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钵考[A1]
释尊所受四天王所奉的石钵,等到入灭以后,留在世间,为众生作福田。从前,因为传说纷纭,以为是应化无方,其实起初在毘舍离,后来在弗楼沙,末了到波斯,以后就无从考见了。
晋《高僧法显传》说:“法显在此国(师子国),闻天竺道人于高座上诵经,云:佛钵本在毘舍离,今在揵陀卫。竟若干百年,当复至西月氏国;若干百年,当至于阗国;住若干百年,当至屈茨国;若干百年,当复来到汉地;住若干百年,当复至师子国;若干百年,当还中天竺;到中天已,当上兜术天上。”[A2]《法苑珠林》卷三九,所说大致相同。所说的毘舍离与犍陀卫,是既成的事实;西月氏以下,还是预言。
旧传有《钵记经》,现在已经佚失。《法苑珠林》(卷三〇)约略的说到:“释迦如来在世之时,所用青石之钵,其形可容三斗有余。佛泥洹后,此钵随缘往福众生。最后遗化,兴于汉境。此记从北天竺来,有两纸许。甲子岁三月,至石涧寺,僧伽耶舍小禅师使于汉土宣示令知。”[A3]石涧寺在寿春,不知这是那一甲子!在晋宋间,寿春石涧寺与江陵辛寺,往来非常繁密。法显于晋义熙十四年(戊午),在建业译完了经;后来到江陵,就死在辛寺。“钵记”的传出,大抵即依法显所记的敷衍而成。称涅槃为泥洹,也顺于法显的译语。甲子,也许即是宋元嘉元年。
佛钵初在毘舍离,虽没有其他的文证,然大致是可信的。因为佛灭于拘尸那,即离毘舍离不远。佛钵的自东而西,有二文可证:一、《佛灭度后棺[A4]敛葬送经》——《师比丘经》说:“(佛)灭度之后,诸国诤之。……(钵)转当东游,所历诸国凶疫消歇。……极东国王,仁而有明,钵当翔彼。王崩之后,其嗣淫荒。……王亡尊钵,忧忿交胸。”[A5]此经为西晋失译;佛钵的流传东土而失去,可见大概。二、迦腻色迦王求马鸣及佛钵事,如真谛译《马鸣菩萨传》说:“北天竺小月氏国王,伐于中国,围守经时。……汝国内有二大宝,一佛钵,二辩才比丘,以此与我,足当二亿金也。……以与之,月氏王使还本国。”[A6]《付法藏因缘传》,也与此大同:月氏国王为栴檀罽昵咤王;以马鸣、佛钵、慈心鸡奉王而退兵。《付法藏因缘传》说马鸣为华氏城人。《西域记》(卷八)说马鸣难破鬼辩婆罗门,也在华氏城。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十七、八章)说:马鸣曾住华氏城的华严寺,也在东方。《西域记》(卷一二)的“东有马鸣”[A7],也可以为证。关于迦腻色迦王的东征,见于《大庄严经论》(卷六):“拘沙种中,有王名真檀迦腻咤,讨东天竺,既平定已。……王倍于佛法生信敬心。”[A8]
这些,不是要证明马鸣为华氏城人、与迦腻咤王有关系,是说佛钵本来是在东方的。毘舍离的佛钵,在摩伽陀王——华氏城为王都的辖区内。佛钵的流入北印,适为迦腻咤王都的弗楼沙,那无怪有献钵于月支王的传说。
中国佛徒去西方参礼,见到佛钵时,已在弗楼沙。然所用的地名,非常不同,引起许多误会。现在一起列出来:
一、“犍陀越”:如《水经注》引释氏《西域记》说:“犍陀越王城西北有钵。”
二、“大月支”:如《水经注》引竺法维说:“佛钵在大月支国。起浮图高三十丈,七层,钵处第二层,金络络锁悬钵,钵是青石。”
三、“弗楼沙”:如《高僧法显传》说:“弗楼沙国。……佛钵即在此国。……于此处起塔及僧伽蓝,并留镇守种种供养。……可容二升(斗)许,杂色而黑多,四际分明,厚可二分,甚光泽。”[A9]《高僧法显传》的弗楼沙国,实在即犍陀越的王都。所以又说“今在揵陀卫”[A10]。那么,犍陀越与弗楼沙,名称虽异,而所指的地方是同的。这在《西域记》(卷二)中,说得更分明:“健驮逻国,……大都城号布路沙布逻。……王城内东北,有一故基,昔佛钵之宝台也。如来涅槃之后,钵流此国,经数百年。”[A11]此健驮逻的王都布路沙布逻,即月氏迦腻色迦王都;这可见法维说在大月支国,其实也还是一样的。
四、“罽宾”:《高僧传.智猛传》(卷三)说:“到罽宾国,……于此国见佛钵,光色紫绀,四际尽然。猛香华供养,顶戴发愿。”[A12]《高僧传.昙无竭传》(卷三)也说:“至罽宾国,礼拜佛钵。”[A13]智猛、昙无竭,与法维、法显是同时的先后人,怎么会佛钵又忽在罽宾?不知罽宾不一定指现在的迦湿弥罗,中国人所称的罽宾,自汉以来,每指犍陀罗一带为罽宾的。唐时,还有指迦毕试而说的。罽宾即健陀罗,近代人很多是知道的。
五、“沙勒”:〈鸠摩罗什传〉说:“什进到沙勒国,顶戴佛钵。”[A14]唯有这一则,与其他的不合。罗什初到罽宾修学,其后经沙勒还龟兹。我以为,如不是在罽宾顶戴佛钵,门人传说错了;必定是在沙勒礼敬文石唾壶,误传为佛钵。隋译的《德护长者经》说到:“我钵当至沙勒国,从尔次第至脂那国。”[A15]这与《高僧法显传》所说到于阗、到龟兹、到中国一样,是希望而不曾成为事实的。总之,佛钵在大月氏王都——犍陀罗的弗楼沙城;约从西元二世纪中到五世纪中——三百年。
其后,佛钵流入波斯,如《西域记》(卷二)说:“流转诸国,在波剌斯城外。”[A16]然《西域记》(卷一一)“波剌斯国”,说到:“释迦佛钵,在此王宫。”[A17]到底在城外或宫内,玄奘从传闻得来,也并不曾确实。佛钵的流入波斯,传说与嚈哒的侵入北印度有关。隋那连提耶舍所译的《莲华面经》说:“此大痴人(莲华面,梵语寐吱曷罗俱逻),破碎我钵。……佛破碎钵,当至北方。……彼破碎钵,当向波罗钵多国。”[A18]寐吱曷罗俱逻,即《西域记》之摩酰逻矩罗(大族),是大破坏犍陀罗——罽宾的佛法者。波罗钵多即波罗婆,印度是这样称安息人的。所以佛钵的自弗楼沙去波斯,总在西元四七〇年顷。魏宋云等到犍陀罗(五二〇),记述种种圣迹,却没有说到佛钵,当时是已经移流到北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