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中边论讲要
《辩中边论》,为瑜伽学系根本之籍,由论可见此系后起学说开展之所据,(要义多从此论发生)又可上推此系思想本源之出于般若,其与龙树学前后贯通之处亦获了然。盖般若之要,虽在阐明空性,然非仅就空字一面说也。经文终结处特立〈如化品〉,即点明另有化义在,但未详加阐发耳。本论承受此种思想,故详谈化义也。
又龙树学宗般若而著五论,首标《中论》,以中道立宗。本论为弥勒五论之首,亦以中道立宗,而于龙树论所未详尽者,广为发挥。由是而言,无著与龙树学说前后一贯,非谓所说一致也。
本论流传中土有陈(真谛)唐(玄奘)二译,各备本释。(弥勒颂世亲释)番藏则于此本释外,复有安慧释疏。民十七年,尼泊尔发现安慧疏之梵本(写本)今已校印出版,虽多残缺,然于牒论本释之处,仍可取证。凭此资料,文段字句不同之处,颇得参校酌定。大抵陈本犹存原式而义有不足,唐本则文式意义,多有改变,今取唐本论颂为主,参考余本,以发明大义,详谈则有待于异日也。颂曰:
颂中揭举七义,以明道果,以示本论范围。佛学之学,不越道果。道有二义,谓所行与所以行者,即就所缘能缘以明道。果则行之位次段落也。本论所言大乘道果,乃就瑜伽学宗旨言之。七义中前四为道,相、障、[A1]真实、为所行之道,修诸对治则所以行之之道也。次二为果,即修分位与得果也。所余不共无上乘,为抉择殊胜义,乃于通论外,特提出以明是学所宗者也。
此中相言,即所行境界。以相分别诸法,意显其法之为何等,即于诸法中,以相说其意义,谓此法有应知应断应证之义。障为应断,真实为应知应证。云何断障知真实,故次言对治实践。由对治故而有次第分位,示行有效果,功不唐捐。然此道果,非依二乘说,故于最后特示大乘不共义以为论极。颂首冠以唯字,即唯是七义概摄大乘道果本未,更无余义。唐译本论据七义分说七品,但梵藏本止有五品,合对治分位得果为一。
一、相品
是相,即所应知之一切法,凡吾心之所及者,无不赅摄,故其范围甚广。《般若经》约之为百零八法,更合为染净或有为无为二法。本论乃归之一心,以所应知之一切法,无不与心相关连也(般若平列等观诸法,瑜伽系于一心,此其所以异也)。是心有“心法”与“心法性”二义。心法指现成之心,为一切有情所现,偏于染言。心法性亦即此心,而为有情所应成者,偏于净言。
如是二义,相依不离,即于有情现成心法上见心法性,反之亦依心法性而说心法。
以此“现成”“应成”摄一切法,而复归之一心,是即瑜伽学之特殊义,提示一心二面,以为行道履践之境也。论本以“虚妄分别”名“心法”,“空性”名“心法性”,相品所谈,即此二义。先以九相显示心法。初合有无相说。颂曰:
此中虚妄分别,言虚妄者,即虚妄显现,分别者,即此显现之法体。心色等法,
皆所显现,心有知而为分别法体,色无知而为所显现,故此心之分别,即是虚妄不实。不实有二义:一者欺诳不实,阳焰似水,渴鹿奔驰,实无现似,惑乱有情,遂成欺诳。二者遣除不实,为[A2]入道贤圣所遣除故。然此虚妄不实之法,依[A3]其本身立说,应备有无两相。
所谓有者,此虚妄法于能取眼等及所取色等之示现,非同龟毛兔角之无,故为有(龟毛兔角只是想而无示现之相)。无者,即此能所取不如众生所执之为实法。故此有无二义,谓无众生所执之能所取事,而有似能所取显现之分别相。亦如阳焰似水,似相不无,渴鹿执实,驰走唐劳而已。
如此虚妄分别,似现为有,实相为无,云何于一法上有此相违二相耶?论云“此中唯有空”故。谓即于此虚妄分别法见得清净,即为空性。虚妄法上,必须空此执实之相,始得究竟(清净即究竟)。否则众生本即贤圣,贤圣所为,宁非多事。是知空此二取之为究竟,为清净,初非虚语。虚妄之法,本性固尔,故言此中唯有空也。又此虚妄分别之存在,亦必依此空性而谈,故论云,“于彼亦有此”也。知其理,则有无彼此,原自不碍。然众生但见二取实相,唯贤圣乃得其空性,能毕竟清净也。
如是一切法相,归摄一心,具有无二相。此非一向有,亦非一向无(此一向言,就心法性质说,非以量说),故论云“故说一切法,非空(有)非不空(无)”,说者谓《般若》等经所说。《般若》于毕竟空中,虽空化泯然,而于学行次第中,固空化宛尔。
此不空如化之义,《宝积经》中亦随处可见。“有无及有故”者。有即非空,谓有虚妄分别显现似相故;无即非不空,谓无众生所执二取故。及有者,示心法与心法性之不离,由心法之无二取,则心法性即自显现,复由心法性清净无二取,而心法亦自显现也。由是就依心有性边言,即无二取,故非不空;就依性有心边言,即有似现,故说非空。此即大乘所缘之境,所行之中道。中乃不偏著之义(偏著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非谓折中,大乘观行,始终不离此道,无所偏著也。
此二颂,明瑜伽学以一心有无二相,释《般若》等经所说一切法非空非不空义。瑜伽学所缘、所解、所行、所证、所用,无不循此一心,即以此一心而为中道。与弥勒以前龙树所说,详略不同,义固一贯也。
第三自相。前以有无相总说虚妄分别,未得其详,故复由自相分别说之,以明法体。颂曰:
虚妄分别,于分别时,心境俱起。境为心所缘,而有四类差别:“义”者,泛说一切境,范围最广。是中一分为心所执受,即是“有情”,有知觉痛痒之自体,即通常所云根身也。由自推他,而知其他鸟兽虫鱼诸有情,俱以根身为自体,不但一[A5]己然也。于此根身再加分别,即执有自己之“我”在。最后于一切境有种种色声香味触法之区别,即是“了别”。
此四类境,为心显现。如光照物,物籍光显,非光外有物。故《庄严经论》旧译,乃译“现”为“光”也。虚妄分别,即能现此四类境之心,是心本一,因显现程度而有粗细显隐之差,可分三类:最微者,虽显现义与有情而不自觉,此即所谓“阿赖耶”。显现较粗者为“我”,此即所谓“染污末那”。显现最粗显者为“了别”,即眼等六识也。
颂言“变似”即是显现,谓随心所执而显示故(似即显现,译者取意而加变字)。既有能现心与所现境,犹未知此境实与不实,为显斯义,颂云“此境实非有,境无故识无”。世亲释此不实义,列举二因,谓无行相故,及非真现故。似义似根即无行相。
行相者,识缘余法之相。通常以有情即“根”为实,根能取尘,故有行相。实则非根取尘,死人之根即无见闻故。既无行相,境即不实。义为器世间,山河草木,其无行相,更可知矣,似我似了即非其现。所谓我与了别,俱是一切法上增益名相,并无实体。所现不实,能现亦无(无即不实之义),故云“境无故识无”也。是心显现而不实为虚妄,不实而显现为分别。如是虚妄分别,有而不实,如幻如化,故曰“非实有全无”。
颂立“许灭”言,谓此有无于胜义中判,我自宗许此虚妄分别非是全无,有而不实。众生有缚(虚妄分别有)有脱(此中唯有空),要须由此虚妄分别灭,然后得解脱也(论文许灭故之故字为第五啭声,原是第三啭声由字,译文改之也)。若谓有情本自无缚无脱,不须修学,便为戏论。故我宗安立虚妄分别如幻如化为解脱因也。
第四摄相。于上已见虚妄分别有而不实,此言摄者,即经所说三性皆此一虚妄分别心所摄也。颂曰:
虚妄分别,于分别中以为有种种实在之境(四类境等),即是三性中之遍计执性。又此心分别由四缘生起(四缘生心,二缘生色),是即三性中之依他起性。于此妄分别之依他上,能所执空,即二取空故,为圆成自性(旧译圆成为成就性,谓其自性本寂,非余法使然,即本性成就清净之谓)。如是由一心而见三性,由三性而知佛法践行之所据,即所谓[A6]入无相方便也。
第五入无相方便相。颂曰:
此云无相,即由二空所显之圆成自性,通达悟入,自非一蹴可几,必有方便次第。此之方便,乃顺心之自性浅深次第而立,即依三性,先通达计执实相,次入依他实相,最后则圆成实相也。“依识有所得,境无所得生”;是即第一层方便,谓知所执境皆识所显。
境依识有,境便不实,是为由遍计而入依他,如于绳作蛇解,此时知实是绳而非蛇也。如是于唯识无境,具真知解。“依境无所得,识无所得生”,是即第二层方便。
谓实境既不可得,实在之识亦无所得。是为由依他进入圆成,如知绳之非蛇,今更知绳乃麻结,实无绳性。如是所执境无,而能取识亦不可得,即为无相。由此有得无得,二性平等,谓之平等方便。《般若经》中,常以无所得为方便,瑜伽由有所得而[A7]入无所得,与彼正同,皆为悟入实相方便,所以论云二性平等也。若以无所得作一往之谈,则佛法便失运用灵活之效矣。所谓平等方便无他,顺性趣寂之次第而已。
第六差别及第七异门相。颂曰:
虚妄分别,以界趣分,则有三界六趣。以行相分,则有八识、五十一心所,皆一心之差别相也。又缘境之青黄等总相为心,缘境美恶等差别相为心所(心所属心,故颂言亦),皆一心之异名也。于此泯除分别,即为一体也。
第八生起相。已知三界心、心所皆是虚妄分别之一心,然此心现在如何生起,未来如何相续耶。颂曰:
此颂明现在之生起。[A8]是心千变万化,于转变中,一分为缘(因也)识,一分为受者(受用),缘识为赖耶(即种子习气),受者即余七识,是为心王八法。由此心王,心所随行,其势用增盛者有受、想、思。“受用”即受心所,有苦、乐、舍之境,遂生取舍、合离之用(乐境则取合,苦境则舍离)。“分别”即想心所,分别构画,而有种种名言生起。
“推”即思心所之推行,遂有善恶烦恼别境等相继而起也。然此心所功能,以受为主,众生心思,不外能取所取,取即是受也。
第九杂染相。颂曰:
此心现在生起一刹那,染相不显。故于未来生起说杂染相。染谓自他无益,与苦相连。由十二支故,此心未来相续不断,于后事有能引所引,能生所生之功能故。十二支者:一“覆障”故(原文每句下有故字,译文省),“无明”于境不如实知,致有染为苦也。二“安立”故,“行”即是思,由思故而有种种善恶习气,安立于藏识也。三“将导”故,由习气故,“识”与相感,引诸有情至于生处。四“摄”故,谓诸有情摄取“名色”五蕴以为自体也。五“圆满”故,由五蕴而有“六处”圆满身相也。以上为构成内部圆满。
外则六“三分别”故,根尘识三和合“触”即生变化,分别即形容其变化也。七“受用”故,即示“受”有苦乐舍之种种变化也。凡此皆就虚妄分别习气转变位言,有此种子,不定能生,故有待于第八“引起”故,谓为“爱”之润泽发生也。九“连缚”故,是即结生之“取”也。十“现前”故,即“有”,谓由取故从识至受一切现行。十一“十二苦果”故,“生、老死”现前,即为苦果成熟也。是即虚妄分别之未来相续不断义也。
又此十二支,或约为三,谓烦恼(无明、爱、取)业(行、有)生(余支)。或约为二,谓即因(烦恼、业)果(余支)。或约为七,即颠倒七因(颠倒、无明)、牵引(行)、将导(识)、摄受(名色、六处)、受用(触、受)、引起(爱、取、有)、厌怖(生、老死)。如是种种,皆虚妄分别之所生长,即以心、心所为依,而有现未之生起相续也。以此九相,显示虚妄分别,了如指掌。为瑜伽学根本之义,世亲最后所作《三十唯识颂》,即从此推演,可对勘明之。
次言所知空性。此品所揭“所知”,乃就胜义言(胜即智慧,义为境界,智慧所知之境名胜义),非泛泛之所知也。上说虚妄分别,为心法相,今此空性即就心法性相而说,相虽有殊,其为境义则一也。
心法性以空性为名者,空乃对执立名。执有所蔽,不得实义。去蔽遣执,实义呈现,即为空相也。此所言执,就总相谈,故空执亦就总说,大分五段。颂曰:
此五段义,一相、二安立、谓建立空性。此义分四,谓异门、异门义、差别(分位及所依差别相)、成立。如是五段,略即二空性,所谓生空(空众生执)法空(空法执)是也。空相云何。颂曰:
空亦训无,为遮遣之词。就其所遮遣言,谓空二取(能取眼等六根,所取色等六尘),无凡愚所执能所内外等执也。无二为空,乃空之一面,亦普通之说。瑜伽言空,不但为无,亦有有义。谓二性则无,二无之性则有。合此二面而说“非有亦非无”,始尽空义,此瑜伽系解空之特见,而中观家斥为自语相违者,是盖不明瑜伽学者之说空,由所依而显。
就所依言,即应有空性,如室中积物,有物无空,有空无物,两不并立,今所说空,亦复如是,执在非空,执无空显。故此空性,即由所依显也。所依者何,即虚妄分别,是以论初立之为有,谓其“非空非不空,有无及有故”也。又此空性与虚妄分别,亦复非异非一。非异者,谓[A9]妄分别为法,空性为法性(法上所见之空理),法具空理,故判为空,犹之法具无常苦等理,得判法为无常苦等,故不应是异也。
若谓法性于法外别有者,是必另有余法为共法性,则犯展转无穷过失。然亦非一,法为自相,各各别故,法性为共相,一切法上一味相故。若是一者,法应适于一切,法性应各各差别,则二者俱坏。又妄分别为染因(十二有支染法由妄分别生起),空性为净因(种种功德缘空性而生起),染净亦不可混也。
复次,虚妄分别归之于一心(即众生心),于此心上以无二有无之义,乃得窥见心之净性,亦即心之法性。通常谈所知相,仅及虚妄分别,犹觉不足,佛法拘拘言一心者,为得心之净义,必须进至空性(即净)而后圆满。所以谈唯识者,亦不可局限于虚妄分别,必须理解至唯识性,方为究竟。此处不言唯识性而曰空性者,瑜伽承继般若而来,故仍沿用空性之名耳。下文出其异门,颂曰:
此言空性异门及异门义。言真如者,谓无变义,常如其性,而无有变也。实际者,谓无倒义,法与法性,各如其性,而不颠倒,空性亦真实之边际,故名实际。无相者,谓无一切差别相,而以大总相一味相为相,亦谓之无相相也。胜义性者,即诸圣智所行境界。法界者,谓此空性为圣法(无漏法清净法还灭法)之因,心若缘此空性,则净法起,故名法界。常人昧于空理,以为空即空无一物,不知其有余义余名,不仅限于无也。
空差别者,颂曰:
空虽一味相,而依分位有染净差别。空不显现,或显而不全,于此假名为染。非空性有染,由分别执著垢染故。执垢既除,假名为净。此中先染后净,全依分位之别,非转变无常也。喻如水界,本无染净,尘垢名染,尘去为净,水性如故。金界空界亦复如是。空性有此染净分位之辨者,示人本净不足恃,必须有舍染取挣之功耳。上言空性差别,依时间先后立说,今此从事类明之。空性虽一,由事类所见不同,故有种种假说。此说亦出《般若》,《般若》一二分中说空有二十及十八种,三五分中则列举十六种。本论即据十六种说也。颂曰:
此十六空,不立空名,但释其义。总分三类。一者空境,二者空之所为,三者空之自性。初谈空境而有六种,周遍一切,总对世出世间所执而言。世间凡夫沈溺一我,摄取他法以益自体而为受用,喻如饮食,而有能食之根及所食之尘。然而析此根尘都无实义。
《般若经》中依此能食之根无有,说为“内空”。所食之尘无有说为“外空”。如是内外能所之依为身,亦复不实,名“内外空”。此身所住器世间,其量广大,而亦不实,名为“大空”。此就凡夫有我执受用者说也。外有出世有学,虽无受用我执,然有能所之见,如谓有能见上四空之空智,及所见之如理胜义境相。是亦为执,亦复应空。去空智执而曰“空空”。去所观胜义境相执,即“胜义空”也。
次言空之所为,此乃大乘要义。学佛之人于此内外世出世法解之为空,并修习空观者,诚有所为也。所为云何?论说八种。一、二者,为求二净故观空,二即道、灭二法,如次为净因、净果,有为法、无为法也。菩萨为求此因果二净,不使著意堕执,观之为空,谓“有为空”及“无为空”,是即用空之义也。三者为常益有情故观空,于诸有情不生执著,观毕竟无有,为“毕竟空”。四者为不舍生死故观空,即于生死观无前后际,常益有情,是为“无际空”。
五者为善无,穷尽故观空,谓所修善法,由积集故至于究竟圆满而不散舍,观之为空,为“无散空”。六者为种姓清净故观空,种姓自体本有,为善积之本,如世言立志,有志而后有行,种姓日净,则善法日积,依此观空,为“本性空”。七者为得诸相好故观空,修学者以佛为归,于佛相好功德皆得圆满,以此观空,是为“相空”。八者为净诸佛法故观空,欲满佛之实际种种功德,不应执,展转增胜至于无极,名“一切法空”。如是八空为大乘之不共殊胜义,而为用空成佛之所应明也。
最后二空,为空之自性。即生、法二空,所谓“无性空”“无性自性空”也。于生、法执无,而成其空,即无性空,此去增益执,所计生、法无故。然有无性自性之空性在,于此而空,即无性自性空,此去损减执,无所计生、法性之性有故。如是增减除遣,本性显现,即契乎空之自性矣。
此十六空摄空义尽,安慧于此段论有详解,大同中译《十八空论》,可资参考。《十八空论》乃会通《般若》二分之作,最后四种,即本论后二所摄(十五不可得空,十六无法空,合为无性空。十七有法空,十八无法有法空,合为无性自性空)。
成立空性差别者,颂曰:
此乃以染净差别,明示定有染净之理也。若谓空性无染,一切有情应本解脱,无有流转,理实不尔。若谓空性本染,对治修习,唐劳无果,事亦不然。故知众生实有染净,必由对治修习然后清净,理实如是。征之教证,亦复如是。所言教者,即大小乘所共认之“心性本净、客尘所染”教也。依于凡圣之心,实有染净分位差别,故此教亦从非染、非不染,非净、非不净,四面立说。不言空性而言心性本净,依众生心说。于此空性,假名为心,即于心法上所见之空性,故说心性本净也。此句应读如“心、性本净”。性本净即本性净,自性净之义。与孟子所云之本性同,但为当然,而非已然。且须于见时证时,方知其本然也。
如是本性清净之心,故曰“非染”,然事属当然应净,现实未净,故曰“非不染”。又本性净心已为客尘(亦名烦惑)杂染(相[A10]杂不离,非染著义),故曰“非净”。但此烦惑实为偶然,而可去者,故曰“非不净”。此即佛所说教,可知染净分位,成立无疑。
后人复有以世间修善法与出世修善法,区别空性非染等四义者。谓世间修定以地(九地)分别,离当地垢曰非染,未离上地垢曰非不染,故以世修言,染而不染,空性双简,故云非染非不染也。出世修善以品类别,未断细惑故非净,已断粗惑故非不净,空性亦双简之。此后人引申之义也。又世亲释番本后多数句云:“为断戏论恐惧懈怠犹豫故,说空性五段义。”为断戏论说空性自相,即第一段。为断恐惧故说空性业相,即第二、三段(恐众生闻空而惧,说真如等异门)。为断懈怠故说空性染净相,即第四段(恐众生闻性本净,懈怠不加修治)。为断犹豫故说空性种类行相,即第五段。
综合虚妄分别及空性二相为所知相,瑜伽学系践行宗要略具于此。今更以三语明此行践之义,以作结论。
一曰:反之于心,众生心行,外逐于物,如犬逐块,不解物之实相,烦惑随起,妄执随生,是谓尘染。若欲离惑,得物实相,势必反之于心而后可,本论于论端出示虚妄分别,即所以为众生指归也。近世西洋相对论,将时间纳入事物以得物之实相,时间之意义不离此心,亦反心而物之实相乃明者也。
二曰:契之以性,此性有理,法性、法尔、本然等义。众生践行,如何始惬当合理,而不颠倒,此必契之以性也(评判物之好恶而有取舍,惬心则取,否则舍之。如虚妄分别契之以性则不惬,故可灭也)。有如通常于苦空无常无我四义有倒非倒之判,实由契之以性而见耳。
三曰:验之在事,既有必契之性以感触,当于种种事上历观法空以尽其用也。如是三层义理实集瑜伽学之宗要,反之于心,契之以性,得虚妄分别之实与取舍之感觉,是闻思事。验之以事,得空性之净,乃修习事。若由虚妄分别而知有三性,复由三性而知圆成空性,则三事之功毕矣。此品要义,为后此诸论所据者也。
二、障品
初品辩相,归结于染净。虚妄分别偏于染,所知空性偏于净,而染于净之关系为障。有染法而净相不显,此一障也。有染法而能见净智不起,又一障也。前障所见,后障能见。今辩障法,先明其障,次及遣治,此仍[A11]属境界边事也。
初总说五种,次别叙五种,末结说二种,共有十二。初总说中,乃合声闻菩萨之共不共言。本论是大乘学,瑜伽谈大,非与小对,实涵盖小乘而言,故其范畴更宽,内容更富,是之谓大也。初总说者,颂曰:
一者“具分障”,谓具有全分周遍之意。菩萨种姓,志在成佛,故无所不知,无所不学,而为此一切法之障者,即烦恼、所知障也。二者“一分障”,声闻急务在解脱生死,而于一切智智毫无希求,故其为障,止取烦恼一分耳。三者“增盛障”,学道之人,气质偏倚,有贪行人,瞋行人,痴行人,随一偏胜,障之势力,亦随一增盛也。四者“平等障”,即等分行人,于贪瞋痴行平等无倚之障也。五者“取舍障”,谓于生死涅槃有取舍心而为障。菩萨行人,若于生死一向乐取,则同无种姓,一向厌舍,则同小乘人,皆足为障也。如是凡法能为声闻种姓、菩萨种姓障者,无论其人之气质偏倚中和,都不免此五种障法。
次别说五障者,初二就障因言,后三就障果言。就障因言,有共不共,初言共障,颂曰:
言共二乘障者,即烦恼障。此有根本与随烦恼之别,俱是不善心所。烦恼即障,故名烦恼障。是为菩萨行因障而共小乘者,此九法亦称“九结”(与苦结合故名为结),谓爱、恚、慢、无明、见、取、疑,嫉、悭是也。前七中,见开为三,取开为二,合为十种根本烦恼。后二即随烦恼。如是九结,是烦恼相,即以烦恼为自性之障也。
从所障言,“爱”障出离。出离之机在厌,厌者不安不足之谓,爱则随处贪著而不能厌也。“恚”障弃舍,出离须舍,有恚则稍不称意,嫉恨不舍也。此初二障,如次障取净,障舍染,余七则总障真见,真见者能见真实之谓,即是[A13]遍知。三“慢”障身见遍知,若于身见彻底了知而后能断,有慢则不能知也。四“无明”障身见所依事遍知,身见依五取蕴,实为无常苦空无我,由无明故,遂颠倒执我,我所也。
五“见”障灭遍知,灭须循知作证,有见则怖畏诽谤也。六“取”障道遍知,见取戒取,非正道行故,能障正道也。七“疑”障宝遍知,若于三宝犹豫,不信不依,即不得入道之门也。八“嫉”障利养恭敬遍知,务求胜人,娇伪自饰,以自陷溺,所谓声誉过情也。九“悭”障远离遍知,贪得无厌,不能寡欲,以是为出离障也。如是九结,能障菩萨、二乘,故名“共障”。
第二言大乘不共之障,此有三十种,不限烦恼,而有不善别境邪行心所在内,能障十种善法。颂曰:
所障善法云何。颂曰:
前五颂为三十障事,障善等十法,如次摄之各有三障。菩萨之行始自种植善根,终归菩提,故第六颂,善与菩提为标举,以下八种为释成(摄受等七种释成善根。自在释成菩提,自在即菩提,以有智、断、力之因也)。“无加行”、“非处加行”、“不如理行”(不得方便也),为善根之障。“不生善法”、“不起正思惟”、“资粮未圆满”为菩提之障。“阙种姓”、“阙善友”、“心疲厌性”为摄受之障。摄受即发心,发心而后有菩提意乐,而后能摄受一切善法、一切有情也。然内须种无阙,心力勇猛,外则须善友提携也。“阙正行”、“与鄙者居”,“与恶者居”为有慧障。慧谓简择,菩萨所以不共于小乘者,即有此简择善恶之慧也。
“倒粗重”、“烦恼业报三障中随一有余性”、“般若未成熟”为无乱障。无乱未见道也。“本性粗重”、“懈怠性”、“放逸性”为无障障。障灭名无障,即是修道。本性粗重为俱生烦恼之习气,前颠倒粗重,乃分别烦恼之习气,应行不行为懈怠,不应行而行为放逸也。“著有”、“著资财”、“心下劣性”为回向之障。回向者,扩充心量之谓。
“不信”、“无胜解”、“如言思义”,为不怖之障。“轻法”、“重名利”、“于有情无悲”,为不悭之障。不怖则成己(闻深理难行,而不怖畏,即为未来信解之依也)。不悭则成物(不悭即舍,则无行而不能行),成己成物,正菩萨行之妙用也。“匮闻”、“少闻”、“不修治妙定”为自在之障。如是无加行等三十事,碍善等十法,为菩萨行不共之因障也。
次言果障,亦有共不共义。所云共者,即菩提分。不共者则十度十地。颂曰:
先言共障,菩提有三十七种,合为念处、正断、神足、根、力、觉支、道支七类。于此七类各别有障。颂曰:
事谓身受心法,心于身等正念而住,谓之念处。于事善巧正解为念处果,不善巧即其障也。正断之果为勤,懈怠即属其障;神足之果得欲等四定,信等八行,于二随减一种均为之障。根谓善根,不植即为果障。力谓善根增盛,羸劣即其障也。觉分之果为如实见,即是见道,烦恼邪见乃为果障。道支之果为断习,即是修道,粗重即其果障。凡此皆大小乘共之果障也。
次不共障中,先说障十度果障。颂曰:
富贵为“施”果,悭吝等即其障也。善趣为“戒”果,杀等恶业即其障。不舍有情是“忍”果,忿恨等即其障。过失日减功德日增是“精进”果,若知恶不舍,闻善不改,懈怠乃其障。能令趣入正法是“静虑”果,散乱即为其障。能令解脱是“般若”果,恶慧愚痴即其障。上为六度,下四度由慧开出。“方便”度者,谓有方法,若以施等回向无上菩提,菩提无尽,回向于彼亦无有尽,是故方便无逾回向。“愿”度者,谓精进无间,事业虽有间歇,而心愿则无断也。“力”度者谓所作善决定成就,如理作意、锲而不舍,即得决定也。“智”度者,谓能施设。第六慧度乃平等无分别智,此第十智度即超出无分别之施设,自在善巧,更为难能。凡反方便等,即为四度之障也。
已言十度,次明十地果障。颂曰:
地谓极喜等十地,乃随十度增盛而设,如次于初地施度增盛以至十地智度增盛也。十地所扩即所证之法界,为验之在事以净其性。法界即是空性,不谓空性而言法界者,空性为净法之因,又为清净(智)所缘,名之法界,意更昭著也。所证法界,十义不同,故所起之十行各胜,而其功德亦各自究竟。如是十地所证所得皆是果,障此十地,是为果障。此障名“不染无明”。
无明有二,一者“染污无明”,与余烦恼同起,招生死果,为生死本,即十二有支之初支也。二者“不染污无明”,不与烦恼同起,为所知障,障十地所证之法界也。二乘非无此法,但不碍其解脱,以彼不求一切智故。总一不染无明,就其所障之十法界言,遂亦说为十种也。
十法界者,非法界有十,乃法界有十义之谓也。初地所证为遍行义(平等行)遍一切一味。发心菩萨,一入见道,即证此法界,则能平等布施,故初地中施度增盛。不染无明不断,即能为障,余地准知。第二地证法界最胜义,由得法界平等,于一切行遍修出离,即能得法界最胜果。垢无不尽而穷极戒之用也(戒即离垢之义)。三地证法界胜流义,谓所证法界是佛清净法界等流,为求法故,投身火窟亦所不辞,故忍度增盛。四地证法界无摄义,谓不与戏论相涉,即是精神专一,于志不棼。
五地证法界相续无差别义,谓由此得十意乐平等净心,即是定境。六地证法界无杂染清净义,谓无染净故(本净客染)而于缘起法善巧,故慧增胜。七地证法界种种法无别义,谓不取种种法相,唯方便善巧为能。八地证法界不增不减义,谓于此证得无生法忍,于垢净法中得四自在,一无分别、二净土、三智、四业,初二为八地愿力所增盛。九地证法界智自在依义,即力度增盛。十地证法界业自在依义,智度增盛。如是十法界,唯不染无明能为障也。
别障已谈,[A14]兹总结前说,摄为二障,颂曰:
前说诸障,总为烦恼及所知二障摄。此二障灭尽,即归解脱。然烦恼与所知障均是心所,心所必与心相应而起二不离故。此心即为虚妄分别、若彼纯净,便得解脱,所以论有许灭得解脱之义也。盖虚妄分别与障相应,即有染不净,离染障除,则与障相应之虚妄分别灭也。又虚妄分别范围颇宽,其中亦有空性故,而为正行所依。邪行不净,为正行障,虚妄分别因以增盛,必籍正行,乃能止息。是故学佛,旨在如理作意,端其正行,则一切障净,自然功德炽盛,佛道成满。辩障之义,于此观止。
三、真实品
真实之义,与谛相当,乃虚妄之反面也。此品由空性相应以观所知诸法,而见其[A15]真实之义。前言实际(相品空性异门),乃依空性相应而观之为不倒。倒为虚妄,是染是障。不倒即去障离染之谓,然必心缘真实始能令障不生,故今特出此品以为履践之道也。
寻常人以为无障无妄即是真实,所以视禅家常言不用求[A16]真但须息见(见即妄即障)。本宗不然,要心缘真实而妄始不起。此处工夫,即与寻常迥异,以经观之,佛法根本理应如是。《金刚经》言,佛饭食讫亦正念而住,即示此心当系于正理也。正念之得,于本品详明。品类差别,列举十种,此佛深密意之所依,示人依此旁通余论耳。颂曰:
颂言唯者,系就本论所举者言,十有本末,本即三自性,余之真实,皆依之显现安立(非[A17]由之发生),而成了义。余九亦有次第,前四(相、无颠倒、因果、粗细)偏于出离,就烦恼障而言,遣除烦恼,即得出离解脱也,后五(极成、净所行、摄受、差别、善巧)偏于安立,就所知障而说,烦恼但障不解脱而已,所知能障一切法不得尽其量,欲使诸法尽量,则非安立种种真实不为功。[A18]末对我见而言十种善巧。
如是十真实中,先言(一)根本真实,所谓三自性,颂曰:
此中三性,于虚妄分别上安立,前言反心契理,即在此上显也。真实是以空性相应说之,是心若与空性相应,则知心实无遍计自性。此无,非本有今无,乃毕竟无,如石女儿,故计执之云真实,以常无为真实也。心之依他性,以有乱识,为空性所依故,有而不实。心之圆成性,则有无俱实。无即彻底无,无二取故;有亦彻底有,有二无故。如是执无而性有,法尔不变,故有无真实也。
此心之遍计性,乃凡愚于心上所显现法所起之增益诸执,故有人法能取所取、能诠所诠等计,若心缘真实,则得其本无之实性也。依他则为因缘生法,由习气故而有乱识显现似人法能所等境,以为迷惑生起之因。由彼为染净缚解所依故是有,由彼乱识应断应灭故非真([A19]真则不应灭也)。圆成性乃毕竟远离执著者也。所谓心性本净之本净处,虽有烦惑相杂而不相应也。是三真实,实即是一,一空性故,三义一贯,为真实之本,即佛说之谛。
(二)相真实。颂曰:
若言出离,首须离增上慢。此慢执无为有,习非成是,为一切颠倒之本。以无为有者,亦必以有为无;习非成是者,亦必以是为非,如是颠倒迷乱,则法之真相蔽矣。此慢有三,一人法、二能所取,三有无。
人法为假名,若执以为实有则增,假名亦无则减。于此人法离增上慢相,得其实相,即三性中遍计真实也。又能所取为依他性之乱识,于彼离增减见,知其有而非真,即三性中依他真实也。又有无者,如实知有与非有,离增减执,即三性中圆成真实也。相真实者,谓知相真实,则增上慢不起,于遍计知为假名相,依他知为乱识相,圆成知为无性自性相,于此不[A20]著,即不生起人法等执,是为相真实也。常言实性实相,即指此相,乃出离之首,此慢遣去,然后对治之功可谈也。
(三)无倒真实。以有迷倒,则障出离,世间迷倒,即常乐我净,治此四倒,为无常苦空无我四无倒,凡此仍依三根本真实说也。颂曰:
无常等各有三种。无常三者,一无性无常,谓始终无有,是遍计性。二生灭无常,谓因缘无常(待缘起尽),是依他性。三垢净无常,谓空性本净,而有分位差别,亦为无常,是圆成性。苦三者,一所取苦,谓本自不苦,执取生苦,是遍计性。二事相苦,谓即此苦事,是依他性。三和合苦,谓自虽非苦,与苦事相依,是圆成性。空三者,一无性空,谓常无性故,是遍计性。二异性空,谓非其体性故(于此性上无彼异法,由异法无,谓之异空),是依他性。三自性空,谓空之当体,是圆成性。无我三者,无我与空同事而异安立,泛说为空,有体可指即无我也。一无相无我,谓相本无,说为无我,是遍计性。二异相无我,谓依他性异计我相,是依他性。三自相无我,谓即此自相所显无我,是圆成性。
(四)因果真实。即四圣谛,与小乘相共之出离方便也。颂曰:
苦集灭道,均依三自性说其行相,苦三已说,今言集三:一者习气,集为苦因,由遍计执而生习气故。二者等起,由依他性相依而起,如惑业有支。三者相未离染,谓空性本净,未离染时,空性不见为相,即[A21]属圆成。
灭三者,一自性灭,谓遍计性,原无不生。二不生灭,谓依他性,习灭能所取不生。三垢寂二灭,垢有二种,谓烦恼垢(贪恚烦恼等)及所知垢(不染无明),此二垢灭,俱依圆成性立。垢灭即择灭,寂灭即真如也。
道三者,一为遍知,道于遍计,止有遍知。二为永断,于依他性具能知能断,有故须知,不实故须断。三为证得,于圆成性能知能证。圆成须证者,以是心之当然,性虽本净,而有客尘,今离垢成净,故谓之证。又依遍知言,遍计圆成属“知遍知”,依他性属“断遍知”。又依证言,遍计依他,俱是“知证”,圆成实性,唯是“得证”也。
(五)粗细真实。颂曰:
粗细真实为大乘出离不共方便。大乘出离道,依于言教,不离世俗名言,为粗真实,即世俗谛。此有三种,谓假、行、显了,依根本真实,如次显示。“假”谓施设,但有名言,而无别体,即遍计性。“行”谓行于名言,以名言为境有种种分别故,是依他性。“显了”谓籍名言而显义,是圆成性。圆成本与名言无关,然籍真如、实际等名言而显其义也。
又细真实,即胜义谛,此亦有三,谓义、得、正行。“义胜义”者,乃胜智境(胜智为无分别智,义即是境),即为真如。“得胜义”者,益中之胜(义为利益之意),乃择灭涅槃(得即择灭),以智慧拣择而得灭故。“正行胜义”者,以胜法为义,境殊胜故,即是圣道。如是三种胜义真实,于根本实中,圆成性摄。
有疑:真如择灭是无为法,固是圆成;道系因缘所生,有起灭始终,前后分齐,相待而成,此有为法,何亦摄属圆成性耶?此有二义,一者无变,谓真如、择灭(依离垢假说为灭),以此总摄无为果义。二者不倒,谓彼圣道于佛胜境不颠倒故,以此总摄有为道因。大乘不共出离方便,先由言教而后有离言之证,故于二谛不偏废也。
上言出离,偏就烦恼障说。次后五种,则为安立,依净所知障说,若于所知微有障蔽,[A22]安立即不如实。安立真实,先由极成,如是先言第(六)极成真实。颂曰:
极成者,谓所安立,不违世间。此有二种,一者“世间极成”,谓由随顺世俗串习所生之智慧分别,所谓不坏假名,如说此是地非火、色非声等,与世共许,此为根本实中之遍计性,由名言而成故。安立者,乃贤圣于凡夫所取之方便,若圣与圣,便不须此,对凡安立,故须世极成也。二者“道理极成”,此偏于证成道理而说,乃依现、比、教(或声)三量而知,即道理义本此三量而证成也。此道理真实,[A23]通于三性。
(七)所行真实。颂曰:
净谓智慧,智慧所行,即实有所见,是胜义境界,非前说二种凡见也。此有二种,
一为烦恼障净所起圣见,二为所知障净所起圣见。如是二种,由证见真如择灭而然、故为根本实中之圆成性。由此所证见之真如择灭为安立之本,而以世间道理二种极成为其方便。又所安立[A24]为三量,而能安立则二障净也。
(八)摄真实。颂曰:
安立范围尽摄诸所知法。一切所知,不外名、相、分别、真如、正智五事也。以染净别,前三为染,后二为净。“名”为遍计,以是无故(名言本身属依他,与彼相系则为遍计)。“相”及“分别”[A25]由习气起,为依他性(相为所分别,分别为能分别,俱待计执能执之习气起,故为依他)。“真如”“正智”为圆成性。如是染净能所五事概一切法,即所安立之范围也。上言能安立,下[A26]言所安立。
(九)差别真实。颂曰:
真如本无分别,而有差别者,就所依义说。此有七种:一者“流转真如”,谓总说有漏法为流转性。其性始终不变即如。二者“安立真如”,谓分说有漏法,有漏之果为苦,此苦则就其所依止之异熟心身上见出。其性不变即如。三者“邪行真如”,不如理行,为苦集因。就其不变之性亦名为如。此三真如,依本实中初二而说。
四者“实相真如”,谓一切法二无我性也。五者“唯识真如”,谓一切法不离心之所了而存,即唯识性为如。六者“清净真如”,谓一切法有离垢性,即灭谛为如。七者“正行真如”,谓有为法可得清净,谓之正行,即道谛为如。如是四种真如,由实相唯识而有正行,由有正行而得清净,悉依圆成性立也。
又圆成有二,谓有为、无为:实相、清净为无为,唯识、正行为有为。此皆依真如所依不同,差别安立。有此安立,而后众生方有入处。此就世间不共而言,其次就世间相共而说。
(十)善巧真实。颂曰:
十善巧者,谓蕴、界、处、缘起、处非处、根、世、谛、乘、有为无为也。为对治十种我见,安立十种善巧。善巧者,谓于十义熟习,则所执一因乃至缚解等我即得除灭。如是十法,各通三种根本真实。如蕴等所执义为遍计性,缘起义为依他性,法性义(即蕴远离种种执著者)为圆成性。如蕴,界等亦然。
下分别说十善巧对十我见,初“蕴善巧”对破执我是一见。颂曰:
蕴之实义有三:一者“非一”,盖蕴以同类相合为聚,如色有过现未内外粗细等色,摄为一聚,名为色蕴,是故蕴性非一。二者“总略”,如言色不论过未远近,总说为色,经言如是一切略为一聚故。三者“分段”,谓各各色类、各有界域。以此三义安立蕴义,便知绝无单纯是一之我在也。
二“界善巧”,对破执我是因见。颂曰:
界者因义,谓根境识之种子,将来能生故。以界义观诸法,则知为因者,但习气而已,则破执我是因之执。
三“处善巧”,对破执我是受者见。颂曰:
处者门义,受用出生处故。受用之事,由根境和合而有。以处义观受用,即破我是受者性。
四“缘起善巧”,对破执我是作者执。颂曰:
因果用三无增减,是缘起义。以缘起者,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乃相待而起,于中因果用义实无增减。就生死言,“无明(因)缘(因)行(果)”,由无明观行,即因无增减。由行望无明,即果无增减。无明为缘而行用生,即用无增减。此中实无作者,即[A27]遣作者实性。
五“处非处善巧”,对破执我是自在转性义。颂曰:
此因能生此果名处,此因不能生彼果名非处,果必待因,不得自在。是故于非爱果定知由恶业生故,由妙行故生于善趣(爱果),由断五盖修七觉支决定能作苦边际故(清净果),一世界中决定无二如来、二轮王俱生故,又胜主及无上菩提非女人分故,杀害诸事非见谛者所行故。如是七种系属于他,果不自在,摄因果事尽。观此即破自在之我执也。
六“根善巧”,对破执我是增上见。颂曰:
根为增上义。就人事言有二十二根(上处非处就一切因果言)于取、住、续、用、二净六事有增上义。内六根于取境有增上义,命根于住一期相续、男女根于相续家族,乐等五根于能受用善恶业果、信等五根于世净、未知等三根于出世净等俱有增上义。由根义观察增上,即破增上我执也。
七“世善巧”,对破执我是常见。颂曰:
时之实义于因果上见。因能取果,果受因成。因果取受之用已尽,假名过去。因果取受之用未现,假名未来。因之取用已尽,果之受用未了,假名现在。是为时之三世安立,知此则明实无常住不变之我,而遣常执也。
八“谛善巧”,破执我是染净所依性。颂曰:
应知四圣谛,受及受具(资粮)为苦谛。佛说一切受苦,谓乐受坏苦,苦受即苦,不苦不乐受行苦。彼所因诸行为集谛,是受及受具因故。如是苦集二种究竟寂灭(无余及有余)为灭谛。正行为邪行对治故,是道谛。以谛义观一切法,唯有染净因果诸法,并无有我为染净所依性也。
九“乘善巧”,对破执我是观行者见。颂曰:
诸行道者,此处名乘。乘有三种,一者由闻佛说涅槃功德及生死过失,而生出离之智,依此智得出离者,是声闻乘。二者不由他闻而自起智慧出离者,是独觉乘。三者亦有同佛胜义,于涅槃功德生死过失无分别故,由是无分别智不依于他自然自起(自起者非不依教,乃由教自证自得),即为大乘。如是安立三乘,知乘实义,即破执我是观行者执。
十“有为无为善巧”,对破执我是缚解者性见。颂曰:
有为无为为所观行。假、因、相三,为有为。种种名言谓“假”,名言习气谓“因”,名言之依谓“相”(即一切心法之见相分),如是有为生灭不常可败坏故。无为有二,谓寂灭及义(真如)。寂有能所,所寂为择灭,能寂是道。如何能寂,则须凭依所观之义(义即真如)也。谓以真如为义为依,始有择灭,于此安立无为。有为为缚,无为为解,由此以观缚解,实无缚者解者,则破执我是缚解者性执。
如是十种善巧,乃对十种我执安立。知此安立,实义乃尽。
总之,真实虽有多种,其极致则唯一空性而已。如三性真实,法界一义尽之。二谛、一胜义谛尽之。四谛,一灭谛尽之。由是法界一真而已。此即辩真实义所应知者也。
四、修对治品
以下三品,梵藏本合为一品,均谈修事,即修对治行也。前言染垢障,此行与之相反,能对治障,故名此行为对治。修者习义,反复时习,成熟有力而为修也。前三品谈所行之道,此后即言所以行之道。修有次第,故有分位,为修分位品。随其分位,各有成就,即彼修果,为得果品。果有分有全,表行之成就,不必全而后为果也。此三义一贯,故梵藏本合为一品言之。
对治行先就三乘所共者而谈,此可概摄于菩提分,以一切对治,皆不外此,盖菩提为所趋之的,分者因义,品类义。谓此品类正行,皆可作菩提之因,故总名菩提分法。此有三十七事,略为七类,以明次第生起之义,即三乘之共道也。
初为“念住”。颂曰:
念住主体为慧。以慧旷观诸事,而得身受心法之实义。前云真实,乃于此身受心法上见之,所谓验之在事也。慧由念力(念即记忆,又心思专一为念),安住身受心法,即能了解四谛,谓之谛真实。此为三乘所共,皆由见谛而出离故。四念住由粗入细,由显之微,今先观身,以身相粗重,而非轻适,最难调摄,为苦之因,观此能入苦圣谛。
次观受,身与物合,种种受起,谓苦、乐、舍。苦则求离,乐则欲合,舍虽时离时合,而味定之徒,亦复求其不离,凡此皆为渴爱之因,是即为集。观此能人集圣谛。三观心,心为身之主,凡愚执为我体,故有“我思故我在”之言。观此实相,有心无我,我执即灭,由此能入灭谛。四观法,法为心之一切染净境界。于此有应行(净)不应行(染),观之无惑,即入道圣谛也。如是观此四念住,即为入谛之理,是即初步修也。
第二为“正断”,颂曰:
正断以精进为主,以“勤”能断所治法故。此亦有四,于所不取者是不善法,已有应断,未生应防。于诸善法生已增长,未生引发。此皆由一勤而能之。功夫得成片段,皆勤之力,所以儒者孳孳为善,亦以勤为入德之门也。前观念住,苦集为障,应当远离;灭道能治,应当修集。故此四正断即修行之第二步也。
第三“神足”,颂曰:
神足者,“神”谓功用之妙(即应用无方),“足”为安立处,于此功用而知安立之处为神足,是有待于定而后能也。此亦有四,谓欲、勤、心、观。依前断防精进而心有安住之用,心住则定,定则能堪任成就一切事物,事即神妙之功用也。是谓“神足”。然心有五过失,不得安住,须修八断行以治之。云何五失,一者懈怠,障修善行而增不善。二者失念,于诸圣言忘失不记。三者沉掉,即心散漫,起伏不定。四者不作加行,谓于对治沉掉使心安住不作加行(于沉者不以举治,掉者不以止治)。五者作行,于沉掉对治之后功行不息,矫枉过正,仍令心起伏不平也。
八断行者,为除懈怠修“欲、勤、信、安”。盖精进能治懈怠,然勤依欲起,无欲不勤。是故欲为所依,勤为能依。又须于真实义谛先有信解而后愿欲方生,故信解为欲动之因。勤之果则身心轻安也。为除余四失修“念、智、思、舍”。修念行即除失念,于诸圣言明记不忘。修智行,即能正知沉掉之失。修思行,即能于觉沉掉时随起伏除加行。修舍行,则可免除过失分行(即不应行而行)。沉掉既息,心即住舍平等而流也。由此知定心之起,由八断行而除五失,得四神足,即能显欲、勤、心、观(四中以勤为主)之用也。是为第三行。
上来三类为初学者用功之事,判其分位,则顺解脱分,胜解行地(此段之行以解为主)。次后即顺抉择分,为四加行地(四加行与正抉择邻近,故谓顺抉择分)。行将见道,励行自勉也。
第四为“五根”。颂曰:
已圆满顺解脱分,复修信、勤、念、定、慧五种,以为发生抉择之根,使之能生抉择正智。颂中欲即是信,善法欲增上,即信之因,信即此欲之果也。行为加行,即增上精进,使善法自成片段也。不忘即念,不散乱为定,思择为证。
前四修善犹如萌芽,到此乃有根用。进而破障出生,即有力用。故第五说“五力”。颂曰:
根力增上而能损障,即谓之力。此信等五,有因果次第生起义,谓由信故勤,由勤故心住正念,由念故得定,由定故生慧。又顺抉择之四加行,为暖顶忍世第一法,前二暖顶为根,后二忍及世第一法为力。盖信等五法有下中上三品,五法下品为煖,中品为顶。上品复三,下中为忍,上上即世第一法。若依五法三品以观根力,则下中为根,上品为力。
第六“觉支”。颂曰:
觉支为见道,乃正抉择分也。此觉即现等觉,谓于实境亲切领会,故称见道。见道中。菩提分为觉支,此非一事所成,广有七种,略为五支。一者谓念,是觉所依。二者择法,是觉自性。三者精进,为觉出离。四者喜,为觉果利。五者安定舍,为觉对治,是无染性。无染之因为轻安,所依为定,自性是舍(是行舍、非受舍),心无所著故。
第七“道支”。颂曰:
见道后断除习气则为修道事。此有八事,略为四种。一者“分别”,即是正见,于见道所见,复加区别也(于智中为后得智)。二者“诲示”,即正思惟,谓自得已,寻思而以正语示人也(故亦为正语一分)。三者“令他信”,即是正语、正业、正命。由正语故,知有胜慧,由正业故,知守净戒,由正命故,知能远离。四者“治障”,即正勤、正念、正定。由正勤故。治根本烦恼,由正念故,治随惑沉掉,由正定故,治自在障,即能引发殊胜功用。从初学以至究竟,不越此三十七事,虽有七类,实仅十法耳。然而此修于分位差别,亦有三种,故次谈修治差别。颂曰:
此修差别,总略为三。一者有倒顺无倒。见道前有漏异生,随顺无漏胜教,谓之初步发趣行地。二者无倒有倒随。见、修道中,虽于事亲切无障,而伏惑未尽,仍有倒随,谓之至得行地,为有学位。三者无倒无倒随。伏惑尽净,等流无倒,名成就行地,为无学位。三乘共义,如是观止。然即此亦有不共义在,故次说菩萨二乘修治差别。颂曰:
菩萨二乘虽同修一法,而其意乐境界自有差别。一者“所缘差别”。小乘所缘狭陋,唯以自相续身受心法为境而修对治。菩萨则统摄自他身受心法为所缘也。二者“作意差别”。二乘思惟行相,唯以无常为限。菩萨则以无得、无分别智思惟而修对治,无得无分别,即能平等,自己无一毫执著意思也(如称称物,得当即平等也)。三者“证得差别”,即所至境界。小乘造诣,离系而已。大乘则于生死涅槃,两无所住,故能拔济无量众生,成就广大佛法,此普贤宏愿,泛舟中流,不住两岸也。是即三乘之共不共处。
五、修分位品
对治修有渐次,故有分位。此有十八,前九为泛说,后九依菩萨行而谈也。颂曰:
泛说九位者,初为三乘住种姓之“因位”。发心之后,乃进入加行为“入位”。加行为“行位”。由加行得至果证为“果位”。有学障未尽故为“有作位”。无学究竟净故为“无作位”。已成就种种功德为“殊胜位”。超越二乘入菩萨地为“有上位”。究竟成佛而无胜上为“无上位”也。次菩萨行地九位者、地前为“解行位”,由信解而起行故。初地为“入位”,乃正见道也。从二地至七地为“出离位”,渐次出离一切障故。
第八地为“正受记位”,楞伽谓八地菩萨犹为三昧酒醉,故佛为之种种加被受记而后不退。第九地为“辩说位”,即得四无碍解辩说自在故。第十地为“灌顶位”,受太子位,必成佛故。得佛法身为“证得位”。得受用身为“胜利位”,能自他利故。得化身为“成所作位”,成办本愿度尽有情故。如是多位,总略为三。颂曰:
此与前修对治品三差别相应。《金刚经》云,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无为者即彼所证法界之净不净等三位也。十八位中,因、入、行、解行四位为“不净位”。果、作、殊胜、有上、入至灌顶九位为“净不净位”。不净位中,法界中障全未断故。净不净位中,障渐断而未竟故。无作、无上、证得、胜利,成所作五位为“净位”,法界中障已永断故。复因学之分别不同,而建立种种补特伽罗。颂曰:
依前所有差别诸相、诸果、诸地乃至小乘二十七贤圣,皆依修之分位而言,《金刚经》言佛是真如者,亦就所证真如分位上安立之假名耳。
六、得果品
修治于分位中而有成就,即为得果。兹以得果性质言,计有五类,摄诸果尽。颂曰:
五果者,一“异熟果”,谓业力所感。每分位中所感之器(内而色身、外而山河大地,均谓之器)为异熟果。以业有善恶、果为无记,因果性异,故名异熟。二“增上果”,谓所感之器不同,于已所作有增上力,如环境殊胜,则所作易办,此就外境言也。三“等流果”,谓先世修习善法之力,今世仍于善法深生爱乐,即与前相等流类,故名等流,此就内习言也。四“士用果”,谓由前习气,加以人工使其成熟也。五“离系果”,谓行能除障,令法界清净也。各分位中,悉有此五果。须五果圆备,始能成就离系果也。此果亦可另作十种分别。颂曰:
十果中,初四泛指,后六重申。“后后果”者,谓前前果引后后果也。如由种姓而发心而加行等,展转引生,故后后法为前前果也。“最初果”者,转依之始,由世间最初证得出世之果也。“数习果”者,谓初果后数数修习,如彼如彼修习断障,如是如是证法界净,此修方为真修。“究竟果”者,谓无学果位。
“顺果”者,谓后后果顺前前法,此重申后后果也。“障灭果”者,谓诸能断道,灭障见谛,此重申初果也。“离果”者,谓离烦恼系,重申数习究竟果也。“胜果”者,谓学无学位所得神通诸胜功德。“上果”者,菩萨得果胜二乘故。犹未成佛故,亦名“有上果”。“无上果”者,谓如来地。此三义重申数习究竟果也。
总之修行位果,皆依法界之净不净立,是三乘所共。小乘仅一分烦恼障尽,大乘则二障尽净也。此不共果,由于不共行,故次品但说大乘不共行果。
七、无上乘品
无上乘即大乘。不言大乘而言无上乘者,以殊胜于声闻缘觉故。大乘之为无上,凡有三义。颂曰:
无上三义,即正行无上,所缘境无上,所修证果亦复无上。正行无上有六种相。颂曰:
正行六相,一者最胜,二者作意,三者随法,四者离二边,五者差别,六者无差别。以此六行行十度,则能至彼岸。二乘亦有施戒等事,以不至彼岸,故非大乘。
初言“最胜相”。颂曰:
最胜有十二:一者“广大相”,谓志趣高远,不拘世乐,故能所行必度。二者“长时相”,谓此殊胜,三无数劫长时积成。三者“依处相”,所依范围普及一切有情利乐。四者“无尽相”,于所行事,悉以回向无上菩提,因无尽,果德亦复无尽。五者“无间相”,六者“无难相”,是二即随喜相。有随喜心,他人有善,若[A28]己有之,自他平等,即得无间。于诸善事,自作不得,他作亦可,即无难成。
七者“自在相”,谓依虚空藏等定力,扩充散心而行施等,自然自在圆满。八者“摄相”,由无分别智所摄受,即能如实正知,无私意增损其间也。九者“发起相”,于如实相正解无迷,即能至胜解行地之忍位。是于实义深信坚固,即[A29]为发起。十者“得相”,谓得世出世果,即是见道。十一者“等流相”,由初地至八地也。十二“究竟相”,谓由菩萨成佛之因果圆满。菩萨要以此十二胜相具足圆满能至彼岸,小乘人等何敢望其项背耶。
次言十度。颂曰:
十度依所作业而分。施能饶益,此非但财施,必由法施、无畏施,令其知实有所恃而无恐也。戒则不害,即于他无碍也。忍能堪受,非但身能忍受劳苦,心亦能忍甚深义理也。精进则能增德。禅定则能悟入,谓专心便可入道,自有此力,亦能回转他人。般若则能真正解脱。方便回向无尽佛果。愿则常修无间,心愿不息。由力故得决定入位。由智故,则受用成熟,一切有情同至彼岸故。
二“作意正行”。颂曰:
作意即思惟,乃意识事。此宗之言修习,始终不离思惟。然正思必依教法以为准则(教法犹中土所言经义,经常也,谓常为典则也),即前施戒等十施设法。菩萨恒以闻思修三慧思惟大乘(即十度教法)。此中作意之思,范围最广,遍于三慧,故颂以作意名,简其别于思慧也。闻于文句义意形式内容得其正解,即闻所成慧。思则更进于诸义事以理趣(《瑜伽》六四有六理趣)或理门通达解了,而于立言大义不迷,即思所成慧。修更胜进而为习行,行亦生慧故,即修所成慧。如此之行,名作意正行,乃菩萨行之骨干也。
次言如何具备三慧及三慧相资之行。颂曰:
由此三慧思惟大乘,如其次第闻慧令善根界(种子)增长,思慧悟入(即会契,谓学者与说者之心会契)实义(即理趣),修慧成满事业,是即作意正行也。依是有相资法行,即身语意三业所显,此有十种。身业有四,谓书写、供养、施他及听受。昔时求法极难,欲得法教,必事书写,并宜尊重供养(重法),流布施他(流通),若遇讲说,还当谛听。此身业所显,有助于作意正行者。
次口业亦四,谓披读、受持、开演、讽诵。于所得教法,宜时披读念诵,心口受持,信为已有,而不忘失。对他则详为开演,令其解知,或为讽诵称道,使之易入,皆口业事。末后意业有二,谓思惟省察,修习实证。此皆作意正行之助伴也。行此十法,获福慧果,无量无边,亦复最胜。盖此福慧相关,由福助慧,由慧成福,以资作意正行,成大乘胜果也。
三“随法正行”。颂曰:
随法行者,谓与法行相随顺,即止观为体之行也。此有二种,谓无散乱转变行及无颠倒转变行。此行非一,故谓转变。前者偏于止,后则偏于观。散乱使心异缘,无乱则使心专一。此有六种,颂曰:
六种散乱:一者“出定”,为自性散乱。止之极曰定,定以意为主。若意定则耳目五识随意内敛不起。反之纵意随耳目等,心出逐物,为自性散乱。二者“于境流”,为外散乱,意自[A30]舍定,而缘余境,流散非一。三者“味沉掉”,为内散乱。心味著定,或沉或掉,虽所缘未舍,亦复成病。
四者“矫示”,即相散乱。矫相示人,令知己为定者,有失定意。五者“我执”,为粗重散乱。谓我能修定,我在习定,我慢习气也。六者“心下劣”,为作意散乱。此就大乘行者言,或时起下劣心趋入小乘也。此六散乱,于止有碍,诸有智者,应当舍离。
次不倒行。颂曰:
离十颠倒,名无颠倒。颠倒者,即心不正缘而于观有碍也。观者,从诸佛语及所显义,有正知解,有正简择,即能不倒。然离倒有赖知见,知谓正智,见即观意,有正知见,则不颠倒。
初观“文无倒”。颂曰:
文即语教。若知文之构成,不离名句。名由串习(众皆串习此名为目此事),句由相应(连名成句次第缀属),训名符乎串习(即训诂),解句不违相应(即章句),得其正解,即于文无倒也。如是名实相符,有义可知,有理可说,谓之有义文。反之,如外道所执,声义实、常,由天所生,非人所造,则为非义,即是颠倒。诸佛语教,亦循名句建立,以为导引舍染取净方便,若于文无倒,即能正知教义也。
次“观义无倒”。颂曰:
义即境界。常人惑于显现,内执实有能取,外执实有所取。实则此境俱是乱识似彼二取显现,有而不实。知此则离有非有执,即于义无倒也。
三“作意无倒”。颂曰:
此进推乱识显现之源,义之显现,由言熏习。言谓意言,即意于境执为能取所取之分别也。不言习气而言作意者,作意为心所一种,警心为性,生心动念之始也。有作意而后有意言(分别),而后有意言熏习,故此云作意,盖从因因立名也。此言作意为彼二取分别之所依,显现似二取相,如是知者,是于作意无倒。又此言熏习,实即阿赖耶之一切种,盖习为赖耶上功能差别,为一切境之所依也。
四“不动无倒”。颂曰:
由前于义、于作意,果相、因相无倒故,则于境界之本相相契不动,即不动无倒也。境之本相如幻等故。幻虽不实,而为有因之法,如以木石幻象马等,有因不实,而非空故。如是合有因与不实果,为幻之本相。而知合熏习因相与显现果相,为境界之本相也。有因而显现故,此境非无;显现而非实故,此境非有。于此有、无不动,即是本相不动无倒也。
五“自相无倒”和六“共相无倒”。颂曰:
此中自、共相,即别、通相。自相与余法异为别相,与余法同为通相。一切境之自相,无有实义,唯名而已。色声等法,皆依名言构画而得,非境真实自相。如实知名与彼境不相关,则知有离言自性存在。但此自相,非世俗义,而为胜义,是圣智所得境故。又[A31]通相者,为一切法所共有,即空相、无我相是。常人于一切法有能所分别之实执,空此实执,空、无我相,即是法界(真字为译人加)。离此法界,亦别无空相等。如是知诸法通、别相,是于二相无倒。
七“于染净无倒”。颂曰:
法界自性本净:法尔无我,常有隐显之异者,有染净故。应知所谓染者,由颠倒作意(即颠倒分别)相续不断熏习阿赖耶识而能为障蔽故。若断此颠倒分别,即还复其净。故此染净无他,乃此分别之未灭、已灭而已。
八“于客无倒”。颂曰:
法界既由分别有无而染净,可知法界本性净如虚空。染净乃法界偶然所起之相,是客非主也。
九“无怖无倒”、十“无高无倒”。颂曰:
复次法界,本无有情与法,皆由颠倒分别而有。既本无有情与法,何有有情与法之染净。然有情、法有染净之义者,盖对于法界之观行而有。若隐蔽法界是染,显现法界是净。知本来无此净染,自于染时无怖,净时无慢也。总之,此十无倒行为真实观行,乃菩萨之正法,依《宝积经》十种金刚句而来也。
四离二边正行。颂曰:
离二边行即中道行。由前之无散无倒随法行,自然而成其中道行也。颠倒散乱,于所行境心有所偏失,即是边。不散不倒,得境之实,即是中。中对边言,而非折中之谓,故孟子说执中亦无异执边也。此义依《宝积经》而发挥光大,《宝积》为大乘最早之通教,所谈即为中道之代表。
本论录取十五种中道行,分二段说,前八后七,前但直叙,后为喻解。前八中,初为“离一异边行”。此中一异就我执言,以精神灵魂命根为我,谓与色等体质是一是异,即为[A32]边见。所以者何?眼耳口鼻尚非实在,况有与此眼等同异之我乎?知此即离一异边得中道行也。
二“离常无常边行”。此就色等法言,或以为常,是诸外道,执世实有,生贪著故。或谓无常,是诸声闻,执世不实,生厌离故。今观色等法有起灭(即非常)而又相续(非无常),如幻如化,非常无常,即离二边也。
三“离有情增[A33]减边行”。有执有情实有或非有者。执实有者,谓除假施设外实有有情,佛亦说我,经有如是我闻故。然此假施设我不无。若于施设外别执实有有情,则为增益见。并此假设亦无,则为损减见。故得有情之实,则离增、减边也。
四“离法增减边行”。此法指心法说,但有了别事物之用,假名为心,而无了别实体心在。于此执实则增,并假亦无则减。须善观察而离二边也。
五“离能所治边行”。所治谓不善法染法,能治谓善法净法。此如幻人戏(《庄严经论》)以幻除幻,如有其事而无其实。若所治实,则难除遣,能治无功。若能治实,所治本不生,能治为无用。若能所俱实,即无治用。所以能所相待,如幻而有。《瑜伽论》喻如梦堕河,奋身而觉(梦非实有,奋亦不真,但不奋不觉也),于此而言实有能治所治,则不如实而为边见也。
六“离断常边行”。前是泛说人、法执,此则专就菩萨人法执言。执常者谓胜义实有,《金刚经》谓以色身见如来者是也。执断者谓胜义无,即为恶取空人也。得胜义非有非无之实,是即中道行也。
七“离能所取边行”。此就缘起说。染净缘起依十二有支安立,以无明缘行等为染缘起,无明灭行灭等为净缘起。每支中亦有能所取,所取为有支,能取即智。若执实有能所取,即为边见。知为如幻如化,则中道行也。
八“离堕染净二边行”。颂中“二三种”者,二谓染净二边,三谓染有三种,谓染净合,惑(烦恼)业(作业)生(由烦恼业所得之果)三种杂染而生。惑有三种:一诸见,二贪瞋痴、三后有愿。业谓所作善恶业。生有三种:一后有生,二生已心心所念念起,三后有相续,合有七种。对治此者,如次为空,无相、无愿、不作、无生、无起、无自性诸智也。(详世亲释)若执染净实,亦为边见,须离也。
复有七种,即有非有等,皆依对治而说。
一“离有非有边行”。有者谓执实有我等为空智所治。非有者,执无无我性。实则一切法本性自空,非由空此实我而后空也。执有实我可治,即堕有边。不认有无我性,即堕非有边。《宝积》于此说授药喻,谓用药治病,病去药存,反为大病也。
二“离所能寂边行”。若执实有所寂法及能寂空,则生怖空之心而堕虚无也。盖法空之后空亦不存,遂生一无所有想而大怖畏。《宝积》于此有怖空逃走之喻。空遍四方,何能逃避,此乃于空不得正解之病也。由执实有所能寂故,遂有所能怖边见。
三“离所能怖边行”。所怖即色等法,能怖即心。《宝积》喻如画师自画魔鬼,反为惊逃。实则本无所怖色等实法,全由自心构画而成。知此实义,二边即离。
四“离所能取边行”。此就观行中,观唯识无境所生之无所取智,及无境所生之无能取智而言。然此二智,于观行中,俱非实有,执实即成边见。《宝积》于此说幻人相食喻。谓如幻师,变幻二人,后幻人出,食前幻人。意示所能取智俱非实也。
五“离邪正边行”。观行先后相待,有邪正义,如见道前之加行智,与见道之正行相待,则为邪行。然此正邪,不可执实。加行虽非正行,而与正行相顺,正行实由此加行所引发也。经说两木相钻生火喻,无木则无生[A34]火之用,无火亦无烧木之能,而均非实,以况加行能引见道,见道而舍加行,于此正邪不应执实而生边见也。
六“离有用无用边行”。由见道故,能生正智以治无明。有执正智有能治无明之分别,否则与余心无异,不能对治无明,此为有用执也。执无用者,谓正智无此分别。二俱边见,非观行之实。经说初灯照暗喻,谓灯明暗消,灯不作分别而暗自去,暗亦不待灯分别而后去。知此,有用无用之见即离也。
七“离不起及时等边行”。此亦就正智无明相待言。有执正智毕竟不起者,谓无明本有,正智云何起,初时不起则永不能起。又执等时者,谓正智应与明同时而有,不然力不均等,后起之法,云何能去固有之无明耶。《宝积》于此边执,说后灯照暗喻。谓百年暗室,灯照即明,固无待百年之灯而后百年之暗始破。是知正智生,无明破,本有无明,亦不碍后起正智之生也。
总之,此皆证会中事,非理解可得。理解堕于实在,故处处拘碍而不通,是为边见。证会中自有中道,当非言语所及,故经唯以喻说,仿佛其一二而已。须知菩萨行自有灵机活用处,不可以常见揣度,如舟行水中,放乎中流,自然不著边际。
五“差别正行”、六“无差别正行”。颂曰:
差别谓增上,较余法胜故。以十度言,一度增上,较余为胜,所得境界,即为十地,此十地即差别行也。如初地布施,充量尽用,即施独胜,如是乃至智度亦尔。无差别行者,为平等修,修布施时,余九度随力随分平等而修也。如此即知同一正行由一增上即差别行,所余随力随分并行不废,即无差别行。菩萨行之无上,于此可知矣。
上述[A35]六种正行,义实一贯。所谓正行是何?即以最胜为其体也。由何正行?作意为之依也。云何正行?随止观之法也。为何正行?离二边见而契会中道也。于何如何正行?在差别无差别之十地也。如是六种即于一事上彻始彻终见之也。
复次所缘无上,即境界无上也。颂曰:
正行之境,乃正行之所缘(即正行之依循处)。此所缘有二:一为安立,即佛之教法,所谓语文。一为法界,即佛所证会真实之境(即义),所谓事实。教为佛所施设,如十度等行,原非本有,乃佛专为众生福利而安立,是菩萨所最不可缺之缘也。
然但有教法,不得其实,亦为唐劳,故必循教以证实义。界为教本,是能安立,教为所安立(法界等流),二者固未可偏废也。又以三慧观之,闻慧偏于语教,为任持所缘,谓于语教有堪任决定之解也。思慧依教而通达法界,为[A36]印持所缘。谓由文见义(即理趣),乃思择事,如印印物也。修慧离文证义,为内持所缘。谓自内各别不由他教离文而亲切证会也。如是三慧乃地前事,后以十一地分判之五种所缘,则就地上及佛地言也。
初地为通达所缘,谓能除障见道,此中所缘法界,谓之通达。地上固不废安立,以偏重实证法界,故于安立,略而不说。初地以上为修道,充实所证真实之量,名增所缘(非增大小之量,乃增其实不实也)。七地则证,于前六地所修六度,至此始有运用无尽之方便,名证得所缘。八地为无功用行,不须著力,名任运所缘。
后三地为最胜所缘,谓得自在故。九地得四无碍解为智自在,十地雨大法雨为业自在,佛地微细习气净尽,为清净自在也。如是种种所缘,皆不离初二,安立与法界也。常言依义不依语,于此可见语亦可依,而非究竟,谓其不能与法界[A37]之义相离也。故知究竟之依为义,但亦不可有义无语。由语入义,是为正行,初学者,尤当重视也。大乘所缘,始终不离法界及法界等流,如是以所缘无上故,名无上乘。
最后修证无上,为大乘不共之位果(与前位果相对),总有十种。颂曰:
修证以位而观其成就:
初为“无阙”,谓内外善缘具足。内而六处殊胜,外而德友闻法,决定种姓为法中人,即“种姓位”。
二“不毁”,于大乘深义能生信解(通澈明信不疑,非迷信也),即“信解位”。
三“不动”,谓不为下劣乘及世间事所动,于大乘有坚决意趣,则能发心,为“发心位”。
四“圆满”,真正波罗蜜多为地上事,但地前之行亦能随顺六度以进于圆满,“为正行位”。
五“引起”,谓正行成熟自能发起圣道正位而入离生(离生乃见道别名,生谓种种流转过失,离诸过失为见道),为“离生位”。
六“坚固”,于诸善根积而有力,谓之坚固,以此即能成熟有情及诸佛法,为“修道位”。
七“调柔”,心有所著,则不调柔,无著则能纯洁无杂,心净则土净,即“净土修证位”。
八“不住”,谓不偏住生死涅槃,即能得八地“不退受记位”。
九“无障”,谓一切余习净尽,即“佛地位”。
十“无息”,谓功能不息,即佛之应化事。由始至终,有如此正行,得如是位果,超越小乘,故为修证无上也。
此中以无住涅槃为胜,为不退地修证,前于此者趣向于此,后于此者,即无住之应化无息也。如是菩萨行之位果,实一无住行而已。菩萨于生死涅槃两无所住,乃其自然本性如是耳。
末结释论名。颂曰:
论中所举七义,皆谈中道行,违中曰边,此论即开示解释此义也。此中道行,有深密坚实诸义。瑜伽言行,概摄于此,而亦余籍之所自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