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结论
第一节 经律为主的圣典结集
原始圣典——经与律的次第集成,上来已分别的加以论究。然圣典的集成,并没有终了,这只是过程中的一大段落,圣典还在延续的发展成立中。所以再对过去(原始佛教圣典)的集成过程,作一番回顾,更瞻望未来的开展,以作为结束。
佛法,是以佛陀的三业德用为根本;以僧伽为中心,统摄七众弟子,推动觉化的救世大业。在佛法的具体开展中,有佛与弟子的教说,佛与弟子的事[A1]迹,僧伽的集体生活制度。这些,通过佛弟子的领会,实行,用定形的文句表达出来;经当时的僧伽的共同审定,成为佛教的圣典。佛教的原始圣典,综合为大部的集成过程,可分为四个阶段:
一、结集的佛法,分为“法”与“律”,也就是后来所说的“经藏”与“律藏”。大众部([A2]Mahāsāṃghika)的《僧祇律》[1],分别说部([A3]Vibhajyavādin)中,化地部([A4]Mahīśāsaka)的《五分律》[2],铜鍱部([A5]Tāmraśāṭīya)的《铜鍱律》[3],说一切有部([A6]Sarvāstivāda)系的说经部([A7]Sūtravādin),对于原始结集的圣典,保存了原始的二分说——“法”与“律”(经与律)。这是二大结集所公认的,一切部派共有的圣典。“法”,集成了“四部阿含”。“律”、“波罗提木叉经分别”,已经成立。僧伽的其他规制,还是“摩得勒伽”,分二部或三部,在开始类集的过程中。大众部的“律藏”组织,代表了那时的形态。属于“小部”的〈义品〉、〈波罗延〉、《优陀那》——《法句》、《本事》,都传诵在佛教界。佛弟子说的偈颂,“本生”、“譬喻”,应已有多少共同的传诵。这一阶段,从佛入灭起,到西元前三百年左右,部派没有分立的时代。
二、大众与上座([A8]Sthavira)——二部,开始分立。上座部系的圣典中,“阿毘达磨藏”成立了。“阿毘达磨”的成立,就是“自相”、“共相”、“相摄”、“相应”、“因缘”——五根本论的成立[4],应有原形的论部。“阿毘达磨”,传说是佛说的,所以成为“经”、“律”、“论”——三藏。如铜鍱部的《岛史》[5],分别说系法藏部([A9]Dharmaguptaka)[6],说一切有部所说[7]。那时,“律”的“犍度”部分,上座部系的分类组织,接近完成阶段;《十诵律》的组织,最近于那一时代的形态。“小部”中,“上座偈”及“上座尼偈”,已经成立;“本生”与“譬喻”,传说也更见具体。西元前二五一年,华氏城(Pāṭaliputra)举行(被称为第三)结集,那是上座部分化,分别说部成立的结集。所以根本二部对立,应为西元前三〇〇年顷,到西元前二五〇年。
三、部派的一再分化,成为十八部,这是当时佛教界共传的教派。各部派在不同的教区,不同的僧伽内部,对经律都有一番审定与编组——结集,而成为自部的圣典(小部派,不一定有特殊的完整的三藏,但也多少有些出入)。雨后春[A10]笋般的部派成立,是佛教大扩张,因不同传承,不同地区所引起的。那时,经、律的主体,都已成立;律部更有自宗不同的附属部分,如“增一律”等。论典,也成立自部不同的根本论。“杂藏”,本是附属于“经藏”的。而有的把“杂藏”独立起来,成为“四藏”。“杂藏”中,“本生”与“譬喻”,多完成大部。波罗蜜多——菩萨譬喻所引起的菩萨法,附在[A11]里面,如《增壹阿含经.序品》所说[8]。立“小部”或“杂藏”而附属于经藏的,仍用“三藏”的分类。不立“杂藏”的说一切有部,部分(《法句》等)传诵在“三藏”外,部分——“本生”、“譬喻”,编入律部的《药事》、《杂事》等。这一时代,从西元前二五〇年起,约到前一〇〇年止。
四、西元前一〇〇年后,部派佛教有了多少变化:有的衰落而消失了。有的因地区,因时代,圣典方面也有了新的内容。如大众部末流,将四藏中的菩萨大行,更有“方等大乘”,而成立第五“菩萨藏”[9]。法藏部也另立“咒藏”与“菩萨藏”,成为“五藏”[10]。这不但有了“方等”,也暗示了“秘密大乘”的滋长。以保守著名的铜鍱部,也有〈佛譬喻〉、《佛种姓》中的〈宝珠经行处品〉,与时代的思潮相呼应。
这是部派佛教所传的圣典的大类。原始佛教的圣典,就是第一阶段。
第二节 不断传出的部派佛教圣典
佛教圣典,经二大结集所集成的部类,是佛教界所公认的。此后一再分化,成立种种部派。凡经一次分化,大抵有属于这对立派系的僧伽大会,各自对圣典作一番审定与改组。经律间的彼此差别,代表了部派间的实质对立。部派成立后,圣典还是在不断的传诵、成立,但没有经过共同审定的,虽传诵流行,却没有编入固有的圣典——“经藏”与“律藏”中去,因为经律已凝定而被(自部所)公认了。在“三藏”或“四藏”以外传诵的圣典,是相当多的。这一事实,这[A12]里想略为叙列。
铜鍱部([A13]Tāmraśāṭīya)的成立,是分别说部([A14]Vibhajyavādin)再分化,属于第三阶段。当时审定了“三藏”的具体内容,但此后还是不断的传出。长部师(Dīghabhāṇaka)以为:《譬喻》、《佛种姓》、《所行藏》、《小诵》——四部,是不属于“经藏”“小部”的,就说明了这一事实。这种内部的意见出入,如关系重大,或法义上有严重的歧异,就可能引起部派的再分化。
说一切有部([A15]Sarvāstivāda)不立“杂藏”,所以(部分编入律藏,而)传诵于“藏”外的,数量特别多。〈义品〉、〈波罗延〉、《法句》、《本事》等古典,不必再说;部派特有的圣典,在汉译的“论”书中,有部分的资料可考。坚慧([A16]Sāramati)曾在《入大乘论》卷上(大正三二.三六下)说:
“舍头罗经、胎经、谏王、本生、辟支佛因缘,如是八万四千法藏,尊者阿难从佛受持者,如是一切皆有非佛语过”。
坚慧所提到的几部,在对方都是承认佛说,却是不属于“三藏”的。1.“舍头罗经”,现在汉译大藏(《大正藏》“密教部”四)中,有吴支谦与竺律炎共译(西元二三〇年前后译出)的《摩登伽经》三卷;西晋竺法护译《舍头谏太子二十八宿经》(或名《虎耳意经》)一卷。这二部,是同一部类的别诵本。以摩登伽女(Mātaṅga)咒术惑乱阿难(Ānanda)为因缘,有咒语,说二十八宿,并占卜星宿等。据《十诵律》,近聚落住比丘,“读诵星宿经”[1]。这本是世俗的占星术,经佛教的应用而演化为本经。这可能是说一切有部本;或是同在北方的,法藏部([A17]Dharmaguptaka)“咒藏”的一部。2.“胎经”:这是《入胎经》,明胎儿的生长过程,并“四种入胎”的不同。在大藏经中,编入《大宝积经》。现有二部:一、《佛为阿难说处胎经》,唐菩提流志(Bodhiruci)译,编入《大宝积经》第一三会。二、唐义净译《佛为难陀说出家入胎经》,二卷,编入《大宝积经》第一四会。这二部的实质相近;义净所译,与难陀(Nanda)贪欲譬喻相结合,与《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杂事》(卷一一——一二)所说相同。3.“谏王”:现大藏经(大正藏“经集部”一)有刘宋沮渠京声所译:《佛说谏王经》一卷。异译本有唐玄奘译的《如来示教胜军王经》;赵宋施护译的《佛说胜军王所问经》。4.“本生”,即种种“本生”。5.“辟支佛因缘”:大藏(大正藏“论集部”)有《辟支佛因缘论》,失译,或与这一部相近。
又在说一切有部的论书中,还发现《正法灭经》[2];《集法契经》、《筏第遮经》。《集法契经》,如《阿毘达磨显宗论》卷一(大正二九.七七八中——下)说:
“又见集法契经中言:于我法中,当有异说,所谓有说唯金刚喻定能顿断烦恼;……或说眼识能见,或说和合能见;……诸如是等差别诤论,各述所执,数越多千。师弟相承,度百千众,为诸道俗解说称扬。我佛法中,于未来世,当有如是诤论不同。为利为名,恶说恶受,不证法实,颠倒显示”。
这是部派纷争极盛的现象。这是说一切有部,集法藏经的一类;现存《结集三藏及杂藏传》,《迦叶[A18]结经》(编入《大正藏》“史传部”一);《大智度论》所说的《集法经》[3],都属于这一类,只是部派不同而已。《筏第遮经》,传说天(神)授与的[4],来历更难说了。这些,都是不属于“三藏”的。
《瑜伽师地论》中,抉择声闻的伽陀,有“胜义伽陀”、“意趣义伽陀”、“体义伽陀”[5]。“意趣义伽陀”五一颂,是大梵天王请问而佛说的[6]。这部伽陀,不知道名称,也没有其他的传译。“胜义伽陀”,全部四四颂。初四颂,是“佛为婆柁梨婆罗门”说,与《别译杂阿含经》(一五一经)相合[7]。“诸色如聚沫”等六句,出于《杂阿含经.蕴诵》[8]“染污意恒时,诸惑俱生灭,若解脱诸惑,非先亦非后”颂[9],据《成唯识论》说,出于《解脱经》[10],还有“颂释”。依《瑜伽论》引文,此下“非彼法生已……何得有能净”八句,也是与上文相贯连的。这部《解脱经》,也出于“三藏”以外(《瑜伽论》所引声闻经,大都与说一切有部经相合)。北传的说一切有部,在汉译中,所知道的最多;不属于“三藏”的经典,说一切有部是为数不少的!
部派佛教时代,圣典的不断传诵出来,决不限于说一切有部。如《法住经》,《入大乘论》曾提到了他的内容:“尊者宾头卢、尊者罗睺罗,如是等十六人诸大声闻”[11]。这似乎是佛教共传共信的,玄奘译有《大阿罗汉难提[A19]蜜多罗所说法住记》,是依据《法住经》的。所说的声闻三藏,如“毘奈耶藏中,有苾刍戒经、苾刍尼戒经、分别戒本、诸蕴(犍度)差别及增一律;阿毘达磨藏中,有摄,六问、相应、发趣等众多部类”[12],与锡兰佛教中,容认大乘的部派有关。又汉译有《那先比丘经》(《大正藏》“论集部”);铜鍱部所传,名《弥兰陀问》([A20]Milindapañha),受到学者重视。这也是南北共传,而诵本不同的一部。此外,如《舍利弗问(经)》,属于大众部([A21]Mahāsāṃghika)。《入大乘论》说:“僧祇中说:青眼如来等,为化菩萨故,在光音天,与诸声闻众,无量百千亿那由他劫住”[13],这又是大众部的另一部圣典。特别是元魏瞿昙般若流支(Prajñāruci),所译的《正法念处经》(《大正藏》“经集部”四),共七〇卷,是说一切有部与正量部([A22]Saṃmatīya)等,共同重视的。这部经,马鸣(Aśvaghoṣa)曾有关系。在汉译的大藏经中,如审细地考查起来,属于声闻部派,而出于三藏外的圣典,一定是众多而又庞杂的。所以,声闻的三藏圣典,不是声闻圣典的全部。“三藏”,只是部派初分时代所结集的,为众所周知的圣典。而一地区,一部派,在佛教的开展中,从佛弟子心中表达出来,成为圣典,代表了这一地区,一部派,时代佛教的共同意识。不过在另一地区,另一部派,或不受重视而已。总之,早期集成的“三藏”圣典以外,部派佛教的圣典,一直在不断的成立而传诵出来。
第三节 一切圣典概观
原始佛教圣典——经与律,与一般公认的“三藏”,在声闻弟子的传授宏通中,并非圣典的全部,而只是初期集成传诵的,圣典集成史的一大段落。佛教圣典的原始部分,有时、有地、有人、有事,充满现实感。离佛的时代渐远,圣典的现实性渐淡,而理想的成分渐浓。佛法的开展,在印度文化的领域中,有印度宗教的特性。以佛法来说,是具体的,活跃的,在不同地区,不同文化,不同时代的适应中,进行觉化,净化大业的宗教。卓越的圣者们,经内心的体证而流露出来,集成定形文句而传诵于佛教界,就是圣典。佛教每一阶段的圣典,都是代表著时代佛教,成为时代佛教的指导方针。佛教圣典,不是别的,是佛法在活跃的进行中,适应人类,而迸出智慧的光明,留下了时代佛教的遗[A23]迹。
原始佛教圣典,是佛法进展中的一大段落,以后又怎样呢!在适应广大人心的机宜中,又不断的传诵出圣典。不过,佛法的化导世间,是有原则的;虽多姿多釆,而有一贯方针的。试论佛教圣典开展中,每一阶段的特性,也可说是一种教判,一种史观。
“佛法”,佛陀初期的教化,是正法中心的。到后来,为了“依法摄僧”,而逐渐成立僧伽制度(律),而树立“导之以法,齐之以律”的佛法。继承这一趋势而开展的原始佛教,法与律并重。等到部派分立,上座们有了偏重律制的倾向。律——毘尼“是世间中实”[1],有时地的适应性。时代变了,区域文化也不同了,为律制所局限的佛法,难以适应,而有偏重形[A24]迹,忽视根本的情况。一分重法者,适应佛教的时代要求,而展开了正法中心,复归于佛陀的运动:这就是“大乘佛法”。原始佛教传下来的经与律的数量,约为四与一之比。而“大乘佛法”中,部类庞大,可说没有律部。即使附带的有一部分,与大乘的“契经”,不成比例,百分不及一,千分也不及一。“大乘佛法”是重法的,是不容怀疑的事实。从佛陀化世的根本原则说,这都是各得佛法的一体。
以“法”来说,原始结集只是“四部阿含”,而这又源于“相应阿含”。“相应阿含”的根本,是“修多罗”,甚深法义的结晶。通过一般民间的神教意识,成立“祇夜”。分别抉择“修多罗”与“祇夜”的“弟子所说”,普化社会的“如来所说”,就是“记说”。这三部的总合,称为“相应阿含”。依这三部分而开展集成的,为“中”、“长”、“增一”,共为“四部”。依古人的传承解说:以“修多罗”根本部分为主的《相应部》,是“显扬真义”——“第一义悉檀”。以分别抉择为主的“中部”,是“破斥犹疑”——“对治悉檀”。以教化弟子[A25]启发世出世善的,是“满足希求”——“为人(生善)悉檀”。以佛陀超越天魔梵为主的,是“吉祥悦意”——“世间悉檀”。这是佛法适应世间,化导世间的四大宗趣,也是学者所能得的,或浅或深的四类利益。佛法的四大宗趣,从“四部”圣典的特性中表现出来。
“佛法”——“根本佛教”、“原始佛教”、“部派佛教”的次第开展,又次第有“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的流行。从长期发展的观点来看,每一阶段圣典的特色是:一、以[A26]《杂阿含经》(《相应部》)为[A27]本的“四部阿含”,是“佛法”的“第一义悉檀”,无边的甚深法义,都从此根源而流衍出来。二、“大乘佛法”初期的“大乘空相应教”,以遣除一切情执,契入无我空性为主,重在“对治悉檀”。三、“大乘佛法”后期,为真常不空的如来藏(佛性)教,点出众生心自性清净,而为生善解脱成佛的本因,重在为人生善悉檀(心性本净,见于《增支部》)。接著,“秘密大乘佛教”流行,“劣慧诸众生,以痴爱自蔽,唯依于有著……为度彼等故,随顺说是法”[2]。这是重在“世间悉檀”。佛法一切圣典的集成,只是四大宗趣的重点开展。在不同适应的底[A28]里,直接于佛陀自证的真实。佛教圣典的不断传出,一直就是这样的。所以佛教圣典,不应该有真伪问题,而只是了义与不了义,方便与真实的问题。
南本《大般涅槃经》,有一譬喻,如卷九(大正一二.六六三上)说:
“如牧牛女,为欲卖乳,贪多利故,加二分水,转卖与余牧牛女人。彼女得已,复加二分,转复卖与近城女人。彼女得已,复加二分,转复卖与城中女人。彼女得已,复加二分,诣市卖之。……取已还家,煮用作糜,无复乳味,虽无乳味,于苦味中犹胜千倍”。
活用这一譬喻,来说明佛法的长期流传,集成不同圣典,倒是非常适合的。佛法,如牛乳一样。为了多多利益众生,不能不求适应,不能没有方便,如想多卖几个钱,而加上水一样。这样的不断适应,不断的安立方便,四阶段的集成圣典,如四度加水去卖一样。终于佛法的真味淡了,印度的佛教也不见了!虽然这样,佛法的“世间悉檀”,还是胜于世间的神教,因为这还有倾向于解脱的成分。佛法在流传中,一直不断的集成圣典,一切都是适应众生的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