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出家众的德行
第一节 出家众与僧伽生活
出家与入僧
信众的出家,过著淡泊的乞士生活,称为比丘。在家的虽同样的可以解脱,而释尊的时代,出家是比较适宜些。如说:“居家至狭,尘劳之处;出家学道,发露旷大。我今在家,为锁所锁,不得尽形寿修诸梵行。我宁可舍少财物及多财物,舍少亲族及多亲族,剃除须发,著袈裟衣,至信舍家,无家学道。”(《中阿含经.迦𫄨那经》)[A1]家有什么可厌?如经中所说,由于人类财产私有、男女系属,这才引发淫、盗、杀、妄等社会纠纷。为避免人间的混乱而成立国家,但从来的国家制建立于家庭的私欲占有基础,所以虽多少限制彼此的冲突,而不能彻底实现人间的和乐。国家权力的扩张,每征收过分的赋税,甚至掠夺人民,不断引起国族间的残杀。所以在家的五戒,也还是基于一般的家庭基础。如淫以不得非法(当时的法律习惯)侵犯他人男女为标准;不盗,一切公物私物,不得非法占有。这不过顺从当时——男女互相系属、财产彼此私有的社会,节制自我,维持不完善、不理想的秩序,实是不完善的道德。所以出家的真义,即为否定固有社会的价值,放弃财产私有、眷属系著,投身于新的世界。“不拜王”;“四姓出家,同名为释”[A2],即不受姓氏种族限制的集团,否认王权的至上。这难怪以家庭伦理为本位的儒家,要大惊小怪起来。
真实的出家者,为了“生老病死忧悲苦恼”的解脱。解脱这些,需要内心烦恼的伏除,也需要社会环境的变革。内心清净与自他和乐,本是相关的。释尊为深彻的悲慧所动,冲破旧社会而出家,适应当时的机宜,以宗教者的身分,阐扬根本的彻底的教化。出家即自我私有的否定,营为舍离我执的生活。当然,也有为了国事、盗贼、债务、生活的逼迫而出家,或身虽出家,而依然在经济占有、男女爱著的心境中过活,不能契合出家真义的。凡是真实的出家者,一定不受狭隘的民族、国家主义所拘蔽。但出家并不能出离社会,不过离开旧的而进入新的社会——僧伽。
僧团生活的一斑
参加僧团,即依戒律而过集团的生活,参加释沙门团而过平等自由的生活。关于僧团生活,这里只能提到一点。参加僧团,要经受戒的仪式。如中途不愿出家,不妨公开的舍戒,退出僧团。“见和同解”,出家的有不可缺少的五年依止修学的严格义务,养成正确而一致的正见。如自立佛法的邪说,先由师友再三的劝告,还是固执的话,那就要运用大众的力量来制裁他。“戒和同行”,基于任何人也得奉行的平等原则。大众的事情,由完具僧格的大众集议来决定。这又依事情轻重,有一白三羯磨——一次报告,三读通过;一白一羯磨——一次报告,一读通过;单白羯磨——就是无关大体的小事,也得一白,即向人说明。出家人的个人行动,完全放在社会里面。议事的表决法,经常采用全体通过制,如一人反对,即不能成立;也有行黑白筹而取决多数的。如违反净化身心、和乐大众的戒律,都要忏悔,向大众承认自己的错失。如犯重的,要接受大众的惩罚,令他为公众作苦工,或一切人不与他交谈、不与他来往,使他成为孤独者。如犯不可忏悔的重罪,即不能容他存留在僧团,这才能保持僧团的清净,所以说“佛法大海,不宿死尸”[A3]。僧团中没有领袖、没有主教,依受戒的先后为次第;互相教诫,互相慰勉,结成一和合平等的僧团。尊上座,重大众,主德化,这是僧团的精神。“利和同均”,出家众过著乞士的生活,一切资生物——衣、食、住、药四缘,都从乞化、布施而来。这或有属于团体公有的,或有属于私人的。释尊依当时的社会经济状况,制定生活的标准,但由于人类私欲的根深蒂固,不能不设法逐渐调伏,也容许有过量的衣物,但必须“净施”。净施,是特殊的制度,公开的奉献于大众、别人,然后由大众交还他管理使用。出家者在这样的民主的、自由的、平等的僧团中,度著少欲知足的淡泊生活,游行教化,专心定慧,趋向清净的解脱。这些,如毘奈耶中说。
第二节 解脱的正行
八正道
正觉解脱的正道,经中虽说到种种的项目,但八正道是根本的,是一切贤圣所必由的。关于八正道,经中有不同的叙述:一、从修行的目标说,得正定才能离惑证真;而要得正定,应先修正见到正念,所以前七支即是正定的根基、助缘。如《杂阿含经》(卷二八.七五四经)说:“于此七道分为基业已,得一其心,是名贤圣等(正)三昧根本、众具。”[A4](参《中阿含经.圣道经》)二、从修行的先导说,正见是德行的根本。如《杂阿含经》(卷二八.七五〇经)说:“诸善法生,一切皆以(慧)明为根本。……如实知者,是则正见。正见者,能起正志……正定。”[A5]正见即明慧,是修行的摄导,如行路需要眼目、航海需要罗盘一样,所以说:“如是五根(信、进、念、定、慧),慧为其首,以摄持故。”(《杂阿含经》卷二六.六五四经)[A6]正见对于德行的重要性,是超过一般的,所以说:“假使有世间,正见增上者,虽复百千生,终不堕恶趣。”(《杂阿含经》卷二八.七八八经)[A7]大乘的重视般若,也即是这一意义的强化。而菩萨的大慧、深慧,不怕生死流转而能于生死中教化众生,也即是这正见——般若的大力。三、以正见为首,以正精进、正念为助而进修。如正见,专心一意于正见,努力于正见的修学。又从正见中了解正志,专心一意于正志,努力于正志的修学。像这样,正语、正业、正命也如此。这样的正见为主,正精进、正念为助,“以此七支习助具,善趣向心得一者,是谓圣正定”(《中阿含经.圣道经》)[A8]。这是重视精进与专心,而看作遍助一切支的。这三说,并没有什么矛盾。
佛法的修学,以正觉解脱为目标。到达这一目标,要先有闻、思、修慧。“正见”,最先是闻慧,即对因果、事理、四谛、三法印等,从听闻正法而得正确深切的信解;理解佛法,以佛法为自己的见地。正见是分别邪正、真妄的,知邪是邪,知正是正,舍邪恶而信受纯正的(参《中阿含经.圣道经》)。这是“于法选择、分别、推求、觉知、黠慧、开觉、观察”(《杂阿含经》卷二八.七八五经)[A9]的抉择正见。如正见善恶因果、生死的相续与解脱,还是世间的正见,能“转向善道”而不能出世。如对于四谛真理的如实知见,“依离,依无欲,依灭,向于舍”[A10],那才是向解脱的出世正见。这样的正见,并不是浮浅的印象,要精进的努力,正念的专一,才能成就。得了佛法的正见,即应引发“正志”——奘译正思惟。这是化正见为自己的理想,而立意去实现的审虑、决定、发动思。从理智方面说,这是思慧——如理思惟,作深密的思考,达到更深的悟解;从情意方面说,这是经思考而立意去实现,所以正志是“分别、自决、意解、计数、立意”[A11]。思慧不仅是内心的思考,必有立志去实现的行为,使自己的三业合理,与正见相应。所以正志同时即有见于身体力行的戒学,这即是“正业”、“正语”、“正命”。正语是不妄语、不绮语、不两舌、不恶口,及一切的爱语、法语。正业是不杀、不盗、不淫,与一切合理的行动。正命是合理的经济生活。佛法以智慧为本的修行,决不但是理观;理解佛法而不能见于实际生活,这是不合佛法常道的。“正精进”是离恶向善、止恶行善的努力,遍通一切道支。如专从止恶行善说,即戒的总相。以正见为眼目,以正志所行的正戒为基础,以正精进为努力,这才从自他和乐的止恶行善,深化到自净其心的解脱。“正念”是对正见所确认而正志立意求它实现的真理,念念不忘的忆持现前。念是定的方便,因念的系念不忘而得一心,即“正定”。由于一心的湛寂,如实正智能依之现前。正念与正定,即修慧阶段。由修慧——与定相应的正见而发无漏慧,才能完成正觉的解脱。八正道的修行,即戒、定、慧三学的次第增进,也是闻、思、修三慧的始终过程,为圣者解脱道的正轨。
道的必然性与完整性
八正道是向上向解脱所必经的正轨,有它的必然性。中道的德行,是不能与它相违反的。出家众依此向解脱,在家众也如此。所不同的,出家众的正命,指少欲知足的清净乞食;在家众是依正常的职业而生活。生活方式不同,所以正命的内容不同,但同样要以合理的方法而达到资生物的具足。这不应该非法取得,也不能没有,没有或缺乏,是会使身心不安而难于进修的。佛教信众的解脱行,固然非依此不可,即使没有出离心、没有解脱慧的一般世间行,也不能与八正道相违。八正道有二类:有“世俗有漏,有取,转向善趣”的,有“圣出世间无漏,不取,正尽苦转向苦边”的(《杂阿含经》卷二八.七八五经)[A12]。这二者的差别,根本在正见。如是因果、善恶、流转、解脱的正见,以此为本而立志、实行,这是世俗的人天正行。如是四谛理的正见,再本著正见而正志、修行,即是能向出世而成为无漏的。
佛法以八正道为德行的总纲,这不是孤立的、片面的,是完整的、关联的,是相续发展、相依共存的,是知与行、志向与工作、自他和乐与身心清净的统一。佛法的德行,贯彻于正确的正见中;由知见来指导行为,又从行为而完成知见——这是知行的统一。依正见确立正志——向于究竟至善的志愿,有志愿更要有实际工作。没有志向,实行即漫无目的;但也不能徒有志愿,惟有实践才能完成志愿——这是志向与工作的统一。对人的合理生活,经济的正常生活,这是有情德行而表现于自他和乐中的;定慧的身心修养,是有情德行而深刻到身心清净,这也有相依相成的关系。释尊随机说法,或说此,或说彼,但人类完善的德行、向解脱的德行,决不能忽略这德行的完整性。否则,重这个、修那个,即成为支离破碎,不合于德行的常轨了。
道的抉择
“八正道行入涅槃”[A13],是唯一而不许别异的正道。所以佛临灭时,对须跋陀罗说:“若诸法中无八圣道者,则无第一沙门果,第二、第三、第四沙门果。以诸法中有八圣道故,便有第一沙门果,第二、第三、第四沙门果。”(《长阿含经.游行经》)[A14]这是怎样明确的开示!如来虽说有许多德行的项目,都是不出于八圣道的。如“四念处”即正念的内容,“四正断”是正精进的内容,“四圣种”是正命的内容,“四神足”是正定起通的内容。五根与五力:信(信解)即正见、正志相应的净心;精进即含摄得戒学的正精进;念即正念;定即正定;慧即依定而得解脱的正见。五根、五力与八圣道的次第内容,大体是一致的。“七觉支”,偏于定慧的说明。佛法道支的总体,或说为三增上学(《杂阿含经》卷二九.八一七经)。三增上学是有次第性的:依戒起定,依定发慧,依慧得解脱。八正道的以正见为首,这因为正见(慧)不但是末后的目标,也是开始的根基,遍于一切支中。如五根以慧为后,而慧实是遍一切的,所以说:“成就慧根者,能修信根(精进、念、定也如此);……信根成就,即是慧根。”(《杂阿含经》卷二六.六五六经)[A15]慧学是贯彻始终的,八正道的正见,侧重它的先导;三学的慧学,侧重它的终极完成。参照五根的慧根摄持,即可以解释这一次第的似乎差别而实际是完全一致。
佛法的依戒而定、从定发慧,一般误解的不少。定本是外道所共的,凡远离现境的贪爱,而有系心一境——集中精神的效力,如守窍、调息、祈祷、念佛、诵经、持咒,这一切都能得定。但定有邪定、正定、净定、味定,不可一概而论。虽都可作为发定的方便,但正定必由正确的理解、正常的德行、心安理得、身安心安中引发得来。如经中常说:“因持戒便得不悔,因不悔便得欢悦,因欢悦便得喜,因喜便得止,因止便得乐,因乐便得定。”[A16]佛对郁低迦说:“当先净其初业,然后修习梵行。……当先净其戒、直其见、具足三业,然后修四念处。”(《杂阿含经》卷二四.六二四经)[A17]满慈子对生地比丘说:“以戒净故得心(定的别名)净,以心净故得见净。”(《中阿含经.七车经》)[A18]一般学者,每不从“净其戒、直其见”[A19]下手,急急的求受用、求证得,这难怪持咒等的风行了!其次,从定发慧,也并非得定即发慧;外道的定力极深,还是流转于生死中。要知道,得定是不一定发慧的。从定发慧,必由于定前(也许是前生)的“多闻熏习,如理思惟”,有闻、思慧为根基。不过散心的闻、思慧,如风中的烛光摇动,不能安住而发契悟寂灭的真智,所以要本著闻、思的正见,从定中去修习。止观相应,久久才能从定中引发无漏慧。不知从定发慧的真义,这才离一切分别抉择,不闻不思,盲目的以不同的调心方法去求证。结果,把幻境与定境看作胜义的自证而传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