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关和尚语录序
雪关和尚语录目次
- 序
- 传
- 卷之一
- 瀛山语录
- 博山语录
- 鼓山语录
- 卷之二
- 虎跑语录
- 妙行语录
- 卷之三
- 拈古
- 颂古
- 赞
- 偈
- 卷之四
- 偈之余
- 卷之五
- 尺牍
- 疏
- 祭文
- 卷之六
- 诗
博山雪关智訚禅师传
师讳智訚,上饶傅氏子,八岁丧父,母郑氏送依景德寺长老传公为童子。传公教令顶礼观音大士,一夕梦大士手摩其顶,由是泛览群书,奭然意解。一日见《坛经》“火烧海底”句,疑之,乃参礼博山来公,山令默究船子藏身公案,行住坐卧提撕不忘,偶入槽厂,行见磨鼻拽脱有省,有偈呈博山,曰:“直下相逄处,由来绝覆藏,舌头元是肉,不用更商量。”博山喜曰:“子可参禅也。”后作五颂,请寿昌衲衣,山曰:“宗门语句,如满口含冰,不曾道出水字,子风骨太露,更须死心一番始得。”师乃掩关谢客,兀坐返参凡六载,经几重㓟剥,始彻源底,偶作雪关歌,山见称善,乃为开关,有偈曰:“始行大事六年雪,顿入圆明一片冰,今日幸亲无缝塔,掣开关锁万千层。”继命首众。一日领众入室次,山垂问曰:“堂中首座,人天眼目。如何是人天眼目?”师曰:“顶门上山。”曰:“还假鉴炤也无?”师曰:“君不见。”山曰:“不虚参见作家来。”师掩耳而出。[A1]己巳受瀛山之请,瀛山古刹四壁萧然,作破院歌以自乐,相国郑公方水以诗慰之曰:“太甲之下是瀛山,依稀破屋两三间,闻师支伞过天漏,譬似杨岐雪满关。”居无何,博山和尚迁化,师奔丧。至丧事毕,众推继席,自是往来瀛、博之间,提示不倦,督学陈公懋德入山访师,置二十五问,师应答如流,陈大服膺。壬申春,予同诸公以鼓山延师结制,于是演法鼓山,玉莹珠回、玄风遐播。期满,还锡博山。丙子春,中丞余大成、司理黄端伯,以杭之虎跑请,师应之,大弘祖道,口唇才动,辄滚滚不竭,环师而听法者万指。继而妙行请师重建经营,二载大殿落成,师曰:“吾今可以谢喻弥陀矣。”丁丑秋示微恙,乃谢院事,鼓舟南迈,孟冬朔旦行抵瀛山,病体尪羸,群心汹汹,乃作遗书谢诸檀越。时寿昌阒公自博山来候,匡坐叙别悰,阒公问:“和尚安否?”师曰:“且道我生耶死耶?”阒公曰:“末后句也须分付。”师弹指一声,遂微笑而逝。弟子弘恩、成许等迎归博山,建塔莲花峰之西原。师示生万历乙酉年九月初一日,示寂崇祯丁丑年十月十一日,坐三十一夏,享年五十有三,有语录六卷。
雪关和尚语录卷一
瀛山语录
崇祯[A2]己巳,师初住瀛山,郑方水相国请开法。
初住院,示众:“昔日杨岐会禅师辅弼慈明时,师资道合、雪曲赓酬,后来却住个荒村破院,老屋败椽仅蔽风雨,人不堪其忧,师独不改其乐。衲子有请更创者,固止之曰:‘尔辈出家,做手脚未稳,早[A3]已四五十岁,何暇闲工夫事丰屋耶?’翌日上堂,云:‘杨岐乍住屋壁疏,满床尽撒雪珍珠,缩却项,暗嗟吁,翻忆古人树下居。’观此老,铜筋铁骨,久经大冶红炉;雪胆冰肝,坚耐岁寒节操,故能砥柱法门,力振慈明之道、中兴临济之宗,令人千载慕蔺不及也。某虽乏古人风致,然亦头脑相似,忝依博山二十余年,愧无辅弼之才,滥膺椎拂之任。今力尽神疲,稍寻个小歇场,强来住此。瀛山破院,篱穿壁坏,日炙风吹,且与诸昆仲共吃些麤茶淡饭,过此时光,不曾将佛法二字挂人唇齿。今晚茶筵为某禅人特请开示,訚上座别无布施,聊拈一偈,以当效颦。瀛山乍住壁篱疏,冰满床兮雪满庐,受用不嫌真淡泊,家风亲见赵州无。”
端阳,示众:“江天空阔鸟低飞,鳌鼓喧阗竞渡时,两岸高声齐喝彩,看谁夺得锦标归。诸道友!弄潮作戏尚且不顾危亡,破釜焚舟必先鼓其锐志,何况生死事大,若不努力打彻,决了何期?心苟怯弱,终为落节之人;志意坚,强才是胜敌之手。虎斗龙争即不问,急水抛篙一著又作么生?大胆驾头冲浪过,小胆难忘覆溺愁。”
浴佛日,示众:“释迦老子向无生处说生,破院道人无生可说;释迦老子向无灭处说灭,破院道人无灭可说。与么道,释迦老子全身在生灭之内,破院道人全身跳出生灭之外。且道跳出底是?在内底是?不见古德道:‘他人住处我不住,他人行处我不行,不是与人难共住,大都缁素要分明。’若向者里缁素得出,跳出底不妨在内,在内底不妨跳出,搊住释迦老子鼻孔,一任转身吐气,务破破院道人面门,岂碍簇锦攒花。何以故?无生犹是末,声色本非生,不因荷叶动,那识有鱼行。虽然如是,三十年后莫道破院道人为你诸人说梦。”
除夕,示众:“沩山大师道:‘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彰。’诸禅德!今夜是除夕,明旦是元朝,时节[A4]已至,作么生是自彰之理?訚上座二十年前,如个木偶相似,寒不知寒、热不知热,桃符换不管春来、爆竹响那知腊尽,虽则如痴似懵,要且世法瞒我一点不得。二十年后,依然业识从头,寒便知寒、热便知热,迎新岁也贴门神、送残冬还烧榾柮,虽则随波逐浪,要且佛法瞒我一点不得。如今跛跛挈挈,只与么过时光,说知也得,说不知也得,说知不知总得。何故?不萌枝上从来暗辨春秋,无影峰头几番明占气候。秪如年更岁换、腊去春来,在诸人分上还是知耶?是不知耶?若道知,未免顺俗违真,不了佛法边事,坐在尘俗境界中,谩道花枝偏有色,空劳莺语为谁娇;若道不知,又是顺真逆俗,不了世法边事,坐在净白窠臼里,只为冰坚难跃鲤,却缘水浅不藏龙。只如去此二途,毕竟怎生说个真俗双彰底道理?还会么?鹘臭布衫都脱却,穿婆帔子拜婆年。”
问荅
僧问:“昔日黄龙,今日瀛山,法席不同,法门无二。即今龙象之中,如何是不二之谈?”师云:“眉毛分八字。”进云:“分后如何?”师云:“叠叠见青山。”进云:“见后如何?”师云:“拈却如何若何。”进云:“门里出身易,身里出门难。即今六路齐收,出门一句,求师指示。”师云:“一线通天别有门。”进云:“好个无生曲,繇来和者稀。”师云:“谁是其人?”僧礼拜,归众。
问:“世尊出世昙花现,瑞地涌金莲;和尚出世有何祥瑞?”师云:“火里青莲朵朵鲜。”进云:“还有为人处也无?”师曰:“随家丰俭。”进云:“分明踏在瀛山上,为甚么看到瀛山早[A5]已迟?”师云:“秪识门前路,难寻殿后峰。”进云:“山后事如何?”师云:“屋顶青松绕翠屏。”进云:“更有向上玄津,乞师指示。”师云:“今日不向汝道。”进云:“为何不道?”师云:“案山未点头在。”
问:“如何是瀛山境?”师云:“千峰顶上叠青螺。”进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眉毛不露。”
问:“大冶红炉,炼凡炼圣;体非凡圣,作么生炼?”师云:“烹金虽有彩,治玉本无瑕。”进云:“意旨如何?”师云:“重叠关山千万层。”
博山语录
崇祯壬申春信州众檀越及合山大众请师住博山,以四月朔旦开堂。
上堂,拈香云:“此一瓣香,气压群芳,遍空遍界,光吞万象,亘古亘今,𦶟向炉中,专为祝延今上皇帝圣寿万安 皇后齐龄 东宫衍庆,伏愿金瓯永固,满朝尽是夔龙;黄河再清,四海争歌尧舜。此一瓣香,无烟火处拈来,薰凡灼圣;没鼻孔人嗅著,彻地通天,𦶟向炉中,专为山中 檀越,外护众居士,所冀真俗不二,远继庞老之风;心境双融,大露苏公之舌。此一瓣香,价高无比,灵根占断,娑婆酷烈难当,毒气亲由洞水,今日𦶟向炉中,专伸供养 博山堂上先大师异和尚,用酬法乳之恩。”[A6]敛衣就座。维那白椎竟,师乃曰:“夫为沙门,欲荷担大法者,必须先明第一义,具择法眼,然后思所以弘法利生,于二六时中,法为家务、法为城墙、法为舟车、法为茶膳。不见祖师道:‘心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古今悟道知识横说竖说,总是说此无是无非之法,妙在舌头不黏著肉、好眼不屑点沙,终日说有不堕常、终日说无不落空、终日说非有非无不属相违、终日说亦有亦无不名戏论,撤四句之籓篱、翻百非之窠臼,如吹毛在手,杀活自由,如明镜当台,妍媸随炤,所以道法无定相,遇缘即宗。大抵法性宽波澜阔,才是大方家接人手段,著著都有妙处。今时学做善知识为人说法者,多求其深知法体、深通法性,善说法要者如麟顶觅角无几人耳。初心参学分上,若大理未明、大法未了,必须要真实操履、真实究竟。果到此个田地,即使埋藏山谷不肯出头,自有人剜肉然灯、舍身为座,虽诸天魔梵亦将下来请转法轮,岂阐提只手能掩其太阳光辉乎!今日檀越众居士洎合山诸禅德,殷勤劝请山僧举扬博山宗旨,如将千斤担子逼上肩头,责备将来躲闪不得,山僧只得冒登此座,为诸兄弟说几句麤茶淡饭;若唤作说法,大有人笑者个虫豸在。笑则任从,且道訚上座毕竟是博山逆子耶?孝子耶?”卓拄杖云:“自从拗折撩天杖,今日重拈活似龙。”复卓一下云:“珍重。”
沙县陈秉初居士请上堂。“万水千山特地来,为缘听法请登台,山僧指示无他语,长夏山中正熟梅。昔甘贽行者入南泉设斋,仍请南泉禅师念诵,泉乃白椎云:‘请大众为狸奴白牯念摩诃般若波罗密。’行者拂袖便出。南泉斋后问典座:‘行者在甚么处?’座云:‘当时便去也。’南泉便打破锅子。”拈云:“甘贽入寺设斋,砒霜甜似蜜;南泉打破锅子,毒手利如锥。简点将来,父子失情,匆匆放过。今日陈居士若请山僧念诵,秪向他道:‘住持事繁。’免得打破锅子伤了客情。山僧与么道,且道与古人是同是别?”良久云:“曹溪波浪如相似,无限平人被陆沉。”
四月八日上堂。“教中道:‘未离兜率,[A7]已降皇宫;未出母胎,度人[A8]已毕。’与么说话,大似一床锦被盖孩儿,遮掩得好。诸道友!若向父母未生前觑得破,便见尽大地是释迦老子面孔,尽大地亦是诸人自[A9]己面孔,诸人自[A10]己面孔与释迦老子面孔更无差别;于此不会,却劳他从头离兜率、降皇宫、出母胎、度幻众,真个是纳一场败阙,所以初生下来,便乃指天指地,独自称尊。二千年外,却被一个跛脚阿师,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诸兄弟!云门一棒刚要打杀释迦老子,山僧今日一棒恰要打杀云门。秪如山僧替释迦老子出气,诸兄弟!还有替跛脚阿师雪屈者么?”众默然,师笑曰:“不是山僧逞人我,果然难得十成人。”
栴檀像成,洪惟心居士请上堂。“赵州云:‘我有时将一茎草作丈六金身用,有时将丈六金身当一茎草用。’曹山问僧云:‘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作么生说个应底道理?’僧云:‘如驴觑井。’山云:‘道也太煞道,秪道得八成。’僧云:‘和尚作么生?’山云:‘如井觑驴。’山僧道:善塑无如曹山,善雕无如赵老,不露些子刀痕,真个手段高妙。若会得如驴觑井,便晓茎草化作金身;若会得如井觑驴,便晓丈六金身当草。目犍连枉运神通,优填王徒烦匠巧,丹霞正令劈头行,谁道子孙贤不肖。今日是新安洪惟心居士设斋,为报荐先慈,敬塑栴檀尊像一躯,送入先师塔院供养,仍劳书币殷勤,以山僧诞辰,恳请为众说法。说法且置,毕竟造像斋僧,有何功德?”卓杖云:“不求有漏人天福,大孝全彰古佛心。”
上堂,举:“玄沙大师问镜清云:‘古人道“不见一法是大过患”,你且道不见甚么法?’清指露柱云:‘莫是者个法么?’沙云:‘浙中清水白米从你吃,佛法未梦见在。’”师拈云:“此一则公案,不识者将谓玄沙不肯镜清,殊不知两尊宿旗鼓相当、埙箎迭奏,可称难兄难弟矣。所以天童老人道:‘镜清久不作佛法梦也。’又云:‘须是玄沙同参始得。’天童可谓善知无舌语、解听没弦琴,真个是二老赏音者也。若作胜负商量,此人未梦见佛法在。近来法门淡薄,兄弟家相见,惟叙寒温、情面款待,佛法二字绝口不谈。看他古人一唱一酬之间,如函合盖、似箭投锋,足为千古眼目。今日是五慈禅友从浙中来,以久参先博山之故,特来扫塔、设斋供众,仍请山僧上堂,激扬斯道。可见世虽末法,人尚古风,不愧为法门昆仲矣。然正眼观来不是好心,何故?你在浙中吃了清水白米,却来累及山僧偿他口债。且道口债作么生偿?”掷下拂子云:“除是维摩老,知吾施受心。”
报荐先相国方水大居士上堂:“心眼本开,无奈空花自翳;性天廓朗,只因迷雾长昏。佛说世智辩聪是八难中之一,以学解多知遂成理障,故翻不转文字窠臼、打不破生死牢关当。其迷时,文字语言总是障道根本;及其悟也,语言文字原是解脱正因,妙在反手覆手耳。昔李渤[A11]刺史问归宗常禅师云:‘须弥纳芥子,某即不疑;芥子纳须弥,莫是妄谭否?’宗云:‘人人传使君读万卷书籍是否?’李云:‘然。’宗云:‘摩顶至踵如椰子大者,万卷书向何处著?’李复问:‘一大藏教明甚么边事?’宗举拳示之云:‘会么?’李云:‘不会。’宗云:‘者措大拳头也不识。’李云:‘请师指示。’宗云:‘会则途中受用,不会则世谛流布。’”师拈云:“万卷书,何处著?伸脚处,便缩脚。掀翻窠臼绝狐疑,真个拳头好作略,不在途中不在家,世谛流布亦不恶。”下座。
上堂:“据理而论,世法中埋没多少人,佛法中醒却多少人?争柰古德道:‘佛法中迷却多少人,世法中悟却多少人?’古德此语未易构他语脉何也?佛法固是难通,红尘扑地能有几个辊出头来?若往昔未熏般若,直须正念全提,如猛将战出重围,方可解戈卸甲。到此则太平世界任讴歌尧舜之风,清白门庭争接起夔龙之武,不碍逢场作戏,何妨借路还乡。秪要踏得稳、靠得实,然后扩为利济、广被无涯,将世法唤作佛法,将佛法唤作世法,有何不可?虽然如是,秪恐不是玉,是玉也太奇。”
舟中放灯小参:“性水澄清元无漂没,妄波鼓动遂有升沉,既迷出世津梁,不睹光明宝藏。千波竞涌,谁然照水之犀;一口吸干,孰是倒澜之手?溺而不溺,直须跳出者层波;生而不生,转取腾霄那一步。只如白浪滔天,还有不被颠溺者么?”良久云:“移舟不别水,举棹即迷源。”
小参:“生从何处来,死从何处去?大家业识茫茫,可怜无本可据。秪如有本可据底人又作么生?拏住布袋口,掷却拄杖子,左手控飞龙,右手跨猛虎,乱把绣球抛,倒踞香台舞,浪荡不归家,何彼复何此。彼此且置,秪如今夜,现前大众毕竟是业识耶,非业识耶?是有本可据耶,无本可据耶?咄!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忏堂小参:“若论本地风光,如摩天俊鹘,岂落二机;如踞地师子,全威不动。直下便见,无第二人,拟议即乖,焉容钝置。正位尚嫌尊贵,偏方岂落程途。旋风千匝打归来,机轮绝断无回互。昔三祖求二祖忏罪,二祖云:‘将罪来与汝忏。’三祖云:‘觅罪了不可得。’二祖云:‘与汝忏罪竟。’审如是,理忏尚且不有,事忏更复何凭?假饶事理双融,便证礼佛三昧也,未知有向上事在。汝等诸人不可匆匆放过。珍重!”
茶话:“如来常寂光,如月印秋水,众生心水浊,月即被云遮。佛开净土门,岂离心境有?心净土亦净,吞却山河影;土净心亦净,击碎玻璃镜。心土二俱离,莲花出淤泥;心上二俱即,娑婆真乐国。卖花人,过野桥,香巢松鹤,唳疏枝仄,且道毕竟事作么生?”师按指云:“东土西天,一丝不隔,今夜是郑式蘧居士入山修忏,报荐淑人张氏,有令兄尔周居士设茶供养大众,命山僧鼓两片皮。当知淑人灵爽,顿坐上品花轮,亲瞻紫磨金相去也。夜寒,珍重。”
茶话:“身心犹泡沫,世界若乾城,情想等空花,生死如梦幻,不达梦幻,无以超生死;不了空花,无以破情想;不识乾城,无以出世界;不知泡沫,无以了身心。譬如空中蜃气,许多妄认楼台;阳焰非波,渴鹿谓真是水,所以轮回苦海无有脱期。圆觉经云:‘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若能如是,究竟不妨宴坐水月道场,转此如幻法轮,降伏镜里魔军,成就梦中佛事。到此境界,则所谓如梦幻、如空花、如乾城、如泡沫者,皆如海印发光,成就游戏三昧矣。今夜郑式蘧居士追荐淑灵张氏,设此茶筵,我等饮水谢源,不可忘却檀施。且道不忘底意如何?”师乃拈起果子召众,众举首,师笑云:“不可日用而不知。”
茶话,举:“僧问云门:‘如何是法身边事?’门曰:‘枯桩。’又问:‘如何是法身向上事?’门云:‘非枯桩。’若论法身边事,知有底能知;若论法身向上事,不知有底却又知。或有个知有不知有底出来,你道此人是会得枯桩耶,非枯桩耶?”师举起茶盏云:“张三贪杯,李四酒醉,茶钟落地,果碟粉碎。直饶晓得正按傍提,也难与睦州老人弄唇接觜。”
问荅
僧问:“和尚为人一句作么生道?”师云:“缦天帐子,无人见笑,把鲛珠倒撒来。”进云:“三圣道:‘我逄人即出,出即不为人。’此意如何?”师云:“我不似乌龟钻破壁。”进云:“兴化道:‘我逄人即不出,出即便为人。’又作么生?”师云:“也是反手卸笼头。”进云:“正当出与未出时如何?”师云:“眼横鼻竖。”僧礼拜。
僧问:“德山托钵上堂,雪峰道:‘钟未鸣,鼓未响,者老汉托钵向甚处去?’德山便归方丈。此意如何?”师云:“竿头才露影,谁识转身人?”进云:“岩头云:‘大小德山不知末后句。’未审不知在甚么处?”师云:“攘羊证父。”进云:“密启其意,未审如何?”师云:“汝道他是甚意?”进云:“德山便休去,不知是何心行。”师云:“才是德山。”进云:“明日上堂,果与寻常不同。不知不同在甚么处?”师云:“汝且道我今日上堂是寻常、是不同?”进云:“且喜老汉会末后句,不知会在甚么处?”师云:“末后句且置,汝还见德山么?”进云:“岩头云:‘秪得三年活。’未审岩头具甚么眼便恁么道?”师云:“也是蝇子放卵,不顾佛头。”进云:“谢师荅话。”师不顾。
僧问:“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师云:“千年池里鳖,一钓上竿来。”僧拟议,师云:“倒拖出去著。”
僧问:“先锋即不问,如何是殿后事?”师云:“出身虽有路,转步莫迷踪。”进云:“三军一命,重在[A12]己权。”师云:“倒跨毘卢印,横挥宝剑寒。”进云:“恁么则四海讴歌乐有余。”师云:“是甚么歌?”答云:“吽!吽!”师云:“汝却解西天人梵语。”
僧问:“上来道个不审,能销万两黄金,下去道个珍重,亦销得四天下供养。若作佛法会,滴水难消;若作无事商量,眼中著屑。请问和尚如何即是?”师云:“你却销得几何?”僧一喝,师云:“秪易叱他泥犊子,难教击碎鹘仑砖。”僧云:“光透日月,明暗不收时如何?”师云:“是甚么光?”僧又喝,师云:“莫便是光么?”僧又喝,师云:“你只有者个结局。”便打。
僧问:“落叶知秋即不问,如何是把定乾坤句?”师云:“恰值中秋节。”进云:“不跨云桥浪里舟,因甚人在彼岸?”师云:“阇黎掉在水里。”进云:“恁么风卷岭头云,浪翻潭底月去也。”师云:“那里学得虚头来?”僧无语,师便打。
僧问:“恁么来时如何?”师云:“看取脚下。”进云:“不恁么来时如何?”师云:“转身就位。”进云:“恁么不恁么来时如何?”师云:“撞入葛藤窠。”僧礼拜。
僧问:“如何是宾中宾?”师云:“面面扑灰尘。”进云:“如何是主中主?”师云:“猊床不露影。”进云:“如何是主中宾。”师云:“出门不上路。”进云:“如何是宾中主?”师云:“归家不坐堂。”进云:“宾主句蒙师指示,知音一句作么生?”师云:“试唱一曲看。”
学宪陈云怡居士问
问:“蒙示末后句最为要紧,敢先问取当头一句?”师云:“掉转身来看。”
问:“眼见饿夫满前,自无粒米,陡起悲心,作何救济?”师云:“虽无粒米,倒廪倾仓。”
问:“自[A13]己与千人万人同饿,偶得半升脱粟,还食自[A14]己、还食千人万人?若食自[A15]己,安能独餐?若食千人万人,如何分饱?”师云:“偪塞虚空,何分饥饱。”
问:“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著于本人。东坡居士杜撰改还著句云:‘大家都没事。’俗眼观之,却是大士憯刻东坡。平等慧眼观之,如何领取?”师云:“笑倒补陀岩。”
问:“跛鳖曳尾泥中,脚脚著地;神龙夭矫云际,首尾无踪。两者孰实孰虚,孰胜孰劣?”师云:“深含独占更加参。”
问:“眼见分明,不肯全身拶入,过在甚处?”师云:“夜鼠愈走,冻蝇不飞。”又云:“过在不肯处。”
问:“多生来一领贴肉布衫如何即脱?”师云:“要脱作么?”
问:“家珍虽不被劫,偷儿时来零窃,如何剿除?”师云:“一齐飏下著。”
问:“弹无弦之琴,唱希声之曲,急切觅不得一个半个知音,请问博山三十年来知音有几?”师云:“蒙此一问,直待案山点头。”
问:“廓今无问,师作何答?”师云:“早知居士有此一问。”
鼓山语录
崇祯壬申,总宪能始曹公、农部得山林公及众乡绅,请师于福州鼓山涌泉禅寺结制,以六月初三日入院。
上堂,拈香云:“此一瓣香,端为祝延今上皇帝圣寿万安,伏愿 一人常有庆,万国永无虞。此一瓣香,专为山中 檀越护法、宰官居士,伏愿作儒宗之柱石,为法苑之金汤。此一瓣香,专伸供养 博山堂上先大师异和尚,少酬法乳之恩。”就座。白椎毕,师乃云:“若论佛法,如蚊子上铁牛,无你开口处,未免权向第二门头说个譬喻去。若要造进此道,如人行路一般,必先寻一条直捷路上行,更要向差别路头一一透过始得。秪如山僧在博山束装出门,诸兄弟有先从柘浦抵芝城,顺舟而下,不数日便到鼓山,何等快捷。山僧从鹅湖穿马岭,经寿昌、登广福、涉镡津,其间历峻岭而千盘、经回溪而百折,所过州城,纷人士香花之接,遍游兰若,观丛林法化之仪,经六十余日,始到鼓山,何等曲折。若论一踏便到,诸兄弟诚得便宜;若要曲尽逶迤,须学山僧,重重经过险难始得。今人参学,多喜直捷理会,不知果有见处,更要透过差别关头,始具决择法眼,然后清机历掌、珠滚盘圆,万化从心、兵随印转。咄!此总是途路边事,料掉没交涉。且到家一句作么生道?大众!无事各自归堂好。”
结制上堂:“乱意猿奔树,尘缘马过桥,不到心空处,何日得开交。所以古人立个期限,要你向瓮中捉鳖。诸兄弟!直须内不住心、外不住境,黏胶既脱、窠臼掀翻,果到心境双亡,正好通个消息。若有露得消息者,山僧当拭目以待。咦!龙门高万仞,腾跃是何人?”
诞日上堂,僧问:“象赴龙奔,各趋庆贺,请问和尚年多少?”师云:“与拄杖子同年。”进云:“然则不历春秋度,常延不老春也。”师云:“狸奴白牯自知时。”僧礼拜归位。师乃云:“业风吹堕阎浮界,肉袄频经脱换来,觑破未生前面目,方知露柱是娘胎。教中道:‘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说无生。’山僧道:诸法从自生,亦复从他生,亦共亦无因,说甚么无生?诸兄弟!若向教中意会去,如斩开荆棘,指出一条大路;若向山僧句里会去,如不动旗枪,便尔就路还家,所谓发足有殊到家则一也。”僧出问:“和尚因甚么忘却生身父母,与露柱作儿?”师曰:“苗从地发,花借春开。”便下座。
解制上堂:“诸兄弟!九十日期今[A16]已满,闭门作活事如何?不曾捏杀猕猴子,重叠关山未易过。大抵末法禅期,真参罕遇,纵他意树抽枝,未见心花成片。虽然如是,冷灰里岂无一粒豆爆!还有不跨石门扶竖晏祖门风者么?如无,且向芦花深处宿,月明穿过钓鱼台。”
元旦上堂:“春色无分新旧,年光岂有去来,洞见刹那三际,从他叶落花开。不见白杨顺禅师道:‘染缘易就,道业难成。’不了目前万缘差别,秪如昨日唤作除岁,今日唤作元朝,浮字虚名,凭谁安得?若乃千门爆竹,使大地而惊雷;万户桃符,替虚空而挂彩,银烛透纱笼之影,铜瓶簪杨柳之春,堂奏管弦响送木人之耳,炉烧榾柮威袪石女之寒,景物森然,风光满目。若唤作目前底法,则心外别有境象;若是自家屋里事,如何领略此段生涯?还委悉么?根尘元是吾家宝,无柰空花翳眼珠,果尔斯须常返照,自然不到丧居诸。”
茶话:“吃茶知是茶味,吃饭知是饭味,因甚么又道‘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不见僧参赵州,州问:‘曾到此间否?’僧云:‘[A17]已到。’州云:‘吃茶去。’又问一僧:‘曾到此间否?’僧云:‘不曾到。’州云:‘吃茶去。’监院问云:‘和尚因甚么到也吃茶、不到也吃茶?’州唤院主,院应诺,州云:‘吃茶去。’诸禅德!若知赵州三度茶话,则茶味饭味彻底皆知。诸兄弟!须知此茶不论主宾、宁拘好丑,南北东西各一杯,虚空浇湿眉毛皱。大众!夜寒,珍重。”
茶话:“乾坤靡久停之客,红颜无可驻之丹,日月穿眼底之梭,人命似急流之水。伶俐汉抖碎虚空,蓦翻筋斗,便好向急水滩头下得脚稳,就无阴树下终日打眠,然后拈来,世谛总是昙花转步,尘劳无非华藏。诸道友!果能到此境界,不妨道个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有路透长安。”
辞众茶话:“山僧今晚借龙泉上人一杯茶与诸君告别。当知山僧来也不曾出博山,去也不曾离鼓山,纷纷尽是拖泥水,动念无端滞往还,总是情关不破、识浪难干,所以把手忍分、判袂愁诀,当知道人分上却不其然。不见进山主云:‘来来实不来,途中好善为;去去实不去,路上莫亏危。’若知得山主底意,便知訚上座不离丈室常在途中,不离途中常居丈室。还委么?杖头踏尽纵横路,遍坐青山作道场。”
水口兴济堂请小参:“来从渊关来,去从渊关去,来去自奔波,渊关浑如故。不见祖师道:‘万法本闲,唯人自闹。’若知闹底即是闲底,便见灯花灿烂,色不关情;若知闲底即是闹底,便听箫鼓骈阗,声非碍耳。何以故?有物为物,则被物物碍;膺尘本非尘,则可尘尘合道。”举起拂子云:“拂子是尘,唤甚么作道?拂子是道,唤甚么作尘?”掷下拂子云:“还知么?关津虽放过,不许贩私盐。”
又夜请说茶话:“至道无文,至理无说,无说无文,是何妙诀?闭户造车,出门合辙,如豹泽毛,如龙蛰穴。鼓浪乘风,江河倒决,转妙旋玄,其机始彻。一棒当头,破皮出血,担版不圆,只得者橛。机权变化,不思议舌,会尽淆讹,众流可截。且道截断众流底人是何手段?不曾过水口,那识是渊关。”
黯淡寺请小参:“禅非放意可参,道非矜持可得。矜持则心头常惴,安能顺水张帆?放意则绳头不紧,焉能逆风把柁?如人未过黯淡滩头,未免心惊险堕;既过黯淡滩头,便乃放身倒卧。如此参学,终有矜放之失,安契中道之妙。惟智者善能陆地行舟、空中走马,夷险皆如,逆顺何讶。且道因甚么得如此稳便?移舟不别水,举棹即迷源。”
开元寺请小参:“古德悟道偈云:‘一拳拳倒黄鹤楼,一踢踢翻鹦鹉洲,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惭愧古人露手露脚,鼓粥饭气,大似个白拈贼。殊不知天关未转、地轴未旋,徒尔惊群,难极底蕴。訚上座则不然,展开坐具包群象,抖擞袈裟裹太虚,六臂三头夸好汉,轮王未与髻中珠。何也?大方无轨则,应物任偏圆。”
董岩请小参:“道人用处如风行空,理透彻而意自玄,机虚闲而神自王,一任神驹蹴踏,还如灵鹤翱翔。盖得无心于事、无事于心,自然虚而灵、寂而妙,不拘修证,宁滞有为?诸兄弟!若欲得此受用,直须绳头紧把,自然透出重关。且道透出关外底人是何作略?天容难覆载,器水逐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