵住”不合,反而近于《大事》的“生诞因缘”,不过在“不退”与“王子”间,增列一“童真位”而已。“华严十地”的名称,已脱去轮王譬喻的形[A94]迹。第五“难胜地”,与《大事》第七“难胜地”,名称一致。《大事》说:难胜地菩萨,广学对世间有益的技术、学术、语言,获得金属宝石等知识[39]。《华严》的第五“难胜地”也说:“此菩萨摩诃萨,为利益众生故,世间技艺,靡不该习。所谓文字、算数、图书、印玺,……又善方药,疗治诸病。……国城村邑,宫宅园苑,泉流陂池,草树花药,凡所布列,咸得其宜。金银、摩尼,……悉知其处,出以示人。日月星宿,……身相休咎,咸善观察”[40]。“难胜”的名称相同,内容也部分相合,可见这二者间所有的关系。
大众部系的《大事》,说到了十地。近于分别说系([A95]Vibhajyavāda)的佛传:《修行本起经》,《太子瑞应本起经》,《过去现在因果经》,也说到了十地[41]。菩萨历十地行位而成佛,十地是由部派佛教所传出的吗?“下品般若”,说“新学”、“久学”;“发心”、“不退转”;三位;四位(二类),是从发心到灌顶的。有关菩萨修行的阶段,是逐渐形成的。《大事》与法藏部([A96]Dharmaguptaka)的《佛本行集经》,也说到菩萨“四性行”[42],除第一“自性行”(菩萨种性)外,是发心,修行,不退转——三位,与“下品般若”相近。所以,我以为“下品般若”阶段,还没有十地说,十地是“中品般若”时代(西元五〇——一五〇)流行的传说。《修行本起经》等,泛说“十地”,“中品般若”说没有名目的十地(与十住相比,《般若经》已有发心,新学,应行,生贵……不退,童真,法王子,灌顶——八位名称),应该早一些。在另一学区,有“大事十地”、“华严十住”说的成立,然后是“华严十地”说。别别的集出流通,在同一时代(略有先后),同一学风中,当然会有共通性;住与地也相互的通用。“大事十地”与“般若十地”,是从凡夫发心,向上修行成佛的过程;不离人间成佛的形式,与佛传所说的相通。“华严十地”的成佛历程,就大大不同了!
第二项 华严十地
《华严.十地品》,竺法护所译本,名《渐备一切智德经》,是依经说“此集一切种一切智功德菩萨行法门”,“集一切智功德法门”立名的。这一法门的名称,表示了本品的内容,也就显示了佛法的特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上等正觉,是《阿含经》以来,用来表示圆满究竟的佛功德。佛为“多闻圣弟子”说法,也是为了得“三菩提”。菩提,智慧的现证,是佛法的根本问题。在佛教的发展中,倾向于拘谨繁琐的律制,严密分析的阿毘达磨;佛教倾向于重仪制,重思辨,还有重仰信的,失去了佛陀时代重智证的特性。“原始般若”,为了得佛的“一切智”,而实践“般若波罗蜜”为主导的菩萨行,严肃的重振佛法的智证行。“一切智”,又演化出“一切智智”,“一切种智”,或合称“佛无上智、大智、自然(无师)智,一切智,如来智”[1]。佛表达自证的内容,称为“达磨”——法,法是众生的归依处。在说明上,智是能证的,法是所证的。在如实正觉中,超越了世俗的能所对立,所以法就是般若(慧)。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六(大正八.五六二中)说:
“般若波罗蜜甚深,难解难知!以是义故,我欲默然而不说法。作是念:我(如来)所得法,是法中无有得者,无法可得,无所用法可得,诸法相如是甚深”。
“我所得法”,唐译作:“我所证法,即是般若波罗蜜多”[2]。“中品般若”,“唐译本”作“深般若波罗蜜多,即是如来应正等觉所证无上正等菩提”[3];鸠摩罗什(Kumārajīva)译本,直说“是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甚深难见难解”[4]。约方便安立,般若是菩萨行,一切智是佛功德,而其实,“般若波罗蜜是诸佛行处”。“诸佛依止于法,……法者则是般若波罗蜜。诸佛供养恭敬尊重赞叹般若波罗蜜,何以故?般若波罗蜜出生诸佛故”[5]。法的圆满体现,是佛,佛依法而住。“般若波罗蜜出生诸佛”,而“佛智慧无碍故,能示是(真)如,亦能说般若波罗蜜行相”[6]。佛与法,般若与如来智慧,《般若经》是这样表示的。“中品般若”以来,有七空、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二十空的类集;法(性)也有十名、十二名称的类集。重于般若的观行(空)所证法相的异名。“文殊法门”重于“法界”,又更为“界”的类集。般若是法,是佛智慧的根本思想,却在《法华》、《华严》中显示出来。《妙法莲华经》,约与“上品般若”的时代相当。经中赞叹“诸佛智慧甚深无量,其智慧门难解难入”[7]。明确的说:“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诸佛世尊欲令众生开(示悟入)佛知见,使得清净故,出现于世”[8]。佛知见,就是佛智慧,所以说:“说佛智慧故,诸佛出于世”;“如来所以出,为说佛慧故”[9]。《法华》也是以佛慧为宗要的;“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也就是“妙法”的根本义。《华严.十地品》,是菩萨成佛的历程,也依于同一理念而集出。如说:“我念佛智慧,最胜难思议!世间无能受,默然而不说”[10]。不可说而说的,是佛智慧的少分,所以说:“诸地广智胜妙行,以佛威神分别说”;“应说诸地胜智道”[11]。这几句,《十地经论》译为:“诸地上妙行,分别智地义”;“诸地胜智道”[12]。“智地”,地是以智为体的。〈十地品〉有十山譬喻,十山都在大海中,如十地在一切智中。《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三九(大正一〇.二〇九上)说:
“此十宝山王,同在大海,差别得名。菩萨十地亦复如是,同在一切智中,差别得名”。
十地不离佛一切智,约次第升进而向一切智海,方便的安立为十地。《十地经论》一再说“智地”。“菩萨地证智所摄”[13],这就是称为“集一切智功德法门”的意义。“无有如外智,无有智外如”,在证智中,是无有二相的般若,无有二相的一切智。如作差别说,那就是《辩中边论》的十法界,《成唯识论》的十真如了[14]。
“华严十地”,是一部长于组织的经典,内容丰富,秩然有序,所以能成为菩萨行位的准绳。菩萨是修行成佛的,与声闻、缘觉不同,但声闻与缘觉的智断功德,不出于菩萨般若。所以《般若经》说:“一切声闻、辟支佛地,皆在般若波罗蜜中”[15]。对于这一意义,〈十地品〉说:第六现前地,“入缘起理,声闻果证咸在其中”;第七远行地,“独觉果证咸在其中”[16]。八地所得的无生法忍,是“此忍第一,顺诸佛法。……一切二乘,亦能得此无分别法”[17]。得无生忍以上,不再是二乘所能知了。焰慧地说:“菩萨住此焰慧地,所有身见为首,……我所故,财物故,著处故,于如是等一切皆离”[18]。依《阿含经》说:离身见等三结,得须陀洹;与焰慧地的离惑相近。二乘所证所断,是菩萨十地(八地以前)功德的少分,如能回心成佛的话,那就“汝等(声闻弟子)所行,是菩萨道”了[19]。
〈十地品〉有浓厚的阿毘达磨气息。如二地中说“十善业道”,详说十不善业道的果报。五地中说“谛”,其中“觉法自相共相故,知相谛;了诸法分位差别故,知差别谛;善分别蕴界处故,知成立谛”[20],与阿毘达磨者的分别有关。六地中说“十二缘起”,每支有二种业,约三道、三世、三苦来分别。并说著名的一心缘起,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三七(大正一〇.一九四上)说:
“此菩萨摩诃萨复作是念:三界所有,唯是一心。如来于此分别演说十二有支,皆依一心,如是而立。何以故?随事贪欲,与心共生,心是识;事是行;于行迷惑是无明;与无明及心共生是名色;名色增长是六处;六处三分合为触;触共生是受;受无厌足是爱;爱摄不舍是取;彼诸有支生是有;有所起名生;生熟为老,老坏为死”。
“三界所有,唯是一心”,为后代唯心(识)论者所重视的教证。这一思想,与古代设摩达多([A97]Śamadatta)——寂授论师的“刹那缘起”相近。寂授是说一切有部([A98]Sarvāstivāda)中,与《发智论》主同时的论师。在古传四种缘起说中,寂授立“刹那缘起”,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二三(大正二七.一一八下)说:
“尊者设摩达多说曰:一刹那顷有十二支,如起贪心害众生命,此相应痴是无明;此相应思是行;此相应心是识;起有表业,必有俱时名色,诸根共相伴助,即是名色及与六处;此相应触是触;此相应受是受;贪即是爱;即此相应诸缠是取;所起身语二业是有;如是诸法起即是生;熟变是老,灭坏是死”。
“刹那缘起”与〈十地品〉的“一心缘起”,虽不完全一致,但非常近似的。一刹那,是极短的时间;约心说,就是一念。一念中有十二支缘起,对于一心中安立十二缘起,归结到“十二有支皆依一心”,应该是有[A99]启发性的。
〈十地品〉安立十地的差别,如初地“多作阎浮提王”,一地一地的向上增进,到十地“多作摩酰首罗(色究竟天的大自在)天王”。初地“得百三昧;得见百佛;知百佛神力;能动百佛世界;能过百佛世界;能照百佛世界;能教化百世界众生;能住寿百劫;能知前后各百劫事;能入百法门;能示现百身,于一一身示现百菩萨以为眷属”。这样的二地“得千三昧”等,一直到十地,“得十不可说百千亿那由他佛刹微尘数三昧,乃至示现尔所微尘数菩萨以为眷属”。这类次第增广的安立,无非表示菩萨的次第增进,智慧与能力,越来越广大而已。
一地一地进修的法门,主要是:初地布施,二地持戒,三地禅定与神通:融摄了世间(共人天)的功德。四地道品,五地谛,六地缘起:这三者是慧,融摄了出世间(共二乘)的功德。施、戒、定,是世间善的要目;戒、定、慧——三增上学,是出世善的要目。前六地,融摄了世间与出世间善法,以后是大乘不共的出世间上上善。七地“修方便慧,起殊胜道”;八地“起无功用觉慧,观一切智智所行境”;九地“四无碍辩”,称机说法;十地受佛职,具足功德。依〈十地品〉说:从远行地入不动地,是从有功用行到无功用行;“得无生忍”,“名为超烦恼行”。七地入八地,是个极重要的关键地位。经文——长行及偈颂,举山王喻,大海喻,摩尼宝喻,以说明十地的功德,如下[21]:
《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三九(大正一〇.二〇六上——中)说:
“王执此瓶,灌太子顶,是时即名受王职位,堕在灌顶刹利王数。即能具足行十善道,亦得名为转轮圣王。菩萨受职,亦复如是。诸佛智水灌其顶故,名为受职;具足如来十种力故,堕在佛数。……名为安住法云地”。
第十法云地,以灌顶为王作比喻。论理,王子行了灌顶礼,就成为王,[A100]那么菩萨受佛灌顶,也就是佛。然而诸佛灌顶,菩萨“堕在佛数”,却还是菩萨,这是很可疑的!所以大家都怀疑了:“若菩萨神通境界如是,佛神通力其复云何?金刚藏言:……如来智慧无边无等,云何而与菩萨比量!……菩萨摩诃萨已能安住如是智慧,诸佛世尊复更为说三世智,……为说得一切智智”[22]。菩萨灌顶以后,还要进修,佛还要为他说法。“般若十地”也说:“菩萨摩诃萨具足六波罗蜜,四念处乃至十八不共法,一切种智具足满,断一切烦恼及习,是名菩萨摩诃萨住十地中,当知如佛”[23]。不说十地是佛,而说“如佛”,也表示了还是菩萨地。〈入法界品〉海幢([A101]Sāgaradhvaja)比丘所教化的菩萨,灌顶位以后,还有坐菩提场菩萨[24]。〈如来出现品〉[25],〈离世间品〉,都在灌顶位以上,有一生所系菩萨[26]。〈入法界品〉师子嚬申([A102]Siṃhavijṛmbhitā)比丘尼说法,在第十地以后,立执金刚神([A103]Vajradhara)[27]。这都表示了菩萨灌顶以上,还有更高胜的菩萨。依《华严经》意,就是住普贤地菩萨。
初地说:“菩萨始发如是心,即得超凡夫地,入菩萨位;生如来家,无能说其种族过失;离世间趣,入出世道;得菩萨法,住菩萨处;入三世平等;于如来种中,决定当得无上菩提”[28]。初地证入平等性,是得出世圣智的,这是与“般若十地”不同的。“华严十住”的本义,与“般若十地”相同:初发心;新学;修行相应,于正法中生(生贵),“永不退转,于诸佛所深生净信”;第七住才“得不退转无生法忍”。然〈十地品〉的意思,是结合十住的,所以说:“法王子住善慧地菩萨”;第八“名为童真地”。〈入法界品〉引用十住而立十二位,发心住以前,立信解位菩萨,那可以说初住悟入了。“晋”、“唐译本”的〈十住品〉,每住末必说:“有所闻法,即自开解,不由他教”[29],表示了住住是证悟的,与十地相同。但支谦、竺法护、祇多罗的古译本,都没有这几句,可见是后来增补的。《华严.十住品》以后,〈梵行品〉(第十六)说:初发心时,便成正觉[30]。〈初发心功德品〉(第十七)说:“应知此(初发心)人,即与三世诸佛同等,即与三世诸佛如来境界平等,即与三世诸佛如来功德平等,得如来一身无量身究竟平等真实智慧。才发心时,……即能于一切世界中示现成佛,即能令一切众生皆得欢喜,即能入一切法界性,即能持一切佛种性,即能得一切佛智慧光明”[31]。这样的初发心菩萨,至少是欢喜地菩萨那样的发心!《华严经》最后集成,显然是以〈十地品〉那样的菩萨为准绳的。在“般若法门”方面,“上品般若”是以“般若十地”为欢喜等十地的。龙树([A104]Nāgārjuna)为〈十地品〉造论,名《十住毘婆沙论》,也有这样的意思,但解说不同,如《十住毘婆沙论》卷一(大正二六.二四下)说:
“为得是佛十力故,大心发愿,即入必定聚。问曰:凡初发心皆有如是相耶?答曰:或有人说,初发心便有如是相,而实不尔。何以故?是事应分别,不应定答。所以者何?一切菩萨初发心时,不应悉入于必定。或有初发心时,即入必定;或有渐修功德,如释迦牟尼佛,初发心时不入必定,后修集功德值燃灯佛,得入必定。是故汝说一切菩萨初发心便入必定,是为邪论”。
依龙树的意思,菩萨根性不同,不是一致的。有的菩萨,初发心住地不得证入,要到第七住地,才得无生法忍。有的初发心,就得无生忍,那是顿超入第七住地了。龙树的解释,是依《般若经》的,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大正八.二二六上)说:
“有菩萨摩诃萨,初发意时,行六波罗蜜,上菩萨位,得阿惟越致地。舍利弗!有菩萨摩诃萨,初发意时,便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转法轮;与无量阿僧祇众生作益厚已,入无余涅槃。……舍利弗!有菩萨摩诃萨,初发意时,与般若波罗蜜相应,与无数百千亿菩萨,从一佛国至一佛国,为净佛国土故”。
《大智度论》解说为:这三类菩萨,都是利根。《论》中举乘羊、乘马、乘神通,以说明根性不同,成佛的迟速不同[32]。羊乘、象乘、神通乘——日月神通乘、声闻神通乘、如来神通乘——五类菩萨成佛的迟速不同,出于《入定不定印经》[33]。龙树是这样的,会通了“般若十地”与“华严十地”间的差别。
第三项 十地说的发展
〈十地品〉,对菩萨十地的进修过程,作了有条理的编次,成为菩萨行位的准绳。〈十地品〉成立以后,佛教界有以十地为主而作更充实的组集,可以分为二流。
一、传为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庄严菩提心经》,一卷;及元魏吉迦夜(Kiṅkara)所译的《大方广菩萨十地经》,一卷;唐菩提流志(Bodhiruci)所译的,编入《大宝积经》的〈无尽慧菩萨会〉,一卷。这三部是同本异译,代表十地说的一流。依《庄严菩提心经》,全经的内容如下[1]:
一、佛为思无量义菩萨说
1.菩提心的意义
2.十种发(菩提)心
3.十种三昧护持菩提心
4.十地瑞相
5.十种陀罗尼
6.十波罗蜜
7.七波罗蜜各有十种
8.波罗蜜的意义
二、佛为师子奋迅光天子说忆念法门功德
经义是以“菩提心”为主体的。十种发心,就是菩提心显发的十个阶段;十种菩提心,就是十地所有的一切(智)智。与十菩提心相应的,有十种“三昧”、“瑞兆”、“陀罗尼”、“波罗蜜”。这是以菩提心为体,三昧等功德所庄严的十地说。这部经,后来被编入《金光明经》。如《合部金光明经》的〈陀罗尼最净地品〉,是梁真谛([A105]Paramārtha)所译的;及唐义净所译的《金光明最胜王经》的〈最净地陀罗尼品〉[2]。《金光明经》的这一品,与《庄严菩提心经》,可说是一致的。《金光明经》这一品的初段,作佛为师子相无碍光焰菩萨(就是“师子奋迅光天子”的异译)说;初段终了,多了师子相无碍光焰的赞颂。后段,改为“大自在梵天王”说。内容是十菩提心,十地瑞相,十地名义,十地所断十重(二)无明障,十波罗蜜多,十三摩地,十陀罗尼。这[A106]里面,多出了“十地名义”,“十重(二)无明障”;而重要的是:十陀罗尼改成十种咒陀罗尼,品名也著重陀罗尼了。这是受到“秘密大乘佛法”渐兴的影响。《庄严菩提心经》,集出不会太迟,竺法护所译的《菩萨十地经》(已佚),就是这部经的初译本。竺法护所译的《文殊悔过经》(大正一四.四四一下)说:
“或问上界悔过之处,十地,十忍,十分别事,十瑞,十持,十印,十三昧定”。
这也是十数的类集,与《华严经》相通。这[A107]里面的“十瑞、十持”(陀罗尼),确是《庄严菩提心经》的内容。晋聂承远所译(与竺法护有关[3])的《超日明三昧经》说:修十种三昧,得超日明三昧。如《经》卷上(大正一五.五三六下)说:
“何谓法宝三昧?……发无上正真道意,成就德本,如须弥山,信乐大乘,心不动移。先睹嘉瑞,三千佛土亿百千藏,皆满具足。逮成殊胜难当总持。而成就通达施度无极”。
十种三昧,是法宝三昧……勇猛伏(首楞严)三昧。每一三昧,有嘉瑞,总持,度无极(波罗蜜)。名称与内容,都与《庄严菩提心经》相合。这一类集的内容,竺法护的译品中已经存在,可推见集出的时代,约在西元三世纪初。还有,传为鸠摩罗什所译的《文殊师利问菩提经》,共有四种译本,世亲([A108]Vasubandhu)有论释。这部经,也是以菩提心为主体,立“初发心”,“行道心”,“不退转心”,“一生补处心”——四位,而加以分别。说到了“十地”,及“十智”、“十发”、“十行”等分别[4]。四位的分别,可能比《庄严菩提心经》的十位说要早些。这些经典,同样有阿毘达磨的特色;为后代瑜伽者,敞开了大乘法相的通道!
《庄严菩提心经》,《大方广菩萨十地经》,说到了十波罗蜜,但在解说波罗蜜各有十事时,却只解说了施、戒、忍、精进、禅、般若、方便——七波罗蜜[5]。罗什译本的十波罗蜜,六波罗蜜以外,是方便、智、成就众生满足、诸愿满足[6],也与一般的十波罗蜜不合。这是值得我们注意的问题!波罗蜜,从本生谈类集而成的菩萨行,是通常的六波罗蜜。“中品般若”、“文殊法门”,方便从般若中分离出来,般若与方便对立,方便的地位重要起来。六波罗蜜以外,立方便波罗蜜,部分的初期大乘经就是这样。《庄严菩提心经》约七波罗蜜来分别,就是初期大乘佛法的旧说。一般的说,《华严经》是说十波罗蜜的,如第七地所说[7]。然“晋译本”的〈十地品〉,初地说:“常行大施”[8]。二地说:“十波罗蜜,戒波罗蜜偏胜”;三地说:“十波罗蜜,忍辱波罗蜜、精进波罗蜜偏胜”[9]。四地以下,没有说某波罗蜜偏胜的话。古译的《渐备一切智德经》,《十住经》,都与“晋译本”相合,特别是也说三地的忍与精进偏胜[10]。到了“唐译本”及[A109]尸罗达摩(Śīladharma)所译的《十地经》,才在十地的每一地,说十波罗蜜多的某一波罗蜜多偏胜,显然与古本不同。龙树(Nāgārjuna)的《十住毘婆沙论》。是解释〈十地品〉的,而在论(及《大智度论》)中,竟没有说到十波罗蜜。所以可推定为:十波罗蜜的成立,是比龙树迟一些。现在的《华严经》,虽有十波罗蜜说,但还在不确定的阶段。《华严经》采用六波罗蜜说的,不少;说六波罗蜜与方便,说六波罗蜜与四无量,说六波罗蜜、方便与四无量的,也非常多。初期大乘经,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华严经》的新说——十波罗蜜,还是流动而不确定的,如[11]:
1.施、戒、忍、精进、禅、般若、智、愿、神通、法
2.施、戒、忍、精进、禅、般若、大乘、愿、力、智
3.施、戒、忍、精进、禅、智慧、方便、愿、力、神通
4.施、戒、忍、精进、禅、般若、方便、愿、力、智
从这多少不同的十波罗蜜中,可见还在流动不确定的阶段,这是《华严经》大部集成时代的情形。确定为六度、方便、愿、力、智——十波罗蜜;说十地的每一地,一波罗蜜偏胜,那不是〈十地品〉的旧说。等到十波罗蜜定形,修正〈十地品〉,可能是西元四世纪的事。
二、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的次第,后汉译出的《兜沙经》已经说到。从佛放光的处所,及说法的处所,次第向上,在编集者的心目中,应该是有先后次第的意义!《华严经》在印度,是著名的经典,但后期大乘经论,对于菩萨行位,都用“华严十地”,而对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的次第,可说是没有采用的。仅有的,是梁真谛([A110]Paramārtha)所译的,天亲所造的《摄大乘论释》卷一一(大正三一.二二九中)说:
“愿乐行人,自有四种,谓十信、十解、十行、十[A111]回向。为菩萨圣道有四种方便,故有四人”。
“愿乐行”,玄奘译为“胜解行”,是没有入十地圣道以前的菩萨。依真谛译,地前的愿乐行位,是十信、十解、十行、十回向。十解就是十住;在十住前,又立十信,这是《华严经》所没有的。真谛译又说:“菩萨有二种,谓凡夫、圣人。十信以还是凡夫,十解以上是圣人”[12]。又说:“从十信至十[A112]回向,是信乐正位”[13];“信乐”,就是“愿乐”。真谛译本,在十地以前,立信、解、行、回向——四十位。但同本异译的,隋笈多(Dharmagupta)共行矩译的《摄大乘释论》,唐玄奘译的《摄大乘论释》,都没有以上所引的文句。真谛所译的,每将当时印度的不同论义,附入所译的论中,所以愿乐行人分为四十位,可能为印度方面,世亲学系以外的论义。不过也可能是:中国的助译者,根据中国佛教的见解而附入的。此外,唐地婆诃罗(Divākara)——日照三藏,在西元六八〇——六八五年间,所译的《方广大庄严经》卷一(大正三.五四〇下)说:
“自在熏修七阿僧祇,所习善根皆已[A113]回向,弘五福德,施七净财,行十善道,增长五十二种善根。已能修习正行相应四十分位,已能修习誓愿相应四十分位,已能修习意乐相应四十分位,已能修习正直解脱四十分位。……为欲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趣一生补处”。
《方广大庄严经》,是大乘化的佛传。文义不太明显,然菩萨“熏修七阿僧祇”,是“余部别执”,见梁译的《摄大乘论释》[14]。五十二种善根,可能是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觉、妙觉的总称(日照与贤首的时代相同;五十二善根说,与贤首说相合)。所说的“四十分位”,修习圆满了,“趣一生补处”,然后成佛;“四十分位”,极可能是十住、十行、十回向与十地。不过竺法护初译的《普曜经》,没有这一段文句。这部经,现有梵文本,可以对勘。
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的菩萨行位,或十住以前立十信,在中国佛教中,是众所周知的。这主要是受了《梵网经卢舍那佛说菩萨心地戒品》,《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经》,《菩萨璎珞本业经》的影响。上二部,一向有“疑伪”的传说。《菩萨璎珞本业经》,《出三藏记集》在〈新集续撰失译杂经录〉中,是“失译”经[15]。对中国佛学有莫大影响的三部经,来历都有欠明白!论到菩萨行位,《梵网经》立四十位[16],《仁王经》立四十一位[17],《璎珞本业经》立四十二位[18]。对列如下:
《梵网经》的第十地,就是佛地。《仁王经》在第十灌顶菩萨外,别立佛的一切智(萨婆若)地。《菩萨璎珞本业经》,在第十法云地与佛的一切智地间,加一等觉位。四十位,四十一位,四十二位,表示了这三部经集出的先后。这三部经,都是知道《华严经》与卢舍那佛的。《梵网经》十地的名字,非常不同,但第三光明地,第四尔焰地,都与“华严十地”相同,不过以焰为“尔焰”的焰,不能不说是误解了!《梵网经》的“十发趣心”;《仁王经》的“十信心”;《璎珞本业经》所说,十住前所修的“十信心”:比对起来,差别不大,只是传说的不同,今对比如下[19]:
三经所说的,名目虽有三心的不同,而可以推定为出于一源。依《菩萨璎珞本业经》说:十住以前的名字菩萨,修十信心,如十信成就了,进入初住[20]。《仁王经》也有“习忍”以前的十善菩萨[21]。十住以前立十信位,所以中国有五十一位,或五十二位说。这三部经,是在中国集出的。在十地以前,立三(贤)位——“十发趣”、“十长养”、“十金刚”;“十信”、“十(意)止”、“十坚”:在《梵网》与《仁王经》中,并没有引用《华严经》的术语。到《菩萨璎珞本业经》,才称之为“十住”、“十行”、“十回向”,引用《华严经》说。从此,成为中国佛学界的定论。为什么立三贤位,每位是不多不少的十数,如不出于《华严》的传说,到底原始的根据何在?这一发展,虽不属于印度,但我总觉得:十地以前立三贤位,多少有西方传来的因素。
第五节 善财南参
第一项 善财与福城
“华严法门”中,以善财(Sudhana)童子访问善知识为因缘,阐明菩萨行,一生精进而入普贤地的,是〈入法界品〉。西秦圣坚所译的《罗摩伽经》,仅是一小部分。唐般若([A114]Prajñā)所译的《大方广佛华严经》四十卷,是〈入法界品〉的别译。般若所译的,内题〈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经后记说:“大方广佛华严经百千偈中,所说善财童子亲近承事佛刹极微尘数善知识行中,五十五圣者善知识,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1]。“入不思议解脱境界”,就是《大智度论》所说的《不思议解脱经》;也就是“入法界”。〈普贤行愿品〉,是这一品的品名,但一般流通的〈普贤行愿品〉,专指末后一卷,是“晋译本”、“唐译本”所没有的。末卷的〈普贤行愿品〉,留到下一节去研究。
善财童子,在部派佛教的传说中,是释尊的“本生”。《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药事》,释尊自说往昔生中的菩萨大行,说到了善财童子。善财是般遮罗(Pañcala)国北界,那布罗(Nāgapura,或义译龙阁城,或象阁城)城的王子。猎师以不空羂索(amoghapāśa),捉到了一位美貌的紧那罗(kiṃnara)女悦意(Sumanas),奉献给王子,受到王子非常的染爱。由于婆罗门的播弄,善财王子受命,出去征伐叛逆。国王要伤害紧那罗女悦意,悦意就逃了回去。善财平定了叛逆回来,不见了悦意,知道事情经过后,就决心出城向北去寻访悦意。善财童子向月亮、鹿、蜜蜂、蟒蛇、百舌鸟、无忧树,心[A115]里迷乱的,见到什么,就问:“见我悦意耶”?善财的到处寻访,经历了种种山、种种河流,可畏的蛇、鸟、夜叉;以无比的勇气,克服险难,终于到了紧那罗王城,会见了悦意,与悦意同回那布罗城[2]。依世俗的观点,善财寻悦意的故事,是真挚纯洁的爱,不惜一切的追求,终于达到了目的。《律》中说:当时是“发精进波罗蜜”;“我为悦意故,精勤威力第一超越”[3]。善财的到处寻访,“精勤威力第一超越”,不是与〈入法界品〉中,善财童子的到处参访,非常类似的吗?善财童子的到处参访,是为了从菩萨行中,达成清净的佛道,不是访问紧那罗女悦意可比。然而访问悦意的善财童子,正是“贤劫菩萨”[4]。寻访悦意的是“染欲”,参访善知识的是“正法欲”。经上说:“诸法欲为根本”。有欲才能引发精进,有精进才能成就一切事业。以愿欲而引发无限的精进,是善财童子故事的精髓!
〈入法界品〉的主体人物,是善财童子。〈入法界品〉说:文殊师利(Mañjuśrī)到南方去弘化,首先“至福城东,住庄严幢娑罗林中,往昔诸佛曾所止住,教化众生大塔庙处”[5]。文殊在这[A116]里说法,善财也从福城来,听法后发心,开始一生参学的历程。福城是善财参学的出发处,应该有实际的意义。福城,晋译作觉城;“四十卷本”作福城,福生城。现存的梵本,原语为 [A117]Dhanyākaranagara;这一梵语,晋译怎么会译作觉城呢?怕是后代有过变化了。考〈大品〉的〈药犍度〉,有 [A118]Bhaddiyanagara(幸福城),佛在这[A119]里,受大福报长者 Meṇḍaka(旻荼)的供养[6]。《十诵律》作修摩国(Suhma)的婆提城[7],婆提与 Bhaddiya 音相合。《根本说一切有部律》,作 [A120]Bhadraṃkara,与或译为跋提城相合。我以为,这就是善财所住的福城,原语 Bhaddiya,晋译所以会译作觉城。婆提城,巴利本以为在 Aṅga(央伽)境内,这是佛世摩竭陀(Magadha)以东的通称。《十诵律》与《四分律》,是修摩(或译苏弥)的一城。据 [A121]Bṛhatsaṃhitā 说:修摩在央伽与羯𩜁伽(Kaliṅga)之间[8]。《十诵律》说:“从婆提城,持衣钵,向频阇山游行”[9]。频阇山(Vindhya)是[A122]横亘于南印度与中印度间的山脉。依律本所见,Bhaddiya 或 [A123]Bhadraṃkara 的所在地,可以想见。现在奥里萨(Orissa)的 [A124]Jājapur 市东北,约二十里处,有地名 Bhadraka 的,与跋提——福城的语音及方位,都完全相合。所以,推定奥里萨的 Bhadraka,就是佛世的跋提城,传为善财所住的福城。在传说的故事中,也有符合处。跋提城的旻荼长者,福报非常大,如有神通威力的那样。谷子从虚空落下,谷仓永远是充满的;锅[A125]里的饮食,囊中的金子,都是用之不尽的[10]。福城的善财童子,诞生以后,财富也自然而来。七宝楼阁下,有七伏藏;说不完的宝器而外,“又雨众宝及诸财物,一切库藏悉令充满”[11]。这是《律》中跋提城,《华严经》福城所有的共同性——财富无量,大福报者的住处。这应该与此地的濒临大海,商人的往来海外有关。奥里萨的 Bhadraka,传说为善财所住的福城;这[A126]里的确是与《华严经.入法界品》有关的。
《龙树菩萨传》说:龙树(Nāgārjuna)入龙宫,读到无量的大乘经,“得诸经一箱”而出[12]。龙树从龙宫得经,传说中主要是《华严经》。如魏菩提流支(Bodhiruci)说:“龙树从海宫持出(《华严》)”[13]。真谛([A127]Paramārtha)说:龙树往龙宫,龙王“即授下本华严,并诸经一箱”[14]。波罗颇蜜多罗([A128]Prabhākaramitra)说:“龙树从龙宫将经出已,遂造大不思议论”[15]。龙树从龙宫得经(华严)的传说,极为普遍。还有入龙宫得塔的传说,如《法苑珠林》卷三八(大正五三.五八九上)引《西域志》说:
“波斯匿王都城东百里大海边,有大塔,塔中有小塔,高一丈二尺,装众宝饰之。夜中每有光曜,如大火聚。云:佛般泥洹五百岁后,龙树菩萨入大海化龙王,龙王以此宝塔奉献龙树。龙树受已,将施此国王,便起大塔以覆其上。自昔以来,有人求愿者,皆叩头烧香,献华盖,其华盖从地自起,徘徊渐上,当塔直上,乃止空中”。
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一〇(大正五一.九二八中——下)说:
“乌荼……国西南境大山中,有补涩波祇厘僧伽蓝。其石窣堵波,极多灵异。或至斋日,时烛光明,故诸净信远近咸会,持妙花盖,竞修供养。承露槃下,覆钵势上,以花盖笴,置之便住,若礠石之吸针也。此西北山伽蓝中,有窣堵波,所异同前。此二窣堵波者,神鬼所建,灵奇若斯”!
玄奘所传乌荼(Uḍra),即现在奥里萨的灵塔,与《西域志》所传的龙树塔,显然是同一事实的不同传说。《西域志》说:龙树塔在大海边;乌荼的确是濒临大海的。灵塔都有放光的传说。《西域志》说:供塔的华盖,在塔上空,不会落下来,《西域记》也这样说,这是同一事实的明证。《西域志》说:塔在波斯匿(Prasenajit)王都东百里大海边;波斯匿王都是舍卫城(Śrāvastī),离大海极远,所以波斯匿王是不可信的,这是乌荼的大塔。
龙树从龙宫得塔,或说入龙宫得经,是同一事实。灵塔的所在地——补涩波祇厘([A129]Puṣpagiri),确与龙王有关。补涩波祇厘,意义是“华山”,这是印度有名的神山。在《吠陀》(Veda)、《摩诃婆罗多》([A130]Mahābhārata)、《往世书》(Purāṇa)中,都说到婆楼那(Varuṇa)经常来往“华山”[16]。在婆罗门教中,婆楼那本为天界的大神,由于主管降雨流水,所以《阿闼婆吠陀》(Atharva-veda)与《摩诃婆罗多》,说婆楼那是水神。在佛教中,就是有名的婆楼那龙王;龙是主管降雨流水的,所以密典中称之为水天。如《大集经.须弥藏分》,婆楼那是五类龙王中的鱼龙王[17]。婆楼那是龙王,经常往来的补涩波山,恰好就是传说龙树入龙宫、得经得塔的地方。龙王经常往来的,龙树得经得塔处,到底在乌荼的什么地方?依《西域记》,补涩波山在国西南大山中,还有西北僧伽蓝,都有灵奇的塔。依《西域志》,塔在大海边。近代学者对补涩波山的研考,或以为:Puri 州的 [A131]Khandagiri 与 Udayagiri——二山,推定为《西域记》的补涩波祇厘,与西北山伽蓝,两处有同样的灵塔。现有耆那教的遗[A132]迹,可能为佛教的圣[A133]迹,被破坏而改造成的。或以为:Cuttack 州的 [A134]Jājapur,Subdivision 的 Assia 山脉中,也就是 Udayagiri 山脉的极东处,山中有佛教的遗[A135]迹[18]。〈入法界品〉福城大塔庙处的地位,与 Assia 山极东处相近。Udayagiri 山脉,一直延展到西南,与玄奘所传的灵塔处相连。我以为:传说,特别是宗教的传说,大抵是这样的——同一事件,会扩展到附近,甚至很远的地方。所以龙树得经得塔处,指为福城,Udayagiri 山一带,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Udayagiri——优陀延山,优陀延是日出或出光的意思。《翻梵语》说:“优陀延山,日出处也”[19]。还有,乌荼也有作优特伽罗([A136]Utkala)的。梵语(郁特)[A137]Udaka,《一切经音义》说:“东天竺呼水名也”[20]。乌荼面临大海,被称为乌荼,可能与水有关。这[A138]里,是大海边,是日出处,是水国,是婆楼那经常来往的地方。传说龙树入龙宫,见龙王,得塔,得经,也正是这个地方。
上面说过,〈入法界品〉的出发处,善财童子所住的福城是乌荼——现在奥里萨 [A139]Jājapur 市东北的 Bhadraka。此地的补涩波祇厘大塔,应该就是〈入法界品〉所说,福城以东,庄严幢娑罗林中的“大塔庙处”。以 Bhadraka 为福城,从善财南参的途程来看,更可以确信无疑。一、善财从福城出发,先(西南向)到胜乐国([A140]Rāmāvarānta)的妙峰山,应该是现在 Mahānadi 南岸的 [A141]Rāmpur。二、再(东南向)到海门国(Sāgaramukha),虽不能确指,依经中“观海”及以下行程,应在现在 Chilka 湖以南的海边。三、(西南向)到楞伽道头([A142]Laṅkāpatha),这是去锡兰的海口。四、(向西南)到达里鼻荼国(Dramiḍapaṭṭana)的自在城([A143]Vajrapura)。达里鼻荼,《西域记》作达罗毘荼,是沿 Palar 河两岸地方。五、向(西)南到住林聚落(Vanavāsin),这是有名的婆那婆私,阿育王曾派传教师去布教。婆那婆私的所在地,学者们议论不一。依〈入法界品〉在达里鼻荼以南,应该在现在 Mysore 南部。六、后来到了阎浮提畔([A144]Jambudvīpaśīrṣa)的摩利伽罗国([A145]Milaspharaṇa),这是到了印度南端,《西域记》所说的摩罗矩咤。依这一旅程来看,大致近于玄奘南下的行程。善财出发处的福城,传说与龙王有关。文殊说法时,“于大海中,有无量百千亿诸龙而来其所”[21]。在这[A146]里特别说到龙族,是不应该看作偶然的。这[A147]里,传说龙树入龙宫,得塔得经,主要是《华严经》的传说,所以乌荼的福城以东,补涩波祇厘大塔庙,推定是〈入法界品〉集出的地方。在这[A148]里集出流通,所以经上说:文殊来福城教化,善财发心参学,从此地开始。唐德宗贞元十一年(西元七九五),乌荼国王手写《华严经》的〈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呈献中国皇帝[22],后来翻译出来,就是〈入法界品〉别译,四十卷本的《华严经》。这可见〈入法界品〉与乌荼,是有特别关系的!《大唐西域记》说:“乌荼……僧徒万余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23]。日照(Divākara)三藏说:“南天竺国,近占波城(这是佛世央伽的首府),有一僧伽蓝,名毘瑟奴(可能为补涩波的别传)。……有一大乘法师,持华严一帙,来至其寺。……华严一经,盛于此国”。“南天竺……堀忧遮,此名雁也,见彼寺诸德并受持华严”[24]。在乌荼及以南一带,到西元七、八世纪,《华严经》还是盛行的经典。总之,〈入法界品〉是在乌荼开始流行的。这[A149]里,是早有塔庙的——古佛大塔庙处(可能是婆楼那塔庙)。龙树(?)在这[A150]里,得到国王的护持重建,在小塔外加一大塔;印度大塔的修建,大都是这样的。在婆楼那龙王的塔庙中,得到大乘经(〈入法界品〉等),传说是龙树发现的。于是传说为:龙树被龙王接入龙宫中,从龙宫得经得塔了。这一传说,是有多少事实依据的,不过经过传说的神化而已[25]。
第二项 善财参访的善知识
〈入法界品〉,本来是一部独立的经典,在舍卫国(Śrāvastī)祇树给孤独园([A151]Jetavanānāthapiṇḍadasyārāma)说,会中有舍利弗(Śāriputra)等五百声闻,与〈世主妙严品〉的“始成正觉”,〈十地品〉的成道第二七日不同。由于有声闻在会,不能见如来境界、不思议的菩萨境界,存有贬抑声闻的意趣,与“文殊法门”相近。如舍利弗领导的六千初学比丘,离开舍利弗,而随文殊师利(Mañjuśrī)趣入大乘了[1]。如在海幢([A152]Sāgaradhvaja)比丘的三昧中,声闻与缘觉,是从背上流出来的[2]。〈入法界品〉出发于佛陀的赞仰,阐扬契入佛法界的菩萨大行,到底是与《华严经》其他部分相应的,所以成为大部《华严》的一分。
在善财(Sudhana)童子南参以前,首先显示了佛菩萨的甚深境界。由于菩萨、声闻、世间主的共同愿望,从如来所入师子嚬申三昧中,祇园出现了不思议的如来境界,于是十方菩萨都来了,十方菩萨各各表示自己所得佛德的一体。普贤(Samantabhadra)宣说了“悉住普贤行,皆游法界海”的境界。佛放光普照,菩萨大众都深入如来功德大海。文殊师利赞叹了这一境界;菩萨众都不离当下,普[A153]遍的利益众生。(这就是下文善财童子南参所见的善知识,所习学种种菩萨行的情形)。菩萨们教化成就一切众生,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六一(大正一〇.三三〇中)说:
“此诸菩萨,或时示现无量化身云,或现其身独一无侣,所谓或现沙门身,或现婆罗门身,或现苦行身,或现充盛身,或现医王身,或现商主身,或现净命身,或现妓乐身,或现奉事诸天身,或现工巧技术身。往诣一切村营、城邑、王都、聚落、诸众生所;随其所应,以种种形相,种种威仪,种种音声,种种言论,种种住处;于一切世间,犹如帝网,行菩萨行。或说一切世间工巧事业,或说一切智慧照世明灯,或说一切众生业力所庄严,或说十方国土建立诸乘位,或说智灯所照一切法境界。教化成就一切众生,而亦不离此逝多林如来之所”。
文殊师利“辞退南行,往于人间”。首先,使声闻的初学者,回小心而行菩萨道。然后到福城(Dhanyākara)去教化,善财童子在这[A154]里发心。善财到南方去参访,“愿见文殊师利,及见三千大千世界微尘数诸善知识,悉皆亲近,恭敬承事,受行其教”[3]。善财终于“入普贤行道场”,“见普贤菩萨”,“与普贤等,与诸佛等”[4],完成了从菩萨行而入如来不思议境界的历程。文殊的到南方教化,善财的到南方去参访,暗示了大乘在南方兴起,南方大乘佛化的特色。
善财参访的善知识,(经日照三藏续译而补足了的)“晋译本”,“唐译本”,及“四十卷本”,人数与次第,都是一致的。不过晚出的四十卷本,内容上增加了一些,如阿赖耶识说等[5]。“四十卷本”末,附有乌荼(Oḍra)国王奉献《华严经》书,明说“五十五圣者善知识”[6]。一般传说为“五十三参”,那是省去了再见文殊师利的第二次,及推介善知识而没有说法的遍友(Viśvāmitra)。梵本经名 [A155]Gaṇḍavyūha,在《普贤行愿赞》末,列举五十二位善知识,那是没有第十七位普眼(Samantanetra)长者,合有德(Śrīmatī)童女与德生([A156]Śrīsaṃbhava)童子为一,及省去文殊的第二次[7]。依〈入法界品〉说:善财“愿见文殊师利,及见三千大千世界微尘数诸善知识,悉皆亲近,恭敬承事,受行其教”[8]。菩萨发大心,亲近的善知识,那[A157]里只是五十五位?〈入法界品〉所说,也只是略举一例而已。善财所参访的善知识,可以分为三大类:“人”、“菩萨”、“天神”;从这[A158]里,可以发见一些意义。经上说:文殊师利菩萨,“辞退南行,往于人间”[9],所以善财从文殊发心以后,参访的人间善知识,一直是在人间,一直是向南行,共有二十六位。以后,在南方见到了观自在(Avalokiteśvara)、正趣(Ananyagāmin)二位“菩萨”善知识。以下,参访了大天(Mahādeva),不再南行,而到了菩提场(Bodhimaṇḍa),迦毘罗(Kapilavastu),菩提场,岚毘尼园(Lumbinī),迦毘罗,三十三天([A159]Trayastriṃśa);参访的善知识,都是称为天神的。从三十三天下来,到迦毘罗,婆呾那(Vartana),然后又向南方;所参访的善知识,又都是“人”了。末了,到南方海岸国(Samudrakaccha)见弥勒(Maitreya)菩萨,苏摩那城(Sumana)见文殊菩萨,然后“入普贤道场”,见普贤菩萨,到了成佛的道场。这是五十五位善知识的次第经历。
从上面所述,可见向南方参访的,是“人”、是“菩萨”,而方向不明的,是中间部分——“天神”善知识。大天,是被称为神的。阿育王(Aśoka)时代,有一位大众部([A160]Mahāsāṃghika)的大德大天,曾奉命到南方去弘化;对南方佛教的大乘化,是有极深远影响的!大天,在印度语中,与大神的意义相同,所以“现广大身,为众说法”[10]的四臂大天神,可能为大天在传说中的神化!《分别功德论》说:“唯大天一人是大士(摩诃萨埵),其余皆是小节”[11],大天是被称为菩萨的。大天以下,称天神的共十位。中间八位主夜神,与〈世主妙严品〉中的主夜神相同[12]。
天神部分,与《华严经》前六品(“晋译本”作二品)是有关系的。主夜神多数相同以外,如寂静音海([A161]Praśāntarutasāgaravatī)主夜神说:“此华藏庄严世界海东,过十世界海,有世界海名一切净光宝。此世界海中,有世界种,名一切如来愿光明音。中有世界,名清净光金庄严”[13]。“世界海”、“世界种”、“世界”,开敷一切树华([A162]Sarvavṛkṣapraphullanasukhasaṃvāsā)主夜神,也有说到[14]。这一世界结构,是〈华藏世界品〉所成立的。还有,二十六位人间善知识,所得的法门,称为“解脱门”的,只占半数,其余的十三位,是称为“法门”、“三昧门”、“庄严门”、“行门”、“行”、“法”的。但天神以下,无论是人、是神、是菩萨,所得的都称为“解脱门”。〈世主妙严品〉中,列众共四十类,每类十位,每位所得的法门,也都是称为“解脱门”的。所以〈入法界品〉中,天神以下的善知识,一律称为“解脱门”,是与〈世主妙严品〉相应的。可以说,不明方向的天神部分,是在《华严经》前六品集成时,为了适应印度神教的信仰,而增编到〈入法界品〉中去的。第十位是岚毘尼的主林神,见到佛下生与出生时所有的瑞相与神变,所以接著说到释种女瞿波(Gopā)。瞿波是佛在太子时代的三妃之一;依传说,瞿波死后是生在三十三天的[15]。接著是佛母摩耶(Māyā),摩耶生了太子,七天就去世了,生在三十三天,所以有佛上三十三天为母说法的传说[16]。以下的天主光(Surendrābhā),是三十三天王的女儿。这样,瞿波、摩耶、天主光,虽经说地点不同,其实都是与三十三天有关的,所以次第而成一类。前面十位与这[A163]里的三位,都是女性的天神;在经文方面,多数有本生与偈颂说法,与前面的人善知识、菩萨善知识不同:这十三位女性天,是自成一类的。天主光以下,有九位“人”善知识;第四坚固解脱(Muktāsāra)起,又回复了向南游行。这九位,是“晋译本”所没有的。除善知众艺([A164]Śilpābhijña)童子外,都是说自己得什么解脱门,几句话就过去了。这九位“人”善知识,有什么意义,离开前面的人善知识,而列在天神与菩萨的中间?从“晋译本”所没有,内容极其简略而论,这也是增补的;或是不同的传诵,而后来综合编集起来的。所以〈入法界品〉的原始本,应该是大天以下,南行见弥勒、文殊,而进“入普贤道场”的,一共三十三位。
善财在南方参访所遇到的“人”善知识,前后共三十五人,依“唐译本”的名称分类,是:
比丘五位 比丘尼一位 优婆夷四位
仙人一位 出家外道一位
国王二位 婆罗门二位 长者八位 居士二位
童子三位 童女二位
童子师一位 船师一位
人一位 女人一位
比丘、比丘尼、优婆夷,是佛教的信行者。仙人、出家外道,是外道的修行者。国王、婆罗门、长者、居士,约世俗的社会地位说。童子、童女,是青少年。童子师、船师,是职业。还有泛称的(男)人与女人。善财所参访的,遍及出家与在家,佛教与外道,男子与女人,成人与童年,种种不同身分的人。这些善知识,约菩萨示现说,是现身在人间,以不同的身分,不同的方便,来化导人类向佛道的。从学习者来说,这都是菩萨所应该修学的。善知识所开示的,就是善知识自己所修得的,自行与化他合一。大乘佛法的特质,是“一切法本不生”,“一切法本寂灭”,所以一切不出于法界,也就可以从一一法而入法界。从前,大智舍利弗,被称赞为“深达法界”[17];现在大智文殊师利所[A165]启发引导而流出的法门,也就称为〈入法界品〉了。善知识所得的法门,分开来说,各得法界的一体,所以都说“我唯知此一法门”;如一切修学,综贯融通,那就深入法界而趣入佛地了。
人间善知识中,比丘、比丘尼、仙人、出家外道及苦行婆罗门。一共九人(在二十六人中,占三分之一),都是以宗教师的身分,弘扬大乘佛法。佛法应深入世间,但在印度,宗教师仍占有重要的地位。前三位善知识,都是比丘,表示了大乘三宝的意义。宗教师以外的善知识,弥伽(Megha)是教授语言的语言学者[18]。自在主([A166]Indriyeśvara)童子,精通数学,“悟入一切工巧神通智法门”;治病以外,能营造建筑,及一切农商事业[19]。普眼(Samantanetra)长者是医师,治身病与心病,还能调合制香[20]。优钵罗华([A167]Utpalabhūti)长者,能调合一切的香[21]。婆施罗(Vairocana)是航海的船师,知道海上的情形,船只机械,风雨顺逆,引导商人出海,平安的取宝回来[22]。无上胜([A168]Jayottama)长者,“理断人间种种事务”,和解彼此间的诤执怨结,并教导一切技艺,使人向善[23]。无厌足(Anala)王是严刑治世的;大光([A169]Mahāprabhā)王却是慈和宽容的仁政。一严一宽,同样的达到了使人离恶行善的目的[24]。这些社会上的善知识,都从事世间事业,作为入法界的方便。还有婆须蜜(Vasumitra)的身分是淫女,但他以此为方便,使亲近他的人,远离贪欲。无厌足王看来是瞋恚残忍不过的,却使人因此离恶而向善道。胜热([A170]Jayoṣmāyatana)婆罗门,登刀山,入火聚,“五热炙身”,是一位愚痴邪见的苦行外道,但他的苦行,消除了众生的罪恶,而引入佛道。这三位,是以贪欲、瞋杀、愚痴邪见为利他方便的,都曾引起人的怀疑[25],而其实是不思议菩萨弘法救世的善巧。鞞瑟胝罗(Veṣṭhila)居士,家中供著栴檀座的佛塔,开塔见佛而入法界的[26]。有的善知识,布施供养为方便;而念佛、见佛、供养佛,是重要的修学弘扬的法门。
菩萨善知识,先后共有六(大天在内,共七)位。观自在菩萨是“大悲行门”,四摄利生外,“若念于我,若称我名,若见我身,皆得免离一切怖畏”[27]。大悲拔苦法门,与《法华经.普门品》相同。在善财参访历程中,都是前一位推介后一位,但观自在菩萨为善财说法时,却见正趣菩萨来了,观自在就推介了正趣菩萨。《阿弥陀经》中,观自在与大势至(Mahāsthāmaprāpta)菩萨,是阿弥陀佛([A171]Amitābha)的胁侍。〈入法界品〉中,与观自在同时的正趣菩萨,可说是大势至的别名。如《观无量寿佛经》(大正一二.三四四上——中)说:
“大势至菩萨,……举身光明照十方国,……是故号此菩萨名无边光。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离三涂,得无上力,是故号此菩萨名大势至。……此菩萨行时,十方世界一切震动,当地动处,各有五百亿宝华,一一宝华,庄严高显,如极乐世界”。
大势至菩萨的放光普照十方;令众生离三恶道的苦迫;行动时震动十方世界,宝华庄严,宛然是正趣菩萨的功德,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六八(大正一〇.三六七中)说:
“有一菩萨,名曰正趣,从空中来。至娑婆世界轮围山顶,以足按地,其娑婆世界六种震动,一切皆以众宝庄严。正趣菩萨放身光明,……其光普照一切,地狱、畜生、饿鬼、阎罗王处,令诸恶趣众苦皆灭”。
极乐世界的观自在与大势至,在〈入法界品〉中,就是观自在与正趣。观自在的特德是大悲;正趣所表示的,是速疾的,无有休息的,一直前进的菩萨精神。大天以财物来摄受众生,以不净的、凶恶的、灾横苦难来折伏众生;摄受与折伏,是菩萨利生的两大方便。弥勒是一生补处菩萨,显现毘卢遮那藏庄严楼阁,表示了菩萨因行功德的圆满。善财再见文殊,是从前(见文殊时)所起智信的证实。末后见普贤,“入普贤道场”,达到了:“得普贤菩萨诸行愿海,与普贤等,与诸佛等,一身充满一切世界。刹等,行等,正觉等,神通等,法轮等,辩才等,言辞等,音声等,力无畏等,佛所住等,大慈悲等,不思议解脱自在,悉皆同等”[28]。善财到达了菩萨道的顶[A172]峰,可说是佛而还不是佛,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四三(大正一〇.二二八中——下)说:
“此菩萨摩诃萨得如是法,同诸如来,何故不名佛?……何故不能究竟法界,舍菩萨道”?
“佛子!此菩萨摩诃萨,已能修习去来今世,一切菩萨种种行愿,入智境界,则名为佛;于如来所修菩萨行,无有休息,说名菩萨。……住佛所住,与佛无二,说名与佛无二住者;为佛摄受,修诸智慧,说名菩萨。……了知法界无有边际,一切诸法一相无相,是则说名究竟法界,舍菩萨道;虽知法界无有边际,而知一切种种异相,起大悲心,度诸众生,尽未来际,无有疲厌,是则说名普贤菩萨”。
普贤地菩萨,到了与佛不一不二的境地,然到底还是菩萨,还要“常勤忆念无碍见者”(佛);“为佛摄受,修诸智慧”;“观察诸法实际而不证入”。普贤地,与法云地菩萨灌顶以后的境界相同,〈十地品〉也说:“此菩萨住如是智慧,不异如来身语意业,不舍菩萨诸三昧力,于无数劫承事供养一切诸佛,……一切诸佛神力所加,智慧光明转更增胜”[29],还在进修过程中。依世间法说,灌了顶就成为国王,如说:“受王职位,堕在灌顶刹利王数,即能具足行十善道,亦得名为转轮圣王”[30]。以灌顶为比喻的菩萨位,是第十住(地)。十地菩萨灌顶,“堕在佛数”,却还不是佛。灌顶为王的比喻,本意在转轮圣王。灌顶登位,如能以十善化世,可以说是转轮圣王,而真正的转轮圣王,要在布萨日(朔、望),“七宝来应”。这样,灌顶菩萨,可以说“如佛”,“是佛”,而要到究竟圆满位,才是佛呢!佛的果分不可说,惟有以菩萨因分(普贤地),多少表示佛的果德了!
第六节 普贤行愿
“普贤行”,“普贤愿”,“普贤行愿”,是《华严经》处处所说到的,而〈入法界品〉也称为〈普贤行愿品〉。“普贤(菩萨所住的)地”,是“普贤行愿”所成就的。普贤(Samantabhadra)菩萨自说过去的行愿,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八〇(大正一〇.四四一中——下)说:
“善男子!我于过去不可说不可说佛刹微尘数劫,行菩萨行,求一切智”。
“善男子!我于尔所劫海中,自忆未曾于一念间不顺佛教,于一念间生瞋害心,我我所心,自他差别心,远离菩提心,于生死中起疲厌心,懒惰心,障碍心,迷惑心,唯住无上不可沮坏集一切智助道之法大菩提心”。
“善男子!我庄严佛土;以大悲心救护众生,教化成就(众生);供养诸佛;事善知识;为求正法,弘宣护持,一切内外悉皆能舍。……我所求法,皆为救护一切众生。一心思惟:愿诸众生得闻是法,愿以智光普照世间(世间智),愿为开示出世间智,愿令众生悉得安乐,愿普称赞一切诸佛所有功德”。
《华严经》的“普贤行愿”,如经文所说,是在不可说不可说劫中,所修集的菩萨无边行愿——这是“华严法门”原本的“普贤行愿”。
“四十卷本”的第四十卷,是“晋译本”与“唐译本”所没有的。这一卷的别行本,一般称之为〈普贤行愿品〉。经文是普贤菩萨为菩萨众说的,先长行,次偈颂。长行中,揭示了菩萨的十大行愿,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四〇(大正一〇.八四四中、八四六中)说:
“若欲成就此功德门,应修十种广大行愿。何等为十?一者礼敬诸佛,二者称赞如来,三者广修供养,四者忏悔业障,五者随喜功德,六者请转法轮,七者请佛住世,八者常随佛学,九者恒顺众生,十者普皆[A173]回向”。
“若诸菩萨于此大愿随顺趣入,……则能成满普贤菩萨诸行愿海”。
十种广大行愿,在佛教思想史上,是《舍利弗悔过经》——“忏悔法门”,及往生极乐世界的“净土法门”,在流行发展中,与“华严法门”相结合,而成“华严法门”的初门,也就称为“普贤行愿”。先从“忏悔法门”来说:《舍利弗悔过经》,说悔过,助其欢喜(随喜),劝请——请转法轮、请佛住世——三聚(或译“三品”、“三支”)[1]。这部经,是以忏悔为主的,在十方一切佛前,自说过去与现在的一切过失;以忏悔功德,“持与”(回向)众生同成佛道。原始本是忏悔回向,是一般的、重信愿的法门。“下品般若”立随喜回向,随喜一切佛功德,及二乘人天的一切功德,以随喜功德来回向佛道,是重智证的法门[2]。“随喜功德”被“忏悔法门”采取了,后来又加上劝请,而成为三类福德的回向佛道,如《舍利弗悔过经》所说的。《悔过经》的成立,相当的早,《法镜经》与《离垢施女经》,已说到日夜六时诵习“三品法门”了[3]。三品法门,在印度非常的流行,如《贤劫经》说:“念佛法,勤悔过,乐助(随喜)功德,施众生(回向)因,劝请佛转法轮”[4]。《思益梵天所问经》说:四法能善知方便:顺众生意,随喜功德,悔过,劝请诸佛[5]。这都是“三品法门”的修法。龙树(Nāgārjuna)是以“般若法门”为宗本的;《般若经》是随喜回向相次第的,所以龙树所说,都以忏悔、劝请、随喜、回向为次第,如《十住毘婆沙论》,《菩提资粮论》,《宝行王正论》[6]。《大智度论》说:“菩萨礼佛有三品:一者悔过品,二者随喜[A174]回向品,三者劝请诸佛品”[7]。虽是四支(如分请转法轮与请佛住世为二,就含有五支),仍随顺古说,合为三品。
这一法门与“华严法门”相关联,可以考见的,是晋竺法护所译的《文殊悔过经》,聂道真所译的《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三曼陀跋陀罗,是普贤梵语的音译。《文殊悔过经》,是文殊师利(Mañjuśrī)说的;《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是普贤为文殊说的。文殊与普贤,与“忏悔法门”相关联,暗示了与“华严法门”的关系。《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的内容,是:悔过,礼,愿乐助其欢喜,请劝诸佛——转法轮与住世,施与(回向)。末后总结的说:“是善男子、善女人,昼夜各三劝乐法行:所当悔者悔之,所当忍者忍之,所当礼者礼之,所当愿乐者愿乐之,所当请劝者请劝之,所当施与者施与之”[8]。悔是自说罪过的意义,忍是容忍、忏摩的意义,合起来就是忏悔。经文多一些大乘术语,然比起“三品法门”的内容,只多了“礼”,礼是礼佛、菩萨、二乘,及一切功德[9]。“忏悔法门”,初传是为舍利弗(Śāriputra)说的。声闻中的舍利弗,菩萨中的文殊师利,有智慧特胜的共同性。加上阿阇世王([A175]Ajātaśatru Vaidehīputra)的逆罪,因文殊师利而得到忏悔,在初期大乘中,流传极广,所以为文殊说,或文殊说“忏悔法门”,是可以充分理解的。《文殊悔过经》的内容,是:五体投地(礼佛),悔过,劝助众德,劝转法轮,诸佛住世,供养诸佛,(回向)我及众生成佛道。本经重视五体投地的礼佛[10]。在悔过中,不但是事相的忏悔,而且说:“一切无所行者,乃能得入于斯本际,……名曰菩萨大士自首悔过”——理忏[11]。回向佛道部分,与“华严法门”相通[12]。比起“三品法门”,多了礼佛与供养诸佛。这两部经,与“华严法门”有关。如《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是“佛在摩竭提国清净法处,自然金刚座,光影甚明”[13],与后汉所译《兜沙经》相同。经中说到“般若波罗蜜,兜沙陀比罗经”[14]。《兜沙陀比罗经》,是《如来藏(箧)经》;《兜沙经》为“华严法门”最初集成时的名称。《文殊悔过经》说:“或问上界悔过之处,十地、十忍、十分别事、十瑞、十持、十印、十三昧”[15]。这两部经集成时,“华严法门”的原始部分,都已经成立了。
“四十卷本”末卷的偈颂部分,共六十二颂。唐不空(Amoghavajra)所译的《普贤菩萨行愿赞》,是偈颂部分的异译,也是六十二偈。这二部,都是西元八世纪末所译的。东晋元熙二年(西元四二〇),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译出的《文殊师利发愿经》,四十四偈,比对起来,就是《普贤行愿赞》的古本。长行所说的菩萨十大行愿,比对三种偈颂本,只是八事而已,如[16]
从礼佛到回向,三本是一致的,仅唐译的二本,增加一颂而已。在十大行愿的次第中,三本都没有“常随佛学”与“恒顺众生”,可以断定的,这一偈颂本,起初只是八支。如《文殊师利发愿经》(大正一〇.八七九上——下)说:
“我所集功德,[A176]回向施众生,究竟菩萨行,逮无上菩提”(一一偈)。
“我善根[A177]回向,愿悉与彼同”(三八偈)。
“如文殊师利,普贤菩萨行,我所有善根,[A178]回向亦如是。三世诸如来,所叹[A179]回向道,我[A180]回向善根,成满普贤行”(四〇、四一偈)。
上引的偈颂,是唐译二本所同有的,所以从十一偈以下,都是回向。回向的主要意义,如十一偈所说:将礼佛……劝请所集的一切功德,回向众生,使众生与自己,都能进修圆满菩萨行,成无上菩提。进修菩萨行中的大愿、大行,所得的种种功德,如《华严经》,也是〈入法界品〉所说的。这是以礼佛……劝请等法门,为入普贤行愿的方便。“忏悔法门”组入“华严法门”,如《文殊发愿经》那样,可能西元三世纪已经成立了。如“四十卷本”,以长行及偈颂,编为《华严经》末后的一卷,在西元六九五到六九九年译出的“唐译本”,还没有这一卷,可见末后一卷的集成,总是西元七、八世纪间的事。在《文殊发愿经》的八支中,加上“常随佛学”,“恒顺众生”,不过为了适合《华严经》“十”法门的体裁。长行的十大愿,所说“穷虚空”、“[A181]遍法界”、“尽未来”等,是模仿〈十地品〉中,初地所发起的十大愿。由于长行改为“十大行愿”,“四十卷本”的偈颂,也插入“我随一切如来学”、“我愿普随三世学”、“我常随顺诸众生”等文句,但次第与长行不顺。
唐译二本偈颂的增多,主要是加入了信受持诵功德。如“四十卷本”的末后十偈;《普贤行愿赞》的四七——五四偈,及末后二偈[17]。信受持诵的情形,如《普贤行愿赞》说:“若人于此胜愿王,一闻能生胜解心。…… 彼诵普贤行愿时,速疾销灭得无余。……若有持此普贤愿,读诵受持及演说。……若人诵持普贤愿”[18]。诵持部分,是《文殊发愿经》所没有的。《文殊发愿经》没有说到持诵,但《文殊发愿经》颂,确是供人持诵的,如《出三藏记集》卷九〈文殊师利发愿经记〉(大正五五.六七下)说:
“晋元熙二年,岁在庚申,于杨州[A182]斗场寺,禅师新出。云:外国四部众礼佛时,多诵此经以发愿求佛道”。
《文殊发愿经》在印度,是礼佛时诵持的,所以后来《普贤行愿赞》,就加入诵持功德(十偈)了。忏悔、随喜、劝请、回向,或加上礼佛、供养,主要是“忏悔法门”。如《文殊悔过经》,称为〈悔过品〉[19]。《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说:修持这一法门,“一切诸罪盖、诸垢盖、诸法盖(即业惑苦三障)悉除也”[20]。这是广义的“忏悔法门”,是一切修学大乘所可以通用的,如《思惟要略法》说:“若宿罪因缘,(念佛而)不见诸佛者,当一日一夜六时:忏悔、随喜、劝请,渐自得见”[21]。《舍利弗悔过经》说:“持悔过经,昼夜各三过读”[22]。昼夜六时的修持,是昼夜各读《悔过经》三遍。《舍利弗悔过经》这样说,异译本与《文殊悔过经》,也都说到受持读诵[23]。大概经文长了些,所以编为简要的偈颂,在礼佛时读诵,作为修持的范本。如《三十五佛名礼忏文》为了忏罪,诵三十五佛名。末了说偈:“一切罪忏悔,诸福皆随喜,及劝请诸佛,愿证无上智!过去及未来,现在人中尊,无量功德海,我今稽首礼”[24]。《宝行王正论》,真谛([A183]Paramārtha)译,没有作者名字。比对西藏所传,与《宝鬘论》相合,是龙树造的。《宝行王正论》说:“为此因及果,现前佛支提,日夜各三遍,愿诵二十偈。诸佛法及僧,一切诸菩萨,我顶礼归依,余可尊亦敬。我离一切恶,摄持一切善。众生诸善行,随喜及顺行。头面礼诸佛,合掌劝请住。愿为转法轮,穷生死后际。从此行我德,已作及未作,因此愿众生,皆发菩提心”[25]。为了菩萨的因德、如来的果德,在现在佛前,或在支提(塔)前,昼夜都诵三遍,每遍诵二十偈。二十偈的内容,也是礼敬,除恶(忏悔)行善,随喜,劝请诸佛住世,转法轮,回向。在佛或塔前,日夜三次诵二十偈,显然是“忏悔法门”的发展,而为《文殊发愿经》的前声。
求生极乐世界的“净土法门”,也与“华严法门”相结合,如《文殊师利发愿经》(大正一〇.八七九下)说:
“愿我命终时,灭除诸障碍,面见阿弥陀,往生安乐国!生彼佛国已,成满诸大愿,阿弥陀如来,现前授我记”。
唐译二本,普贤行愿而归于往生极乐,所说完全相同[26]。“华严法门”与“净土法门”的结合,是经由“忏悔法门”而来的,如《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大正一四.六六八上)说:
“持是功德,令一切(众生)与某(我)……生有佛处,有菩萨处,皆令生须呵摩提阿弥陀佛刹”!
行“忏悔法门”的人,将忏悔、随喜等功德,回向众生,与自己都生在有佛菩萨的国土,生在极乐世界。须呵摩提(Sukhāvatī),是极乐(或安乐)的音译。《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传为聂道真所译,是西元三世纪后半所译出的,可见“华严法门”与“净土法门”的结合,不会迟于西元三世纪初的。“忏悔法门”中,如礼佛,请佛——住世转法轮,是以佛为宗仰的。忏悔,是向一切佛自首悔过的;随喜,虽通于二乘及世间善,也是以佛——从发心、修行,到成佛、说法、入涅槃等功德为重的。所以“忏悔法门”,以深信如来功德为前提,回向佛道为目的。求生极乐的“净土法门”,“华严法门”,都是以深信如来功德为先要的,这就是与“忏悔法门”结合的根本原因。
“忏悔法门”,是对佛的,在“现前佛(及)支提”前进行的[27]。从传译的圣典来看,凡称扬如来名号及功德的,都与忏罪有关。如竺法护所译的《贤劫经》,列举千佛名字,说:“闻诸佛名,除一切罪,无复众患”[28]。传为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千佛因缘经》说:“闻千佛名,欢喜敬礼,以是因缘,超越九亿那由他恒河沙劫生死之罪”[29]。支谦所译《八吉祥神[A184]咒经》说:“若有持是经,八佛国土名,……亿劫阿僧祇,行恶悉消除”[30]。《称扬诸佛功德经》,处处说“却多少劫生死之罪”[31]。东晋帛尸[A185]梨蜜多罗(Śrīmitra)所译《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说:“闻我说是药师瑠璃光佛名字之者,一切[A186]过罪自然消灭”[32]。宋施护译《大乘宝月童子问法经》,举十方十佛说:“闻已,恭敬受持、书写、读诵、广为人说,所有五逆等一切罪业,悉皆消除”[33]。如《五千五百佛名神[A187]咒除障灭罪经》等,都表示了灭罪的功德:“忏悔法门”与佛,有这样的深切关系!初期的《阿弥陀经》,著重极乐世界的庄严,阿弥陀佛([A188]Amitābha)的悲愿威力,劝人念佛往生,没有说到忏罪。但在念佛忏罪的一般信仰生活中,往生净土的信仰者,也提到灭罪了。如《观无量寿佛经》,“亦名净除业障生诸佛前”法门[34];往生净土的神咒,也称为《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神[A189]咒》了。
“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是“大乘佛法”兴起的主要线索。佛涅槃了,再不见如来金色身,对佛弟子来说,真是无可弥补的憾事。虽有“念佛法门”,也只能念佛的功德。自从现在十方世界有佛的信仰流行,念佛见佛的法门,也就流行起来。“般若法门”与“文殊法门”,是重于智证的,所以说到见佛,重于见佛的法身。西元一世纪以来,佛像流行,这对于念佛色身相好的见佛法门,有重大的[A190]启发性。大体是继承弥陀“净土法门”而来的《般舟三昧经》说,“作佛形像,若作画,用是三昧故”[35]。为了修习般舟三昧,要有(塑或雕或铸的)“佛形像”,及“画”的佛像,或安在塔中,或放在眼目前,先审谛观察相好,然后系念修习。修习成就了,能见一切(色身相好的)佛在前。进一步,知道所见的佛,唯心所现,了无所有(空)[36],开展了唯心说,也会通《般若经》的“空”义。般舟三昧见一切佛在前,“华严法门”也见佛色身相好,更见一切佛从发心、修行、成佛、说法、涅槃等一切佛事,及佛土的庄严,说得更广大、更精微、更无碍。“华严法门”以佛为前提,开示求成佛道的大行——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入法界品〉诸善知识所开示的菩萨行;重于菩萨的大愿大行,精进不已,尽未来际的利乐众生。综贯佛果与菩萨行,比之但求往生的净土行,要充实得多!
依“华严法门”来说,一般初行的“忏悔法门”,也偶尔说到的。如〈十[A191]回向品〉的“无尽功德藏[A192]回向”,以忏悔、礼佛、劝请、随喜功德,回向庄严一切诸佛国土[37]。临终往生的“净土法门”,如〈贤首品〉说:“又放光明名见佛,此光觉悟将殁者,令随忆念见如来,命终得生其净国”[38]。佛与净土非常多,并不局限于往生极乐世界。然念佛见佛,“华严法门”是非常重视的,如〈入法界品〉中,善财(Sudhana)参访善知识,第一位是德云(Meghaśrī)比丘,开示“忆念一切诸佛境界智慧光明普见法门”,“常见一切十方诸佛”[39]。解脱(Mukta)长者开示的“如来无碍庄严解脱门”,“见十方各微尘数如来”,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六三(大正一〇.三三九下——三四〇上)说:
“彼诸如来不来至此,我不往彼。我若欲见安乐世界阿弥陀如来,随意即见。……然彼如来不来至此,我身亦不往诣于彼。知一切佛及与我心,悉皆如梦;知一切佛犹如影像,自心如水;知一切佛所有色相及以自心,悉皆如幻;知一切佛及以己心,悉皆如响。我如是知,如是忆念,所见诸佛,皆由自心”。
见一切佛而知自心所现,与《般舟三昧经》所说,是完全一致的[40]。念佛见佛,在其他善知识的[A193]启示中,也非常重要。“华严法门”的念佛见佛,是通于一切佛的,并不限于阿弥陀佛。依《般舟三昧经》说,念西方阿弥陀佛,成就时能见十方一切佛在前立,所以见一切佛,要从念一佛起。这样,在念阿弥陀佛盛行声中,“华严法门”也就在《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文殊师利发愿经》,经“忏悔法门”的中介,而发愿往生极乐世界,面见阿弥陀佛了!“净土法门”方面,《阿弥陀经》的改编本——四十八愿本,也增补了“皆遵普贤大士之德,具诸菩萨无量行愿”;“得佛华严三昧”;“现前修习普贤之德”[41]。“华严法门”与“净土法门”,就这样的深深结合起来。《文殊师利发愿经》,本是通俗的,以“忏悔”、“愿生净土”为方便,日常持诵的偈颂集。流传到西元七、八世纪间,被编入大部《华严经》,重于大行大愿,精进不已的华严精神,也许要被冲淡了!
文殊与普贤二大士,在“华严法门”中,有崇高的重要地位,现在从佛教思想史的立场来说。本来是《文殊师利发愿经》,为什么被改称为《普贤菩萨行愿赞》?这是值得深思的!文殊师利菩萨,在初期大乘中,是多数经典所称颂的。发扬“但说法界”的向上智证,菩萨方便的下化众生,如“文殊法门”所说的。代表“华严法门”的早期圣典——《兜沙经》,《菩萨本业经》,说佛与法,在家出家菩萨的大愿,也是以文殊菩萨为主体的。以后的《华严》部类,由别的菩萨,再由普贤菩萨来主持法会。〈入法界品〉,虽为文殊所[A194]启导,而终极是“普贤地”的普贤菩萨。称为《不可思议解脱经》的,有二部:一是〈入法界品〉:在人善知识与菩萨善知识——三十三位中,文殊是末后的第二位,最后是普贤。另一部是《维摩诘所说经》:维摩诘(Vimalakīrti)菩萨是一经主体;在“入不二法门”的三十三菩萨中,维摩诘最后,文殊也是末后第二位,这暗示了“文殊法门”时代的推移。在初期大乘经中,普贤是佛教界所不大熟悉的。极少数几部经,有普贤菩萨在场,没有说法,也没有参与问答。以普贤菩萨为主的经典,是《三曼陀跋陀罗菩萨经》,及《妙法莲华经》的〈普贤菩萨劝发品〉,依《法华经》而说的《观普贤菩萨行法经》。〈普贤菩萨劝发品〉说:普贤护持持《法华经》的,能除人的衰患,不受鬼神的恼乱[42]。《观普贤菩萨行法经》,说“六根清净忏悔之法”[43]。普贤与“忏悔法门”,关系是非常密切的!普贤与忏悔、降伏鬼神有关,而出现于“华严法门”的,却是邻近佛地的大菩萨。骑六牙白象的普贤,与释尊的天上弟子——释提桓因([A195]Śakro devānām indra)有关,是释提桓因的菩萨化,在上面已有详细的论证。释提桓因是三十三天主,统率八部龙天,为多神王国的大王。普贤菩萨出现于华严法会,《华严经》的〈世主妙严品〉,列众四十类,除菩萨类外,都是天、龙、夜叉、主山神、主夜神等。〈入法界品〉向南游行人间,而中间也加入了不明方向的主地神、主夜神、主林神,及三十三天众。多神王国的大神——释提桓因是最高的菩萨,所统率的夜叉等,也就都是菩萨了。〈入法界品〉中,师子嚬申([A196]Siṃhavijṛmbhitā)比丘尼,为不同的听法者所围绕:信乐大乘众生,初发心菩萨,二地菩萨,……十地菩萨,执金刚神[44]。十地菩萨以上的执金刚神([A197]Vajradhara),正与普贤地的普贤相当。执金刚是释提桓因,执金刚是普贤菩萨,是大乘佛教徒所周知的。未来的“秘密大乘佛教”,以执金刚为普贤菩萨,而宏传神秘化的佛教,是继承“华严法门”的潜流而明朗化的。“文殊法门”也多为天众说法,但这些天菩萨,属于梵天、兜率天及三十三天。等到“普贤法门”的时代到来,龙,特别是夜叉菩萨兴起。本来与忏悔、消灾障有关的“普贤法门”,揭开了神佛一体,“秘密大乘佛教”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