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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诤之辩(卷2)


                  

神会与坛经——评胡适禅宗史的一个重要问题——[A1]

一 问题的提起

前年《中央日报》中副栏曾有《坛经》是否六祖所说的讨论钱穆先生发表一篇有关六祖《坛经》思想的讲稿一位侨居日本的杨君对钱稿有所批评杨君引用胡适先生的话以《坛经》为神会(部分为神会门下)所作于是引起了论诤的热潮参加的人不少我认为这是个大问题值得好好的研究一下当时我没有参加讨论只有佩服法师居士们护法的热忱

胡适在巴黎伦敦发见了炖煌写本中有关神会的作品在东京知道了炖煌本《坛经》他加以整理比对而论断为“炖煌写本坛经此是坛经最古之本其书成于神会或神会一派之手笔”(《神会和尚遗集》)胡适的考据是否可信呢考据是治学的方法之一对于历史纪录(或是实物)的确实性是有特别价值的然考据为正确的方法而考据的结论却并不等于正确我曾不止一次的表示过考据与法律一样人与人间的纠纷解决法律是可遵循的正当途径法律是尊严的但法官考察人证物证引用法律所作的判决不一定是公平的可能是冤屈的明知是冤屈或不公平的但不能凭“天理良心”的理论来纠正更不能咆哮公堂或对法官作人身攻讦因为这不但不能平反冤屈反而是触犯刑法的唯一可用的方法是进行法律的申诉对法官所采用的人证物证驳斥其误解曲解提出更多有利于被告者的证据与理由这才是平反冤狱获得公平判断的最佳途径例如胡适所作的论断是应用考证的有所依据的我们不同意他的结论但不能用禅理的如何高深对中国文化如何贡献(这等于在法官面前讲天理良心)更不能作人身攻讦唯一可以纠正胡适论断的是考据检查他引用的一切证据有没有误解曲解更应从炖煌本《坛经》自身举出不是神会所作的充分证明唯有这样才能将《坛经》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造的结论根本推翻否则即使大彻大悟也于事无补写中国文化史哲学史佛教史的作家们(除了玄学家)还是会采取胡适的论断(因为他是经过考证来的)所以我不能同意胡适的论断而对部分反对者所持的理由所用的方法总觉得值得研究

《坛经》代表六祖还是代表神会的思想这是个大问题这一问题的解决不能将问题孤立起来要将有关神会的作品与《坛经》炖煌本从禅宗发展的历史中去认识考证神会是曹溪慧能的弟子慧能是东山弘忍的门下所以我扩大了视野一方面从东山门下——北宗净众宗宣什宗的禅风去观察《坛经》(与神会)从南宗北宗宣什宗净众宗——东山门下探求到东山弘忍双峰道信的禅风再进一步的研究到达摩一方面从《坛经》来看曹溪门下——荷泽宗保唐宗洪州宗石头宗的禅风因为注意石头也就引起了牛头宗的研究这样的观察一番得到了从达摩到曹溪禅的发展以及禅入南方而引起的蜕变情况一年来的研究写成一部《中国禅宗史》对我来说这是意外的为我从来不曾想要这样做的因为我不是达摩曹溪儿孙也素无揣摩公案空谈禅理的兴趣而我竟那样做了只能说因缘不可思议

经过这样的观察《坛经》及神会在禅宗中的意义有了一番理解我觉得应该写一篇专文对胡适禅宗史中那个重要问题——炖煌本《坛经》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的论断作一番彻底的纠正以免“一人传虚万人传实”胡适的这一论断见于〈荷泽大师神会传〉第六段“神会与六祖坛经”(现依据胡适纪念馆单刊第三种《神会和尚遗集》以下引文简称《神会集》)他以“明显的证据”“更无可疑的证据”“最重要的证据”而得出那样的结论现在先对这些证据一一的加以检讨

二 评“更无可疑的证据”

先从“更无可疑的证据”说起韦处厚(死于八二八)为道一(俗称马祖)门下大义禅师(死于八一八)作〈兴福寺大义禅师碑铭〉(《全唐文》卷七一五)说

“洛者曰会得总持之印独曜莹珠习徒迷真橘枳变体竟成坛经传宗优劣详矣

这几句话胡适论断为(《神会集》七六

“韦处厚明说坛经是神会门下的习徒所作(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可见此书出于神会一派是当时大家知道的事实

韦处厚所说的“坛经传宗”确实说明了炖煌本《坛经》与神会门下的某种关系但到底什么是“竟成坛经传宗”如没有明确的理解论断就难免错误不幸的是胡适从来就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原文在坛经及传宗旁边加上﹏﹏符号这是以传宗为书名的所以小注说“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但出版后他将“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九字涂抹了另在原书八页眉批说

“祖宗传记似即是韦处厚说的坛经传宗之传宗亦即是独孤沛所说的师资血脉传适之

这样“传宗”不是《显宗记》而有点像《祖宗传记》了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用红笔将原书(七五)“传宗”旁边的﹏﹏号画掉了这样“传宗”不是一部书名那又是什么呢“竟成坛经传宗”一直没有确定的了解谜一般的在东猜西猜根本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怎么就说“此书出于神会一派是当时大家知道的事实”呢怎么可说是“更无可疑的证据”呢

“竟成坛经传宗”到底是什么意思炖煌本《坛经》为我们提供了明确的解说

“若论宗旨传授坛经以此为依约若不得坛经即无禀受须知法处年月日姓名[A2]相付嘱无坛经禀承非南宗弟子也未得禀承者虽说顿教法未知根本终不免诤

“大师言十弟子已后传法[A3]相教授一卷坛[A4]不失本宗不禀受坛经非我宗旨如今得了[A5]代流行得遇坛经者如见吾亲授[A6]

“大师言今日已后[A7]相传授须有依约莫失宗旨

炖煌本明确的说到“若不得坛经即无禀受”“不禀受坛经非我宗旨”“无坛经禀承非南宗弟子”所以“坛经传宗”是一种制度是在传法的时候传付一卷《坛经》《坛经》不只是代表慧能的禅宗又是师弟授受之间的“依约”——依据信约凭一卷《坛经》的传授证明为“南宗弟子”如没有《坛经》为凭信即使他宣说“顿教法”也不是“南宗弟子”《坛经》是传授南宗的“依约”所以名为“坛经传宗”

韦处厚的〈大义禅师碑〉代表了道一门下的意见依碑文说神会“得总持之印独曜莹珠”对神会存有崇高的敬意即使神会不是“独”得慧能的正传也是能得大法的一人(会昌法难以前洪州门下还不会讥毁神会)但神会的“习徒”“迷真”向俗如“橘逾淮而变枳”一样“竟”然变“成”用《坛经》来作为“传宗”的依约失去传法——“默传心印”的实质而换来传授《坛经》的形式所以神会是“优”越的神会的门下是低“劣”的这是道一门下对神会门下的批评神会门下应用《坛经》为付法的依约(信物)所以在当时手写秘本的《坛经》上加上些法统禀承传宗依约的文句对《坛经》有所补充但并不是造一部坛经《坛经》的原本改订本都早已存在了

神会门下为什么要用《坛经》来作传宗的依约也可说有他的苦衷起初神会对抗神秀以慧能为六祖当时最有力的一著就是传衣如《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八一——二八二二八四——二八五)说

“经今六代内传法契以印证心外传袈裟以定宗旨从上相传一一皆与达摩袈裟为信其袈裟今见在韶州更不与人余物相传者即是谬言

“法虽不在衣上表代代相传以传衣为信令弘法者得有禀承学道者得知宗旨不错谬故

神会以弘忍传衣给慧能证明慧能为六祖袈裟是“信衣”是证明“得有禀承”“定其宗旨”的然而神会自己慧能并没有传衣给他神会没有传衣为禀承那怎能证明是代代相传的正宗四川的净众保唐门下看透了这一问题所以提出了神会没有传承慧能的正宗如(七七五——撰)《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五中——下)说

“会和上云若更有一人说会终不敢说也为会和上不得信袈裟

“远法师问(神会)禅师上代袈裟传否会答若不传时法有断绝又问禅师得不不在会处

“有西国人迦叶贤者安树提等二十余人向会和上说法处上代信袈裟和上得否不在会处

神会在动乱中成功(天宝战乱以前神会还没有开法)没有几年又在动乱中去世到了神会门下没有信袈裟那与神秀门下有什么差别而四川方面净众与保唐门下正传说信袈裟在四川这应该是神会门下最感困扰的事了在这种情形下成立了“坛经传宗”的制度当时《坛经》是手写秘本从南方(曹溪方面)传来神会门下利用《坛经》的秘密传授(原本是曹溪方面的传授与神会无关)在传法时附传一卷《坛经》“以此为依约”对外宣称六祖说衣不再传了以后传法传授一卷《坛经》以定宗旨《坛经》代替了信袈裟负起“得有禀承”“定其宗旨”的作用这就是“竟成坛经传宗”这是神会门下而不是神会是在《坛经》中补充一些法统禀承(惟有这小部分与神会门下的思想相合)而不是造一部《坛经》引用韦处厚〈大义禅师碑〉以证明《坛经》是神会或门下所作是完全的误解了

三 评“很明显的证据”

为了证明《坛经》为神会或神会门下所作胡适首先举出了“很明显的证据”他(《神会集》七五)说

“上文(见原书九——一二)已指出坛经最古本中有吾灭后二十余年有人出来不惜身命定(原作“第”)佛教是非竖立宗旨的悬记可为此经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的铁证神会在开元二十二年在滑台定宗旨正是慧能死后二十年这是最明显的证据坛经古本中无有怀让行思的事而单独提出神会得道余者不得这也是很明显的证据

炖煌本《坛经》确有“神会小僧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余者不得”[A8]的赞许话暗示二十年后神会定宗旨的预记然以此为“很明显的证据”论断炖煌本《坛经》为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是有问题的问题在——“炖煌写本坛经此是坛经最古之本”假定炖煌本《坛经》真如胡适所说的“最古本”那里面既有悬记神会定宗旨神会得道的话也许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但依我们所知炖煌本是现存《坛经》各本中的最古本而不是《坛经》的最古本从《坛经》成立到炖煌本至少已是第二次的补充了炖煌本《坛经》可称为“坛经传宗”本约成于七八〇——八〇〇年间由神会门下增补法统禀承等部分而成在“坛经传宗”以前南阳慧忠已见到南方宗旨的添糅本如《景德传灯录》卷二八(大正五一四三八上)说

“吾(慧忠自称)比游方多见此色近尤盛矣聚却三五百众目视云汉云是南方宗旨把他坛经改换添糅鄙谭削除圣意惑乱后徒岂成言教苦哉吾宗丧矣

慧忠卒于大历十年(七七五)在他游方时(应在七五〇顷)已经见到将《坛经》添糅鄙谈的“南方宗旨”本南方宗旨在现存的炖煌本中明显的保存下来(南方宗旨与神会所说不同)可见炖煌本是以“南方宗旨”本为底本增补些法统禀承而成慧忠知道“南方宗旨”本是添糅本可见慧忠在先已见过《坛经》原本从《坛经》的“曹溪原本”添糅而成“南方宗旨”本再由神会门下增补为“坛经传宗”本(详如拙作《中国禅宗史》第六章〈坛经之成立及其演变〉中说)胡适认定的《坛经》最古本其实至少已增补两次了

传写中的古代书籍每每为人增补(或者删削)禅书也不例外胡适作《陶宏景的真诰考》(见《胡适文存》第四集考得《甄命授》第二卷将《四十二章经》的一部分抄袭进去了我们不能见到增补的《四十二章经》部分论断《真诰》全部从佛经中来这正如炖煌本《坛经》有神会门下增补的“坛经传宗”部分我们不能就此说《坛经》全部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所以胡适的“很明显的证据”犯了以少分而概全部的错误错误的根源在不知炖煌本《坛经》成立的过程而误认炖煌写本为《坛经》最古本

四 评“最重要的证据”

胡适的“最重要的证据”举了五个例证“定慧等”“坐禅”“辟当时的禅学”“论金刚经”“无念”为什么最重要原书(《神会集》七六——七七)说

“我的根据完全是考据学所谓内证坛经中有许多部分和新发见的神会语录完全相同这是最重要的证据

《坛经》的部分文句的确与《神会语录》相近这也难怪要看作“最重要的证据”了在没有分别考察以前先要说到慧能是老师神会是弟子这是胡适所承认的慧能自己没有著作由弟子们记集出来神会当然是继承慧能的那么《神会语录》中的语句部分与《坛经》相同为什么不说神会采用慧能的成说要倒过来说《坛经》是神会或门下所造呢如说神会没有明说是老师所说所以是他自己说的但这种理由至少在佛教著作中是不能成立的例如嘉祥吉藏的《三论玄义》开端(大正四五一上)说

“夫适化无方陶诱非一考圣心以息患为主统教意以通理为宗但九十六术栖火宅为净道五百异部萦见网为泥洹遂使鹿苑坵墟鹫山荆棘善逝以之流恸萨埵所以大悲

前四句是吉藏的老师兴皇朗《中论玄》的开端话下面这几句是套用罗什弟子寿春僧导的话而略改数字好像自己说的其实是引用旧说在佛书中这种风气极为普遍有关神会的著作中(《神会集》二五〇——二五一二二七——二二八发见有

“发心毕竟二不别如是二心先心难自未得度先度他是故敬礼初发心初发已为天人师胜出声闻及缘觉如是发心过三界是故得名最无上

“过去未来及现在身口意业四重罪我今至心尽忏悔愿罪除灭永不起

前八句见于《坛语》及《南宗定是非论》一再引用都没有说明来处其实这是引用(北本)《大般涅槃经》卷三九的(大正一二五九〇上)次四句是忏悔偈有“四重”“五逆”“七逆”“十恶”“障重”“一切罪”——六偈与神秀所传《大乘无生方便门》的忏悔偈相同《大乘无生方便门》仅“十恶罪”“五逆罪”“障重罪”——三偈(大正八五一二七三中)这应该是东山门下的旧说(东山门下都是戒禅相结合的)神会引用而敷衍为六偈也没有说明来源有关神会的作品大抵引用旧说而不加说明好像自己说的一样所以以《神会语录》所说来证明《坛经》由此拼凑而成就难免错误了

再来分别考察为了说明的方便先评第三例“辟当时的禅学”(《神会集》七九——八四胡适引《坛经》的批评“迷人著法相执一行三昧直言坐(原误为“真心座”依明本改)不动除妄不起心”及“教人坐看心看净不动不起”比对《神会语录》等而论断为

“可知此种禅出自北宗门下的普寂又可知此种驳议不会出于慧能生时乃是神会驳斥普寂的话

“慧能生时不会有那样严重的驳论因为慧能生时普寂领众不过数年他又是后辈慧能怎会那样用力批评但若把坛经中这些话看作神会驳普寂的话一切困难都可以解释了

普寂是慧能的后辈慧能当然不会批评普寂的然《坛经》所批评的是普寂所创立的吗如普寂有所禀承在慧能生前或者比慧能更早这种“看心看净不动不起”的禅风已经存在那为什么不可能是慧能的批评呢胡适一口咬定《坛经》所批评的是普寂只是凭一部《神会语录》其实禅宗史的发展是不能凭一部《神会语录》而可以充分了解的如“一行三昧”出于《文殊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梁曼陀罗仙所译)四祖道信在双峰(六二〇——六五一)引用了“一行三昧”与《楞伽经》的“诸佛心”相统一智者在玉泉寺说《摩诃止观》早就以“一行三昧”为常坐三昧道信引用一行三昧也是重于坐的如杜朏(约七一三顷作)《传法宝纪》说

道信“每劝诸门人曰努力勤坐坐为根本能作三五年得一口食塞饥疮即闭门坐莫读经莫共人语能如此者久久堪用”

从道信修学的荆州玄爽也是长坐不卧的如《续高僧传》卷二〇(大正五〇六〇〇上)说

“往蕲州信禅师所伏请开道亟发幽微后返本乡唯存摄念长坐不卧系念在前

原是禅的好方便道信是重视一行三昧而常坐的禅有常行的“般舟三昧”常坐的“一行三昧”又行又坐的“方等三昧”在行住坐卧一切生活中修的“觉意三昧”坐只是学禅的一种形式而已但一经道信提倡门下翕然成风终于东山门下极大多数以为禅非坐不可这就是慧能所要批评的“不动不起”就是迷执一行三昧法相的“直言坐不动除妄不起心”这那里是“出自北宗门下的普寂”

什么是“看心”“看净”这也是渊源于道信经五祖弘忍而大为发展起来如杜朏《传法宝纪》说

“自忍大通之世则法门大启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

忍是弘忍宏禅于六五二——六七五年如是弘忍弟子潞州法如宏禅于六八五——六八九年大通是玉泉神秀宏禅于六九〇——七〇六年自弘忍以来“念佛”“净心”——“看心”“看净”成为东山门下最一般的禅法如传为弘忍所说的《修心要论》传为神秀所制的“五方便”(第一“离念门”)都是这样这都是慧能生前的事到了神秀弟子普寂降魔藏手里精简为“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四句诀这是见于《神会语录》的神会一再反对的以四句诀为主但《坛经》却没有批评这四句慧能与法如神秀同门不可能批评普寂难道不可以批评法如与神秀时代的禅风吗其实东山门下“念佛”“净心”流于形式的事相的禅风北宗学者杜朏也在慨叹批评了如《传法宝纪》说

“今之学者将(“齐念佛令净心”)为委巷之谈不知为知未得为得悲夫岂悟念性本空焉有念处净性已寂夫何净心念净都亡自然满照於戏僧可有言曰四世之后变成名相信矣

这位北宗学者在慧能生前就对当时的“净心”方便加以批评慧能为什么不能批评呢了解禅宗的当时史实确信《坛经》所批评的是东山门下最一般的禅风(慧能也出于东山门下但是深一层的禅)神会继承慧能也就批评当时的禅学(所以部分与《坛经》相同)而主要是批评神秀门下普寂的禅学慧能批评神秀(其实是东山门下的一般禅风)神会批评普寂师资相承与历史是完全符合的不知道黄梅(四祖五祖)以来的一般禅风但凭一部《神会语录》以“辟当时的禅学”为例想证明《坛经》为从《神会语录》中抄出凑成这怎么能成立呢

再评第四例“论金刚经”原书引《坛经》及《神会语录》以表明“论金刚经”部分文义大同神会是慧能弟子继承师说可说是当然的事然胡适却引用来证明《坛经》是出于神会的这就不能不略加说明《坛经》所说的主体是“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并分别解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渊源于道信(四祖)所传的《文殊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坛经》说到“持金刚经一卷即得见性”并多次说到但这只是举当时佛教界禅宗所通行的《般若经》使人受持而并非以“金刚般若波罗蜜”为主体的慧能以“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为主而劝人持《金刚经》到神会就以“金刚般若波罗蜜”为主并把“摩诃般若”都改为“金刚般若”了如《坛经》说

“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第一无住无去无来三世诸佛于中出

这四句似乎是成语慧能引用了更一句句的分别解说神会极力赞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造了一部《顿悟最上乘论》编入《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九七——三一一这部论也引用这四句却改为

“金刚般若波罗蜜最尊最胜最第一无生无灭无去来一切诸佛从中出

又如《顿悟最上乘论》广引《金刚般若》《胜天王般若》《小品般若》而一切功德都归于《金刚般若》如引经说

“是故经云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用一切珍宝造七宝塔高于梵天不如诵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一段显然是引用《大品》或《小品》的帝释问部分并非《金刚经》而神会又把“摩诃般若”改为“金刚般若”了慧能以“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为主而劝大家持诵易于奉持的《金刚经》到神会专提《金刚般若波罗蜜》而把“摩诃般若”都改了比对《坛经》与神会所说只觉得由《坛经》而发展到神会看不出从神会而到《坛经》的任何迹象如真的是从《神会语录》七拼八凑而成《坛经》那为什么《坛经》保持古传的“摩诃般若”而不如神会那样的一切改为“金刚般若”呢

评第五例“无念”《坛经》立“无念为宗”神会也立“无念为宗”正可见法门是有所承袭的然关于“无念”曹溪慧能的原义可能近于神会但炖煌本的“无念”却是“近于南方宗旨”的与神会说多少有点距离神会说“无念”略有两个意义称悟证的境地为无念(炖煌本也有此义)以“不作意”为无念无念是不起心没有念的意思神会大大应用了“不作意”一词这是《坛经》炖煌本所从来没有的炖煌本反对不念不思如说

“莫(若)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断即死[A9]别处受生

“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A10]是名边见

依炖煌本的见解“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A11]念后念念念相续[A12]无有断绝若一念断绝法身即是离色身(死了)”炖煌本肯定我们当前的一念(念念)念念不住也就是本来是无住无著解脱自在的念是不可能没有没有就是死了这不是悟者的境地是凡圣一如的由于随境而转念便住著了不得解脱只要“于一切境[A13]上不染名为无念于自念上离境[A14][A15]于法上念生”就得了直指人类当前的一念本来解脱“无念”是肯定的近于洪州门下的“触类是道”神会的“无念”著重于“不作意”(否定的)不是有点貌合神离吗这样炖煌本的无念与神会说的差别被发现出来了炖煌本(胡适也引用此文)说

“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

炖煌本说“念是何物”念是名词是问“念是什么”所以回答说“念是真如之用”这就是说念是自性所起的作用是自性(或“本性”)的用所以本来就是念念不住的《神会语录》所说不同如说

“问无者无何法念者念何法无者无有云然念者唯念真如言其念者真如之用真如是念之体

《神会语录》的“念者念何法”念是动词是问念的是什么所以回答说“念者唯念真如”神会说无念偏重于遮遣的“不作意”不像炖煌本那样肯定当下的一念这是禅者的偏重与派别问题胡适依明藏本为炖煌本补上一句“念者念真如本性”也许合于慧能的原意但与炖煌本的体例不合慧能神会与炖煌本的“无念”说有关这是不会错的说炖煌本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决定是不对的胡适在几个名字上看来都是差不多但在我看来内容的差别大著呢

这样第二例“坐禅”也可以解说明白了炖煌本说

“外于一切境界上念不起[A16]为坐[A17]见本性[A18]不乱为禅

《神会语录》是说“今言坐者念不起为坐今言禅者见本性为禅

炖煌本是肯定当前一念的看作自性的作用不可能没有的所以说“外于一切境界上念不起为坐”是说“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神会但说“念不起”还是“不作意”的意思念是不可能没有的不可能不起的但说“念不起”依炖煌本来说这句话是有语病的

第五例“定慧等”所引炖煌本及《神会语录》句义都是一致的这应该怎样解说呢从上面以来对胡适所列举的证据已一一的加以论证“更无可疑的证据”——“竟成坛经传宗”是误解了不知“坛经传宗”是一项付法制度而误解为造一部《坛经》与《传宗》“很明显的证据”确是神会门下为了“坛经传宗”而增补一部分如就此而说《坛经》为神会所造就犯了以少分而概全体的谬误“最重要的证据”中“辟当时的禅学”与“论金刚经”证明了《坛经》所说在前而神会说在后“无念”与“坐禅”证明了炖煌本的见解与神会不完全相同剩下这最后的一则——“定慧等”文句意义都相同应该说神会继承慧能的成说呢还是说从《神会语录》中七拼八凑出来的呢我想胡适如健在人间也不能不说是神会继承慧能的了总之胡适所举的种种证据经审细的研讨没有一条是可以成立的所以神会或神会门下造《坛经》的论断不能成立不足采信

五 提出我的“最重要的证据”

现在还要进一步的提出我的“最重要的证据”来推翻胡适的主张“我的根据完全是考据学所谓内证坛经中有许多部分和新发见的神会语录完全不同”足以证明《坛经》不是神会门下所造的炖煌本《坛经》而与神会门下所说相合的只是“坛经传宗”的小部分而已

有关慧能的1.慧能的隐遁与弘法年代如《坛经》(以下都是炖煌本)说

“汝去努力将法向南三年勿弘此法

“韶广二州行化四十余年

五祖弘忍告诉慧能“三年勿弘此法”是说得法以后回到南方要过三年的隐遁然后可以出来弘法“三年”兴圣寺本作“五年”这或是传写的错误弘法的时间是四十多年《坛经》所说极简意义却很明白这在《神会语录》(石井光雄本)中说慧能是二十二岁去黄梅得法的没有说到多少年不弘法只是说“能禅师过岭至韶州居曹溪山来往四十年”与《坛经》说不合但距离还不太远在神会晚年及神会门下的传说就与《坛经》完全不合了神会晚年托王维撰〈曹溪能禅师碑记〉(《全唐文》卷三二七)说

“弘忍临终遂密授以祖师袈裟谓之曰物忌独贤人恶出己予且死矣汝其行乎禅师遂怀宝迷邦销声异域众生为净土杂居止于编人世事是度门混农商于劳侣如此积十六载

碑中有两个传说(一)临终密授说五祖弘忍将去世(六七五顷)将法付给慧能后来神会门下别派——《曹溪大师别传》是以此说为主的(二)十六年隐遁说慧能得法以后过了十六年的隐遁生活(与《坛经》的“三年”或“五年”说不合)才出家弘法这是神会门下主流所采用的这两说是矛盾而不能并存的传说在神会门下而王维都记录下来不但这二说是自相矛盾的无论那一说都是与《坛经》“行化四十余年”说不合

2.十弟子分化一方《坛经》曾这样说

“大师遂唤门人法海志诚神会大师言汝等拾弟子近前汝等不同余人吾灭度后汝各为一方头吾教汝说法不失本宗大师言十弟子已后传法[A19]相教授一卷《坛[A20]经》不失本宗

法海为首(《坛经》的记集者)的十弟子与别人不同都是分化一方的首领这就是传法在中国禅宗的开展中黄梅四祖以来有两种传法说互相对立(一)一代付一人的付法说这是印度旧有的付法说(二)多头分化如认为彻悟了的就付法给予分化的责任《坛经》的十弟子说是传法所以说“已后传法”不失本宗但神会与法海的见解不同神会是主张一代付嘱一人的如《神会集》(二八二——二八三二八六)说

“从上已来六代一代只许一人终无有二

“能禅师是的的相传付嘱人已下门徒道俗近有数(此上应脱一字)余人无有一人敢滥开禅门纵有一人得付嘱者至今未说

“能禅师已后有传授人否又问传授者是谁和上答已后应自知

这是神会的一代付嘱一人说不但六代相传一代一人六祖慧能以后也是“一人得付嘱”这就是神会自己所以法海等十弟子说与神会及门下(门下以神会为第七祖)的见解相反这怎么会是神会或门下所造呢

3.六祖不传衣弘忍传慧能是“传顿法及衣”在传法以外又传一领祖衣为凭信这是曹溪门下的一致传说到了慧能衣却没有再传下去不传衣的理由《坛经》是这样说的

“衣不合传[A21]汝不信吾与诵先代五祖传衣付法颂[A22]若据第一祖达摩颂意即不合传衣颂曰吾来大[A23]唐国传教救迷情[A24]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据《坛经》说从达摩传到慧能已经五代(达摩不计在内)——五叶了从此禅法大兴果实累累不再是一代一人的付嘱所以衣是不用传了这是达摩颂的悬记这一解说与传法给法海等十弟子相合所传的不止一人衣止一件所以是不用传了然神会及神会门下是一代一人制慧能只付嘱神会一人那为什么不再传衣呢宗密《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七[A25](卍新续九五三二中))说

“(能)大师知其(指神会)纯熟遂默授密语(付法)缘达摩悬记六代之后命如悬丝遂不将法衣出山

据宗密《师资承袭图》这一解说是出于《祖宗传记》的然据贾𫗧(八二五撰)〈杨州华林寺大悲禅师碑铭〉(《唐文粹》卷六四)说

“及曹溪将老神会曰衣所以传信也信苟在法衣何有焉他日请秘之于师之塔庙以息心竞传衣由是遂绝

大悲禅师是神会弟子灵坦据神会下所传所以不再将衣传下去是为了避免诤执依贾𫗧碑这还是神会的意思神会门下所传的不传衣的理由与慧能付嘱神会说相结合与《坛经》的传说不合

4.韦据为慧能立碑《坛经》末了说到韦据的立碑

“韶州刺史韦据立碑至今供养

《坛经》末已说到法海传同学道漈道漈传门人曹溪山悟真到了慧能再传弟子至少也是慧能去世后三十年顷还只说到立碑没有说别的神会及神会门下的传说就大为不同了如《神会语录》(石井本)说

“至开元七年被人磨改别造文报镌略述六代师资授受及传袈裟所由其碑今在曹溪

《神会语录》以韦据为“殿中丞”不是刺史《语录》只说碑文被人磨改将六代的传授传袈裟等事除去虽说“别造文报镌”而碑还是韦据的碑还是立在曹溪这是神会所传的早期传说大概因为韦据碑文没有说到六代相传及传袈裟的话所以说是被人磨改了但到了神会晚年改定的《南宗定是非论》说得更不同了如(《神会集》二八九)说

“盛续(依《圆觉经大疏钞》这是“传授”二字)碑文经磨两遍又使门徒武一平等磨却韶州大德碑铭别造文报镌向能禅师碑(别)立秀禅师为第六代╳╳╳╳及传袈裟所由

这不但说磨改而且是“经磨两遍”不但除去六代相承还别立神秀为第六代神会下别系的(七八一作)《曹溪别传》也说到磨碑韦据的官职是“太常寺丞”从韦据官职的传说不同磨碑说的不同可论断《坛经》不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的

有关神会的1.神会的原籍《坛经》说

“神会南阳人也

神会于开元八年(七二〇)[A26]敕配住南阳的龙兴寺被尊称为“南阳和上”其实神会(门下一致的传说)是襄州(今湖北襄阳县)人《坛经》的集成者不知神会的原籍因长住南阳而就说是南阳人这最足以证明《坛经》不是神会及神会门下所造的了

2.神会参见慧能的问答《坛经》记当时的问答是

“问和尚坐禅见亦不见大师起把杖打神会三下却问神会吾打汝痛不痛神会答言亦痛亦不痛大师言神会向前见不见是两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来弄人神会礼拜礼拜更不言

这一段问答对神会来说没有暗示神会的伟大也没有蓄意的讥讽只是禅师平实接人的一则范例神会是聪明人可是不去“自知自见”却向外作弄聪明要问慧能禅心见还是不见杖打三下正要他向自己身心去自知自觉所以慧能责备他“汝自迷[A27]不见自心却来问慧能见否何不自修问我见否”神会这才向慧能礼谢死心塌地的在曹溪修学

神会门下的传说与《坛经》不同如《曹溪别传》说

慧能开示“我有法无名无字无头无尾无内无外此是何物[A28]

神会答“此佛性之本源是诸佛之本性[A29]慧能打了神会几下到夜间问神会“吾打汝佛性受否[A30]神会答“佛性不受虽不受岂同木石虽痛心性不受[A31]

慧能赞许他就付了法

神会门下主流的传说又不同如《中华禅门师资承袭图》引《祖宗传记》说

“和尚问知识远来大艰辛将本来否(神会)答将来若有本即合识主神会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大师云遮沙弥争敢取次语遂以杖乱打神会杖下思惟大善知识历劫难逢今既得遇岂惜身命[A32]

《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也说“因答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原误作“性”)杖试诸难夜唤审问两心既契师资道合”宗密所传的问答“无住为本见即是主”为神会所传禅法的特色这是将神会禅学的要义作为初相见时的问答了这种问答都表示了神会的伟大利根顿悟《曹溪别传》与《祖宗传记》都说神会受到六祖的赞许成为曹溪门下的密受正法者这里面慧能打神会几下是共同的而神会门下的表示神会的利根顿悟是《坛经》所没有的如《坛经》而是神会门下所作那神会初见六祖的问答是不会如《坛经》那样的平实了

有关禅法内容的论到禅法的内容论证是不大容易的这里从容易了解的说如“无念”《坛经》重于念是自性所起的作用神会重于“不作意”的无念《坛经》以“摩诃般若”为主而神会一律改为“金刚般若”这两点已如上面所说现在就胡适自己所知道的略加评论《神会集》(八九)

“大概坛经中几个重要部分如明藏本的行由品忏悔品是神会用气力撰著的也许是有几分的历史的根据的尤其是忏悔品《神会语录》里没有这样有力动人的说法也许真是慧能在时的记载此外如般若疑问定慧坐禅诸品都是七拼八凑的文字大致是神会杂采他的语录凑成的付嘱品的一部分大概也是神会原本所有其余大概是后人增加的了

为什么知道《坛经》是神会(或门下)所造主要是因为般若坐禅等品部分与《神会语录》有近似的文句那么忏悔品——见自性(三身)佛自性忏悔自性归依等就是“受无相戒”部分不但《神会语录》里没有这样有力动人的说法而是在现存有关神会的作品中几乎没有这一类思想神会在《坛语》中所说的戒是一般的“斋戒”忏悔偈与北宗相同《语录》中部分的文句相近被作为从《语录》中七拼八凑所成而《语录》中没有这类思想没有这种有力的文字那胡适凭什么证据不说这与神会无关而说这是神会用气力写成的到这里胡适的考据法——“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有七分证据不能说八分话”的信条显然已抛到九霄云外滑进了爱这么说就这么说的境界而且既觉到“也许是有几分历史根据的也许真是慧能在时的记载”为什么还要说没有根据的话一定要说是神会用气力撰著的呢

胡适所列举的证据早已一一证明其误解而从《坛经》自身——有关慧能与神会的事迹论证为与神会及神会门下的传说不合所以问题可以总结的宣告

  • 《坛经》决非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

  • 神会门下补充了一部分——坛经传宗

六 何必大吹大骂

胡适为了中国哲学史接触到中国的禅宗史在巴黎伦敦发见了有关神会的作品比对炖煌本《坛经》而作出神会造《坛经》的结论他的结论是不足取的但在禅宗史的研究上仍旧是有贡献的胡适说“一千多年中几乎没有人知道神会在禅宗史上的地位历史上最不公平的事莫有过于此事的了”(《神会集》七三——七四这不能说不是实话凭他的努力神会北上努力于南宗的事迹被发掘出来这不能不说是难得的尤其是有关神会的作品他一再搜求校正发表对禅学及禅宗史的研究给以参考的方便考据原不是以绝对的姿态来表示自己任何大学者也可能会有错误的在研究的立场即使是错误的能引出问题或搜集资料对后来的研究者也还是有所帮助的所以我并不以胡适论断的错误而轻视觉得在禅宗史的某一环节上胡适是有了良好的贡献

他的论断错误是不幸的一个主观的因素引他踏上错误的歧途他在海外发现有关神会的作品如哥伦布发见新大陆一样的使他狂喜他在《荷泽大师神会遗集》的〈自序〉中说

“幸而他的语录埋藏在敦煌石窟里经过九百年的隐晦还保存二万字之多到今日海外归来重见天日使我们得重见这位南宗的圣保罗的人格言论使我们得详知他当日力争禅门法统的伟大劳绩使我们得推翻道原契嵩等人妄造的禅宗伪史而重新写定南宗初期的信史这岂不是我们治中国佛教史的人最应该感觉快慰的吗

他是怎样的欢喜他不是佛教徒(还是十足的非宗教者)但就是这点古籍重光的收获使他欣慰使他佩服神会精神的伟大不满神会的功绩被埋没而立意要为他表扬一下对于神会他是多少有点感情了然而他虽然找到了有关神会的作品(民国十九年前)还没有见到东山门下与双峰的禅书对南岳青原门下也没有认真的去认识一下这样孤立的片面的研究使他过高的估计了神会神会在他的心目中越来越大再也没有记得禅宗里还有别人使他落入神会造《坛经》的歧途(大有非神会就没有人会写的样子)他的“南宗的急先锋北宗的毁灭者新禅学的建立者坛经的作者——这是我们的神会”这种革命时期的宣传标语与实际距离太远而“在中国佛教史上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伟大的功勋永久的影响”更是吹得离了谱我想假定神会读到他的文章也会被吹得哭笑不得的

我读胡适有关禅宗史的文章有一点难以理解就是他笔下的刻薄有时刻薄得出乎常情例如说到天宝安禄山兵起他说“当日备受恩宠的北宗和尚也逃散了”(《神会集》六八后来又在上眉批加上一笔“也许靠拢了”这是用心刻薄的流露与考据无关他不是说和尚“捏造”就说“作伪”在古代禅宗在传说中传说是有流动性的附会与作伪都不能说没有然作伪与附会不同附会与传说的变化不同没有确实的证明是不宜笼统的任意的看作捏造与作伪的我总觉得胡适的心是有问题的最近读到他给浩徐先生的信(《胡适文存》第三集一二五——一二六才恍然明白他在信上说

“浩徐先生我自己自信虽然不能杀菌却颇能捉妖打鬼这回到巴黎伦敦跑了一趟搜得不少据款结案的证据可以把达摩慧能以至西天二十八祖的原形都给打出来据款结案就是打鬼打出原形就是捉妖这是整理国故的目的与功用这是整理国故的好结果

整理国故(中国固有文化)研究禅宗史原来只是为了捉妖打鬼对禅宗史来说只是想到禅宗史里捉虱子找缝罅以发现捏造与作伪为目的这是什么治学态度存著这样的心理考据也好历史学也好都如戴起凹凸镜非弄得满眼都是凹凸歪曲不可这也难怪胡适禅宗史的离奇以及到处流露恶意了古书中有老妖老鬼会吓人我也相信是有的但近代人的作品不也一样是妖鬼乱窜不也会吓人而使人盲从吗让我顺手列举几则出来

胡适于四十一年九月写了一篇〈六祖坛经原作檀经考〉(《胡适手稿》第七集九一——一〇〇考据了一回抄了几段经文认为《檀经》是“以清净心为人演说名为法施”的意思文中说“那位不懂得檀经原意的和尚妄改作土的坛”到了四十八年二月二十他又批著“后来我看了神会坛语的两个敦煌本我也不坚持檀经的说法了”话说得那么轻松横竖那位不懂得檀经原意的和尚骂已被骂定了

四十九年一月六日夜胡适写了一篇〈能禅师与韶州广果寺〉(《胡适手稿》第七集一〇三——一一一引唐宋之问“自衡阳至韶州谒能禅师”及“韶州广界(果)寺”诗日本从唐国取去的〈大唐韶州广果寺悟佛知见能禅师之碑文〉《旧唐书方伎传》“慧能住韶州广果寺”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慧能住过广果寺而胡适一心要打鬼捉妖竟否定佛教所传的大梵寺法兴寺宝林寺都是伪造的他说

“这些和尚们作伪书是用不著考据的捏造地名寺名人名岂不更方便更省事吗

胡适的“考据”多吓人我同意古代的和尚是不像胡适那样考据的他们是自身的经验听人的传说慧能住在广果寺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当时的韶州只有一个广果寺吗慧能一生只住在广果寺吗我敢断定胡适也是用不著考据的别的我不知道宝林寺是慧能住过的地方宝林寺是古名中宗初改为中兴寺神龙三年(七〇七)[A33]敕要当地为慧能修造寺院并赐额“法泉寺”这是传说极为纷乱的《曹溪别传》的传说传说虽然纷乱而慧能住宝林寺也就是法泉寺却非常确实现存〈唐大和上东征传〉[A34]是鉴真东渡日本的行程实录如《传》(大正五一九九一下)说

“乘江七百余里至韶州禅居寺留住三日韶州官人又迎引入法泉寺乃是则天为慧能禅师造寺也禅师影像今现在后移开元寺是岁天宝九载也后巡游灵鹫寺广果寺登坛受戒至贞昌县过大庾岭[A35]

天宝九年(七五〇)鉴真在韶州游历的寺院中法泉寺是则天为慧能造的与《别传》所说相合法泉寺以外别有广果寺可见慧能的住处是不止一处的(旧传有十三处)和尚的寺院多书也不少见到一小部分就武断的抹煞一切就考据而论已经是偏激武断何况还大骂和尚不要考据捏造作伪当时韶州有多少寺院慧能住过几处寺院胡适又何尝考证过考据而心里有鬼与法官问案而胸有成见一样是难得公平正确的

我以为史的考据是为了明了事实的真相文献既不一定充分而谁也不能遍读一切书所以在考据论断时先要不预存成见(心里没有鬼)客观的平实的表示自己的意见谁能保证自己不会错呢无论是对古人对现代人落笔不要过分的肆无忌惮大吹大骂说话要为自己留点余地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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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注

[A1] 民国六〇年撰
[A2]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60页(注五)之校订说明“递”字“原本”作“遍”今改
[A3]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73页(注三二)之校订说明“递”字“原本”作“迎”今改
[A4]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73页(注三三)之校订说明“坛”字“原本”作“檀”今改
[A5]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73页同(注三二)之校订说明同一错字的改正书中以卍表示
[A6] 《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卷1“大师言十弟子已后传法迎相教授一卷檀经不失本宗不禀授坛经非我宗旨如今得了迎代流行得遇坛经者如见吾亲授”(CBETA, T48, no. 2007, p. 343, c10-13)
[A7]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82页(注一〇)之校订说明“递”字“原本”作“迎”今改
[A8] 《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卷1“六祖言神会小僧却得善等毁誉不动[13]除者不得”(CBETA, T48, no. 2007, p. 343, c20-22)[13]除=余
[A9]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28页(注一四)之校订说明“死”字“原本”作“无”依“明本”改
[A10]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46页(注二〇)之校订说明“缚”“原本”作“传”依“明本”改
[A11]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27页(注八)之校订说明“今”“原本”作“念”依“明本”改
[A12]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27页(注九)之校订说明“续”“原本”作“读”依“明本”改
[A13]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28页(注一二)之校订说明“境”“原本”作“镜”依“明本”改
[A14]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28页同(注一二)之校订说明同一错字的改正书中以卍表示
[A15]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28页(注一三)之校订说明“原本”衍一“不”字依“明本”删
[A16]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30页(注一一)之校订说明“起”“原本”作“去”依“明本”改
[A17]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30页同(注二)之校订说明同一错字的改正书中以卍表示
[A18]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30页同(注五)之校订说明同一错字的改正书中以卍表示
[A19]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73页(注三二)之校订说明“递”字“原本”作“迎”今改
[A20]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73页(注三三)之校订说明“坛”字“原本”作“檀”今改
[A21]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79页(注三)之校订说明“传”“原本”作“转”依“明本”改
[A22]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79页(注四)之校订说明“颂”“原本”作“诵”今改
[A23]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79页(注七)之校订说明“来大”“原本”作“大来”今改正
[A24]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79页(注八)之校订说明“迷情”“原本”作“名清”依“明本”改
[A25] (卍新续九五三二中)【CB】[-]【印顺】
[A26] 敕【CB】敕【印顺】
[A27] 参考印顺法师著作《华雨集(一)》〈精校炖煌本坛经〉第470页(注八)之校订说明“迷”“原本”作“名”依“明本”改
[A28] 《曹溪大师别传》卷1“我有法无名无字无眼无耳无身无意无言无示无头无尾无内无外亦无中间不去不来非青黄赤白黑非有非无非因非果大师问众人此是何物”(CBETA, X86, no. 1598, p. 51, b2-5 // Z 2B:19, p. 485, b2-5 // R146, p. 969, b2-5)
[A29] 《曹溪大师别传》卷1“此之佛之本源大师问云何是本源沙弥答曰本源者诸佛本性”(CBETA, X86, no. 1598, p. 51, b6-7 // Z 2B:19, p. 485, b6-7 // R146, p. 969, b6-7)
[A30] 《曹溪大师别传》卷1“我打汝时佛性受否”(CBETA, X86, no. 1598, p. 51, b11-12 // Z 2B:19, p. 485, b11-12 // R146, p. 969, b11-12)
[A31] 《曹溪大师别传》卷1“佛性无受大师问汝知痛否沙弥答知痛大师问汝既知痛云何道佛性无受沙弥答岂同木石虽痛而心性不受”(CBETA, X86, no. 1598, p. 51, b12-14 // Z 2B:19, p. 485, b12-14 // R146, p. 969, b12-14)
[A32] 《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卷1“和尚问知识远来大艰辛将本来否将来若有本即合识主神会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大师云遮沙弥争敢取次语便以杖乱打神会杖下思惟大善知识历劫难逢今既得遇岂惜身命”(CBETA, X63, no. 1225, p. 31, b14-18 // Z 2:15, p. 433, d17-p. 434, a3 // R110, p. 866, b17-p. 867, a3)
[A33] 敕【CB】敕【印顺】
[A34] 《游方记抄》卷1(CBETA, T51, no. 2089, p. 975, a17)
[A35] 《游方记抄》卷1“乘江七百余里至韶州禅居寺留住三日韶州官人[32]又[33]迎引入法泉寺乃是则天为慧能禅师造寺也禅师影像今现在后移开元寺普照师从此辞[*]大和上向岭北去明州阿育王寺是岁天宝九载也时[*]大和上执普照师手悲泣而曰为传戒律发愿过海遂不至日本国本愿不遂于是分手感念无喻时[*]大和上频经炎热眼光暗昧爰有胡人言能治目[34]加疗治眼遂失明后巡游灵鹫寺广果寺登坛受戒至贞昌县过大庾岭”(CBETA, T51, no. 2089, p. 991, c19-29)[32]〔又〕-【甲】[33]迎=送【戊】【己】[*71-25]〔大〕-【甲】【乙】【丙】*[*71-26]〔大〕-【甲】【乙】【丙】*[*71-27]〔大〕-【甲】【乙】【丙】*[34]加疗治=遂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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