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窦石奇禅师语录卷第四
辛卯冬，重建大佛殿，海宪王公、协镇张公、邑侯夏公入山请上堂。问话毕，乃云：“祖席荒来久，俄然以复新，叨承檀护力，扶起破砂盆。今日各位宰官台驾入山，作大佛事，命山僧升座，举扬大事因缘，诚不忘灵山付嘱。昔我世尊于雪山夜睹明星，云：‘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即今雪窦山中，日轮卓午，竖立大雄宝殿，群贤毕集，旌旆森严，僧俗交参，人天共见。正与么时，还有证得者么？若是利根种智、大解脱性，一闻一切闻、一见一切见、一了一切了、一证一切证，则人人具足、个个独尊，与释迦老子同体受用，无二无别。所谓‘宝王刹现于毫端，大法轮微尘坐转’，见么？大道体宽无向背，当阳直截大家看。”掷拄杖，下座。
春朝上堂，“腊月二十五，春到山门左，四大天王蓦头撞见，便高声问云：‘春哥！春哥！你今年与么蚤来作么？’报道：‘雪窦祖庭昨朝竖立大佛殿而来庆贺。’即便揖进佛殿中央，倒地三拜，直得和气腾腾，克满僧堂、方丈，洎及各寮厨库，人人满面春风欢喜无限，土地伽蓝不觉足蹈手舞。老僧到此亦不免随例欢喜，唱个啰啰哩哩啰啰。好大哥！扯索去。”
古燕游宦张调鼎居士入山，请上堂。举：“睦州和尚问一居士：‘先辈治何经论？’士云：‘易经。’州曰：‘易中道：“百姓日用而不知。”不知个甚么？’士云：‘不知其道。’州云：‘作么生是道？’士无语。州云：‘果然不知。’”师云：“可惜者居士，蹉过睦州。听取山僧一颂：道在寻常日用中，不知知也体玲珑，分明一味无多子，变换调羹手不同。”
解制上堂，“十月十五正月半，九十日期虚打筭，威音那畔本现前，鼻直眼横谁解看？若得彻去，不妨孤峰顶上盘结草庵的一任盘结草庵、十字街头纵横游戏的一任纵横游戏，壁立万仞、带水拖泥总非分外；脱或未然，三十年后不得辜负老僧。”
上堂，“二月十五，春寒山坞，风兮鸣条，雨兮破土。释迦老子遍现色身，文殊普贤触处显露，达磨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有何所补？”召众云：“会么？唵折唎主唎准提莎婆诃。”
剃染，升座。“景际清和候，红稀绿暗时，一般好消息，能有几人知？苟时节未至、心地不明，业识茫茫，无本可据。且道即今是什么时节？”弹指云：“会么？弹指圆成八万门，一超直入如来地。”
佛诞，妙瑞庵主请升座。“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毘蓝园里降生时，春风满地花狼籍。休狼籍，云门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曲不藏直。”复举：“当时归宗会里有一僧，夜半忽然叫云：‘我悟也，我悟也。’旁僧问云：‘你悟个甚么？’答云：‘师姑原是女人做。’者僧悟去，虽则是个老婆禅，也须是个人始得。山僧有一颂：师姑原是女人做，觌面何曾有回互？明明恰是老婆禅，悟去不妨称独步。”下座。
上堂，“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甚是现成？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恁么、不恁么总得，有甚隔碍？便与么去，如龙得水、似虎靠山，直透万重关，不住青霄外。虽然，更须知有棒喝交参、主宾互换、照用同时一著；不然，只知事逐眼前过，不觉老从头上来。”卓拄杖。
普济禅寺大佛开光，赵瑞芝请就寺升座。问答罢，乃召众云：“当阳坐断，过去、未来、现在甚处安排？觌面全彰，法身、报身、化身庄严相好。一一骑声盖色，尘尘耀古腾今，正眼洞明，十虚融畅，全机独运，八表升平，出没纵横，卷舒无碍，直得阚湖水满，人人洪注福源。古寺维新，比户光分祥瑞，可以集众善、可以灭诸殃、可以报君亲、可以安家国，全凭者段威光，不在别处流转。且道在甚么处？”遂云：“行满功圆明个事，通身佛眼应时开。”
尼九如荐子行直，请升座。“人生人死人皆委，谁死谁生谁解知？今日山僧明指示，虚空抚掌笑嘻嘻。”召大众，云：“你道他笑个甚么？笑世间有等人，日用痴爱，执著情想，分别人我亲疏、境缘好丑，处处留滞，随情造业、随业受报，以致生死、死生无有停止。”蓦一喝，云：“被山僧一喝，直得虚空粉碎、大地平沉，乃至地狱、天宫，一切罪相、业相、生相、死相悉皆冰释，如日融霜。且道其中人又在甚么处安身立命？”以拂子左右拂，下座。
大悲诞日，钱则之居士预为母五旬寿请上堂。“观音诞辰是今日，三月十九道人生，法身普应应无别，只个圆通不二门。所以道：应以佛身得度者，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菩萨身得度者，即现菩萨身而为说法；应以比丘、比丘尼身得度者，即现比丘、比丘尼身而为说法；应以居士、妇女……乃至人与非人，悉皆现之而为说法。大众！即今居士，妇女身现，且道老僧为他说个甚么法即得？呵呵！不可教坏人家男女。”以拄杖一卓，下座。
永嘉法幢上座自头陀来参，请上堂。问：“千里远来本为[A1]己躬大事，一朝启请却无半字堪提。未审应时及节一句，和尚作么生道？”师云：“看脚下。”进云：“棒头取证，岂是男儿？喝下承当，未为好手。离却棒喝，请道一句。”师云：“礼拜了退。”问：“掀翻四海求知[A2]己，得造山中话旧翁。如何是宾？”师云：“阇黎。”“如何是主？”师云：“老僧。”进云：“宾主相见时如何？”师云：“退去。”进云：“凉风处处通消息，拄杖头边白汗流。”师便打，僧喝，师复打。问：“世尊拈花，一场出丑；达磨西来，眼里添沙。和尚今日将甚么指示？”师云：“你因甚乱道？”僧喝，师便打，乃云：“智鉴当轩，本无向背，灵机在掌，寂而无痕，宽若太虚，明同杲日。把住，则乾坤暗黑，日月无光；放行，则普天匝地，七横八纵。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有时一句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句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句坐断舌头、有时一句随波逐浪。会，则途中受用，如龙得水、似虎靠山；未会，则世谛流布，犹如羝羊触籓。然只要个独脱底英灵，脚跟下不带枝叶，赤体条条便与么担荷去，罗笼不住、呼唤不回，十字街头纵横垂手，自然转换落落地，至于结角淆讹处，著著亦自有出身之机。若是情存意想，滞句承言，动则丧身失命。所以道：垂钩四海只钓狞龙，格外玄机为寻知识。众中还有恁么底么？出头天外看，须是我般人。”
受张孝廉客卿为僧，升座。“六月十九，人谓圆通大士成道，耳闻不及眼见。今有大心之士祝发披缁，眼见不及耳闻。”召大众，云：“秪如闻、见二俱不及一句又如何通信？”卓拄杖云：“相逢莫道休官少，林下今朝又一人。”
天童密老和尚十周拈香，“巴陵三转语，杨岐生捏怪，雪窦一炷香，转身礼三拜，不图报德酬恩，只要全身远害。”便插香。
慧修上人请上堂。竖拂子，云：“只者是明杲杲触处洞然，何所不了？世尊才生下来，便以手指天地，行七步，顾四方，口喃喃地，无非是惊蛇打草。所以道：秋江清浅时，白露和烟岛，良哉观世音，全身入荒草。大众！秪如行普贤行愿，赤脚蓬头，带水拖泥，巴鼻又谁讨？”击拂子，云：“不是苦心人不知。”
上堂。举：“临济大师问黄檗的的大义，三度被打，不知落处。及至高安见大愚，愚问：‘甚处来？’云：‘黄檗来。’愚云：‘黄檗有何言句？’济云：‘某三度问佛法的的大义，三度被打，不知过在甚处？’愚云：‘黄檗与么老婆心切，为汝得[A3]彻困，犹向者里问有过无过？’济闻，忽然大悟，云：‘原来佛法无多子。’”师云：“者老汉梦方得醒，既云：‘佛法无多子。’极是易事，为甚吃他六十痛棒？雪窦今朝路见不平，要为他雪屈。”复云：“仔细思量，好事不如无。”便下座。
心月上人请上堂。举：“槃山示众云：‘心月孤悬，光吞万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忘，复是何物？’洞山又道：‘光境未忘，复是何物？’者两个老汉，一人解收不解放、一人解放不解收，大似徐六担板各见一边，仔细看来，有甚好光境？若要扶竖从上来事，各吃二十拄杖。”召大众：“秪如收放俱解底来，据山僧亦与二十拄杖，诸方善知识又不知作何商量。试为一颂：心月明明在目前，光吞万象独娟娟，拈来拄杖当头楔，几个男儿血溅天？”卓拄杖。
上堂，“一之日，寒风急，寸丝不挂底即乃顶门裂，裂裂现出三头六臂，把主风神一掴，直得须弥山倒地，无数英俊𨁝跳禅和被他压死，不能转身吐气，直待春雷起蛰，蓦地叫云：‘屈屈屈。’堪述绝后再苏，真欺不得。”一喝。
无凡上座为母难日请上堂。问：“四十八年前此日，未出母胎事若何？”师云：“即今看取。”进云：“蒙师指出娘生路，为报劬劳罔极恩。”师云：“也难得。”乃举：“昔日庞蕴居士参石头，问云：‘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石头即以手掩其口，蕴便有省。后又问马大师，大师云：‘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蕴于言下大悟，顿领玄旨。者汉虽然一期大惊小怪，险些坐在死水里，有甚用处？若向石头掩口处彻去，一脚到底，便是百亿须弥、无边香水海总在一毫端上，要拈便拈、要置便置。拈起也，须弥岌峇，海水波腾；放下也，涓滴全无，管教尽底。岂止吸尽西江水而[A4]已？具眼者应须自看。”
上堂，“适来吃粥未完，侍者来催上堂，卒急打点不及，且归暖室商量。”便下座。
法幢藏主请上堂。问：“不是安名周甲，亦非坐定生辰，欲酬深恩于母难，请师大转夫法轮。”师云：“日轮正当午。”进云：“恁么则九族生天犹寐语，为亲斋得一员僧？”师云：“匝匝清风满座筵。”乃云：“今日是法上座六旬诞辰，请山僧升座说法。然山僧有何法可说？记得祖师道：‘我说法要，譬如天泽，汝缘合故，当见其道。’即今眼眼相看、心心相知，岂不是缘合？且道又作么见？试听一颂：门前案山子，今古长如然，惟有千尺松，灵鹤巢其巅。”卓拄杖，下座。
法幢上座诞后二日，迺子齐𫓧、齐铎设供，兼资赠母赵淑人、生母周氏，暨密印监院昙朗、门士陶岸生等请上堂。𫓧、铎同出礼拜，𫓧问：“承闻为亲斋得一员僧，未审是和尚？是父亲？是大众？”师云：“总在者里。”铎云：“和尚和盘托出。”师云：“好个消息。”铎云：“父母深恩如何报得？”师云：“将此身心奉尘刹。”𫓧云：“恁么则个个胸流千丈瀑，人人壁立妙高峰。”师云：“天上是，地下是。”同礼拜退。岸生居士问：“丛林代废、代兴，青山今古依然。未建丛林时，两条柱脚在甚么处？”师云：“者消息从那里得来？”乃云：“当人一著，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万象森罗，无向、无背。千古万古长悠悠，旷劫来今若为对？若也于斯担荷得去，不妨在天同天、在地同地，以此为忠、为孝，为武、为文，为王室股肱、为法门城堑，不忘付嘱，乘大愿轮，令佛法久住人间，恩无不报，揭祖灯明，未来际福无不臻。虽有如是奇特，若到雪窦门下，好与他三十拄杖。何故？有功必赏。”
上堂，值内翰陶岸生、及何元发、林威侯、集侯辞行，师云：“今朝云雾许谁知？留得台星满座时，试看白云岭头上，送行还欲待迟迟。”
解制上堂。幢藏主问：“尽乾坤是个解脱场，不知结个甚么？解个甚么？”师云：“摸取脚跟。”进云：“恁么则时至竹栖乳窦凤，春来雷跃隐潭龙？”师云：“老僧不闻、不见。”进云：“且喜和尚铁枷今日一并脱却。”师云：“放汝三十棒。”进云：“孟春犹寒，伏惟珍重。”师便打，乃云：“春山岑寂，百鸟和鸣，日照天晴，光华满目。不逐四时迁谢，百草头上全彰，能随七纵八横，何妨打开布袋？”拈拄杖，云：“你有拄杖子，我与你拄杖子；你无拄杖子，我夺却你拄杖子。又作么生会？”一喝，下座。
觉空上人同何性寿请上堂。“山寺春明，物情踊跃，无位真人触处彰，端的不知谁撞著？忽撞著，是何物？”一喝，云：“莫错，莫错。”
弘传上人领陈养源请上堂。“祖师心印，万物昭回，古佛家风，春云片段。禅和家长连床上有粥有饭，开单展钵、把箸拈匙，还相应也未？”以拄杖击香几，云：“若未相应，时光容易过，白却少年头。”
上堂，“今日风头太冷，寒毛卓竖，普告诸禅，切记切记。切记甚么？斋粥二时，不得忘却匙箸。”
性可禅人请上堂。“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春夏秋冬、生住异灭、少壮促龄。”蓦竖拂，云：“总向者里流出。禅和家都是要参禅学道、明心见性，且问汝唤什么是禅？什么是道？什么是心？什么是性？还明也未？还见也未？”击拂子，云：“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一喝，下座。
兴化吴相国鹿友居士送法衣，黎太冲、吴北海二居士修供，请上堂。“春山叠乱青，春水漾虚碧，寥寥天地间，独立望何极？”召大众，云：“古人与么道，还有知他落处者么？若有，所谓古今一致，千里同风；若也未然，听取山僧一颂。”举袈裟，云：“楚阳山水秀如此，伊人宛在彼一方，更有灵山付嘱者，袈裟远惠觉花香。”一喝，下座。
东瓯余孔谦居士请上堂。举：“临济一日与普化在施主家斋，济云：‘毛吞巨海，芥纳须弥，为复是神通妙用？为是法尔如然？’化便踢倒饭床。济云：‘得即得，太麤生。’化云：‘者里什么所在，说麤、说细？’至明日，又去一家斋。济云：‘今日供养何似昨日？’化又踢倒饭床。济云：‘得即得，太麤生。’化云：‘瞎汉！佛法说什么麤细？’”师云：“者两个老古锥，一期做处，直是惊群动众，气宇如王。虽然，犹有佛法在。大众！秪如无佛法一句作么生？试道看。若道得，如龙得水、似虎靠山，岂不为快？忽有个衲僧出来问：‘老和尚还道得么？’山僧向他云：‘今日供养主是东瓯人。’”
诞日，协台行顿张公入山送法衣修供，请上堂。僧问：“无量寿佛示现受生，百万人天如何祝庆？”师云：“尽在目前。”进云：“和尚自道，如此亲切。”师云：“你又作么生？”进云：“某甲礼拜去也。”师云：“磕破鼻孔。”问：“道本无生即不问，今朝降诞事如何？”师云：“莫谤老僧。”进云：“棒喝交驰，人天庆祝，犹是功勋边事，只如威音那畔大人相作么生现？”师云：“老僧不打汝。”问：“瞿昙出胁，不向他家借路。我师降诞，毕竟如何示人？”师云：“拔出脑后箭。”进云：“恁么则恩大难酬。”师云：“放汝三十棒。”进云：“今日护法到山，和尚作么酬对？”师云：“又被风吹别调中。”问：“临济四喝。”一喝，云：“者一喝是甚么？”师云：“野犴鸣。”尼问：“六十年前、六十年后事即不问，正当祝寿一句作么生？”师云：“向前来与汝道。”尼喝，师云：“再喝看。”进云：“今日且放过。”师云：“乱做。”尼一喝，礼拜云：“高山流水深深意，自有知音笑点头。”师嘘嘘。又，尼出，喝云：“者老汉大似装模做样。”师云：“老汉被你一喝。”进云：“亲切一句，分付阿谁？”师云：“念将来。”进云：“苍天苍天。”师呵呵。进云：“今日问话不著便。”归众。乃云：“青山白云里，檀越频来到，祖席[A5]已蒙光，更念及衰老。惠我僧伽黎，福田明了了。今日命升座，举扬佛祖道，惭无一字言，惟看山水好。瀑飞千丈石，松鸣万树老，殿阁斩然新，丈六一茎草。”卓拄杖，下座。
妙瑞庵主请上堂。“祖师心印，大地文章，衲子家风，一尘不立。钵里饭，桶里水，日用现前；头上天，脚下地，阿谁离得？只贵直下知归，自然风行草偃。”一喝，云：“还有不受恶水泼者么？有即也大奇。”
嘉定无等禅宿，同众居士请上堂。“一花开，天下春，森罗万象只般新，撞著道伴交肩过，看来原是旧时人。莫费力，且休寻，丈夫立地便成佛，惟人自肯乃方亲。”下座。
虞山宾化禅人领众信请上堂。“三月初一，天空地阔，大道只在目前，狂心何不便歇？若歇也，拂袖便行，归家稳坐，那管释迦、弥勒？若未歇，一任南天台、北五台，东抛西掷，却怪老僧不得。”
云间吴萃凡居士请上堂。“青山满目，不晦时机，一鉴晴空，千差洞彻，所以佛法门中有纵、有夺。其纵也，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门首透长安；其夺也，乾坤坐断，惟我独尊。只如不纵不夺又作么生？”卓拄杖，云：“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
因众禅人托钵，升座。僧问：“去年穷，未是穷；今年穷，始是穷。请道是甚么人境界？”师云：“老僧到者里无下手处。”进云：“去年穷，犹有卓锥之地；今年穷，锥也无。”师云：“穿却鼻孔。”乃云：“常年结冬颇颇过，今岁冬期过却难。山田高低旱夏荒，蚤禾晚禾不上仓，大雪盈庭堆尺许，兀坐禅床冷相倚。山门檀信杳无来，一日空肠转几回，开了大门七件事，所需不过米为贵。住山有柴徒有水，柴水如何饱饥馁？无米饭，不湿羹，有谁能做得人吞？老僧隐隐冷肚疼，肚疼如何说向君？幸尔思量个转身，效学祗园会上人，著衣持钵入城去，七佛仪式应不替，次第乞[A6]已还本处，洗足敷坐为活计。释迦老子既行先，今我儿孙岂不然？出门大道直如弦，矩步规行蓦直前，撞著道伴交肩过，宾主相逢休话堕，化得知音来报我，老僧为尔重按过。呵呵！设有个禅和儿出来道：‘既然与么，老和尚为甚不去？’咄！岂不闻祖父从来不出门？”
上堂，“今朝十月半，结制旧公案，不必老僧言，普请著眼看。还见么？见则头上安头，不见则当面蹉过。教中道：‘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咄！释迦老子心肝一时粉碎，山僧一喝尽力为他，也只圆得一半，那一半留与诸仁。”复一喝，下座。
长至，虞本实祈嗣请上堂。僧问：“如何是父母未生前本来底佛？”师云：“本来无佛。”进云：“面前是甚么？”师云：“你自会取。”乃云：“冬至一阳生，大地人皆道，惟独有心者，能向可中讨。所以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圣人得一以治；天下百姓得一，欢心悦意，受用现成。虽然，向上更有一著在。如何是向上一著？逢人但与么举。”
上堂，“腊月天，寒凛冽，金刚脑后三觔銕，道人活计直如然，须是一番寒彻骨。寒彻骨，莫惊惶，试看梅花扑鼻香。”
善修上人领众信请上堂。“正月二十一，雨下地上湿，佛法遍天下，时人总不识。若也识，便休歇，活泼泼，受用通身，不须外觅，直下坐断圣凡舌头，是非杳绝，生死去来迥超出；若不识，善修上人等也须自著力。”喝一喝。
长至上堂，“初阳才动，万汇萌新，物我无殊，衲僧意气。所以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拄杖子得一，东西十万、南北八千、四维上下，謦欬一声，无处不到。山僧到此退身有分。且道为甚么？霜华两鬓茆檐白，数树晴梅香老庵。”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不二问：“百年三万六千日，翻覆原来是者汉。敢问者汉在甚么处？”师云：“不二。”进云：“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师云：“吃棒别时来。”乃云：“仲冬十五，严寒无措，两序执事定要老僧升座。何苦何苦？既然与么，不如大家去担瓦挑土。”
元旦上堂。僧问：“龙象蹴踏即不问，当阳一句请师宣。”师云：“照顾顶门。”进云：“恁么则人人鼻孔撩大，个个脚跟点地。”师云：“仔细著。”乃云：“逢新送旧，遇物争先，今朝岁旦，人人又添一年。只如长者长法身、短者短法身，牙齿一具骨，耳朵两片皮，鼻子面门居，眉毛眼睛上，不能移易一丝毫，者一年又添在甚么处？”以手作策眉势，云：“还会么？眉毛罅里藏春色，鼻孔撩天意气多。”下座。
元宵，解制上堂。“新正月半，灯光零乱，触处洞然，急著眼看。”遂竖拄杖，云：“看看，过去灯明如来在山僧拄杖头上一期卖弄，傍若无人，口喃喃道：‘我乃放大光明，遍照三千大千世界，无有一人见我本光来处，只有娑婆世界东震旦国雪窦山里禅和子见得些子光影。今朝便要肩横拄杖，阔步大方，七纵八横，随意放旷。’咄！被山僧一喝，正要问他本光的来处，便向拄杖头上隐隐退去。”掷拄杖，云：“是汝诸仁还见么？见之不取，思之千里。”便下座。
法幢上座请上堂。僧问：“世尊初生云云，云门为甚么要一棒打杀？”师云：“乘虚接响。”乃云：“二月二十五，韸韸击法鼓，谓是我生辰，特地请升座。”召大众：“即今座[A7]已升，更要老僧说个甚么？呵呵！大家共展摩霄翅，莫效啾啾只一枝。”
古鉴禅德请上堂。僧问：“灵苗花艳，瑞颖珠垂，野父忘功，白牛露地。正与么时如何？”师云：“脚下草漫漫。”进云：“果日一轮光不借，清波无处不含辉。”师云：“匝地清风啸不休。”进云：“谢师答话。”师云：“识甚好恶？”僧喝，师便打，乃云：“长夏熏风殿阁凉，山家活计日寻常，虽然一等寻常事，也要诸仁肯自强。是则是，云门大师道：‘尽乾坤大地无纤毫过患。’犹为转句，不见一法始是半提，更须知有向上全提时节。还知么？山僧拄杖，长七尺五，是汝诸人底，不知长多少？”一喝，云：“切忌错举。”
雪窦石奇禅师语录卷四(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