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觉忞禅师北游集卷第一
住大内万善殿语录
顺治十六年十月十五日,奉旨开堂结冬,圣驾亲临,特差内院官李世昌、张嘉谟、雷先声执香迎师至座前,师云:“兜率上升,天王敷座。不见道:名称如来闻十方,诸吉祥中最无上,昔曾处此摩尼殿,是故此处最吉祥。”以手指云:“大众看看,百万亿栏楯阶陛、百万亿天缯妙宝、百万亿香光云网、百万亿殊胜庄严,一一皆由我皇积劫修行百万亿阿僧祇善根功德所共成就,于一念间于此殿中一时显现了也。还见么?”遂升拈香:“此一瓣香,不自天生、非从人得,一本诸佛菩萨大慈薰种、大悲植根、大喜大舍之所灌溉滋培、大愿大力之所畅茂条达,然后断之以金刚智斧,析之以方便慧刀,𦶟向炉中,结而为盖,则覆被大千;散而为云,则润流沙界。端为祝延今上皇帝圣躬,万岁万岁万万岁,伏愿功超三后,道贯百王,舞干羽而格有苗,八荒顺化;垂衣裳而朝万国,天下归仁。”复拈云:“此一瓣香,毘蓝园里收来,无忧树下将出,𦶟向炉中,奉为昭圣慈寿恭简安懿章庆皇太后、次及内宫皇后,伏愿寿同山固、福与天齐,濬发长祥,克昌厥后。”
上首白椎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
师展拂云:“倒骑铁马入重城,敕下传闻六国清,手握金鞭问归客,夜深谁共御街行?还有同途合辙者么?不妨携手上高台。”
问:“今日奉旨开堂,当说何法?”师云:“金风吹玉管,那个是知音?”进云:“大中天子曾轻触,三度亲遭弄爪牙。此是后人颂黄檗为人处。即今御驾亲临,和尚作么生相为?”师云:“香烟堆里好生观。”进云:“只如现前大众,那个知恩?”师打云:“你须领取者一顿。”进云:“还有报恩者么?”师云:“大家齐著力。”进云:“恁么则华封三祝,不独唐尧。”师云:“速礼三拜著。”进云:“某甲亦得横趋金殿过,身惹御炉香。”便礼拜。
问:“飞锡一声天地动,炉烟起处遍乾坤,为国开堂于此日,未知将底答皇恩?”师云:“须弥有顶低垂日。”进云:“师将少室真消息,祝赞当今有道君。”师云:“兜率无根下戴鳌。”进云:“但见皇风成一片,不知何处有封疆?”师云:“不劳重说偈言。”进云:“琉璃殿长珊瑚树,玛瑙阶生碧玉华。”师云:“闲言语。”僧礼拜。
问:“灵山忆别[A1]已多年,一会相逢尚俨然,龙象骏奔咸鹤望,请垂一语利人天。”师云:“八角磨盘空里走。”进云:“一句迥然开祖胄,千秋法运喜重新。”师云:“未尽赞扬。”进云:“但愿舜日与佛日同辉,慧天与尧天共朗。”师云:“不妨道著。”进云:“从此尧天光不夜,真风普扇十洲春。”师云:“篷底月明归载去,劫前风韵落谁家?”僧喝,师云:“皇帝面前,何得下喝?”进云:“莫怪渠侬多意气,他家曾谒圣明君。”师以杖推下。
问:“远颁睿旨,留供阙庭,特命开堂,将何酬答?”师云:“惟凭一滴曹谿水,遍界为霖报我皇。”进云:“万方瞻此日,九土沐洪恩。”师云:“大地山河齐点首,同呼万岁圣明君。”进云:“昔日赵州因燕、赵二王至,州据坐云:‘上等人来,禅床上接。’即今圣驾亲临,和尚又如何施设?”师云:“适来拈香祝圣[A2]已竟。”进云:“如是,则光扬大法全在斯时。”师云:“窣堵那咤掌上擎。”进云:“昔日灵山亲晤后,现登佛位示金轮。”师云:“且喜阇黎共证明。”
问:“太白遥遥降紫泥,高飞法锡到龙墀,安禅大内亲承供,报答皇恩句倩谁?”师云:“金香炉下铁昆仑。”进云:“过去五佛开三显一,不知显那一义?”师便打。进云:“即今棒喝交驰,又显何事?”师复打。进云:“谢师指示。”师云:“你曾梦见也未?”进云:“慈风荡荡播今古,遍界歌谣祝圣君。”师云:“学语之流,一札千行。”乃云:“灵山密旨,千圣同宣;少室真宗,万灵共证。其奈依稀越国者多,仿佛扬州者众,正如入京朝圣主,才到潼关即便休,所以不睹广大门风,焉知威德自在?”拈拄杖卓一下,云:“若向者里一蹋,鸿门洞开两扇,则可谓脚跟不动,身入帝乡,造托非他,尽蹋御园春色,钦承有自,无违咫尺天颜。诸仁者!宣德门前且无曲径,含元殿上觅甚长安?然则把定乾坤,奚烦顾伫,流通正眼,端在兹辰。何故?欣逢圣主隆吾道,千载难忘此一时。”复云:“制结皇家,禅安大内,地炉掘深深之炕,兽炭烧焰焰之煤。钦差内院三员、正副监司两位,禁城把断,密不通风,阊阖牢关,水无渗渫。如此严切,为汝诸人。诸人合作么生即得?若非皮骨通身换,难报我皇护念恩。”
白椎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如是。”卓拄杖下座。
举:“大觉升长老旅庵月西堂立,僧上堂问:‘纶音既奉,宝座随升,祝圣伽陀,惊闻举唱。大畅玄风即不问,如何是向上一路?’”师云:“骆驼尾上吊冬瓜。”进云:“向上一路,千圣不传,鸡足山中,等个甚么?”师竖起拂子,云:“专待流通此事来。”进云:“向上一路,千圣不言,多子塔前,合谈何事?”师便喝。进云:“祇如今日和尚升堂,特为分座,作么生是为人一句?”师云:“问取座元天岸升。”进云:“与么则一滴曹源续远流去也。”师云:“谁知正法眼,灭却瞎驴边。”僧一喝,师云:“好一喝。”僧拂袖归众。乃云:“昔年北海曾分座,今日携登万岁台,幸有任公竿在手,不烦船子竹重栽。衲僧巴鼻从施展,佛祖牢关任打开,接得滹沱嗣断际,铁牛生下玉麟来。”
复举:“干峰示众云:‘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著,落在第二。’”师云:“干峰老子虽是握节当胸,未免死守善道。若是万善,举一不妨举二。栴檀林内栴檀、师子堀中师子,一不放过、二非落节,万里无云万里天,千江有水千江月。祇如云门出众云:‘昨日有人从天台来,却往径山去。’干峰呼典座:‘来日不得普请。’要且如何论量?又作么生咨参?分付西堂月旅庵。”
上堂,问:“朔风飒飒,卉木萧萧,应时雪曲则不问,云门三句请师宣。”师云:“昨夜三更半,石人斗礼拜。”进云:“大千笼不住,沙界绝遮栏,如何是函盖乾坤句?”师云:“恒。”进云:“声色俱不到,语默总无干,如何是截断众流句?”师云:“弢。”进云:“有水皆含月,无山不带云,如何是随波逐浪句?”师云:“曳。”进云:“更有一句,请师拈出。”师便打。进云:“恁么则千山势到岳边止,万派声归海上消?”师复打,云:“收。”进云:“今日恰是某甲错问。”师云:“犬吠虚声切,愚人望太阳。”
问:“春冬易过,四序如流,龙华三会且休题,佛在祇园事若何?”师卓拄杖,云:“能为万象主,岂逐四时凋?”进云:“今朝和尚万善升堂,又作么生?”师云:“人天大众共围绕。”进云:“如何是肉眼?”师打云:“者无明块头。”“如何是天眼?”师云:“仰面看取。”“如何是慧眼?”师云:“辨得你了也。”“如何是法眼?”师云:“铁蛇钻不入。”“如何是佛眼?”师云:“摩酰首罗有三只。”进云:“恁么则白云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师云:“甚处去也?”
一僧出云:“请和尚手中棒吃。”师云:“且待三十年后著。”进云:“知音不用频频举,达者须知暗里惊。”师云:“你因甚刺脑入胶盆?”乃云:“栴檀楼阁白牛车,晓日光笼五色霞,谁向东风歌一曲?御园开遍牡丹华。有般汉,祇凭个盖色骑声者句子,道我千差坐断、万别一途,死獦狚地硬自差排,为人举觉,诳他闾阎即得。若欲出头天外,独步大方,法随法行,法幢随处建立,必须手眼通身,高低普应。遇川广人与他说川广底话、遇闽浙人与他说闽浙底话、遇江淮人与他说江淮底话、遇长安人与他说长安底话,方可谓之:‘我为法王,于法自在。’何故?人居大国方为贵,水到沧溟彻底清。”
至节上堂,拈香祝圣:“此一瓣香,先为佛心天子,次为国太摩耶,伏愿常居凤阙,永镇龙楼,觉了自心,超步毘卢,宝顶义成,一切顿圆,调御十身。”
问:“祖印高提于五凤楼前,[A3]已见声光浩浩,门风远播于千秋世外,应知规步绵绵。灰飞律管阳初复,榜出僧堂意若何?”师云:“夜来天子拜南郊。”进云:“若人识得,不离四威仪中,现前大众个个活泼泼地,还收得此意么?”师云:“朝打三千,暮打八百。”进云:“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师云:“是什么消息?”进云:“报道来年春更好。”师云:“罗睺罗儿与一文。”乃云:“夜来天子拜南郊,云物交章瑞气饶,林下庆逢何以祝?千祥愿共集今朝。一、愿皇帝万岁,二、愿国母千春,三、愿内宫皇后早生太子,四、愿文武官僚高增禄位,五、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六、愿天下太平,干戈永息。有般禅和子便道:山僧桩桩咒愿,只是为了朝廷一家,于诸现前大众豪无顾念之心。阿呵呵,若论现前大众,非但山僧,直饶三世诸佛也无他著力分。何故?形山共有天真宝,万象光吞自本来,佛祖尚然侵不得,阴阳何事解相催?傲残腊雪衣千缀,贮尽山云钵一枚,宠辱无惊神自王,天宫地府任徘徊。”
上堂,问:“天上星同月,人间河与山,星月河山归一统,祇如王子未登殿时如何?”师云:“端拱深宫内。”“王子正登殿时如何?”师云:“诸国尽来朝。”“王子登殿后如何?”师云:“天下太平,万民乐业。”进云:“恁么则自从一箭收功后,万载千秋帝业隆。”师云:“不是阇黎分上事。”
问:“普天匝地祥云起,叆叇缤纷瑞气腾。瑞气腾空则且置,如何是万善境?”师云:“华雨昼飘龙座暖,天风时送御炉香。”“如何是境中人?”师云:“芒鞋蹋上黄金阙,竹杖敲开帝里门。”僧拟进语,师云:“何不问人中意?”进云:“前问[A4]已蒙师指示,向上还有事也无?”师云:“你且向下会取。”“如何是向上事?”师云:“刹竿头上风车子。”进云:“恁么则天共白云晓,水和明月流。”师云:“站过者边著。”进云:“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师云:“念话杜家。”
问:“作么与和尚相见即得不犯于锋芒?”师云:“礼拜了退。”僧作礼,云:“犯。”师便打。
问:“向上一路即不问,千圣不传事若何?”师击拂云:“蓦。”进云:“恁么则金风吹玉管,那个是知音?”师云:“引不著。”进云:“他家自有通霄路,不向他人行处行。”师云:“乱走作么?”僧一喝,师便打,乃云:“诸佛无有法,佛于何有说?但随其自心,谓说如是法。灼然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异语者。敢问大众,祇如‘三脚驴子弄蹄行’,‘我在青州做领布衫,重七斤’,‘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筑著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盆倾’,如是之说,且道是自心所谓耶?不是自心所谓耶?道是则谤心,道非又谤经,毕竟如何即得?河里失钱河里摝。参!”
上堂,问:“达磨西来一字无,全凭心地用工夫。既然心地用工夫,如何过去心不可得?”师云:“昨日小尽二十九。”“如何现在心又不可得?”师云:“今朝腊月刚初一。”“如何未来心不可得?”师云:“过后五日向你道。”进云:“三心既不可得,老和尚又教大众参个甚么?”师云:“教你向三心不可得处参。”进云:“恁么则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师云:“依然干燥燥地在。”
问:“擿大千于方外,纳须弥于芥中,龙象交参即不问,五家宗旨请师通。”师云:“逐一问将来,棒下翻身去,风光遍界腾。”“如何是临济宗?”师云:“金刚杵打铁山摧,星移斗转乾坤黑,稍有丝豪实不存。”“如何是云门宗?”师云:“五凤楼前舞纛旗,将谓少林消息断,桃华依旧笑春风。”“如何是曹洞宗?”师云:“问取三宜和尚去,两口无一舌,此是吾宗旨。”“如何是沩仰宗?”师云:“红线两条穿海岳,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如何是法眼宗?”师云:“零秋风动万家砧。”进云:“五家宗旨蒙师指示,末后一句请师速道。”师便喝。进云:“再请一喝。”师打云:“你尚未知落处在。”僧礼拜归位。
问:“君王有道干戈息,四海人民贺太平。如何是君?”师云:“当今皇帝万万岁。”“如何是臣?”师云:“鹓鹭班联拱玉宸。”“如何是君视臣?”师云:“盖之如天,容之如地。”“如何是臣向君?”师云:“归仰如日就如云。”“如何是君臣道合?”师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进云:“五位君臣蒙师指,再求一句报君恩。”师云:“国王长寿,天下太平。”
问:“理事无碍,体用全彰。体用全彰则不问,如何是理法界?”师云:“九德陶镕空有象。”“如何是事法界?”师云:“五色光先入紫宸。”“如何是理事无碍法界?”师云:“佛殿走出山门外,僧堂撞入厨库里。”“如何是事事无碍法界?”师举起拂子,复放下,云:“与你熟商量。”进云:“恁么则天上有星皆拱北,盘内无针不指南。”师云:“是什么道理?”僧礼拜,云:“家家有路透长安。”师云:“转使杨朱泣路隅。”乃举:“马王请石门蕴和尚住夹山,銮驾出接,便问:‘如何是西来大道?’蕴云:‘御驾六龙千古秀,玉街排仗出金门。’神鼎𬤇禅师拈云:‘一等是祇对人王大哥三昧宽廓。何也?与么祇对,又不负西来大意,又善能回互,其中理事枞然。’有问神鼎:‘如何是西来大道?’对云:‘行。且道与古人是同是别?’”
师云:“若据山僧看来,一人有身而无用、一人有用而无身。有用无身者,理上偏枯;有身无用者,事上不足。若是山僧,又且不然,有问:‘如何是西来大道?’但云:‘等闲蹋著来时路,好道堂堂信步归。’大众!堂堂好道即且止,如何是来时路?”卓拄杖云:“宫眷法从人等,至此下车马成道。”
上堂,问:“旷大劫来成佛久,雪山又道悟明星。敢问此理如何?”师云:“今日方知本现成。”进云:“道离言说,和尚今朝上堂,且道说个甚么?”师云:“尘刹共宣无间歇。”进云:“大哉,圣人!千古一辙。”师云:“怎么见得?”进云:“天上无双月,人间只一僧。”师云:“且莫涂污山僧好。”
问:“雪山夜半睹明星,正觉今朝道始成。如何是正觉山前事?”师云:“秋垄此时驱健犊。”进云:“如何是出世因缘事?”师云:“道山何日跨归鸾?”进云:“今朝事作么生?”师云:“看脚下。”进云:“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师云:“亏你念得熟。”
问:“昨夜睹明星,今朝佛成道,如何又说‘未出母胎,度人[A5]已毕’?”师云:“近北始知黄叶落。”进云:“吾师应召游京国,万善升堂事若何?”师云:“向南空见白云多。”进云:“皇恩普覆三千界,法雨周流万国中。”师云:“只你犹欠水艸。”僧一喝,师云:“一任𨁝跳。”乃举起拂子,云:“大众见么?若也见得彻去,可谓心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其或未然,拂子不免打葛藤,谩你诸人去也。”复举起云:“即此是如来智慧德相,即此是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即此是实相无相微妙法门。是故灵山以此而末后拈华,饮光以此而破颜微笑,西天东土历代祖师以此而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天下老和尚以此而建大法幢宣大法要,山僧以此而开凿人天续佛慧命,诸人以此而昼夜六门放大光明。大众既是同彼同此、同见同闻,因甚释迦悟去,诸人不悟?”擿下拂子云:“只为分明极,反令所得迟。”
上堂,一僧才出,师约住云:“三台应合大家催,敲唱还须妙辨才,埽却葛藤陈旧案,生机一路问将来。如何是生机一路?”僧喝,师便打。僧拟议,师喝下。
又一僧出,师云:“夸父但追红日走,陈抟偏占白云眠,你为甚刺脑入胶盆?”僧拟议,师喝下。
又一僧出,师云:“西风蓬岛仙乡远,夜雪蓝关客路长,你蹋破多少艸鞋到者里?”僧拟议,师又喝下,乃云:“诸人总被葛藤绊倒,幸值皇帝在上,不可冷了坛场。山僧不免令拄杖云兴普慧之问,更令拂子缾潟普贤之酬,作一场佛事看。”敕拄杖出班问话。移拄杖向前云:“来也来也。”问:“我观仁者廉纤不少,因甚诸方付法必将仁者传持?”答:“指挥如意天华落,收放同时妙体彰。”“如何是妙体彰底事?”答:“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适蒙和尚教问话,唯愿仁者不吝慈悲。”答:“如上人者,恐难酬对。”“世、出世间,何者为尊?何者为贵?”答:“人中天子,法中王。”“如何是人中天子?”答:“四海皆臣妾,万方拱紫宸。”“如何是法中王?”答:“常以法财施一切。”“人王、法王,相去多少?”答:“日月两轮交互炤。”“人王尊耶?法王尊耶?”答:“若在人王,人王中尊;若在法王,法王中尊。”“人王见法王时如何?”答:“帝青倒影浮春殿。”“法王见人王时如何?”答:“太白流光入夜池。”“人王、法王相见,合谈何事?”答:“入到桃源旧游处,一层峰锁一层峰。”“昔日梁武帝初见达磨,便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磨云:‘廓然无圣。’意旨如何?”答:“炤胆寒光沉碧汉。”“帝云:‘对朕者谁?’磨云:‘不识。’又作么生?”答:“泼天沧海浸须弥。”“丛林尽道达磨不谙时机,故遭武帝搀出,未知是否?”答:“掀翻海岳求知己,为报时流莫浪猜。”“争奈独自凄凄暗渡江?”答:“少室岩前金凤舞,却怜嫩桂影婆娑。”“今日皇上设问仁者:‘如何是圣谛第一义?’合作么生致对?”答:“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对朕者谁?’又且如何?”答:“万岁台前,焉敢造次?”“如斯祇对,还契他圣意也无?”答:“应知天鉴自高垂。”“恁么则九年冷坐无人识,内苑今开五叶华。”答:“来年更有新条在,漏渫春光卒未休。”“为是生人福业?为是法运当兴?”答:“吾道欣逢真圣主,风云嘉会际昌期。”“祇如诸方知识,合作么生报答即得不辜皇恩?”答:“闲把一枝无孔笛,为君吹出太平歌。”“善哉,仁者!机能活千古,传持信有由。”答:“垩斲鼻端非匠石,运斤争显郢人高。”“轻轻蹑足龙门过,惹得清风动地生。”答:“须知远烟浪,别有好商量。”“远烟浪且置,愿闻好商量。”答:“任从沧海变,终不为君通。”“可谓昔日普贤,今朝仁者。”答:“休将鹤唳误作莺啼。”乃喝一喝,云:“不是山僧喝住,看者两个汉打葛藤有甚了期?所以雪窦明觉和尚云:‘一问一答,总未有事在。假饶尽大地乾坤艸木丛林尽为衲僧,异口同音各致百千问难,不消老僧弹指一下,便乃高低普应,前后无差。’大愚芝和尚云:‘翠岩即不然,尽乾坤大地微尘化为衲僧,各致一问,问问各别,但向伊道:“你许多衲僧皮下还有血么?”’今日山僧又复不然,尽空法界无边国土俱抹为尘,尽此尘点衲僧各致百千问难,总与劈脊便棒,若知棒头落处,管取恒沙疑义一时瓦解冰消。大众莫道山僧扶他拄杖子好。”擿拄杖下座。
除夕小参:“休去歇去、冷湫湫去、滴水滴冻去、纯清绝点去、一念万年去、寒灰枯木去、古庙香炉去、一条白练去、长安城里腊月三十日到来去。前九句即不问诸人,后一句你道如何?千门掩断金貂客,万事收归大道杯。说到此间亭子里韦天闻得,蓦地出来道:‘长老!长老!你从南远来安禅大内,不见你炉头热闹,逼得几个生蛇化龙,倒说与么扯长冷话,几时得他心眼廓彻去?’山僧被伊搔著痒处,不觉谩成山偈一首:老我憨憨坐钓矶,金钩不曲巨鳌稀,相看赖有海门月,铁笛邀同舴艋归。他道:‘长老!你一发呆了,腊月三十夜,那里讨得月来?’”乃喝一喝,云:“你自被个须弥山子遮却眼睛,无端错怪他人作么?”
复举:“玄沙出岭,因筑破脚指,大悟,回见雪峰,峰曰:‘子何不遍参去?’沙曰:‘达磨不来东土,二祖不往西天。’后来梁山观悟道,又有颂曰:‘参道喜明无说句,通玄不是意中猜,超今异古终难况,幸感西胡特地来。’且作么生和会好?还知么?玄沙据虎头,梁山收虎尾,你道中间底复属阿谁?来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
元旦上堂,拈香祝圣:“此一瓣香,金为枝、玉为叶,天同盖、地同擎,𦶟向炉中,端为祝延今上圣躬万岁万岁万万岁,伏愿得一居贞函三御极,萝图巩固,等劫石而弥坚,宝历常新,空芥城而不尽。更祈圣母皇太后、次及内宫皇后德思齐而思媚,男斯百而斯千,如盛至之川流,多受福祉,类升恒之日月,万有千春。”乃云:“一二三,风卷蟭螟过海南,三二一,上下四维无等匹。地天得一故清宁,一得我皇天下式,唯有衲僧得处奇,衲僧得一天难测。骊龙颔下抉明珠,猛虎头边挥玉尺,佛祖看成鹿梦蕉,浮幢视等蝉委翼。手携席帽出长安,头戴华巾离少室,一个闲人天地间,清风匝地有何极?”
上元日上堂,问:“十五日[A6]已前,欲借一问,得么?”师云:“但向十五日[A7]已前问将来。”进云:“五九尽日又逢春时如何?”师云:“清风来未[A8]已。”进云:“十五日已后请师答话。”师云:“明月炤重城。”进云:“冬到寒食一百五,学人恁么道,和尚又作么生?”师云:“许你与么道。”进云:“正当十五日,又如何话会?”师云:“千灯光炤夜,万树火烧空。”进云:“欲得祖风不坠,委在明眼宗师,琅琊五种禅病,更冀法檀点破。”师云:“我者里一病也无,点破个甚么?”进云:“又道不得向万里无寸艸处去。”师云:“放下脚来看。”进云:“二、不得孤峰独宿时,如何?”师云:“随缘观自在。”进云:“三、不得张弓架箭时,如何?”师云:“且喜天下太平。”进云:“四、不得物外安身时,如何?”师云:“触处任方圜。”进云:“五、不得滞于生杀,又作么生判断?”师喝一喝,云:“是生?是杀?”进云:“一处有滞,自救难为;五处若通,方名导师。只如诸方说法,还有不滞一处者么?”师云:“上座曾到诸方也未?”进云:“毕竟将什么接物利生?”师竖拂,云:“将者个。”僧一喝,师云:“临济儿孙犹在。”进云:“非但此众洞开心目,直使诸方打翻药炉去也。”师云:“坐断十方,何处出气?”僧礼拜。师乃云:“心月孤圜,光吞万象;心灯晃耀,万古长今。所以灯不自炤,炤必因心;月不自明,明以心显。叵怪寒山子,吾心似秋月,碧潭空皎洁。又怪漳州权,吾心似灯笼,著火内外红。斯皆不达境唯心起,种种分别之说也。老万善莫别有长处么?吾心非月亦非灯,搅不浑兮止不澄,旷大劫来无别异,辉天鉴地自光腾。”
解冬上堂,问答不录,乃云:“去年十月十五日开炉,诸人在里许,山僧不在里许。今岁正月廿五百日期完,诸人不在里许,山僧却在里许。何故?山僧以十世古今为旦暮,无边刹海为禅床,真如实际为尼师坛,十方三世诸佛菩萨为邻对单,尽空法界声闻、缘觉为麤粝行童,含灵抱识一切有情之类为公案话头,于中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然则正当今日却要礼辞阙庭,复归林下,又作么生?金蕊银丝承玉露,高僧不坐凤凰台。”
复举:“丹霞淳示众:‘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肇法师恁么道,祇解指踪话迹,且不能拈示于人。丹霞今日劈开宇宙,打破形山,为诸人拈出,具眼者辨取。’遂以拄杖卓一下,云:‘还见么?鹭鸶立雪非同色,明月芦华不似他。’”师云:“丹霞虽然与么拈出,也则是明珠暗投,岂免按剑相顾?争似山僧今日。”擿下拄杖云:“海神知贵不知价,留与人间光炤夜。”
上因师还山,驾幸万善殿话别,仍传旨请师上堂,问:“安居大内,密不通风,得旨还南,光生泉石。把住即不问,如何是放行一句?”师云:“七通八达。”进云:“恁么则一月印千江,去来无朕迹。”师云:“一任纵横。”进云:“既沾新雨露,摆手出长安。”师云:“只许你一半。”问:“百尺竿头进步,千寻崖底翻身,绝后再苏底人如何行履?”师云:“五凤楼前听玉漏,须弥顶上击金钟。”进云:“与么则遇缘即宗,随处建立去也。”师云:“新罗天子𨁝跳上梵天。”僧便喝,师亦喝。进云:“厉风不鸣条,骤雨不破块,坐享无为底人如何受用?”师云:“八方齐入贡,万国尽来朝。”进云:“十万江山称佛国,百千香火祝尧天。”师云:“不妨被阇黎道著。”进云:“皇情特重,驰驿还山,报恩一句,请师速道。”师云:“无计上酬天子德,心香一炷满山楼。”进云:“握手临岐,如何话会?”师云:“车如流水马如龙。”进云:“可谓风力扶帆行不櫂,笛声邀月下沧州。”师云:“四海浪平龙睡稳,九天云净鹤飞高。”进云:“祇如五千里外,作么生与紫宸相见?”师云:“春寒秋热,不间一丝。”进云:“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通。”师云:“私事不得官酬。”乃云:“长安门外有一人,枢机竭尽,入作无从者,过在望上心高,不自知有故也。长安门里复有一人,玄辨徒呈,出身无路者,过在凤萦金网,莫克翀霄故也。诸仁者!苟能上无攀仰、下绝己躬,道奥深臻,玄关不住,纵步威音王劫外,[A9]踢翻鹦鹉月洲前,则出为毘卢之师,入作法身之主,又何须借路还家?自然回途得妙,然后法随法行、法幢随处建立,更有何过?正当恁么时如何?四海五湖皇化里,杖头八面起清风。”卓拄杖下座。
弘觉忞禅师北游集卷第一