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大乘佛法的渊源,大乘初期的开展情形,大乘是否佛说,在佛教发展史、思想史上,是一个互相关联的,根本而又重要的大问题!这一问题,近代佛教的研究者,还在初步探究的阶段。近代佛教学者不少,但费在巴利文、藏文、梵文圣典的心力太多了!而这一问题,巴利三藏所能提贡的帮助,是微不足道的。梵文大乘经,保存下来的,虽说不少,然在数量众多的大乘经中,也显得残阙不全。藏文佛典,重于“秘密大乘佛教”;属于“大乘佛教”的圣典,在西元七世纪以后,才开始陆续翻译出来。这与现存的梵文大乘经一样,在长期流传中,受到后代思想的影响,都或多或少的有了些变化,不足以代表大乘初期的实态。对于这一问题,华文的大乘圣典,从后汉支娄迦谶([A1]Lokakṣema),到西晋竺法护(Dharmarakṣa),在西元二、三世纪译出的,数量不少的大乘经,是相当早的。再比对西元二、三世纪间,龙树(Nāgārjuna)论所引述的大乘经,对“初期大乘”(约自西元前五〇年,到西元二〇〇年)的多方面发展,成为当时的思想主流,是可以解答这一问题的主要依据。而且,声闻乘的经与律,[A2]汉译所传,不是属于一派的;在印度大陆传出大乘的机运中,这些部派的经律,也更多的露出大乘佛法的端倪。所以,惟有重视华文圣典,研究华文圣典,对于印度佛教史上,根本而又重要的大问题,才能渐渐的明白出来!
民国三十一年,我在《印度之佛教》中,对这些问题,曾有过论述。我的修学历程,是从“三论”、“唯识”,进而研究到声闻的“阿毘达磨”。那时,我是著重论典的,所以在《印度之佛教》中,以大乘三系来说明大乘佛教;以龙树的“性空唯名论”,代表初期大乘。然不久就理解到,在佛法中,不论是声闻乘或大乘,都是先有经而后有论的。经是应机的,以修行为主的。对种种经典,经过整理、抉择、会通、解说,发展而成有系统的论义,论是以理解为主的。我们依论义去读经,可以得到通经的不少方便,然经典的传出与发展,不是研究论义所能了解的。龙树论义近于初期大乘经,然以龙树论代表初期大乘经,却是不妥当的。同时,从“佛法”而演进到“大乘佛法”的主要因素,在《印度之佛教》中,也没有好好的说明。我发现了这些缺失,所以没有再版流通,一直想重写而有所修正。由于近十年来的衰病,写作几乎停顿,现在本书脱稿,虽不免疏[A3]略,总算完成了多年来未了的心愿。
大乘——求成佛道的法门,从多方面传出,而向共同的目标而展开。从《阿含经》以来,佛弟子有了利根慧深的“法行人”,钝根慧浅的“信行人”——二类,所以大乘兴起,也有“信增上”与“智增上”的不同。重信的,信十方佛(菩萨)及净土,而有“忏罪法门”、“往生净土法门”等。重智慧的,重于“一切法本不生”,也就是“一切法本空”,“一切法本净”,“一切法本来寂静”的深悟。大乘不是声闻乘那样,出发于无常(苦),经无我而入涅槃寂静,而是直入无生、寂静的,如“般若法门”、“文殊师利法门”等。直观一切法本不生(空、清净、寂静),所以“法法如涅槃”,奠定了大乘即世间而出世间,出世间而不离世间的根本原理。重信与重慧的二大法门,在互相的影响中。大乘是行菩萨道而成佛的,释尊菩萨时代的大行,愿在秽土成佛,利济多苦的众生,悲心深重,受到净土佛菩萨的无边赞叹!重悲的行人,也在大乘佛教出现:愿生人间的;愿生秽土(及无佛法处)的;念念为众生发心的;无量数劫在生死中,体悟无生而不愿证实际的。悲增上行,是大乘特有的。不过初期大乘的一般倾向,重于理想的十方净土,重于体悟;重悲的菩萨道,得不到充分的开展,而多表现于大菩萨的慈悲救济。
从“佛法”而发展到“大乘佛法”,主要的动力,是“佛涅槃以后,佛弟子对佛的永[A4]恒怀念”。佛弟子对佛的信敬与怀念,在事相上,发展为对佛的遗体、遗物、遗[A5]迹的崇敬;如舍利造塔等,种种庄严供养,使佛教界焕然一新。在意识上,从真诚的仰信中,传出了释尊过去生中的大行——“譬喻”与“本生”,出世成佛说法的“因缘”。希有的佛功德,慈悲的菩萨大行,是部派佛教所共传共信的。这些传说,与现实人间的佛——释尊,有些不协调,因而引出了理想的佛陀观,现在十方有佛与十方净土说,菩萨愿生恶趣说。这都出于大众部([A6]Mahāsāṃghika),及分别说部([A7]Vibhajyavāda),到达了大乘的边缘。从怀念佛而来的十方佛(菩萨),净土,菩萨大行,充满了信仰与理想的特性,成为大乘法门所不可缺的内容。
“大乘佛法”,是从“对佛的永[A8]恒怀念”而开显出来的。于十方佛前忏悔,发愿往生他方净土的重信菩萨行,明显的与此相关。悲愿行菩萨,愿在生死中悲济众生,及大菩萨的示现,也是由此而引发的。直体“一切法本不生”的重慧菩萨行,也有密切的关系。“空”、“无相”、“无愿”、“无起”、“无生”、“无所有”、“远离”、“清净”、“寂静”等,依《般若经》说,都是涅槃的增语。涅槃是超越于“有”、“无”,不落名相,不是世俗“名言”所可以表诠的。“空”与“寂静”等,也只烘云托月式的,从遮遣来暗示。释尊入涅槃后,不再济度众生了,这在“对佛所有的永[A9]恒怀念”中,一般人是不能满足的。重慧的菩萨行,与十方佛、净土等思想相呼应,开展出“一切法本不生”的体悟。“一切法本不生”,也就是“一切法本来寂静”,涅槃不离一切法,一切法如涅槃,然后超越有、无,不落名相的涅槃,无碍于生死世间的济度。所以“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A10]恒怀念”,为通晓从“佛法”而“大乘佛法”的总线索。
由于“对佛的怀念”,所以“念佛”、“见佛”,为初期大乘经所重视的问题。重慧的菩萨行,“无所念名为念佛”,“观佛如视虚空”,是胜义的真实观。重信的菩萨行,观佛的色身相好,见佛现前而理解为“唯心所现”,是世俗的胜解观(或称“假想观”)。这二大流,初期大乘经中,有的已互相融摄了。西元一世纪起,佛像大大的流行起来;观佛(或佛像)的色身相好,也日渐流行。“唯心所现”;(色身相好的)佛入自身,经“佛在我中,我在佛中”,而到达“我即是佛”。这对于后期大乘的“唯心”说,“如来藏”说;“秘密大乘佛教”的“天慢”,给以最重要的影响!佛法越来越通俗,从“观佛”、“观菩萨”,再观(称为“佛教令轮身”的)夜叉等金刚;“天慢”——我即是夜叉等天,与“我即是佛”,在意义上,是没有多大差别的。所以,“原始佛教”经“部派佛教”而开展为“大乘佛教”,“初期大乘”经“后期大乘”而演化为“秘密大乘佛教”,推动的主力,正是“佛涅槃以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在大乘兴起声中,佛像流行,念佛的著重于佛的色身相好,这才超情的念佛观,渐渐的类似世俗的念天,终于修风、修脉、修明点,著重于天色身的修验。这些,不在本书讨论之内;衰老的我,不可能对这些再作论究,只能点到为止,为佛教思想发展史的研究者,提贡一主要的线索。
本书的写作时间,由于时作时辍,长达五年,未免太久了!心如代为校阅书中所有的引证——文字与出处,是否误失;蓝吉富居士,邀集同学——洪启嵩、温金柯、黄俊威、黄启霖,为本书作“索引”;性滢、心如、依道、慧润,代为负起洽商付印及校对的责任。本书能提早出版,应该向他们表示我的谢意!近三年来,有马来亚继净法师,香港本幻法师;及台湾黄陈宏德、许林环,菲律宾李贤志,香港梁果福、陈兆恩、胡时基、胡时升诸居士的乐施刊印费。愿以此功德,回向于菩提!中华民国六十九年,七月二十七日,印顺序于台中华雨精舍。
凡例
一、本书所引经名,如名为“佛说某某经”的,“佛说”二字,一概省略。
二、古译的经文,有的与后代译语不同,如支娄迦谶的译文中,“法身”是“法界”的异译,为了免读者的误会,写作“法身(界)”。凡本书旁加小字的,都是附注。不过,如小注在()号中的,是原注。
三、南传佛教,自称上座部,或分别说部。其实是上座部分出的分别说部,从分别说部所分出的“赤铜鍱部”,今一律称之为“铜鍱部”。南传的《律藏》,为了与其他部派《律藏》的分别,称之为《铜鍱(部)律》。
四、本书引用藏经,如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经》,今简称《大正》。《卍续藏经》,简称《续》,但所依据者,为中国佛教会之影印本。《缩刷大藏经》,简称《缩刷》。日本译的《南传大藏经》,简称《南传》。
五、本书所引《南传大藏经》,并译为中文,以便读者。
第一章 序说
第一节 大乘所引起的问题
第一项 大乘非佛说论
西元前后,“发菩提心,修菩萨行,求成无上菩提”的菩萨行者,在印度佛教界出现;宣说“佛果庄严,菩萨大行”的经典,也流行起来。这一事实,对于“发出离心,修己利行,求成阿罗汉”的传统佛教界,是多少会引起反应的,有的不免采取了反对的态度。初期流行的《道行般若经》、《般舟三昧经》等,都透露了当时的情形,如说:
“是皆非佛所说,余外事耳”[1]。
“闻是三昧已,不乐不信。……相与语云:是语是何等说?是何从所得是语?是为自合会作是语耳,是经非佛所说”[2]。
部分的传统佛教者,指斥这些菩萨行的经典,是“非佛所说”的。这些经典,称为“方广”(vaipulya)或“大方广”(或译为“大方等”mahāvaipulya),菩萨行者也自称“大乘”([A11]Mahāyāna)。也许由于传统佛教的“大乘非佛说”,菩萨行者也就相对的,指传统佛教为小乘([A12]Hīnayāna)。这种相互指斥的情势,一直延续下来。传统的部派佛教,拥有传统的,及寺院组织的优势,但在理论上,修持上,似乎缺少反对大乘佛法的真正力量,大乘终于在印度流行起来。
佛教的传入中国,开始译经,已是西元二世纪中,正是印度佛教“大小兼畅”的时代。大乘与小乘,同时传入中国;印度(Indu)因大乘佛法流行而引起的论诤,也就传到了中国。如《出三藏记集》卷五〈小乘迷学竺法度造异仪记〉(大正五五.四〇下——四一上)说:
“元嘉中,外国商人竺婆勒,久停广州,每往来求利。于南康郡生儿,仍名南康,长易字金伽。后得入道,为昙摩耶舍弟子,改名法度。其人貌虽外国,实生汉土。天竺科轨,非其所谙。但性存矫异,欲以摄物,故执学小乘,云无十方佛,唯礼释迦而已。大乘经典,不听读诵”。
竺法度不听读诵大乘经,没有十方佛,僧祐说他“性存矫异”,“面行诡术”,是误会的。竺法度的主张与行仪,其实是受到了锡兰(Siṃhala)佛教的影响。在罗什(Kumārajīva)来华以前,僧伽提婆(Saṃghadeva)在江东弘传“毘昙”,也曾经反对大乘,如《弘明集》卷一二〈范伯伦与生观二法师书〉(大正五二.七八中)说:
“提婆始来,(慧)义、(慧)观之徒,……谓无生方等之经,皆是魔书。提婆末后说经,乃不登高座”。
佛教的传入中国,是大小同时的,所以传统的部派佛教,在中国没有能造成坚强的传统。加上小乘与中国民情,也许不太适合,所以大乘一直在有利的情势下发展。南北朝时,虽有专弘“毘昙”与“成实”的,但在佛教界,已听不到反对大乘的声音了。从中国再传到越南、朝鲜、日本,更是专弘大乘佛法的时代,也就没有“大乘非佛说”的论诤。日本德川时代的富永仲基(西元一七一五——四六),著《出定后语》,唱“大乘非佛说”。那是学问的研究,与古代传统佛教的“大乘非佛说”论,意义并不相同。
第二项 大乘行者的见解
“大乘非佛说”的论诤,主要为大乘经典的从何而来。如大乘经的来历不明,不能证明为是佛所说,那就要被看作非佛法了。传统佛教的圣典,是三藏。经藏,是“五部”——四部《阿含》及《杂藏》;律藏,是〈经分别〉与〈犍度〉等。这些,虽各部派所传的,组织与内容都有所出入,但一致认为:这是释迦牟尼佛所说的;经王舍城(Rājagṛha)的五百结集,毘舍离(Vaiśālī)的七百结集而来的。结集(saṃgīti)是等诵、合诵,是多数圣者所诵出,经共同审定,编成次第,而后展转传诵下来。在早期结集的传说中,没有听说过“大乘经”,现在忽然广泛的流传出来,这是不能无疑的。这到底在那[A13]里结集?由谁传承而来?这一问题,可说是出发于史实的探求。佛法是永恒的,“佛佛道同”的,但流传于世间的佛法,是由释尊的成佛、说法、摄僧而流传下来,这是历史的事实。大乘的传诵在人间,也不能不顾虑到这一历史的事实!如说不出结集者,传承者,那就不免要蒙上“大乘非佛说”的嫌疑。
大乘行者当然不能同意“大乘非佛说”。古人大抵从理论上,论证非有大乘——成佛的法门不可。或从超越常情——“佛不可思议”的信仰立场,说大乘法无量无数,多得难以想像,所以不在结集的“三藏”以内。不过也有注意到传诵人间的历史性,说到了结集与传承,如龙树(Nāgārjuna)《大智度论》卷一〇〇(大正二五.七五六中)说:
“有人言:……佛灭度后,文殊尸利、弥勒诸大菩萨,亦将阿难集是摩诃衍”。
“摩诃衍”——大乘,主要是契经。在传统佛教中,“经”是阿难(Ānanda)所集出的,所以大乘者以为:大迦叶(Mahākāśyapa)与阿难所集出的,是“三藏”中的经;大乘经也是阿难所出,但是与文殊(Mañjuśrī)等共同集出的。这样,大乘经不在“三藏”之内,而“大乘藏”与“三藏”的集成,可说是同时存在了。《大乘庄严经论》提出了成立大乘的八项理由,第二项是:“同行者,声闻乘与大乘,非先非后,一时同行,汝云何知此大乘独非佛说”[1]?这是主张声闻乘法与大乘法,是同时集出流行的。但在历史的见地上,这是不能为人所接受的。说得更具体的,如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所出的《金刚仙论》卷一(大正二五.八〇〇下——八〇一上)说:
“三种阿难,大小中乘,传持三乘法藏”。
“如来在铁围山外,不至余世界,二界中间,无量诸佛共集于彼,说佛话经讫,欲结集大乘法藏,复召集徒众,罗汉有八十亿那由他,菩萨众有无量无边恒河沙不可思议,皆集于彼”。
《金刚仙论》所传的结集说,与龙树所传的相近,却更指定了结集的地点。阿难有三位,各别的传持了三乘——大乘、中乘(缘觉乘)、小乘(声闻乘)的法藏。从大乘的见地说,阿难为菩萨示现;三阿难说,当然是言之有理。但在传统佛教者看来,传持不同的三乘法藏,而传持者恰好都名为阿难,未免过于巧合!而且,结集的地点,不在人间,而在二个世界的中间,也觉得难于信受。
三阿难分别集出传持说,中国佛教界普遍的加以引用,如智𫖮的《法华经文句》说:“正法念经明三阿难:阿难陀,此云欢喜,持小乘藏。阿难跋陀,此云欢喜贤,受持杂藏。阿难娑伽,此云欢喜海,持佛藏。阿含经有典藏阿难,持菩萨藏”[2]。贤首的《华严经探玄记》,澄观的《华严玄谈》,都有大致相近的引证[3]。《法华经文句》所引证的,是《正法念经》;《探玄记》所引用的,是《阿阇世王忏悔经》;《华严玄谈》引用《法集经》。这几部经,在汉译经典中,都没有三阿难的明确文证。可能是根据《金刚仙论》,及《正法念处经》(并没有全部译出)译者——般若流支(Prajñāruci)的传说。但总之,从历史的见地,问起大乘经在那[A14]里结集,由谁传持下来的问题,古人虽有所说明,却不能说已有了满意的答复。
大乘经从部派佛教中流传出来,这是古人的又一传说。这一传说,受到大乘学者的重视。隋吉藏的《三论玄义》(大正四五.八下——九下)说:
“至二百年中,从大众部又出三部。于时大众部因摩诃提婆移度住央崛多罗国,此国在王舍城北。此部将华严、般若等大乘经,杂三藏中说之。时人有信者,有不信者,故成二部”。
“至二百年中,从大众部内又出一部,名多闻部。……其人具足诵浅深义,深义中有大乘义”。
“三百年中,从正地部又出一部,名法护部。……自撰为五藏:三藏,如常;四、[A15]咒藏;五、菩萨藏。有信其所说者,故别成一部”。
据《三论玄义检幽集》,知道《三论玄义》所说,是依据真谛([A16]Paramārtha)三藏所说[4]。真谛译出《部执异论》,并传有《部执异论疏》,说到部派的分裂与部派的宗义。《三论玄义》所说,就是依据《部执异论疏》的。据此说,大众部([A17]Mahāsāṃghika)分出的部派,及上座部([A18]Sthavira)分出的法护——法藏部([A19]Dharmaguptaka),都传有部分的大乘经,这是真谛(西元五四六来华)带来的传说。
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也有类似的传说,如卷九(大正五一.九二三上)说:
“阿难证果西行二十余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大众部结集之处。诸学无学数百千人,不预大迦叶结集之众而来至此。……复集素呾缆藏、毘奈耶藏、阿毘达磨藏、杂集藏、禁[A20]咒藏:别为五藏。而此结集,凡圣同会,因而谓之大众部”。
玄奘所传的界外结集,当时就有五藏的结集。这一传说,显然与《增壹阿含经》有关。西元三八四——五年时,昙摩难提(Dharmanandi)译出《增壹阿含经》的〈序品〉(大正二.五五〇上——下)说:
“菩萨发意趣大乘,如来说此种种别,人尊说六度无极。……诸法甚深论空理,难明难了不可观,将来后进怀狐疑,此菩萨德不应弃。……方等大乘义玄邃,及诸契经为杂藏”。
依经序,阿难的结集,是集为四藏的;方等大乘经,属于第四《杂藏》。其后《增壹阿含经》的释论——《分别功德论》,才别出而立第五“菩萨藏”。这是将大乘菩萨思想的根源,推论到最初的“界外结集”。不过这决非大众部的本义,现存大众部的《摩诃僧祇律》,没有说到大乘经的结集。而从经“序”的“将来后进怀狐疑”而论,〈序品〉的成立,正是为了结集中说到大乘法,怕人怀疑而别撰经序的。所以,大众部的大乘思想(六度等),起初含容在《杂藏》中[5],其后发展而别立“菩萨藏”,表示了渊源于大众部而进展到大乘的历程。有人以为:大众部可信的文献,只有《摩诃僧祇律》与《大事》,如〈增壹阿含经序〉的传说,真谛《部执异论疏》的传说,玄奘《西域记》的传说,不能用为历史的有力资料[6]。然这些来自印度的古代的共同传说,固然不能照著文字表面去了解,难道也没有存在于传说背后的事实因素,值得我们去考虑吗?
大乘佛法是否佛说的问题,在中国与日本等大乘教区,早已不成问题。到了近代,由于接触到南传佛教,“大乘非佛说”又一度兴起,大乘学者当然是不能同意的。起初,继承古代的传说,著重大乘佛法与部派思想的共通性,而作史的论究,如日本村上专井的《佛教统一论》,前田慧云的《大乘佛教史论》。这二位,都推想为大乘经是佛说。不过,大乘经在部派中,在部派前早已存在,如古人传说那样,到底不能为近代佛教史者所同意。大乘与部派,特别是大众部思想的共通性,受到一般学者的重视,解说为大乘从部派思想,特别是从大众部思想中发展而来。这样,大乘可说是“非佛说”而又“是佛法”了。与部派思想的关系,经学者们的论究,渐渐的更广更精。如宫本正尊博士,注意到说一切有部([A21]Sarvāstivāda)的譬喻师([A22]dārṣṭāntika);水野弘元博士,论证大乘经与法藏部、化地部([A23]Mahīśāsaka)间的关系等[7]。在渊源于部派佛教思想而外,或注意到大乘与印度奥义书(Upaniṣad),西方基督教的关系[8]。无论是佛教内在的、外来的影响,都重于大乘佛教思想的渊源。平川彰博士的《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开辟一新的方向——“大乘教团的起源”,这是一个卓越的见解!他在佛与僧别体,佛塔非僧伽的所有物;及部派间不能共住交往,大乘当然也不能与部派佛教者共住;大乘经以十善为尸罗(戒)波罗蜜,十善为在家戒等理由,推想大乘与出家的部派佛教无关。大乘不出于出家的部派佛教,推想有非僧非俗的寺塔集团,以说明大乘教团的起源。果真这样,初起的大乘教团,倒与现代日本式的佛教相近。这一说,大概会受到日本佛教界欢迎的,也许这就是构想者的意识来源!不过,佛塔与出家的僧伽别体,佛塔非僧伽所有,是否就等于佛塔与在家人,或不僧不俗者一体?佛塔属于不僧不俗者的所有物?部派间真的不能交往吗?十善戒但属于在家吗?这些问题,应该作更多的研究!
第三项 解答问题的途径
“从佛法到大乘佛法”,或从教义渊源,或从教团起源,近代学者提贡了多方面的宝贵意见。然论究这一问题,实在不容易!一、文献不足:由于印度文化的特性,不重历史,而大众部([A24]Mahāsāṃghika)系的圣典又大都佚失;在史料方面,不够完整、明确,这是无法克服的。二、问题太广:论究这一问题,对“佛法”——“原始佛教”与“部派佛教”,初期的“大乘佛法”,非有所了解不可。可是这两方面,虽说史料不够完整,而内容却非常的丰富博杂,研究者不容易面面充实。三、研究者的意见:非佛弟子,本著神学、哲学的观念来研究,不容易得出正确的结论。佛弟子中,或是重视律制的,或是重视法义的,或是重视信仰的,或是重视在家的,每为个人固有的信仰与见解所左右,不能完整的、正确的处理这一问题。不容易研究的大问题,作者也未必能有更好的成绩!惟有尽自己所能的,勉力进行忠实的论究。本书的研究,将分为三部分:一、从传统佛教,理解大乘佛教兴起的共同倾向。二、初期大乘佛法,多方面的传出与发展。三、论初期大乘经的传宏,也就解答了大乘经是否佛说。
从“佛法”而演进到“大乘佛法”的过程中,有一项是可以看作根本原因的,那就是“佛般涅槃所引起的,佛弟子对于佛的永恒怀念”。释尊的入般涅槃(parinirvāṇa),依佛法来说,只是究竟,只是圆满,决没有丝毫悲哀与可悼念的成分。然而佛涅槃了,对佛教人间所引起的震动与哀思,却是令人难以想像的。阿难(Ānanda)在佛涅槃时,就是极度悲哀的一人,如《长阿含经》卷四《游行经》(大正一.二五中——下)说:
“阿难在佛后立,抚床悲泣,不能自胜,歔欷而言:如来灭度,何其驶哉!世尊灭度,何其疾哉!大法沦曀,何其速哉![A25]群生长衰,世间眼灭。所以者何?我蒙佛恩,得在学地,所业未成,而佛灭度”!
这种悲感哀慕,在佛弟子中,并不因时间的过去而淡忘,反而会因时间的过去而增长,如《高僧法显传》(大正五一.八六〇下、八六三上)说:
“念昔世尊住此(祇园)二十五年。自伤生在边地,……今日乃见佛空处,怆然心悲”。
“法显到耆阇崛山,华香供养,然灯续明。慨然悲伤,抆泪而言:佛昔于此说首楞严,法显生不值佛,但见遗迹处所”。
佛为人类说法,多少人从佛而得到安宁,解脱自在,成为人类崇仰与向往的对象。虽然涅槃并不是消灭了,而在一般人来说,这是再也见不到了。于是感恩的心情,或为佛法著想,为众生著想,为自己没有解脱著想而引起的悲感,交织成对佛的怀念,永恒的怀念。这是佛涅槃以来,佛教人间的一般情形。
人类对佛的永恒怀念,从多方面表达出来。一、佛涅槃后,佛的遗体——舍利(śarīra),建塔来供奉;佛钵等遗物的供奉;佛所经历过的,特别是佛的诞生地,成佛的道场,转法轮与入涅槃的地方,凡与佛有特殊关系的,都建塔或纪念物,作为佛弟子巡礼的场所。这是事相的纪念,也有少数部派以为是没有多大意义的[1],但从引发对佛的怀念,传布佛法来说,是有很大影响力的。这是佛教界普遍崇奉的纪念方式,虽是事相的纪念,也能激发“求佛”、“见佛”,向往于佛陀的宗教信行。二、在寺塔庄严、敬念佛陀声中,释尊的一生事迹,传说赞扬,被称为佛出世间的“大事”、“因缘”;更从这一生而传说到过去生中修行的事迹:这是“十二分教”中,“本生”、“譬喻”、“因缘”的主要内容。在这些广泛的传说中,菩萨的发心,无限的精进修行,誓愿力与忘我利他的行为,充分而清晰的,描绘出一幅菩萨道的庄严历程。菩萨大行的宣扬,不只是信仰的,而是佛弟子现前修学的好榜样。佛的纪念,菩萨道的传说,是一切部派所共有的。三、在佛一生事迹的传说赞扬中,佛与比丘僧间的距离,渐渐的远了!本来,佛也是称为阿罗汉的,但“多闻圣弟子”(声闻)而得阿罗汉的,没有佛那样的究竟,渐渐被揭示出来,就是著名的大天(Mahādeva)“五事”。上座部([A26]Sthavira)各派,顾虑到释尊与比丘僧共同生活的事实,虽见解多少不同,而“佛在僧数”,总还是僧伽的一员[2]。“佛在僧数,不在僧数”,是部派间“异论”之一[3]。佛“不在僧数”,只是大众部系,佛超越于比丘僧以外的意思。无比伟大的佛陀,在怀念与仰信心中,出现了究竟圆满常在的佛陀观。“佛身常在”,弥补了佛般涅槃以来的心理上的空虚。到这,声闻的阿罗汉们,与佛的距离,真是太远了!佛陀常在,于是从圣道的实行中,求佛见佛,进入佛陀正觉的内容,也与阿罗汉们的证入,有了多少不同。这些信仰、传说、理想、(修行),[A27]汇合起来,大乘法也就明朗的呈现出来。这都是根源于“佛般涅槃所引起的,对佛的永恒怀念”,可说是从“佛法”而演进到“大乘佛法”的一个总线索。
“佛般涅槃所引起的,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是在佛灭以后,“原始佛教”与“部派佛教”中间进行著的。释尊时代的教化,是因时、因地、因人的根性而说的,分化为法(dharma)与毘尼——律(vinaya)。结集所成的经“法”,有四大宗趣——“吉祥悦意”,“满足希求”,“对治犹疑”,“显扬真义”,成立为四部《阿含》。“毘尼”在发展过程中,有身清净、语清净、意清净、命清净——四种清净;下戒、中戒、上戒——戒具足;波罗提木叉律仪等三大类。所以无论是法的修证,戒的受持(行为轨范),在部派佛教中,如有所偏重,都有引起差异的可能性。佛灭以后,佛教以出家的比丘众为中心。比丘们在僧团中,如法修行,摄化信众,随著个人的性格与爱好,从事不同的法务,比丘们有不同的名称,而且物以类聚,佛世已有了不同的集团倾向。比丘的类别很多,主要的有:“持法者”(dharmadhara 经师),“持律者”(vinayadhara 律师),“论法者”(dharmakathika 论师),“呗𠽋者”(bhāṇaka 读诵、说法者),“瑜伽者”([A28]yogācāra 禅师)。为了忆持集成的经法,及共同审定传来的是否佛法,成为“经师”(起初,从忆持而称为“多闻者”)。为了忆持戒律,熟悉制戒的因缘;及有关僧团的种种规制;主持如法的羯磨(会议);对违犯律制的,分别犯轻或犯重,及应该怎样处分,成为“律师”。律师所持的律学,是极繁密的知识。遇到新问题,还要大法官那样的,根据律的意义而给以解说。“论师”是将佛应机设教的经法,予以整理、分别、抉择。推求“自相”、“共相”、“相摄”、“相应”、“因缘”等,将佛法安置在普遍的、条理的、系统的客观基础上,发展为阿毘达磨([A29]Abhidharma)。阿毘达磨本来是真理的现观,但在论阿毘达磨的发展中,成为思辩繁密的学问。律师与阿毘达磨论师,学风非常相近,只是处理的问题不同。论法者如倾向于通俗的教化,要使一般听众的容易信受,所以依据简要的经法,与“譬喻”、“本生”、“因缘”等相结合。通俗的说法,与论阿毘达磨者,同源而异流,在北方就有持经的“譬喻者”([A30]dārṣṭāntika)。“呗𠽋者”是以音声作佛事的,在大众集会时,主持诵经、赞偈、唱导等法事,比譬喻者更为通俗,影响佛教的发展极大!“瑜伽者”多数是阿兰若住的头陀行者,独住而专修禅慧的。在佛教分化中,上座部([A31]Sthavira)是重律的,“轻重等持”的,每分出一部,就有一部不同的“律藏”。对于法,分别抉择而成为“阿毘达磨藏”。律制与阿毘达磨论,都是谨严繁密,重于事相的分别。大众部是重法的;重于法的持行,重会通而不重分别。对于律,重根本而生活比较的“随宜”,“随宜”并不等于放逸,反而倾向于阿兰若行。佛弟子面对当时的部派佛教,却不断的回顾、眺望于佛陀:菩萨时代的修行,成佛,说法,早期摄化四众弟子所垂示的戒法。佛陀的永恒怀念者,会直觉得“法毘尼”,与分别精严的律制、阿毘达磨不同(初期大乘经,很少说到阿毘达磨与毘尼的波罗提木叉)。初期大乘的兴起,是重法的,简易的,重于慧悟而不重分别的。上追释尊的四清净行,或初期的“正语、正业、正命”的戒法;重视“四圣种”(四依),不重僧伽的规制。重慧的大乘,学风与大众系相近。此外,佛教中有“阿兰若比丘”、“(近)聚落比丘”。阿兰若比丘,多数是“瑜伽者”,或苦行头陀。近聚落比丘,寺塔与精舍毘连,大众共住,过著集团的生活。“经师”、“律师”、“论师”、“譬喻者”、“呗𠽋者”,都住在这[A32]里。这[A33]里的塔寺庄严,大众共住。在家信众受归依的,受五戒或八关斋戒的,礼拜的,布施供养的,闻法的,诵经的,忏悔的,都依此而从事宗教的行为。经师、律师、论师,重于僧伽内部的教化;譬喻者与呗𠽋者,重在对在家众的摄化。如重慧的读、诵、说法,重信的念佛、忏悔,就是在这[A34]里开展起来的。“佛涅槃所引起的,对佛的永恒怀念”,成立些新的事实,新的传说与理想,引出“大乘佛法”;但这是通过了佛教内部的不同倾向而开展,这要从不同部派,更要上探原始的经、律而理解出来。
“大乘佛法”,是新兴的边地佛法。释尊游化所到的地区,称为“中国”;中国以外的,名为“边地”。佛世的摩诃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富楼那(Pūrṇamaitrāyaṇīputra),已向阿槃提(Avanti)等边地弘法。阿育王(Aśoka)时代,东方是大众部,西方是上座部。西方的摩偷罗(Mathurā),在“中国”与“边地”的边沿。从这[A35]里而向西南发展的,以阿槃提为中心,成为分别说部([A36]Vibhajyavāda);向西北而传入罽宾(Kaśmīra)的,成为说一切有部([A37]Sarvāstivāda)。阿育王以后,“中国”的政教衰落,而“边地”却兴盛起来。从东方的毘舍离(Vaiśālī)、央伽(Aṅga)、上央伽(Aṅguttarāpa),而传向南方,到乌荼(Oḍra)、安达罗(Andhra)而大盛起来的,是大众部中大天所化导的一流。分别说部流行于阿槃提一带的,又分出化地部([A38]Mahīśāsaka)、法藏部([A39]Dharmaguptaka)、饮光部([A40]Kāśyapīya)。阿槃提一带,也是南方,与安达罗的大众系,沿瞿陀婆利河(Godāvarī)、吉私那河([A41]Krishnā)而东西相通,思想上也有相同的倾向。说一切有部在罽宾区盛行,大众、化地、法藏、饮光部,也传到这[A42]里。部派复杂,而民族也是臾那(Yavana)、波罗婆(Pahlava)、赊迦([A43]Śaka)杂处,民族与文化复杂而趋向于融和。“佛涅槃所引起的,对佛的永恒怀念”,在不同地区,不同民族文化中发展起来,大乘就是起源于南方,传入罽宾而大盛的。受到异族文化、异族宗教的影响,是势所难免的,但初期大乘,不是异文化、异信仰的移植,而是佛教自身的发展,所成新的适应,新的信仰。
“佛涅槃所引起的,对佛的永恒怀念”,为“佛法到大乘佛法”的原动力。对佛的永恒怀念,表现在塔寺等纪念,佛菩萨的传说与理想。虽各方面的程度不等,而确是佛教界所共同的。通过部派,不同的宏法事业,适应不同的民族文化,孕育出新的机运——“大乘佛法”。本书第二——八章,就是以“对佛的永恒怀念”为总线索,试答大乘佛法的渊源问题。
“大乘佛法”,传出了现在的十方佛,十方净土,无数的菩萨,佛与菩萨现在,所以“佛涅槃所引起的,对佛的永恒怀念”,形式上多少变了。然学习成佛的菩萨行,以成佛为最高理想,念佛,见佛,为菩萨的要行,所以“对佛的永恒怀念”(虽对释迦佛渐渐淡了),实质是没有太多不同的(念色相佛,见色相佛,更是“秘密大乘佛法”所重的)。大乘的兴起,为当时佛教界(程度不等)的一大趋势,复杂而倾向同一大理想——求成佛道。以根性而论,有重信的信行人,重智的法行人,更有以菩萨心为心而重悲的;性习不同,所以在大乘兴起的机运中,经典从多方面传出,部类是相当多的。大乘经的传出,起初是不会太长的。如有独到的中心论题,代表大乘思潮的重要内容,会受到尊重而特别发展起来,有的竟成为十万颂(三百二十万言)的大部。初期大乘经的传出,部类非常多,又是长短、浅深不一,要说明初期大乘的开展过程,非归纳为大类而分别说明不可。本书九——十四章,就是从“佛法”发展而来的初期大乘经中,重要内容的分别解说。
一、“佛法之序曲”:从“部派佛教”而进入“大乘佛法”,一定有些属于“部派佛教”,却引向大乘,成为大乘教典,起著中介作用的圣典。日本学者所说的“先行大乘经”,有些是属于这一类的。对“大乘佛法”来说,这是大乘的序曲,有先为论列的必要。
二、“般若法门”:继承部派佛教的六波罗蜜——菩萨行,而著重于悟入深义的般若波罗蜜;大乘菩萨行的特性,在《般若波罗蜜经》中,充分表达出来,成为大乘佛法的核心,影响了一切大乘经。《般若经》的部类不少,属于初期大乘的,如唐玄奘所译的,《大般若经》前五分(及同本异译的译典),及〈金刚般若分〉。大部经是次第集成的,从次第集成去了解,可分为“原始般若”、“下品般若”、“中品般若”、“上品般若”,这四类也就是“般若法门”发展的历程。《般若经》的前五分,经过了长约二五〇(西元前五〇——西元二〇〇)年而完成。“般若法门”,从少数慧悟的甚深法门,演化为大众也可以修学的法门;由开示而倾向于说明;由简要而倾向于完备;由菩萨的上求菩提,而著重到下化众生。特别是,以“缘起空”来表示般若的深义,发展为后代的“中观法门”。
三、“净土法门”:阿閦(Akṣobhya)净土与弥陀([A44]Amitābha)净土——东方与西方二大净土,为初期大乘最著名的,当时大乘行者所向往的净土。阿閦佛土是重智的,与《般若经》等相关联;重信的阿弥陀净土,后来与《华严经》相结合。二大净土圣典的集成,约在西元一世纪初。二大净土,各有不同的特性,流行于大乘佛教界,大乘行者有不同的意见,反应于大乘经中,这可以从大乘经而得到正确的答案。
四、“文殊师利法门”:有梵天特性的文殊师利(Mañjuśrī),是甚深法界的阐发者,大乘信心(菩提心)的[A45]启发者,代表“信智一如”的要义,所以被称为“大智文殊”。文殊所宣说的——全部或部分的经典,在初期大乘中,部类非常多,流露出共同的特色:多为诸天(神)说,为他方菩萨说;对代表传统佛教的圣者,每给以责难或屈辱;重视“烦恼即菩提”,“欲为方便”的法门。“文殊法门”,依般若的空平等义,而有了独到的发展。在家的,神秘的,欲乐的,梵佛同化的后期佛教,“文殊法门”给以最有力的[A46]启发!
五、“华严法门”:《大方广佛华严经》大部的集成,比“上品般若”迟一些,含有后期大乘的成分。如经名所表示的,这是菩萨万行,庄严佛功德的圣典;“华藏”是“莲华藏庄严”,流露出“如来藏”的色彩。初期集出的菩萨行,如菩萨的“本业”——〈净行品〉,菩萨的行位——〈十住品〉,约与“下品般若”的集出相近。“华严法门”的佛,是继承大众部的,超越的、理想的佛,名为毘卢遮那(Vairocana)。依此而说菩萨行,所以多说法身菩萨行;多在天上,为天菩萨(及他方菩萨)说;“世主”多数是夜叉(yakṣa);〈入法界品〉的增译部分,也都是天(神)菩萨;金刚手([A47]Vajrapāṇi)的地位极高;有帝释(Indra)特性的普贤(Samantabhadra),比文殊还重要些。圆融无碍的法门,富于理想、神秘及艺术的气息。著名的〈十地品〉,受有北方论义的影响,所以条理严密,树立了“论经”的典型。
六、“其他法门”:初期大乘经,不属于前四类的还很多。如龙宫与鬼国说法,《法华》与《宝积经》,在佛典中有特殊地位的,给以分别的叙述。有些性质相同,而[A48]遍在大乘经中,如大乘的戒学、定学、慧学,随类归纳起来,可以了解初期大乘经,对这些问题所有的特色。
“佛涅槃所引起的,对佛的永恒怀念”,在传统佛教中,多方面发展起来,促成“大乘佛法”的兴起;大乘的兴起,实为势所必至的,佛教界的共同趋向。初期大乘,约起于西元前五〇年,到西元二〇〇年后。多方面传出,发展,又互为影响,主要为佛功德、菩萨行的传布。那时,十方佛与菩萨现在,开拓了新境界,也满足了因佛涅槃而引起的怀念。大乘经从何而来,是否佛说,应该可以得到了结论。本书从佛教(宗教)的立场,从初期大乘经自身去寻求证据。初期大乘经法,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是怎样传出来的?传出了,又由那些人受持宏通?大乘法门出现于佛教界,渐渐流行起来,习惯于传统佛教的制度、仪式、信仰者,是不免要惊疑的,或引起毁谤与排斥的行为。在(部分)传统佛教的反对下,大乘行者采取什么态度,什么方法来应付,终于能一天天发扬广大起来?初期大乘经是这样的传出,受持宏通,依佛法说,大乘是佛说的;也就解答了初期大乘经,是佛说与非佛说的大问题。
第二节 初期大乘经
第一项 初期大乘与后期大乘
从“佛法”——“原始佛教”、“部派佛教”,而演进到“大乘佛法”,要说明这一演进的过程,当然要依据初期的大乘经。“大乘佛法”有初期与后期的差别,是学界所公认的。然初期与后期,到底依据什么标准而区别出来?佛教思想的演进,是多方面的,如《解深密经》卷二(大正一六.六九七上——中)说:
“初于一时,在婆罗痆斯仙人堕处施鹿林中,惟为发趣声闻乘者,以四谛相转正法轮。……在昔第二时中,惟为发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以隐密相转正法轮。……于今第三时中,普为发趣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无自性性,以显了相转正法轮”[1]。
这是著名的三时教说。瑜伽学者依据这一三时教说,决定的说:第二时教说一切法无自性空,是不了义的。第三时教依三性、三无性,说明[A49]遍计所执性是空,依他起、圆成实自性是有,才是了义。初时说四谛,是声闻法(代表原始与部派佛教)。大乘法中,初说一切无自性空,后来解说为“无其所无,有其所有”:这是大乘法分前期与后期的确证。一切经是佛说的,所以表示为世尊说法的三阶段。从佛经为不断结集而先后传出来说,这正是佛法次第演化过程的记录。
《究竟一乘宝性论》卷一引(《大集经陀罗尼自在王》)经(大正三一.八二二上)说:
“诸佛如来……善知不净诸众生性,知已乃为说无常、苦、无我、不净,为惊怖彼乐世众生,令厌世间,入声闻法中。而佛如来不以为足,勤未休息,次为说空、无相、无愿,令彼众生少解如来所说法轮。而佛如来不以为足,勤未休息,次复为说不退法轮,次说清净波罗蜜行,谓不见三事,令众生入如来境界”。
这是又一型的三时教说。前二时说,与《解深密经》相同;第三“转不退法轮”,意义有些出入。第三时所说,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大方等大集经》作:“复为说法,令其不退菩提之心,知三世法,成菩提道”[2]。竺法护(Dharmarakṣa)异译《大哀经》说:“斑宣经道,三场清净,何(所?)谓佛界,而令众生来入其境”[3]。《解深密经》的第三时教,是对于第二时教——无自性空的不解、误解,而再作显了的说明。《陀罗尼自在王经》的第三时教,是对第二时教——空、无相、无愿,进一层的使人悟入“如来境界”(“佛界”),也就是入“如来性”(“佛性”)。第三时教的内容,略有不同。不过,《解深密经》于一切法无自性空,显示胜义无自性性——无自性所显的圆成实性;《陀罗尼自在王经》,经法空而进入清净的如来性:这都是不止于空而导入不空的。所以后期大乘,因部派的、区域的差别,有二大系不同,而在从“空”进入“不空”来说,却是一致的。
第二项 初期大乘经部类
在现存的大乘经中,那些是初期的大乘经?近代学者,大抵依据中国早期译出的来推定。早期来中国传译大乘经的译师,主要有:后汉光和、中平年间(西元一七八——一八九)译经的支娄迦谶([A50]Lokakṣema);吴黄武初(二二二——二二八)、建兴中(二五二——二五三)译经的支谦;晋泰始二年到永嘉二年(二六六——三〇七)传译的竺法护(Dharmarakṣa)。早期译出的不多,但没有译出的,不一定还没有成立。而且,译出时代迟一些,可能内容还早些,如鸠摩罗什(Kumārajīva)所译的,比起竺法护的译典,反而少一些后期的经典。鸠摩罗什所译的,代表他所宗所学的,与龙树(Nāgārjuna)论相近。龙树的《大智度论》,传说可以译成一千卷。《十住毘婆沙论》,只译出十地中的前二地,就有十七卷。这样的大部,可能多少有后人的补充,不过这两部论所引的,也比竺法护所译的,少一些后期的经典。这两部论的成立,约在西元三世纪初;比竺法护译经的时代,约早五十年,竺法护就已译过龙树论了[1]。龙树《大智度论》、《十住毘婆沙论》所引的大乘经,今略加推考,以说明代表初期大乘的,西元三世纪初存在的大乘经。
1.《大般若经》:《大智度论》说:“此中般若波罗蜜品,有二万二千偈;大般若品,有十万偈”[2]。论文说到了两部《般若经》:二万二千偈的,是《大智度论》所依据的经本,一般称之为《大品般若经》,与玄奘所译的《大般若经》第二会相当。十万偈的,与奘译《大般若经》初会相当。论又说:“般若波罗蜜部党经卷,有多有少,有上中下——光赞、放光、道行”[3]。龙树说到了上、中、下三部,并列举经名。又说:“如小品、放光、光赞”[4],这也是三部说。罗什译的《小品般若经》,与汉支娄迦谶译的《道行般若经》同本;与奘译《大般若经》第五会相当。《放光般若经》二十卷,是西晋无罗叉译的。《光赞经》,现存残本十卷,西晋竺法护译。这二部是相同的,与奘译《大般若经》第二会相当,也属于《大品》类。《放光》与《光赞》,或作《光赞》与《放光》,加上《小品》——《道行》,就是上、中、下三部。所以《放光》与《光赞》,只是上来所说的十万偈本与二万二千偈本;指《放光》与《光赞》为上、中——二部,不过译者借用中国现有的经名而已。在造论时,《般若经》已有三部;十万颂本也已经成立。
2.《不可思议解脱经》[5]:内容与《华严经.入法界品》相合,但沤舍那([A51]Āśā)优婆夷为须达那(Sudhana 善财)所说数目[6],现行本别立为〈阿僧祇品〉。
3.《十地经》,《渐备经》[7]:与《华严经》的〈十地品〉相当。《十住毘婆沙论》,就是〈十地品〉偈颂的广释。
4.《密迹经》,《密迹金刚经》[8]:与晋竺法护所译《密迹金刚力士经》同本,现编入《大宝积经》第三会。
5.《阿弥陀佛经》[9]:与汉支娄迦谶所译《无量清净平等觉经》同本。唐菩提流志([A52]Bodhiruci)所译本,编入《大宝积经》第五会。
6.《宝顶经》[10]:“宝顶”是“宝积”的异译;龙树引用这部经处不少,与失译的《大宝积经》等同本。《宝顶经.迦叶品》,《迦叶经》[11],是这部经的四种沙门等部分。现编入《大宝积经》第四十三会的,题为〈普明菩萨会〉。
7.《无尽意经》,《阿差末经》,《无尽意菩萨问》[12]:与竺法护译的《阿差末菩萨经》同本。《论》上说:“宝顶经中和合佛法品中,无尽意菩萨于佛前,说六十五种尸罗波罗蜜分”[13],可见这部经在古代,是属于《宝积经》的部类。宋智严共宝云所译《无尽意菩萨经》,现编入《大集经》第十二分。
8.《首楞严三昧经》[14]:古代一再翻译,现存鸠摩罗什所译的《首楞严三昧经》。
9.《毘摩罗诘经》[15]:吴支谦初译,题作《维摩诘经》。
10.《般舟三昧经》,《般舟经》[16]:内容与汉支娄迦谶所译的《般舟经》相合。
11.《法华经》[17]:与竺法护所译的《正法华经》相同。
12.《持心经》,《明网菩萨经》,《网明菩萨经》,《明网经》[18]:内容与竺法护译的《持心梵天所问经》相同。
13.《诸佛要集经》[19]:文殊(Mañjuśrī)不能起一女人的三昧,与竺法护所译《诸佛要集经》相合。
14.《华手经》[20]:“十方佛皆以华供养释迦文佛”,与鸠摩罗什所译《华手经》相合。
15.《三十三天品经》[21]:佛为目连(Mahāmaudgalyāyana)说:在十方恒河沙等无量世界,现种种国土化众生的,“彼诸佛等皆是我身”,与竺法护所译的《佛升忉利天为母说法经》相合。
16.《放钵经》[22]:弥勒(Maitreya)成佛时,文殊不知举足下足事,与支娄迦谶所译《阿阇世王经》相合。
17.《贤劫经》[23]:“八万四千诸波罗蜜”,与竺法护所译《贤劫(三昧)经》相合。
18.《德女经》[24]:佛为德女说缘起如幻,与竺法护所译《梵志女首意经》相合。
19.《毘那婆那王经》[25]:菩萨四无所畏,出于鸠摩罗什所译《自在王菩萨经》。
20..21.《龙王问经》,《龙王经》[26]:论上说:“阿那婆达多龙王,沙竭龙王等得菩萨道”;“娑伽度龙王十住菩萨,阿那婆达多龙王七住菩萨”[27]。应是竺法护所译的《海龙王经》,《弘道广显三昧经》——二经。
22.《净毘尼经》,《净毘尼》[28]:佛告迦叶(Mahākāśyapa),内容与竺法护所译《文殊师利净律经》相合。
23.《宝月童子所问经》[29]:念十方佛,与赵宋施护所译的《大乘宝月童子所问经》相合。
24.《三支经.除罪业品》,“佛自说忏悔法”,“佛自说劝请法”,“随喜[A53]回向,此二事佛亦自说”[30]:所引文句,与梁僧伽婆罗(Saṃghavarman)所译《菩萨藏经》相合。
25.《如来智印经》[31]:佛说发菩提心的,有罪应堕落的,受报轻微,与宋失译的《智印经》相合。
26.《诸佛本起经》,《本起经》,《佛本起因缘经》,《菩萨本起经》[32]:“菩萨生人中,厌老病死,出家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与汉竺大力共康孟详所译的《修行本起经》等为同类。
上来列举的二十六部大乘经,是龙树论所引用,而且明显的标举了经名。此外,还有引述经说,虽没有标出经名,而内容确实可考的,如:
27.《法镜经》:《十住毘婆沙论》,引“佛告郁伽罗”一大段;及头陀、阿练若法[33],内容与汉安玄所译《法镜经》相合。异译本,传为曹魏康僧铠(Saṃghavarman)所译的《郁伽长者[A54]所问经》,今编入《大宝积经》第十九会。
28.《诸法无行经》:“文殊师利本缘”——在过去生中,因为诽谤大乘深义,所以无量千万亿岁受地狱苦,但却因此而“世世得利根智慧”[34]。出于鸠摩罗什所译的《诸法无行经》。
29.《不必定入定入印经》:《大智度论》说:“有三种菩萨,利根心坚。未发心前,久来集无量福德智慧;是人遇佛,闻是大乘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时行六波罗蜜,入菩萨位,得阿鞞跋致”。又说:“如远行,或有乘羊而去,或有乘马而去,或有神通去者”[35]。乘神通而去的,就是利根(三类人)。《不必定入定入印经》,与论说完全相合。《不必定入定入印经》,元魏瞿昙般若流支(Prajñāruci),初次译出。
30.《大树紧那罗王所问经》:大迦叶听了紧那罗王的琴声,竟不能自主的起舞[36]。这件事,论文一再说到,是出于《大树紧那罗王所问经》的。支娄迦谶初译的,名《伅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
31.《阿閦佛国经》:《般若经》说到阿閦佛(Akṣobhya),《大智度论》也说:“阿閦佛初发心时,行清净行,不休不息,乃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37],是直引《阿閦佛国经》的。《阿閦佛国经》,汉支娄迦谶初译。
32.《大方广佛华严经.华藏世界品》:《大智度论》说:“三千大千世界名一世界,一时起,一时灭;如是等十方如恒河沙等世界,是一佛世界。如是一佛世界数如恒河沙等世界,是一佛世界海。如是佛世界海数如十方恒河沙世界,是(一)佛世界种。如是世界种,十方无量”[38]。分世界为一佛世界,世界海,世界种,与“华藏世界”说相合。
33.《离垢施女经》:《十住毘婆沙论》引“大智经,毘摩罗达多女问中,佛因目揵连说”一段[39],与竺法护所译《离垢施女经》相合。晋聂道真所译的,名《无垢施菩萨分别应辩经》,编入《大宝积经》第三十三会。
34.《持人菩萨经》:《大智度论》说“菩萨摩诃萨行四念处”一大段文[40],与竺法护所译《持人菩萨经》“三十七品第九”相同。
龙树论引用的大乘经,有的举出了经名,也说到了内容,但还没有查出,与汉译的那部经相同,或是没有传译过来,如:
35.《决定王大乘经》:“称赞法师功德,及说法仪式”;为阿难说多种四法。又“决定王经中,佛为阿难说阿练若比丘,应住四四法”[41]。
36.《净德经》:为“净德力士”说菩萨尸罗[42]。
37.《富楼那弥帝隶耶尼子经》:“佛语富楼那:若使三千大千世界劫烧若更生,我常在此(耆阇崛)山中住。一切众生以结使缠缚,不作见佛功德,以是故不见我”[43]。
上三类三十七部,是龙树论所引用,可以知道内容的大乘经。还有些内容不能明确知道的,如一、《云经》,二、《大云经》,三、《法云经》,“各各十万偈”[44]。其中《大云经》,可能就是北凉昙无谶(Dharmarakṣa)所译的《大方等大云经》。《大云经》现存六卷,或作《大方等无想经》,是《大云经》的一部分。四、《六波罗蜜经》[45]。与吴康僧会所译的《六度集经》同类。五、《大悲经》[46],不知与高齐那连提耶舍(Narendrayaśas)所译的《大悲经》,是否相同?六、《方便经》,七、《弥勒问经》,八、《阿修罗王问经》,《断一切众生疑经》[47]:经题通泛,又没有说明内容,所以不能确定。此外有《助道经》[48],是龙树《菩提资粮论》的本颂,不是大乘经。
汉、魏、吴、西晋所译的大乘经,对于译者,有的不免传闻失实。近代日本学者,有过不少的考正,但有些意见还不能一致。在本书中,不成重要问题,因为译者可能有问题,而属于古旧所译,却是不会错的。现在依《出三藏记集》所传的古译为主,来看龙树所引用的大乘经[49]。汉、魏、吴所译的,相同的共十三部:《兜沙经》,《般若经》,《首楞严经》,《般舟三昧经》,《伅真陀罗经》,《阿阇世王经》,《宝积经》(《遗[A55]日摩尼宝经》),《阿閦佛国经》,《阿弥陀经》,《法镜经》,《本起经》,《维摩诘经》,《如来慧印经》。西晋竺法护更译出十五部:《贤劫经》,《正法华经》,《密迹经》,《持心经》,《十地经》(《渐备一切智德经》),《海龙王经》,《弘道广显三昧经》,《持人菩萨经》,《阿差末经》,《诸佛要集经》,《佛升忉利天为母说法经》,《离垢施女经》,《文殊师利净律经》,《梵志女首意经》,《舍利弗悔过经》(《菩萨藏经》初译本)。再加三秦译出的《华手经》,《自在王经》,《诸法无行经》,《罗摩伽经》(《不可思议经》的部分古译)。总共三十二部。可以说,龙树引用的大乘经三十七部,除三部不能考定的以外,几乎都译过来了!
研究初期大乘佛教,本书以龙树所引用的为主要对象,然龙树论所引用的,不可能是初期大乘经的全部。从我国现存的译本看来,汉、魏、吴所译的大乘经,除去重复的,还有十四部:
1.《明度五十校计经》 二卷 汉安世高译[50]
2.《文殊问菩萨署经》 一卷 汉支娄迦谶译
3.《内藏百宝经》 一卷 汉支娄迦谶译
4.《成具光明定意经》 一卷 汉支曜译
5.《菩萨本业经》 一卷 以下均吴支谦译
6.《须赖经》[51] 一卷
7.《无量门微密持经》 一卷
8.《私呵昧经》 一卷
9.《差摩竭经》 一卷
10《七女经》 一卷
11《老女人经》 一卷
12《孛经抄》 一卷
13《龙施女经》 一卷
14《月明菩萨经》 一卷
西晋竺法护所译的,法义与初期大乘相近,而龙树论没有引用的,共有三十五部,如:
1.《阿惟越致遮经》 四卷
2.《文殊师利严净经》 二卷
3.《文殊师利现宝藏经》 二卷
4.《等集众德三昧经》 三卷
5.《大净法门经》 一卷
6.《须真天子经》 二卷
7.《幻士仁贤经》 一卷
8.《魔逆经》 一卷
9.《济诸方等学经》 一卷
10《德光太子经》 一卷
11《决定总持经》 一卷
12《五十缘身行经》 一卷
13《须摩提菩萨经》 一卷
14《方等泥洹经》 二卷
15《大善权经》 二卷
16《无言童子经》 一卷
17《大方等顶王经》 一卷
18《文殊师利悔过经》 一卷
19《灭十方冥经》 一卷
20《无思议孩童经》 一卷
21《宝网童子经》 一卷
22《顺权方便经》 二卷
23《普门品经》 一卷
24《如幻三昧经》 二卷
25《弥勒本愿经》 一卷
26《乳光经》 一卷
27《心明经》 一卷
28《无所希望经》 一卷
29《独证自誓三昧经》 一卷
30《无极宝三昧经》 一卷
31《阿术达经》 一卷
32《三品修行经》[52] 一卷
33《舍头谏太子二十八宿经》 一卷
34《光世音大势至[A56]受决经》 一卷
35《超日明三昧经》 二卷
东晋译出,而应归入初期大乘的,有:
1.《菩萨藏经》(《富楼那问》)三卷 秦鸠摩罗什译
2.《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一卷 秦鸠摩罗什译
3.《无量寿经》 一卷 秦鸠摩罗什译
4.《演道俗业经》 一卷 失译
5.《长者子辩意经》 一卷 失译
6.《内外六波罗蜜经》 一卷 失译
7.《菩萨道树三昧经》 一卷 失译
8.《黑氏梵志经》 一卷 失译
9.《菩萨逝经》 一卷 失译
上来总计,龙树论引大乘经三十七部;汉、魏、吴译的十四部;竺法护译的三十五部;罗什及失译的九部。在现存汉译的大乘经中,除去重译的,代表初期大乘经的,包括好多部短篇在内,也不过九十多部。附带要说到的,一、竺法护所译的,如《度世品经》,《等目菩萨所问经》,《如来兴显经》,都是大部《华严经》的一品。《大哀经》,《宝女所问经》,《宝髻经》,是《大集经》的一分。在《究竟一乘宝性论》中,引用了《大哀经》,《宝女经》,《如来兴显经》,以说明如来藏、佛性。与竺法护同时的法炬,译出了《大方等如来藏经》[53],可见那个时代,后期大乘经已开始传来了。二、支谦曾译出《大般泥洹经》二卷,僧祐考订为:“其支谦大般泥洹,与方等泥洹大同”;“方等泥洹经(竺法护释法显):右一经,二人异出”[54]。支谦的《大般泥洹》,是《方等泥洹经》的别译,所以《历代三宝纪》说:“此略大本序分、哀叹品为二卷,后三纸小异耳”[55],是不足信的!三、昙无谶译出的《大云经》,说到:“如来常乐我净”,“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我涅槃后千二百年,南天竺地有大国王,名娑多婆呵那”;“如是众生乐见比丘”[56]:与龙树的时代相当。龙树论说到了《大云经》,似乎早了一点,可能是后人附入龙树论的。从后期大乘经的传来,可推见(南方)后期大乘经的兴起,约在西元二三〇——二五〇年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