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之研究[A1]
一 序起
“法”是达磨(dharma,[A2]巴利语作 dhamma)的义译。在佛法中,法有根本而重要的意义,如佛教的流传人间,称为三宝住世。三宝是我们的归依处,信仰与理想所在,而法就是三宝之一。如释尊成道以后,在波罗奈的鹿野苑,为五比丘开始宣扬其自觉自证的圣道,称为“转法轮”。法是佛法的内容,而佛与僧是法的体现者与实践者。所以,法是佛法的根本与核心。
从圣典看来,法的内涵,极为深广;法所表示的意义,也不一致。在佛法的流传中,“一切法”成为熟悉的成语,善恶邪正——一切都是法。如一般人说到法,就会想到[A3]《俱舍论》的七十五法,大乘的百法。一切一切都是法,这样的意义,当然也是古已有之。但著重于这样的法,与如来出世宣扬正法的根本意义,显然有了距离。法被偏重的泛称一切,习惯了也就忽略法的本义。如西藏所传,弥勒所造的《辨法法性论》(法尊译,汉藏教理院刊本),竟然说“法为生死,法性为涅槃”。法被局限于生死流转的一切有漏法,与法的本义——法是归依处,到了恰好相反的一面。
关于“法”的含义,《原始佛教思想论》(汉译本六九——七〇)引觉音的法有四义:教法、因缘、德、现象。而以为应分为教法与理法;而理法有现实世界的理法,及理想界的理法。我在《佛法概论》,曾类别为文义法、意境法、归依法。而归依法中,又有真实法、中道法、解脱法(第一章第一节)。现在看来,依法的不同意义而作不同的分类,是可以的。但从含义的不同,发展的倾向,以探求法的根本意义,还嫌不够。所以再以“法”为对象,而作进一步的探究。
古代有“智所知”、“识所识”、“通达(慧)所通达”论门[A4]。说一切有部阿毘达磨论师,以为一切法是智所知的,也一切是识所识的,通达所通达的。但大众部等却说“一切法处非所知,非所识,是所通达”(《异部宗轮论》)[A5]。大概的说,这是以为,识所认识的与般若所通达的不完全相同。阿毘达磨者的见解,自有他的思想渊源,有他的独到见地。但如以法为有是“识所识”的,有是“通达所通达”的,在说明上,倒不失为善巧的方便。
二 圣道现见的正法
“法”是释尊自觉自证而为众生宣说开示的。自觉自证的法,一向称为“甚深极甚深,难通达极难通达”[A6]。为众生作契理契机的宣说,实在并不容易!从佛的开示看来,佛是以圣道为中心而方便开示的。圣道是能证能得的道,以圣道为法,主要是八正道。如[A7]《杂阿含经》(卷二八)说:“正见是法,乃至……正定是法。”[A8]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为初转法轮时宣说的道。八正道为什么称为“法”呢?法(dharma)从字根 Dhṛ 而来,有“持”——执持不失的意义。八正道是被称为“古仙人道,古仙人径,古仙人道迹”(《杂阿含经》卷一二)[A9]。八正道是一切圣者所必由的,佛曾为须跋陀罗表示了绝对的、决定的主张,如《长阿含经》(卷四)说:“若诸法中无八圣道者,则无第一沙门果,第二、第三、第四沙门果。须跋!以诸法中有八圣道故,便有第一沙门果,第二、第三、第四沙门果。”[A10]可见八正道是解脱所必由的不二圣道,不变不失,所以称之为法。
圣道不外乎八正道,但佛应机而说有种种道品,如佛曾一再为阿难说“自洲(或译“灯”)以自依,法洲以法依,不异洲,不异洲依”(《杂阿含经》卷二四)。佛教弟子们依自己、依法而修习,而依止的法,就是四念处——身念处、受念处、心念处、法念处;四念处是八正道中正念的内容。八正道是古仙人道,四念处也被称誉为“有一乘道,能净众生,度诸忧悲,灭除苦恼,得真如法(准《中阿含经》卷二四,真如法即正法),谓四念处”[A11](《杂阿含经》卷四四)[A12]。这是贯通古今,前圣后圣所共依的一乘道。还有,摩诃迦旃延说六念——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为一乘道(《杂阿含经》卷二〇)[A13]。这样的古道与一乘道,都称之为法。
八正道统摄为三增上学,这是一般所公认的。依戒得定,依定发慧,依慧得解脱。这样的三增上学,能得解脱的实现,所以[A14]《长阿含经》卷二《游行经》中,称戒、定、慧、解脱为“四深法”[A15]。如加上解脱的证知,即成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名五分法身(法蕴)。佛的无学弟子,都是成就此法的,所以《长阿含经》(卷六)说:“佛真弟子,法法成就。所谓众者,戒众(众即蕴的异译)成就,定众、慧众、解脱众、解脱知见众成就。”[A16]
上来以圣道为“法”而展开,著重于道的体证解脱。依圣道而修习成就,一定会体现那甚深法。反之,如不能如实知见,陷于迷谬的二边,那怎能解脱呢?这样,从圣道的先导者——正见而开示如实法。圣道的如实知见,据《杂阿含经》(卷三〇)说:四圣谛、八圣道而外,举“十二支缘起如实知见”[A17]。从无明到老死——十二支,为缘起说的最后定论。佛说因(hetu)、因缘(nidāna)、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这些术语起初是没有多大差别的。这无非指出一项根本法,一切的有与无,生与灭,都依于因缘,显示了有无生灭的所以然。释尊到底怎样开示缘起呢?释尊一向宣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A18]这[A19]里所应该注意的:有与生,是“无明缘行,行缘识……纯大苦聚集”[A20]。无与灭,是“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纯大苦聚灭”[A21]。“苦聚”,就是称为“五盛阴苦”的五取蕴,现实身心的总名。五取蕴的集起,依于因缘,灭尽也由于因缘。这似乎从因缘而展开为相生与还灭的二面,其实是:无明缘行,行缘识,……纯大苦聚集,是缘起,是依缘而集起。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纯大苦聚灭,是寂灭,不是依于缘而是缘灭了。舍利弗听了马胜比丘的一偈而悟入,极有名的缘起偈,《四分律》(卷三三)这样说:“诸法因缘生,佛说此因缘;是法缘及尽,是大沙门说。”[A22]缘(依缘而集起)与尽灭,不能看作不相关的两法。因为依缘而集起的,当下就显示了灭尽的可能与必然性。“此有故彼有”的,没有不归于“此无故彼无”。所以悟入因缘、缘起的依待性,也就能更深入的悟入寂灭,因此《中阿含经》(卷七)说:“若见缘起便见法,若见法便见缘起。”[A23]甚深微妙法,从缘起的悟入而显现出来。
佛所自证的深法,感到不容易宣说,而有“我若说法,徒自劳苦”[A24]的慨叹。传说梵王为此而请佛说法,律部都有记载。《相应部》(六.一)说:“世尊独处禅思,作如是念:我所证得甚深之法,难见难悟,寂静微妙,超寻思境,深妙智者乃能知之。众生乐阿赖耶、喜阿赖耶、欣阿赖耶;众生以乐阿赖耶、喜阿赖耶、欣阿赖耶故,是理难见,所谓缘起。倍复难见,所谓一切诸行止灭,诸依舍离,爱尽,离欲,灭,涅槃。”这在汉译《杂阿含经》(卷一二),即分明的称为有为与无为,如说:“此甚深处,所谓缘起。倍复甚深难见,所谓一切取离、爱尽、无欲、寂灭、涅槃。如此二法,谓有为、无为。”[A25]难见与倍复难见,是先后的次第悟入,这就是“先知法住,后知涅槃”(《杂阿含经》卷一四)[A26]了。
涅槃是不生不灭的无为法,“一切法中最为第一”(《杂阿含经》卷三一)[A27],这是不消多说的。缘起是有为生灭,为什么也称为法(任持不失)呢?对于这,释尊有明确的开示,如《杂阿含经》(卷一二)说:“缘无明有行,乃至缘生有老死,若佛出世,若未出世,此(缘起)法常住、法住、法界。彼如来自所觉知,成等正觉,为人演说开示显发。……此等诸法,法住、法定(原误作“空”)、法如、法尔,法不离如,法不异如,审谛真实不颠倒。”[A28]这一经文是非常著名的,虽传译略有不同,但主要是说明:缘起是本来如此的,与佛的出世不出世无关。佛只是以正道而觉证他,为众生说明而已。法住、法界等,是从种种方面,来形容表示缘起——法的意义。《杂阿含经》(卷一二)说:“此(缘起)法常住、法住、法界。”[A29]玄奘在《瑜伽师地论》中,译作“安住法性、法住、法界”[A30]。什么叫“法性”(dharmatā)?如《增支部》(一〇.二)说:“凡持戒具戒者,不应思我起无忧,于持戒具戒者而无忧生,是为法性。……厌离者不应思我现证解脱知见,于厌离者而现证解脱知见,是为法性。”《中阿含经》(卷一〇)译法性为“法自然”[A31]。这是说修道——持戒、得定、如实知见,这些道法,如能修习,会自然的引生一定的效果。法是这样自然而然的,“性自尔故”[A32],所以叫法性。又如《杂阿含经》(卷四四)说:“过去等正觉,及未来诸佛,现在佛世尊,能除众生忧。一切(佛)恭敬法,依正法而住;如是恭敬者,是则诸佛法。”[A33]“是则诸佛法”,据巴利藏,应作“是诸佛之法性”。意思说,诸佛于法是自然的、当然会这样的——依正法而住的。依法而住与恭敬法,就是以法为师的意思。“法性”本形容法的自然性,但一般解说为法的体性、实性,法与法性被对立起来,而法的本义也渐被忽略了。这些形容法的词类,都应该这样的去解说。如法(缘起)是安住的,确立而不改的,所以叫“法住”。法是普遍的、常住的,所以叫“法界常住”。法是不动的,所以叫“法定”。法是这样这样而没有变异的,所以叫“法如”。如是 tathatā 的义译,或作真如。“法不离如,法不异如”[A34],就是“非不如性”[A35](avitathatā)、“不变异性”([A36]ananyatathatā)的异译,是反复说明法的“如”义。“审谛真实不颠倒”,奘译作“是真是实是谛是如,非妄非虚非倒非异”[A37],也就是说明法——缘起是真实而非虚妄的,审谛而非颠倒的,如如而非变异的。这样的甚深缘起(及缘起寂灭),非变非异,法尔自然,当然是“法”了。
从道的实践,而达解脱的证知(五分法身),是从能证边说。从圣道的如实知见,悟入缘起与涅槃,是从所证边说。这是释尊开示正法的两大方便!其实,修圣道而能悟见缘起与寂灭,当下就是离系解脱的证知了。法是以圣道的实践为核心的,所以佛的开示,或称为“示涅槃道的胜法”(《经集》二三三)。此外,如实知见的,还有四谛。佛在波罗奈初转法轮,就以四谛为法的纲要。四谛——苦、苦集、苦集灭、苦灭道,这也就是法,所以《杂阿含经》(卷一六)说:“如如,不离如,不异如,真实审谛不颠倒,是圣所谛。”[A38]在这四谛的开示中,也有两方面的叙述。一、经中一致说到,“如实知四谛”[A39],四谛是应思惟,应如实知,应现证的:这是从所边说。二、如《杂阿含经》卷一五《转法轮经》说:四谛是应了知,应现证的。但又说:“知苦”,“断集”,“证灭”,“修道”。这是说,在修道的实践中,知苦,断集而证于寂灭,可见这是从能边说。苦与集——苦由集起,由集起苦,就是纯大苦聚集,为缘而起的缘起法。苦集灭,就是纯大苦聚灭,也就是“爱尽、无欲”的寂灭涅槃。在圣道的实践中,不但悟见苦集灭,而也是知苦(缘起故无常、苦、无我我所),断集(离爱),证入于寂灭。知断证修的四谛说,是以圣道的修习,而叙述其断证的。这二类不同的方便叙说,实为后代部派中,渐悟四谛,与顿悟灭谛的异义的根源。
法是我们的归依处,佛弟子应“念法”,“于法证净”[A40]无疑的。法随念与法证净的法,《杂阿含经》(卷二〇)这样说:“世尊现法律,离诸热恼,非时,通达,即于现法,缘自觉悟。”[A41]玄奘于《法蕴足论》(卷二)译为:“佛正法善说,现见,无热,应时,引导,近观,智者内证。”[A42]这可以略为解说:佛的正法,是善巧宣说,说得恰如其分的——善说。佛的正法,能在现生中悟见,而不是非要等到来生的——现见。八正道与烦恼不相应,是清凉安隐的——无热。应时,或译不时,佛法不受时间的限制,什么时候都可以契入的。八正道有引向通达的能力——引导;能随顺于如实知见——近观。是佛及佛弟子所自觉自证的,称为智者内证。所以,“法”不是别的,是从圣道的修习中,现见缘起与寂灭而得自觉自证。方便的开示中,这就是法,就是我们的归依处。这一切是本于佛的现正等觉而来。
三 法与义、法与律的对立
佛开示的正法,虽方便的说为圣道,圣道所觉悟的如实,由圣道而实现的解脱,而实就是佛陀自觉自证的内容。但在佛法的流传中,法与义,法与律,却分化而对立起来。法与义(artha)并举,《阿含经》中到处可见。考察起来,也还有三类:一、如《杂阿含经》(卷二九)说:“何等为沙门法?谓八圣道,正见乃至正定。……何等为沙门义?谓贪欲永断,瞋恚痴永断,一切烦恼永断。”[A43]这是以八圣道为法,以圣道所得的利益效果为义。又如《杂阿含经》(卷一六)说:“非义饶益,非法饶益,非梵行饶益。”[A44]非义饶益,巴利藏作“不引义利”。可见义是从法而来的实效,也就是修法的真正义利。义是实际的义利,所以空虚的议论,迷妄的宗教行仪(如苦行等),是没有实际效果的,都称之为“无义”,而为佛所呵弃。二、法是圣道所现见的,义是法所含的内容,如《杂阿含经》(卷一二)说:“法说,义说。”[A45]法是如实知见的缘起支,义是缘起支的别别解说。与此相当的《相应部》(一二.一——二),虽作“法说、分别说”,然据四无碍解的法无碍解、义无碍解;及四依的依法不依人、依义不依语而说,法为圣道所现见的,义是所含内容的分别,是非常恰当的。法与义的这一对说,是重于开示解说的(教法)。三、重于教法而更进一步的,如《中阿含经》卷一《善法经》说:“云何比丘为知法耶?谓比丘知正经、歌咏、记说、偈咃、因缘、撰录、本起、此说、生处、广解,未曾有法及说义。……云何比丘为知义耶?谓比丘知彼彼说义,是彼义,是此义。”[A46]这是以十二分教(巴利藏见《增支部》七集,作九分教)为法,以十二分教的意义为义。这样,法是佛所说的一切教法(本生、譬喻等都在内),而不是专指圣道现见的法了。从《杂阿含经》所见的法与义,到《中阿含经》(或《增支部》)所见的法与义,看出了佛教界从重于证法,而倾向于教法的历程。
法与律的并举,是僧伽发展所引起的。佛的成正觉,转法轮,一贯是法的现觉,法的开示。由于随佛出家的多了,所以“依法摄僧”而有僧伽的成立。一方面,因学众的违犯而有学处(Zikṣāpada)的制立;半月半月说,名为波罗提木叉。一方面,规定了出家、受戒等僧伽的制度。出家中心的僧伽,日渐广大,这些被称为律的,也日渐重要,达到与法对立并举的地位。说到律,梵语 vinaya,音译为毘奈耶,毘尼;义译为律,调伏。经律中常见法与律并举,如“法律”;“法毘奈耶”;“是法是毘尼,非法非毘尼”等。法与律的对举,起初是与“法义”并举一样,表示法与法的效用。正法的现见,是如实知而得解脱的;由法而得这样的义利,所以称为义。同样的,法——圣道的修证,一定是离罪恶,离颠倒,离缚著而身心调伏的,所以称为毘尼。我曾比喻为:法如光明的显发,毘尼如阴暗的消除:法与毘尼,是同一内容的两面。但在僧伽的发展中,和乐清净,为僧伽的特质。在僧伽中,无论是个人的身心活动,或是僧伽的自他相处,如有不和乐清净的,就与法不相顺而有碍于法的进修。反之,如消除不和乐清净的因素,自能“法随法行”而向于正法。这样,犯罪而行忏悔,奉行僧伽的规制,就称为毘尼,与法有同等的重要性。《毘尼母论》(卷七)说:“毘尼者,凡有五义:一、忏悔,二、随顺,三、灭,四、断,五、舍。”[A47]“忏悔”是犯或轻或重的过失,作如法的忏除,约波罗提木叉说。“随顺”是遵照僧伽的规制——受戒、安居等,如法而作。这二类,又称为“犯毘尼”。“灭”是对僧伽引起的纠纷,如法灭除,就是现前毘尼等七毘尼,这又称为“灭斗诤言讼毘尼”[A48]。“断”是对烦恼的对治伏灭,又称为“断烦恼毘尼”[A49]。“舍”是对治僧残的“不作舍”与“见舍”。从古代的解说来看,都是有个人的思想或行为错误的调伏;不遵从僧伽规制或自他斗诤的调伏。“断烦恼毘尼”,可说是毘尼的本义;因为见法必断烦恼,断烦恼就能见法。但在僧伽制度的开展中,毘尼成为波罗提木叉与犍度的总称。其后,著重于教法,所以结集的文句,也就内容不同,而分为法(经)与毘尼。法与毘尼,由于教典各别,渐被看作不同的二事。这不但局限了法的内容,律师们还高唱“毘尼至上”,想与法一论短长!
四 传承中的无比法与妙法
法是圣道、圣道的证知与解脱。这一根本意义,在佛法的弘传中,上座说一切有部,是坚定地受持的,所以《大毘婆沙论》(卷一八二)说:“云何法轮?答:八支圣道。”[A50]法以圣道为本,在佛教的部派发展中,可说都在探求最根本的、最主要的圣道。赤铜鍱部的《分别论》(一一.二),并列八支圣道与五支圣道;化地部就说“正道唯五”(《论事》二〇.五)。这与譬喻师所说“奢摩他毘钵舍那是道谛”(《大毘婆沙论》卷七七)[A51],意见相合。这是说:在圣道的体证中,是没有正语、正业、正命的。这是以戒为助道的资具,定慧才是道的主体。大众部更进一步,如《异部宗轮论》说:“慧为加行,能灭众苦。”[A52]这是以慧(般若 prajñā)为道体,圣道的修证,就是般若的修证。
以圣道,圣道的主体——般若为“法”的,上座说一切有部,及初期大乘经,都正确的传承下来。说一切有部中,重于阿毘达磨的论师,虽也以八圣道为法,而特重于慧。法——达磨,佛教界偏重于“一切法”,法的根本义,不免晦昧不明。所以,阿毘达磨(abhidharma)——大法,无比法,究竟法,在一切法中被举扬出来。甚深无比的法——阿毘达磨,据《大毘婆沙论》(卷一)说:“阿毘达磨自性云何?答:无漏慧根以为自性。”[A53]无漏慧是胜义阿毘达磨,也就是真实的阿毘达磨。能引发无漏慧的有漏修慧、思慧、闻慧、生处得慧,诠表阿毘达磨的论典(教),是阿毘达磨的资粮,依此能得阿毘达磨(无漏慧),所以也名阿毘达磨;这都是世俗(假名)阿毘达磨。依《大毘婆沙论》所说,依论典而引生有漏慧,依有漏修慧而得无漏慧,该摄了圣道修学的历程。
关于初期的大乘经,且举《般若经》与《法华经》为例。《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小品》卷五)说:“诸佛依止于法,供养恭敬尊重赞叹于法。所谓法者,则是般若波罗蜜。”[A54]法为佛所尊敬,为佛所依住,是《阿含经》所说的。所依所敬的法,不是别的,就是般若。据《阿含经》及律,由于佛说八圣道名为转法轮,现在广说圣道的主体——般若,所以诸天于空中说“我于阎浮提,再见法轮转”(《小品》卷四)[A55]。这一开示,显明了佛陀证法与教法的本义。于般若特有深究的龙树,在《大智度论》(卷一八)说“诸法实相,即是般若波罗蜜”[A56];“知诸法实相慧,是般若波罗蜜”[A57]。又(卷五六)说:“因语言经卷,能得此般若波罗蜜,是故以名字经卷(亦)名为般若波罗蜜。”[A58]对般若的分别解说,就是实相般若、观照般若、文字般若——三般若的根据。《大智度论》(卷三一)又说:“般若波罗蜜有二分,有小有大。……欲得大智慧(实相般若),当学十八空(观照般若)。住是小智慧方便门,能得十八空。何等是方便门?所谓般若波罗蜜经(文字),读诵(闻),正忆念(思),如说修行。”[A59]大、小般若,与胜义、世俗二类阿毘达磨;实相、观照、文字——三般若,与无漏慧、有漏慧、阿毘达磨论——三类阿毘达磨,岂不是有同一的意趣吗?虽然圣道——般若与缘起寂灭,阿毘达磨者重于差别的说明,而《般若经》重于现证如智不二的实相般若,而以圣道的现觉为法,是非常一致的。
再说《法华经》,具称《妙法莲华经》。妙法(saddharma)也可译为正法。妙法或正法,原是《阿含经》以来的固有名词。什么是妙法?从前智者大师,说迹门十妙,本门十妙,真是说得玄之又玄,妙之又妙。其实,妙法或正法,就是佛所自证的;佛要说,由于众生愚痴而不容易说的法。如上文所引,“世尊独处禅思,作如是念:我所证得甚深之法,难见难悟”等。《法华经》就是把握这“妙法”而给予开显出来。如(卷一)说:“我始坐道场,观树亦经行,于三七日中,思惟如是事。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众生诸根钝,著乐痴所盲(即“爱乐欣喜阿赖耶”),如斯之等类,云何而可度?”[A60]其后,也说到因梵王请法,而决定方便说法。《法华经》说佛自证的妙法,是“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从这一见地去看时,《法华经》的“妙法”,即明显的表示出来。佛所自证的妙法,如(卷一)说“佛坐道场所得妙法”[A61];“智慧甚微妙,诸佛之所得”[A62];“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如来知见广大深远,无量无碍,力、无所畏、禅定、解脱、三昧,深入无际,成就一切未曾有法”[A63]。这可见佛于道场现证的妙法,以智慧(知见)为主,摄得力、无所畏等一切无漏功德。在如来广大深远知见中,如(卷一)说“甚深微妙法,难见难可了,……道场得成果,我已悉知见”[A64];“无漏不思议,甚深微妙法,我今已具得,唯我知是相”[A65];“如是大果报,种种性相义,……是法不可示,言辞相寂灭”[A66];“诸佛两足尊,知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A67]。佛自证的妙法,以智慧而彻证缘起寂灭——智境不二的圆证。以智慧(现证)为主,所以开宗赞叹说:“诸佛智慧,甚深无量,其智慧门,难解难入。”[A68]这样,佛所要说而一时还不能明说的妙法,就是“佛之知见”[A69],“佛慧”[A70]。只是这一大事,所以名为一乘。如(卷一)说“唯以佛之知见示悟众生。舍利弗!如来但以一佛乘故,为众生说法,无有余乘若二若三”[A71];“说佛智慧故,诸佛出于世;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A72];“如来所以出,为说佛慧故”[A73]。为说佛慧的一佛乘,也名为大乘,是摄得种种功德的,如说“佛自住大乘,如其所得法,定慧力庄严,以此度众生”[A74];“是乘微妙,清净第一,于诸世间,为无有上。……无量亿千,诸力、解脱、禅定、智慧,及佛余法”[A75]。总之,妙法是佛自证的,要说而不曾明说的,就是佛慧(佛之知见)。在《般若经》中虽说“法者,则是般若波罗蜜”[A76],《大智度论》(卷五五)也说“般若波罗蜜,是诸佛实智慧”[A77],但到底著重于菩萨现证的般若。所以说“般若但属菩萨”[A78],而“是般若波罗蜜,菩萨成佛时,转名一切种智”(《大智度论》卷四三)[A79]。《法华经》直探如来自证的妙法——“佛之知见”,所以(卷二)称叹为“今复转最妙,无上大法轮,是法甚深奥”[A80]了。
五 法轮与转法轮
“法”,是圣道——般若的现证;这是佛所自证的,也是方便开示,而引导弟子来同样证入的名词。然而,法是印度旧有的名词,佛为什么选用这个“法”字,来代表现等正觉的内容?佛说法而阿若㤭陈如悟入了,诸天称誉为“转法轮”;法为什么比喻为轮,而形容为如轮的转动呢?这是值得思考的事!
《杂阿毘昙心论》(卷一〇),择取《大毘婆沙论》(卷一八二)的要义说:“牟尼说见道,疾故名法轮。或说学八支,转至于他心。”[A81]见道是最初悟入,是非常迅疾的(后代禅者,称为直入、顿入)。妙音解说为“转至于他心”。本为佛陀的自证,因佛的引导,而从弟子心中顿然显现,被形容为“如新㲲易染”[A82]。那时,“远尘离垢,得法眼净”[A83],正是慧光朗彻的现觉(我从禅宗东山门下的“以心传心”,而理会转法轮的本义)。圣道的悟入,佛没有阐述(所边)悟的是什么,而约(能边)智慧现前说。“得法眼净”,《转法轮经》更广说为“生眼、(生)智、(生)明、(生)觉”[A84]。以慧为主的现证内容,称之为“法”,譬喻为轮那样的迅疾,转至于他心,是极为明确的。
平常说:法是“持”义,有不变不失的意思,那怎么比喻为轮,如轮那样的疾转呢?与释尊同时发扬而完成的耆那教,立“法”与“非法”;“法”是运动的原理,“非法”是静止的原理。以法为运动的原理,与佛说不合,但印度固有的“法”这个名词,有运动的意味,不正是佛说“法轮”、“转法轮”的有力旁证吗?
“陀罗尼”(dhāraṇī),是大乘的特法。《大智度论》(卷五)解说为“能持”、“能遮”[A85]。持与遮,实为同一内容的相对作用;一般是译为(总)持的。陀罗尼也从 Dhṛ 字根而来。陀罗尼的持而不失,与法同一语原(陀罗尼,可说是达磨俗化了以后,引起的代替名词)。这可以从一器物来说明:儿童玩具中,有名为“陀螺”的,形制各式不一。或截取竹筒(作孔),中贯以支柱。先以绳缠绕,然后抽绳放去,陀螺就急疾地旋转,在转动而能保持力量平衡时,能卓立而不会倒下来,并发出嗡嗡的声音:这名为抽陀螺。也有木制的,卓立在地,抽绳而急疾旋转,如不断的以绳鞭策他,就能久久的保持卓立而不倒,这可说是打陀螺了。“陀螺”,实是从印度传来的,如凉译《阿毘昙毘婆沙论》(卷三)说:“犹如小儿弄于独乐,旋速则见如住,旋迟则见来去。”[A86]“独乐”,显然为陀螺的异译。所以被称为陀螺(即独乐),正因为“旋速则见如住”,能保持不失。这是 Dhṛ 而用于器物的称呼,与陀罗尼,达磨(法),都从“保持不失”的意义而来。陀罗尼有名为“旋陀罗尼”的,可见 Dhṛ 的“持而不失”,是在动态下显现出来,而不是什么静止的,抽象的不变不失的原理。这对于法(达磨)的被用为运动的原理;被比喻为轮,轮那样的转动,是可以理解的。理解佛说的“法”的本义,那对于大乘现证法的内容,也可以有充分的理由去论证了。
“法轮”,从轮王的轮宝而来。释尊诞生于王家,所以佛的化导世间,每以轮王的治化相对比。正法治世的轮王,主要从轮宝得名。轮宝是轮王的七宝之一。据印度传说,如国王而奉行仁政,轮宝就会东方来。“轮(宝)有千辐,一切具足,清净自然,非人所造,色如火𤈷,光明昱烁”(《中阿含经》卷一五等)[A87]。轮宝有无比的威力,飞到那里,那里的国家就(不经战争而)顺伏,奉行爱民及物的德化的政治。轮宝是圆形的,光明赫赫的,威力无边的,迅速飞行的,从东方来的,来了就是和平与繁荣。这大概是太阳神话引起的传说;“千辐轮相”,也与传说日称“千光”相合。佛于菩提树下的廓然妙悟,称为菩提、般若、涅槃,都不外乎这一现证——“法”的说明。据佛法的信念,释迦佛所现证的,与一切佛平等;弟子们修习相应,也一样的现证,与佛一样同得解脱。所以,现证的法,是古今一如的,迅速出现的,可以从此到彼的;现证时慧光朗彻,降伏一切无明烦恼的,这样的法的现证,如轮王的轮宝一样,所以就称之为“法轮”、“转法轮”了。这就是“正法”(妙法),是我们归依的法。
六 意识所识的法
法是圣道现觉的胜义法(天魔梵所不能转的)。在佛教(特别是阿毘达磨论师)发达中,重视世俗法——“一切法”,而现证的内容,又形成“法性”、“真如”、“实相”——与法相对立的胜义名词。但也专约所边说,所以虽说理智一如,“法性”等自然的被解说智慧所证的真理了。
世俗法,在佛应机设化中,也早已经应用,佛是就现实的世俗事而引归胜义的。佛开示的法门,有蕴、处、界等。处是十二处: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眼等为内六处,色等为外六处。眼等内六处(六根),各有所取的境:如眼取色,耳取声,鼻取香,舌取味,身取触,意取法,法是意所取的。十二处引发六识,总称十八界。在十八界中,法是意根所取,意识所识(了别)的;法是物质(色、声、香、味、触)以外的一切。但意与意识,不但取法,识别法,而且能取一切,了别一切。所以一切都是意所取的,意识所了别的,一切都可名法,称为一切法。“一切法”,《杂阿含经》(卷一三)[A88]已经说到了。虽在南传的《相应部》中,只是“一切”,然“一切法”一词,早为经律各派所通用了。
这一切,为什么都称为法?《俱舍论》(卷一)传阿毘达磨论者的解说:“能持自相,故名为法。”[A89]无论是根、是境、是识,都有不共其他的一定特性(自相)、一定作用。约特性不失说,叫做法,法就是“持”的意思。唯识学者解说得更圆满,如《成唯识论》(卷一)说:“法谓轨持”[A90]。依“轨持”的意义说,有一定的特性(能持自相),能引发特定(一定范围内)的认识(轨生他解)。这是说,可识知的一切,与所识有一定的关系,所识有他不共的特性存在。这种特性,能引发特定的认识,这就是法。这样的解说,确乎符合于意识所知的,一切都名法的意义。
“一切法”,是一般的,世俗的,一般认识到的一切。自从部派佛教,特别是上座系,著重于一切法的论究以来,虽对现实的身心,有深切的研究,良好的成果。但过分倾向一切法的分别,不免忽略了佛所自说的,以圣道为中心的现证法。(初期)大乘法的兴起,就是针对这种偏向,而以菩萨般若,如来知见为本,复活了佛陀时代,圣道实践的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